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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敦煌》封面
思想与知识 · 慢读书目

世纪敦煌

跨越百年的莫高窟影像

孙志军 中信出版社 2021-9

艺术学世纪敦煌孙志军文学批评语言艺术
约 18 分钟 13 个章节 9.2
为什么值得读 莫高窟不是一件从古代完整传递到今天的静止遗物,而是一个持续经历自然侵蚀、人为介入、知识重建与保护实践的生命体;跨越百年的影像,使这种变化第一次成为可以比较、追踪和讨论的历史。
  • 作者:孙志军
  • 领域:文化遗产/敦煌影像史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历史现场、影像档案、时间断面、遗产生命、观看制度、保护伦理
  • 关键争议:影像能否忠实保存历史、发现与掠夺如何并存、保护是否意味着冻结、公众观看与遗产安全如何平衡

莫高窟不是一件从古代完整传递到今天的静止遗物,而是一个持续经历自然侵蚀、人为介入、知识重建与保护实践的生命体;跨越百年的影像,使这种变化第一次成为可以比较、追踪和讨论的历史。

《世纪敦煌》把镜头对准的,不只是洞窟、壁画和彩塑,也是“敦煌如何成为今天的敦煌”这一过程。公元366年开始营建的莫高窟,在漫长历史中不断被开凿、重修、使用、废弃和遗忘;1900年藏经洞被重新发现以后,它又进入了探险、考察、流散、研究、守护与公共传播交织的新阶段。全书以约一百二十年的影像为线索,让不同时期拍摄的同一地点彼此对照,使那些通常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变化显现出来:崖体的消长、洞窟环境的改造、塑像与壁画的损伤、建筑设施的增减,以及不同年代的人如何接近和理解这处遗产。

影像在这里不是装饰性的插图,而是一种认识方法。单张照片容易使人相信,镜头前的遗迹始终如此;只有把相隔数十年的照片并置,才会发现所谓“古迹”其实一直在变化。变化之中既有无可逆转的损失,也有保护技术和制度逐渐成熟留下的痕迹。于是,阅读这本书也就成为一次观看训练:我们不仅要问照片里有什么,还要问它摄于何时、由谁拍摄、为何拍摄、没有拍到什么,以及今天看到的现场与过去相比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心问题

本书处理的中心问题是:一处延续千余年的文化遗产,如何在现代的一百多年里被重新发现、观看、解释、改变并保护,而影像又如何帮助我们认识这段变化?

这个问题包含三个相互嵌套的层次。

第一层是物质层。莫高窟并非脱离环境而存在。崖体、洞窟、木构窟檐、壁画和彩塑都受到风沙、温湿度、水患、地质变化以及人为活动的影响。时间并不只是作品的背景,而是持续作用于遗产的力量。所谓“保存至今”,不是自然状态,而是损伤与修护、消退与维持之间不断变化的结果。

第二层是历史层。藏经洞的发现使敦煌重新进入世界视野,但“被发现”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知识进步故事。文物外流、学术考察、国家动荡、战争威胁、地方处境与文化机构的建立彼此纠缠。敦煌学的兴起与敦煌遗产的离散,在时间上紧密相邻,也共享相当复杂的历史条件。

第三层是认识层。今天的人如何知道过去的莫高窟是什么样子?文字记录能够叙述事件,实物能够保留材料痕迹,影像则保存了某一时刻的可见状态。它看似直接,却从来不等于完整现实。取景、光线、器材、拍摄目的与传播方式都会塑造我们对敦煌的理解。因此,本书既在展示莫高窟,也在展示一个多世纪以来观看莫高窟的方式。

问题从何而来

关于古迹,人们常有一种静态直觉:作品在古代完成,后来只是被时间掩埋,现代人的任务便是将其重新发现并原样保存。这种直觉忽略了遗产的连续变动,也简化了现代知识进入遗址的方式。

莫高窟尤其不适合用这种静态模型理解。它本身就是长期累积的结果。不同朝代的营建、重修与改绘,使洞窟成为多层历史共同作用的空间。它并不存在一个可以轻易指定的、绝对纯粹的“原初状态”。进入近代以后,遗址又经历了更为剧烈的外部冲击:藏经洞文献和艺术品的流散,调查者与摄影者留下的记录,战乱和社会变迁造成的威胁,以及专业保护机构逐步形成后的持续干预。

另一个常见直觉是把照片当成透明窗口。老照片因其年代久远,容易被视为过去自动留下的证词。然而,一张照片只能固定一个方向、一个瞬间和一个可见范围。早期摄影可能服务于探险记录、学术调查、艺术研究或收藏判断;后来的摄影又可能用于测绘、病害监测、修复留档和公众传播。不同目的决定了镜头关注什么,也决定了哪些现实被排除在画面之外。

《世纪敦煌》的意义正在于打破这两种静态想象。它将莫高窟理解为变化中的遗产,也将影像理解为需要辨析的历史材料。通过跨时段对照,照片不再只是“过去的样子”,而成为变化发生过的证据。

关键区分

古迹与遗产

古迹侧重过去留下的物质存在,遗产则包含当代社会对它的认定、解释、管理与传承。莫高窟作为古迹,拥有崖体、洞窟、壁画和彩塑;作为遗产,它还进入了研究制度、保护规范、公共教育和文化认同。前者不能脱离后者而安全延续,后者也必须以尊重前者的历史真实性为前提。

发现与进入公共知识

1900年藏经洞被重新发现,是一个明确的历史节点,但发现并不等于社会已经理解其价值。遗物被辨认、整理、研究和传播,是一个更长的过程。与此同时,知识的扩大可能伴随实物的流散。因而,“敦煌被世界知道”与“敦煌获得妥善保护”并非同一件事,甚至在特定阶段形成尖锐冲突。

记录与解释

照片记录了镜头前出现的事物,却不会自动说明变化的原因。两张照片显示某处壁画状态不同,只能首先证明可见状态发生了变化;要判断变化源于自然剥蚀、人为损害、拍摄条件差异还是修复处理,还需要年代、环境、修护档案和其他材料共同支持。影像是解释的起点,不是因果判断的终点。

保存与冻结

保护并不意味着把遗产锁定在某个虚构的永恒时刻。洞窟始终处于环境和材料变化之中,保护的现实目标通常是识别风险、延缓劣化、减少不必要的干预,并尽可能保存真实的历史信息。任何修复都会介入遗产,因此重要的不是假装没有介入,而是让介入有依据、可识别、可记录,并接受后续检验。

观看与占有

观看敦煌可以形成知识、审美经验和公共关切,却也可能滑向占有欲:要求无限接近、任意拍摄、复制甚至移取。现代保护伦理必须承认,文化遗产属于公共历史,但公众拥有了解它的权利,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不受限制地进入脆弱现场。开放与克制必须同时存在。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历史现场 由遗存、环境、人的活动与制度共同构成的具体空间 不等于孤立的艺术品,也不等于抽象的历史背景 把莫高窟还原为持续发生变化的场所
影像档案 在特定时间、目的和技术条件下形成的视觉记录 既保存现场信息,也带有拍摄者的选择 构成跨世纪比较的主要材料
时间断面 影像固定下来的某一时刻的可见状态 多个断面相互对照,才能呈现变化 将漫长历史转化为可比较的序列
遗产生命 遗产在物质、知识和社会关系中的持续变化 不是把遗产拟人化,而是强调其非静止性 连接损伤、修护、研究与传承
观看制度 决定谁能看、如何看、看见什么的技术和组织条件 包括考察、摄影、展示、出版与参观管理 说明敦煌形象如何被生产和传播
保护伦理 面对不可再生遗产时,对干预、开放与责任的判断 以真实性、最小干预和长期保存为约束 将历史认识转化为当代责任

解释模型

全书可以被理解为一个由“现场—影像—比较—解释—保护”构成的模型。

第一步是现场的持续变化。莫高窟的材料与自然环境相互作用,也受到战争、社会秩序、日常使用、游客活动和工程建设等人为因素影响。这些力量作用的速度不同:风沙和材料老化可能缓慢累积,盗割、坍塌或不当施工则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不可逆损失。遗产的现实状态,是多种力量叠加后的结果。

第二步是影像把变化切成时间断面。摄影无法阻止损失,却能留下某一时刻的空间关系与物质状态。早期照片可能没有统一尺度和规范,但它们因接近历史现场而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专业保护摄影则更重视方位、尺度、色彩和可重复性,使影像能够服务于监测与研究。二者不是简单的低级与高级之分,而是形成于不同目的和知识条件下的材料。

第三步是比较使变化显形。孤立观看一张当代照片,人们可能只感到宏伟或残破;把它与同一位置的旧照并置,新增、消失、倾斜、褪色、修补与环境改变便会变得可见。比较把抽象的“岁月侵蚀”转化为具体差异,也能纠正记忆与叙事中的模糊印象。

第四步是把差异放回历史情境。影像只呈现“发生了什么样的可见变化”,历史解释还需追问变化发生在哪一阶段,当时有哪些自然条件、社会事件、机构和人物参与其中。由此,莫高窟的百年史不再只是灾难清单或英雄谱,而是环境、制度、技术和个体选择共同作用的历史。

第五步是让认识进入保护实践。只有识别变化,才能判断风险;只有长期记录,才能区分偶然波动与持续劣化;只有理解过去干预的后果,才能改进今天的保护方式。影像因此不仅保存已经消失的样貌,也参与决定未来还能够留下什么。

这个模型最重要的地方,是把“活着”赋予严格含义。莫高窟的生命感并非浪漫修辞,而是指它始终处在物质变化、意义更新与社会关系重组之中。保护它,也就不是收藏一件死亡标本,而是谨慎维持一个不可替代的历史现场。

证据与材料

本书最突出的材料是跨越约一百二十年的照片。它们首先具有状态证据的价值:记录洞窟外观、崖体环境、窟前建筑、壁画与彩塑在特定时刻的可见情况。当新旧照片拥有相近视角时,对比尤其有力,因为差异不再依赖文字想象,而能直接进入观察。

但照片的证据能力有明确层次。它可以较强地支持“某物当时存在或已经不见”“某处外观发生改变”等判断;对于“为何变化”,支持力则较弱。曝光、显影、印刷、扫描和数字处理都会影响明暗与色彩,取景距离也会改变尺度感。因此,不能仅凭照片颜色不同,就断言壁画在两次拍摄之间发生了同等程度的褪色。

书中的历史叙述为影像提供时间坐标。藏经洞的发现、不同考察者的到来、敦煌研究的兴起、保护力量的建立,以及战乱和社会变迁造成的压力,使照片不再是一组无时间的景观。历史材料的作用,是解释某类影像为何会在某个时期出现,也帮助读者理解镜头背后的权力和知识关系。

人物与机构的经历则提供行动证据。敦煌能够从缺乏稳定照料的偏远遗址,逐渐进入专业化、长期化保护阶段,并不是“价值被发现”之后自然发生的结果。它依赖具体的人在艰苦环境中调查、临摹、记录、修护和研究,也依赖制度与专业共同体的成长。这些材料证明,遗产保存从来不是抽象情怀自动产生的后果,而是长期劳动的积累。

影像对照还承担建立直觉的作用。文字可以告诉读者莫高窟经历了破坏与修复,但新旧图像能使“不可逆”变得可感。某个细部一旦脱落,即使后来可以加固周边,也无法让失去的历史信息原样返回。这里的照片未必构成完整的因果证明,却能建立理解保护伦理所必需的时间感。

关键洞见

遗产并不是过去完成、现在接收的成品

莫高窟的意义来自长期累积。开凿、绘制、重修、废弃、再发现、研究与保护都进入了它的历史。把某一时期指定为唯一真实状态,容易抹去后来同样具有历史意义的层次。遗产保护面对的不是纯粹原貌,而是如何辨认和保存多重时间留下的信息。

这一洞见改变了我们对真实性的理解。真实不必等于视觉上的崭新,也不等于恢复到想象中的初始状态。裂隙、烟熏、修补痕迹乃至早期保护留下的有限干预,都可能成为历史证据。保护工作要做的是判断哪些变化属于必须减缓的损害,哪些痕迹本身已经成为遗产经历的一部分。

影像保存的不只是对象,也保存观看关系

每一张照片都隐含一个位置:摄影者站在哪里,镜头离对象多远,哪些细节值得被放大,哪些部分留在画面之外。早期考察影像、艺术摄影、科学记录和旅游传播,塑造的是不同的敦煌。它们共同决定公众更熟悉哪些洞窟、人物和故事。

因此,影像史也是观看权力的历史。谁拥有设备、进入许可、出版渠道与命名权,谁就更有能力塑造敦煌在公共世界中的面貌。这并不使照片失去价值,反而要求我们把图像内容和图像生产条件一起阅读。

消失也是一种需要保存的历史

保护叙事常以“留下了什么”为中心,但跨时段影像使已经消失的部分重新进入认识。失去的塑像、剥落的壁画、改变的窟前景观无法从现实中复原,仍可借助记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影像档案由此承担了一种特殊保存:它不能替代原物,却能阻止消失进一步演变为彻底遗忘。

这也提醒我们,数字复制并不等于遗产本体的延续。高精度图像可以支持研究和传播,却无法保存材料的年代、空间位置、制作痕迹和人与现场相遇的全部关系。记录损失很重要,但记录能力不能成为容忍损失的理由。

保护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克制

现代技术扩大了修复、展示和复制的能力,却没有取消判断的困难。做得更多不一定保存得更多。过度补绘可能遮蔽历史信息,过度开放可能改变洞窟微环境,追求统一美观也可能消除不同时代留下的差异。

真正的保护包含克制:承认知识有限,承认某些变化不可逆,承认后人可能拥有更好的技术和判断。因而,记录、监测和最小必要干预不仅是技术选择,也是一种代际伦理——今天的人不能因为拥有暂时的管理权,就耗尽未来重新认识遗产的可能。

解释力

这套以影像比较为核心的认识方式,首先解释了为什么莫高窟的现代史不能被简化为“发现—研究—保护”的进步直线。发现带来了关注,也带来了攫取;研究扩大了知识,也可能从特定观看制度出发;保护减少了一些风险,同时又必须不断应对旅游、环境和技术介入产生的新问题。百年历史由此呈现为多种力量反复拉扯的过程。

它也能解释专业保护为何离不开档案。遗产变化往往缓慢,单凭个人记忆难以识别;一些变化又非常突然,事后若无记录便无法判断损失程度。连续影像为比较提供基准,使保护者能够从“看起来有些不同”进入相对明确的状态判断。

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公众理解文化遗产的尺度。面对一幅壁画,人们通常关注画面内容、艺术风格和审美价值;影像史则把观察扩展到洞窟环境、崖体结构、窟前设施、管理制度与参观行为。艺术品不再是从现场切割出来的孤立杰作,而是脆弱材料、历史空间和社会行动共同维持的存在。

这一解释同样适用于其他遗址、古建筑与历史景观。只要存在长期、可比的视觉记录,就可以追踪空间和材料变化。不过,莫高窟的具体经验不能被机械复制:不同遗产的材料结构、环境风险、使用方式和历史层次并不相同。

竞争性解释

一种常见解释把敦煌近代史写成探险与发现史。在这种叙事中,核心人物是进入偏远地区的考察者,主要事件是藏经洞重现、文献被辨识以及敦煌学进入国际学术视野。它的长处是能够解释知识如何跨地域传播,也能呈现现代学科形成的部分过程;不足是容易把当地社会和遗产本身降为被动背景,并淡化文物流散中的权力不平等。

另一种解释以民族苦难和文物流失为中心。它准确提醒人们,敦煌文物的离散发生在国家贫弱、制度失序和知识资源不对等的环境中,不能用中性的“交流”遮蔽。但若只有损失叙事,也可能压缩复杂历史:不同参与者的目的并不完全一致,文献的研究、保存与流散之间也存在难以用单一善恶框架概括的关系。批判掠夺与认真分析知识生产,需要同时进行。

第三种解释是技术进步史,即认为从早期简陋记录到现代数字化、环境监测和科学保护,技术发展不断提高遗产安全。这一解释有坚实的现实依据,却容易高估技术的自主性。是否开放、修复到何种程度、资源投向哪里,始终包含价值判断和制度选择。技术可以回答“怎样做”,却不能独自决定“为何做”以及“做到哪里为止”。

《世纪敦煌》的影像路径在这些解释之间提供了一个更综合的视角。它既不否认发现与研究带来的知识增量,也不回避流失和破坏;既肯定专业保护的进展,也让读者看见遗产仍在变化。其优势是把宏大判断重新放回可见的历史差异中,限制空洞赞美或抽象控诉。不过,影像自身仍需文字档案、材料研究与制度史补充,不能独自完成全部解释。

边界与反例

首先,照片不是连续时间本身。两张相隔数十年的影像之间,发生了无数没有被拍摄的事件。对照可以确认起点与终点的差异,却未必能重建中间过程。如果缺少修护记录、环境数据和同期文字,变化机制只能保持为待检验的推测。

其次,视觉可见性并不等于重要性。盐分迁移、颜料层内部变化、微生物活动或洞窟微环境波动,未必能在普通照片中直接辨认;某些显眼的表面差异反而可能来自光线和成像技术。保护判断不能只服从肉眼冲击力。

再次,影像序列本身可能不均衡。容易进入、光线较好或艺术价值被较早认可的洞窟,往往留下更多记录;偏僻、受损或当时不受重视的部分则可能缺席。由丰富影像构成的“百年敦煌”,不必然代表莫高窟全部空间得到了同等关注。

“遗产是活的”也有误用风险。如果把一切改变都视作自然生长,就可能替人为破坏和不当改造开脱。生命性强调变化不可避免,不等于所有变化都应接受。判断仍需区分自然过程、历史使用痕迹、蓄意损害、管理失误和必要干预。

此外,公众传播有时偏爱灾难前后的强烈反差。醒目的对照能够唤起保护意识,也可能把缓慢、专业而不具戏剧性的维护工作挤出视野。遗产真正的延续往往依赖日复一日的记录、加固、监测与管理,而不是少数英雄时刻。

现实映射

在城市更新中,老照片经常被用来证明一条街道或一座建筑“从前更美”。《世纪敦煌》的阅读方式提醒我们,比较不能止于怀旧。还应追问旧影像的取景是否具有代表性,空间变化由哪些人口、交通、产权和治理因素造成,哪些物质痕迹值得保存,哪些生活关系已经无法通过复原立面恢复。影像能够提出问题,却不能替代社会史。

在数字化遗产建设中,高精度采集常被描述为永久保存。更谨慎的理解是:数字档案保存了某一时刻、某种技术条件下可获取的信息,也扩大了研究和公众接触的可能,但设备格式、存储介质、数据维护与解释框架本身都会变化。数字化不是一次完成的保险,而是一项长期制度责任。

在博物馆和旅游管理中,公众通常希望获得更近、更自由的观看体验,管理者则必须控制光照、温湿度与人流压力。莫高窟的经验提示,这不是“开放或封闭”的简单二选一。预约、轮换开放、复制展示、数字呈现和解释教育可以形成组合方案,但每种方案都要根据具体风险持续调整。

面对散布各地的敦煌文物,数字汇聚和学术合作能够让分离的材料在知识层面重新关联,却不能抹去它们流散的历史。共享研究成果、完善来源说明和展示收藏过程,有助于让公众同时理解作品内容与现代遭遇。这里需要的不是用当代愿望篡改历史,而是让历史关系保持可见。

思维训练

  1. 当一张历史照片被当作证据时,它能够直接证明什么,又有哪些结论必须依赖其他材料?
  2. 两个时间断面出现差异时,可能存在哪些自然、人为和成像因素?怎样区分状态变化与因果解释?
  3. 一项修复是在延缓损害、恢复可读性,还是在用今天的审美覆盖历史痕迹?判断依据是什么?
  4. 某种遗产叙事把谁放在中心,又让哪些当地人物、长期劳动或制度条件退到了画面之外?
  5. 数字复制保存了原物的哪些信息?材料、空间、尺度和历史关系中,又有哪些无法被复制?
  6. 当公共开放与长期保存发生冲突时,风险和收益由谁承担?不同群体是否拥有同等的表达机会?
  7. 如果现有影像集中于少数著名对象,我们应如何识别档案中的沉默,避免把“拍得最多”误当成“最具代表性”?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莫高窟如何在现代百余年中被重新发现、观看、改变和保护?
    • 影像如何使遗产的时间变化成为可认识的对象?
  • 关键区分
    • 古迹不等于遗产
    • 发现不等于理解与保护
    • 记录不等于解释
    • 保存不等于冻结
    • 观看不等于占有
  • 核心概念
    • 历史现场:遗存、环境、人物与制度共同构成的空间
    • 影像档案:带有拍摄条件和观看选择的视觉记录
    • 时间断面:被镜头固定的特定时刻
    • 遗产生命:物质状态、知识意义与社会关系的持续变化
    • 观看制度:决定可见内容及传播方式的组织条件
    • 保护伦理:在真实性、开放性与长期保存之间作出克制判断
  • 解释过程
    • 自然与人为力量持续作用于现场
    • 摄影留下不同时期的状态断面
    • 新旧影像对照使变化显形
    • 历史材料帮助解释变化条件
    • 长期记录进入监测与保护实践
  • 主要材料
    • 同一地点的跨时段照片
    • 藏经洞发现以来的历史叙述
    • 考察、研究与保护者的行动记录
    • 洞窟、壁画、彩塑和周边环境的状态差异
  • 关键洞见
    • 遗产不是从过去交付给现在的完整成品
    • 影像同时保存对象和观看关系
    • 已经消失的部分仍应进入历史
    • 保护的核心不仅是能力,也是克制
  • 解释力
    • 揭示发现、流散、研究与保护并存的复杂性
    • 说明长期档案为何是专业保护的基础
    • 把孤立艺术品重新放回材料、环境和制度之中
  • 边界
    • 照片只能保存断面,不能自动重建连续过程
    • 可见差异未必等于真实劣化
    • 影像分布可能造成代表性偏差
    • “遗产有生命”不能成为纵容破坏的借口
    • 数字记录不能替代不可再生的历史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