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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中国绘画

五代至南宋

[美]巫鸿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3-6

绘画艺术学中国绘画巫鸿艺术设计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8.9
为什么值得读 这部书的核心审美命题,不是宋代绘画何以产生了众多名作,而是绘画如何借助媒材、形制、观看方式与制度环境的共同变化,成为一种重新组织世界的视觉实践。
  • 作者:[美]巫鸿
  • 文体:艺术史、美术史论著
  • 创作/结集语境:在考古美术、媒材研究与跨地域视野不断拓展的背景下,重新叙述五代至南宋近四百年的中国绘画
  • 核心意象:山水、城市、宫廷、宴饮、行旅
  • 语言特征:对象先行、媒材敏感、空间化叙述、多线并置、问题意识鲜明

这部书的核心审美命题,不是宋代绘画何以产生了众多名作,而是绘画如何借助媒材、形制、观看方式与制度环境的共同变化,成为一种重新组织世界的视觉实践。

巫鸿没有把五代至南宋绘画写成若干大师和名作依次登场的队列。他把目光移向画面赖以存在的物质条件:壁画依附于建筑,挂轴悬置于室内,手卷在双手之间徐徐展开,屏风既分隔空间又提供图像表面;同一母题进入不同媒材,便获得不同的尺度、节奏与观看关系。于是,绘画史不再只是风格演变史,也是物、空间、制度和身体动作彼此塑造的历史。《韩熙载夜宴图》《溪山行旅图》《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等作品仍然重要,但它们不再以孤立杰作的面貌出现,而被放回宫廷、城市、寺院、地方政权、职业画工与文人趣味交织而成的视觉世界。

作品坐标

五代至南宋并不是一个天然连贯的政治时段。五代十国的割据、北宋的统一、辽与西夏等政权的并存、金的兴起以及南宋偏安,共同造成了多中心、跨地域的文化格局。若以王朝更替为唯一坐标,绘画容易被整理成一条从乱到治、从北到南的单线进程;巫鸿更关心的是,在政权并立和人口流动之中,画家、样式、图像和技术如何迁徙,不同中心又如何竞争、吸收和改造彼此的视觉资源。

这也是卷轴画取得突出发展的时期。绘画从来没有简单地由壁画进化为卷轴:寺观、墓葬和宫室中的壁画仍持续存在,并与屏风、挂轴、手卷等形制发生交换。壁面上的宏阔布局可以被压缩进卷轴,卷轴中的山水和人物程式也可能返回建筑空间。变化不在于旧媒材骤然退出,而在于多种图像载体开始形成更复杂的关系。

书中的另一条坐标,是绘画分科的日益明确。山水、人物、花鸟、界画以及宗教图像等类型,不只是后人编目时贴上的标签。分类意味着技艺的专业化,也意味着宫廷与市场对画家才能的辨认、使用和评价。不同画科要求不同的观察法:山水重在经营尺度与气势,人物画需要处理动作、身份和关系,花鸟画把季节、生命状态与精细写生凝聚于有限画幅,界画则借助准确的线性秩序构造建筑空间。分类由此介入创作,使画家越来越清楚地在特定规则中工作。

中央与地方政权的参与,又将这些实践带入制度。画院、内廷需求、宫殿装饰、政治仪式和皇家收藏,使绘画成为宫廷文化的一部分;画家的身份、题材和工作方式也受到机构组织。与此同时,职业画家、地方作坊、寺院系统和逐渐显现的文人绘画观念并行存在。所谓宋代绘画的丰富,正来自这些系统既互相区别又彼此渗透,而不是某一种审美趣味独占全局。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书,可以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开始:一幅画究竟怎样被看见?

面对今天博物馆展柜中的长卷,人们容易把画面理解成一次尽收眼底的全景;但手卷原本更接近一种有时间长度的观看。观看者一边展开、一边卷起,眼前可见的只是局部。图像因此不是固定摊开的平面,而是随手势不断出现和消失的过程。《清明上河图》的城市与河道不是从高处一次交付给视线,而是在移动中逐步显露;观看者仿佛沿途经过桥梁、街巷、店铺和人群,空间的繁密被转换成阅读的时序。

挂轴则提出另一种关系。它可以在室内较完整地呈现,观看者与画面保持一定距离,身体需要仰视、平视或后退。巨碑式山水的垂直构图因而不仅描写高山,还利用悬挂形制迫使视线由近景向上攀升。山峰之高,既是被画出的对象,也是观看者在身体尺度上实际感到的差距。

壁画更不能脱离建筑。进入寺观或墓室意味着进入图像所包围的空间,画面与门窗、梁柱、神像、礼仪动线共同作用。屏风则既是一件家具,又是空间边界和绘画表面。若忽略这些差异,把所有图像都当成印在书页上的矩形图片,便会失去它们最初组织观看的能力。

巫鸿的叙述因此把审美经验从画面内部扩展到画面与观看者之间。读者需要留意的不是名作含有什么主题,而是它以何种物质形态出现,要求怎样的距离和动作,又允许哪些部分同时进入视野。媒材不是包裹内容的外壳,而是意义发生的条件。

语言的质地

作为艺术史著作,《中国绘画》的“语言”首先是论述语言。它并不主要追求描写性的华美,而倾向于从作品、媒材和空间关系出发,再逐步提出历史判断。这种对象先行的写法,使抽象概念不至于悬空:讨论观看方式时,落到手卷的展开;讨论纪念碑性时,落到挂轴的垂直幅面;讨论制度化时,落到宫廷组织、画科分工和画家身份;讨论跨地域交流时,则观察样式与技法如何进入不同政治中心。

书中的句法逻辑常表现为一种“既……又……”的复合结构。壁画与卷轴不是彼此取代,宫廷与文人也不是互不相容;中央制度推动了绘画的行政化,却并未消除地方实践;文人趣味逐渐形成影响,又尚未成为唯一标准。这样的语言节制了线性进步叙事。它允许相互矛盾的力量同时存在,使历史显得像多股水流的汇合,而不是一条预设终点的道路。

这套论述还具有明显的空间感。它不断在画内与画外、中心与地方、建筑与卷轴、整体与局部之间转换尺度。讨论一件作品时,先辨认其图像结构,再追问它原先可能处于何种空间、由谁观看、服务于何种用途;讨论一个时期时,又从具体作品扩展到制度和地域网络。尺度的反复伸缩,构成了全书的节奏。

与传统上围绕笔墨、气韵和画家个性的叙述相比,这种语言对“物”的敏感尤为突出。绢、纸、墙壁、屏风、手卷与挂轴不是被动材料,它们具有尺寸、方向和使用方式,并对图像提出限制。限制并不妨碍创造,反而促成了不同形式:手卷适合持续展开的横向世界,挂轴强化上下方向和中心结构,壁画依照建筑表面形成包围感。论述语言的冷静,正是为了让这些通常被“艺术性”遮蔽的条件重新显形。

书中也保留必要的解释留白。传世作品的作者、年代、摹本关系和原始用途有时并不能完全确定,艺术史研究必须处理残缺证据。与其用笃定语气把疑问抹平,巫鸿式的问题意识更重视作品目前能够支持到什么程度。这样的谨慎并不削弱审美判断,反而提醒读者:观看古画时,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完成的美学对象,也是经历装裱、摹写、收藏、著录与再解释之后留下的历史之物。

形式与结构

全书处理近四百年绘画,却没有简单采用朝代加名家的编年框架。其结构更像一张多层地图:时间是底层坐标,媒材、画科、机构、地域和观看方式则是纵横其上的路径。一个问题可能在不同时段反复出现,也可能在多种作品类型中发生变形。这样的组织方式,与书中所要建立的绘画史观彼此呼应。

第一层结构是历史阶段的推进。五代至南宋的政治变化仍提供必要的时间秩序,但每个阶段内部都包含多个文化中心。绘画的发展不再被默认为由中原向外围扩散,而是在南唐、后蜀、北宋、辽、金、南宋等不同环境中产生。风格的流动常伴随画家迁徙、宫廷收藏和政治征服。时间因此不只是年份相接,也是文化资源不断重新组合的过程。

第二层结构是媒材之间的并置。壁画、屏风、手卷、挂轴和册页等形制被放在同一历史视野中,读者得以看见一种形式如何借用另一种形式的构图经验。巨幅墙面可容纳连续场景,横卷将连续性缩入可以手持的尺度;屏风的分扇可能切分空间,卷轴则以接续方式重组画面。绘画史由此具有“转译”的性质:图像从建筑转入可移动的物件,原有空间关系被改写,而非原样搬运。

第三层结构是制度与审美趣味的交叉。宫廷系统推动画家的组织化和专业化,也提供昂贵媒材、收藏资源与明确委托。作品的精致程度不能只归因于个人天才,还与稳定的生产条件有关。但制度并未生产单一风格:皇家需求涵盖纪实、装饰、宗教、山水和花鸟,不同用途形成不同规范。文人审美逐渐介入后,也不是立刻与宫廷趣味决裂,而可能在题材、笔墨观念和评价语言上影响宫廷创作。

第四层结构是名作与无名作品的重新配置。传世名画提供凝聚性的视觉个案,考古发现的墓室壁画、宗教遗存及其他图像材料则扩展了历史的底盘。前者常被精心收藏并不断阐释,后者保存了更广泛的生产与使用情境。二者并置,使“杰作”不再代表整个时代,却也没有被平均化处理。它们的非凡之处,需要在更大的图像生态中才能被准确辨认。

这种结构最终改变了阅读节奏。读者不是沿着大师谱系不断接受结论,而是在相互交错的材料中逐步校准自己的尺度:一件作品既属于一个时代,又属于某种媒材传统;既可能进入宫廷制度,又携带地方经验;既是图像,也是一件被展示、移动和收藏的物。全书的形式本身,训练的正是这种多重定位能力。

意象与母题

山水是贯穿全书最强大的母题,却并非稳定不变的自然背景。五代至北宋山水常通过高山、深谷、林木、路径和微小人物建立尺度差异。人并没有从画面中消失,而是被安置在庞大的天地结构里。道路和行旅者尤为重要:它们把看似不可进入的山体转化为可以想象的行进空间,也使观看者的目光获得路径。

在《溪山行旅图》一类巨碑式山水中,高峰占据视觉中心,前景巨石、林木与远山层层叠起。旅人和驮队的细小,不只是为了衬托山高,也在自然的稳定与人的暂时经过之间制造张力。山体像一个超越个体生命的秩序,行旅则让时间进入其中。观看者既感到自身尺度的有限,又能沿着溪流、道路和雾气进入画面。

城市母题与山水形成对照。《清明上河图》中的城市不是以单一纪念碑为中心,而由河流、桥梁、城门、店铺、车辆、船只和人物活动共同构成。城市的秩序并非绝对整齐,它包含拥挤、等待、交易和潜在风险。长卷把社会关系变成可见的运动:不同身份的人物在相邻空间中出现,经济生活通过物品与动作展开。山水以尺度制造崇高,城市则以密度制造经验。

宫廷是另一个反复出现的空间。它既指皇家机构,也是一整套视觉趣味和生产条件。宫廷绘画可以把珍禽、花木、仪仗、建筑和人物纳入精密秩序,使图像成为治理与收藏的一部分。但宫廷并不只是权力符号;它还塑造细看事物的方式。花鸟画中的羽毛、枝叶和生命姿态之所以能够被高度精细地呈现,与观察传统、物质条件和专业分工密切相关。

宴饮母题则让私人空间、政治关系与观看行为叠合。《韩熙载夜宴图》并非单纯记录一次欢乐聚会。屏风、床榻、乐器、坐具和人物组合把长卷分成若干相连场面,同一人物的反复出现使时间被展开。宴席表面的热闹与主人神态的疏离形成张力,观看者既像受邀进入室内,又像在暗中观察。宴饮由此成为一种关于可见性的问题:谁在看,谁被看,私人生活如何转化为政治知识。

这些母题并不是各自封闭。行旅可以穿过山水,也可以进入城市;宫廷收藏吸纳地方图像,城市繁荣又为职业画家和物质生产提供条件;屏风既出现于宴饮空间,也携带山水和人物图像。意象之间的交叉,使全书所描绘的视觉世界具有循环结构:自然进入室内,社会进入卷轴,权力进入审美,而观看又把这些关系重新组织起来。

关键文本细读

《韩熙载夜宴图》:长卷中的时间与窥视

《韩熙载夜宴图》的关键不只在人物刻画,而在它如何利用长卷组织叙事。画面由多个宴饮场景构成,听乐、观舞、休息与送别等活动依次出现。场景之间没有现代连环画式的硬性边框,而由屏风、床榻和人物聚散形成软性分隔。室内家具一面切断视线,一面引导视线转入下一段,空间分隔因此承担了时间标记的功能。

韩熙载在不同段落中反复出现,使长卷中的连续空间具有叙事时间。观看者明知眼前是同一幅画,却在展开过程中接受人物多次现身。这里的“重复”并非复制,而是状态变化:主人处在同一夜宴的不同阶段,其姿态与周围人物关系不断调整。热闹活动持续推进,人物内在的沉郁却没有被欢娱消解。

作品的观看位置尤其暧昧。画中人物多沉浸于乐舞和交谈,观看者却能越过屏风,进入一个又一个室内区域。这种无形的通行权使人近似隐身的观察者。若联系作品长期以来所承载的政治叙事,它便不仅展示夜生活,也把私人空间改造为可供审察的图像。审美快感与窥视的不安同时发生:服饰、乐器和人物姿态越精细,观看者越意识到这些细节可能成为判断一个人的证据。

长卷形制加强了这种关系。它不允许所有场景同时显现,观看者必须亲手制造次序。卷动之际,刚看过的场面重新被卷起,尚未出现的场面仍被遮蔽。夜宴仿佛在眼前发生,又不断退回不可见处。作品真正精妙的地方,是把政治寓意、人物心理和手卷观看的时间性压缩在同一种形式中。

《溪山行旅图》:垂直尺度与人的位置

《溪山行旅图》最直接的视觉事实,是主峰的巨大。山体从画面中上部升起,形势整饬而沉厚,与前景巨石、林木及溪流形成多个空间层次。若只把它概括为雄伟山河,便忽略了这种雄伟如何被构造:画面通过前后遮挡、墨色浓淡、云雾间隔和垂直方向,把有限绢面转化为仿佛不可穷尽的高度。

云雾在这里不是附加的诗意装饰,而是空间结构的铰链。它遮蔽山体的一部分,使前景与主峰既断开又相连。若山从底部完整地延伸到峰顶,画面的尺寸会过于清楚;雾气切断连续轮廓,反而使观看者无法准确测量山的距离。不可见的部分扩大了可见部分,留白因此参与了体量塑造。

行旅者和驮队位于宏大山水之中,尺度极小,却不是可有可无的点景。人物为山提供比例,也把抽象空间转化为人的处境。道路表明山水可以被穿行,但主峰的压倒性尺度又提醒观看者:人的行进并不等于对自然的占有。画中的秩序既允许进入,又始终超出个人经验。

挂轴式的垂直观看进一步强化这种效果。视线从近景开始,经过道路、树木、溪涧和雾带,最后抵达主峰。观看者不是站在一个固定透视点掌控全景,而是在多个观察高度之间移动。所谓可游可居,并不意味着画面模拟了一个统一、写实的空间;它意味着构图为目光安排了一条行进路线。山水的精神性,正从这种身体化的观看中产生。

《千里江山图》:青绿设色与展开的疆域

《千里江山图》的长卷形制,使“千里”不必通过准确的地理测量得到证明。连绵山岭、江河、村落、桥梁和舟楫在横向展开中不断接续,观看者无法找到一个包揽全部空间的中心。尺度来自持续性:一重山水之后仍有另一重山水,一个局部结束时,新的局部随卷轴展开而出现。

青绿设色是作品意义的核心,而非覆盖在线描之上的装饰。矿物性颜色具有鲜明、稳定的视觉效果,使山体区别于日常肉眼所见的自然。色彩把真实地貌转化为经过理想化组织的世界,并在不同山体之间建立节奏。青与绿的反复出现,将众多局部维系在统一气氛中;间或显露的水面、建筑和人物,则调节色彩的密度。

细密局部与宏阔题旨之间存在张力。卷名指向广袤疆域,观看方式却要求人贴近画面,逐段辨认。宏大不是通过远距离总览产生,而由无数微小景物积累而成。政治性的疆域想象与私人式的手卷观看因而相遇:广大世界被收纳于案头,却拒绝在一眼之间被完全占有。

与巨碑式山水相比,这件长卷较少把单一高峰树立为绝对中心,而倾向于让视线横向迁移。其审美经验不是仰望一个不可撼动的对象,而是进入绵延、丰饶而有秩序的连续体。颜色、长度和局部细节共同创造了一种既真实又超现实的山河:它可以辨认,却不对应一处固定地点;它有生活痕迹,却被提升为整体性的视觉想象。

《清明上河图》:城市密度与手卷节奏

《清明上河图》的引人之处不只是人物众多、风俗细密,而是它将城市写成一种流动结构。郊野、河道、桥梁、街市与城门依次展开,空间由疏至密,观看节奏随之加快。前段较开阔的环境为进入城市做准备,人物、船只和建筑逐渐增加,至桥梁附近形成视觉高潮。

桥是全卷的重要枢纽。它既连接两岸,也聚集船只、行人、商贩和围观者。水陆交通在此交叉,秩序与危险同时出现。船只经过桥下的紧张场面,使静态画面获得事件性;人物朝向和动作将注意力集中到局部,观看者在长卷的平缓行进中突然感到速度变化。城市并非一部永远平稳运转的机器,它的活力恰好伴随摩擦和不确定性。

画中的社会并不靠抽象分类呈现,而通过动作、衣着、交通工具、货物和所处位置被区分。商业生活成为可见的关系网络。观看者可以在相邻区域看到劳作、交易、通行、休息与观看本身。某些人物正在注视另一些人物,于是长卷内部也出现观看的层级:读画者看城市,画中人看事件,彼此交叠的目光扩大了场景的公共性。

这件作品也显示手卷在表现城市方面的独特能力。城市无法被一个中心概括,它依赖街巷、节点和连续活动。长卷让观看者像沿路线移动,既获得总体印象,又不断被局部吸引。所谓繁华,不是以金碧辉煌直接标示,而由密集而有差异的生活动作慢慢累积。画面的纪实感正产生于此:它不是机械复制城市,而是选择并安排足以使城市运作变得可感的细节。

审美如何发生

这部书带来的审美经验有两层。第一层属于它所讨论的绘画:高山的压迫感、长卷的绵延、城市的稠密、宴席的暧昧、花鸟的精微。第二层属于艺术史写作本身:读者逐渐意识到,这些感受并非画面天然携带的标签,而由媒材、构图、展示空间、观看动作和历史语境共同制造。

以“宏大”为例。山水画的宏大不是因为它描绘了大山这么简单。垂直幅面确定上升方向,前景与远景制造层次,微小人物提供比例,雾气遮断可测量的距离,墨色和皴法赋予山体重量。观看者的身体又在悬挂画面前感到自身有限。多种形式因素汇聚之后,宏大才成为经验。

“繁华”同样不是《清明上河图》的现成主题。长卷的展开形成路程,人物密度逐渐增加,桥梁把多条运动线集中,店铺与货物让经济活动具体可见,局部事件则为秩序加入风险。繁华不是静态景观,而是一种持续运行、随时可能拥堵或中断的状态。

“幽微”也不能只归于人物表情。《韩熙载夜宴图》通过屏风分隔、主人反复出现、旁观位置的暧昧和宴饮动作的连续,把人的内在状态放入公共表演与私人观察之间。人物心理没有被一句说明直接交代,而是从热闹形式与疏离神态的反差中生成。

巫鸿的贡献正在于反复拆解这类审美词汇,把形容词还原成结构。这样做并未取消观看中的感动,而是让感动变得可以辨析。当读者知道何种形式使自己产生崇高、亲近、紧张或绵延之感,审美便不再只是面对名作时的被动赞叹,而成为对视觉关系的精确感受。

传统与回声

本书所面对的第一个传统,是以画家传记和风格谱系为中心的中国绘画史。人物、师承与流派当然仍有价值,但若由此建立唯一主线,壁画、无名画工、地方生产和作品的原始功能便容易退到边缘。巫鸿没有抛弃名家名作,而是改变它们所在的关系网:名作与考古材料、媒材变化和制度史相互解释,个人创造也被放回生产条件之中。

第二个传统,是后世文人画观念对早期绘画史的反向覆盖。文人强调笔墨、人格与自我表达,这套价值深刻影响了中国绘画的收藏和评论,也容易使宫廷绘画、宗教图像与职业画家的精密技艺被视为较低层次。书中把文人绘画放回其尚在形成的阶段,显示它如何与宫廷及其他系统接触。这样一来,文人趣味不是历史预定的终点,而是一股逐渐扩大影响的力量。

第三个传统,是把宋代绘画视为统一的民族风格。五代至南宋的实际图景包含多个政权、地域与族群,政治边界既阻隔也促进交流。作品的移动、画家的迁徙以及宫廷收藏的重组,使所谓“中国绘画”并非封闭容器中的自然生长,而是在多中心互动中被不断建构。

这种重新叙述也回应了现代美术史的媒材研究、视觉文化研究与考古发现。绘画不再只是平面图像,而是建筑的一部分、礼仪中的物、可以卷舒悬挂的器物,也是制度组织下的劳动成果。后来的艺术史书写若要解释观看经验,便难以再完全绕过尺寸、装裱、位置和使用方式。

书中的回声最终抵达今天的博物馆观看。古代壁画可能被切割、复制或以摄影呈现,手卷常被平铺在展柜中,挂轴则处于现代白墙之上。现代展示保存并传播作品,却也改变了原有观看条件。认识这种距离,不是为了幻想完全恢复古人的眼睛,而是为了理解:我们看到的每一幅古画,都同时包含它最初的形式和后来展示历史留下的痕迹。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五代至南宋绘画看作写实能力不断提高的历史。《清明上河图》的社会细节、花鸟画的精微观察、山水画的空间层次,都可以支持这种看法。它准确看见了画家对物象、动作和环境的敏感,却可能把古代绘画套入现代写实主义标准。画面并不总追求单一视点下的光学真实;手卷的移动视角、山水的多层空间和青绿设色都说明,作品更关心如何组织可游、可观、可想象的世界。

第二条路径强调政治象征。宫廷制度、皇家收藏、疆域想象和对私人生活的观察,确实使许多作品与权力密不可分。《千里江山图》的整体山河、《韩熙载夜宴图》的窥视结构,都可以从政治角度深入理解。然而,如果把每一处山水、花鸟和宴饮细节都直接翻译成权力寓意,媒材、技法与观看节奏便会沦为政治信息的包装。较稳妥的理解,是考察权力如何通过具体形式变得可见,而不是越过形式寻找唯一密码。

第三条路径以文人画的兴起为中心,把这一时期视为从宫廷与职业绘画走向笔墨自觉的准备阶段。它能够解释后世评价标准为何发生变化,也能揭示文人趣味对宫廷和宗教绘画的影响。但这种路径容易把南宋以前的丰富实践压缩成通往后来文人画主流的前史。巫鸿的多线索叙述提醒我们:一个后来胜出的传统,不等于此前所有形式的共同目标。

三种解释各有所见。写实论辨认观察能力,政治论揭示图像与权力,文人画论说明评价体系的转变。它们的问题都出现在试图独占画面之时。作品既塑造可见世界,也在制度中流通,还携带特定媒材的规则。解释的开放性不是拒绝判断,而是让不同判断接受同一组具体形式的检验。

重读路径

  1. 追踪画面的物质形态。 留意壁画、屏风、挂轴和手卷各自规定的方向、尺度与观看距离。同一题材进入不同载体后,构图和意义如何变化,是全书最稳定的线索之一。

  2. 追踪观看者的身体。 手卷需要卷舒,挂轴要求远近移动,壁画与建筑动线相连。阅读作品时,可以辨认目光从哪里开始、在何处停顿、怎样转向,以及哪些部分注定不能同时看见。

  3. 追踪中心与地方的交换。 不把中原或某一宫廷预设为唯一源头,而观察画家、图像和样式如何随政治变动而移动。地域差异既产生独特风格,也参与更广阔的视觉网络。

  4. 追踪无名实践与传世名作的关系。 名作凝聚了高度复杂的形式创造,考古材料和一般性图像则显示这些创造所依托的视觉惯例。二者互相照亮,可以避免把杰作神秘化,也避免把所有作品平均化。

  5. 追踪文人趣味的形成。 将文人绘画视为正在成长并不断与宫廷、宗教和职业系统接触的观念,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成为主流。这样才能看见五代至南宋绘画真正的多声部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