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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写真论》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决斗写真论

[日本] 筱山纪信 / [日] 中平卓马 / 中平卓馬 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5

艺术学决斗写真论筱山纪信中平卓马中平卓馬
约 18 分钟 10 个章节 8.5
为什么值得读 《决斗写真论》的关键不在于两位作者给摄影下了什么定义,而在于照片与文字始终不能彼此收服:筱山纪信以不断变化的拍摄对象证明摄影可以迅速进入世界,中平卓马则用迟疑、反驳和概念追问,揭露这种进入所包含的欲望、距离与权力。所谓“决斗”,不是意见对意见的胜负,而是观看与言说互相逼迫,直到各自暴露自己的限度。
  • 作者:筱山纪信、中平卓马
  • 译者:黄亚纪
  • 文体:摄影作品与摄影批评构成的对话集
  • 创作/结集语境:1976年连载于日本摄影杂志《朝日相机》,由筱山纪信提供照片与引言,中平卓马回应评论,围绕十三个主题展开
  • 核心意象:家与妻、晴天与风、寺与街区、旅途与异地、明星与日常
  • 语言特征:尖锐辩难、概念追问、第一人称介入、图文错位、持续自我修正

《决斗写真论》的关键不在于两位作者给摄影下了什么定义,而在于照片与文字始终不能彼此收服:筱山纪信以不断变化的拍摄对象证明摄影可以迅速进入世界,中平卓马则用迟疑、反驳和概念追问,揭露这种进入所包含的欲望、距离与权力。所谓“决斗”,不是意见对意见的胜负,而是观看与言说互相逼迫,直到各自暴露自己的限度。

这部书因此不能只当作摄影理论来读,也不能只当作一本作品集来翻看。它的审美经验来自两种不同速度的碰撞:相机先截取一个表面,评论随后追上,试图指出表面背后的观看机制;但评论还没有完成裁决,下一组照片又改变了问题。图像不断从理论的归纳中逸出,理论也不断使看似自然的照片变得可疑。读者在二者之间往返,逐渐意识到,摄影并不只是画面里有什么,更包括谁在看、从哪里看、为何按下快门,以及照片如何把偶然伪装成一个值得观看的世界。

作品坐标

《决斗写真论》诞生于日本摄影文化高度活跃的时期。杂志既是摄影作品的传播场所,也是摄影家、批评者和读者发生争论的公共空间。筱山纪信当时已在商业摄影与艺术摄影之间建立起鲜明位置,能够从明星、人物写真进入家庭、街道、旅行和异国景观;中平卓马则经历过激进的摄影实践,又转向对摄影行为本身的反省。两人的差异并非简单的“摄影家与评论家”之别,而是两种接近世界的方式之别。

筱山的摄影对现实表面的丰富性保持高度信任。他善于调度人物、环境、光线和拍摄距离,也能迅速适应不同题材。寺院、街区、妻子、明星或印度,在他的镜头里并不需要先接受同一种理论规则,摄影可以依对象改变语气。这样的可变性既是他的力量,也构成中平质疑的起点:如果摄影家能把任何对象都转化为有秩序、有魅力的照片,那么照片究竟是在发现世界,还是在展示摄影家掌握世界的能力?

中平的文字继承了战后日本摄影批评对主体、现实和视觉制度的持续追问。他关心的不是照片是否漂亮、构图是否成熟,而是拍摄行为如何制造“自我”与“世界”的关系。他经常把对一幅照片的判断推向更根本的问题:观看是否可能摆脱既有观念?摄影家能否在不把对象占为己有的情况下拍摄?一张照片所宣称的现实性,究竟来自现实自身,还是来自观看者已经习惯的图像秩序?

因此,本书虽以十三个主题分期展开,却不是一部条目清楚的摄影学教程。它更接近一场持续一年的实验:让照片先出现,让文字逼近它,再让下一次拍摄改变争论的条件。书名中的“写真论”不是完成的理论体系,而是一种在图像面前不断受挫、重新开始的思考形式。

阅读入口

进入本书最有效的入口,是注意一组始终没有被消除的矛盾:照片越显得自然,拍摄者的选择往往越深地隐藏其中。

晴天似乎只是天气,风似乎无法被直接看见,平日似乎没有事件,家与妻似乎属于最熟悉的生活。可是,相机不会自动生成这些题目。摄影家选择了某个时刻、位置、焦距和画面边界,也选择了哪些事物值得进入一组照片。所谓自然,并不是选择的反面,而可能是选择达到熟练之后呈现出的无痕状态。

中平的评论不断把这种无痕状态重新变成问题。他不满足于解释照片表现了什么,也警惕摄影家借助熟练技术,把复杂现实收束为自己的风格。由此,筱山照片中最稳定、最自如的部分,恰好成为文字攻击最集中的部分;而中平越想拆解这种自如,越会显露评论者同样拥有预设立场。文字不站在照片之外,它也被卷入观看。

读者面对的于是并非一方创作、一方裁判的格局。筱山用照片回应中平时,拍摄本身已经具有反驳意味;中平谈论照片时,文字又常常转向自己的处境,承认评论无法占据绝对客观的位置。两人的关系并不对称,却具有可逆性:照片迫使理论具体化,理论迫使照片失去无辜。

语言的质地

中平卓马的评论语言首先具有一种推进感。他常从具体照片出发,却不长期停留在画面描述上,而是迅速追向“摄影是什么”“观看如何成立”一类根本问题。这种由局部向根本跃迁的句法,使文字保持压迫性:一个看似有限的拍摄题目,很快被放进主体与世界、认识与占有、现实与表象之间的冲突。

这种语言不是平滑的知识说明。它带着论辩的棱角,也允许犹疑、回转和自我牵连。中平并非把摄影家当作唯一受审者;当他追问筱山如何观看时,也会碰到评论者凭什么解释图像的问题。第一人称的介入因此十分重要。它使批评不只是抽象判断,而成为一个观看者暴露自身立场的过程。评论的可信度,不来自假装没有位置,而来自不断检验自己的位置。

筱山的引言与中平长篇评论在篇幅和语势上形成差异。前者更接近拍摄行动的开端:给出题目、情境或某种轻巧的挑衅;后者则把这一开端扩展成概念密集的审问。简短与绵密、行动与反思、灵活与执拗,由此构成全书的基本节奏。照片也参与这种节奏:它们以瞬间、并置和不可穷尽的细节打断论述,使文字无法完全封闭。

中文译本中的概念性表达,需要在论争语境里阅读。诸如自我、世界、观看、行为、对象之类词语,如果被孤立摘出,容易显得宏大而抽象;回到具体章节,它们其实都有感性的压力。谈“世界”,针对的是镜头前真实而陌生的事物;谈“自我”,针对的是摄影家无法取消的站位;谈“行为”,则把摄影从一张完成的图片重新拉回举起相机、接近对象、选择瞬间的过程。

本书还大量依赖留白。照片不会逐项回答评论,评论也不会替照片写出唯一图注。两者之间那段无法完全对齐的距离,正是阅读发生的地方。如果文字只是说明照片,图像就会退化为例证;如果照片只是装饰理论,论争也会失去具体对象。《决斗写真论》刻意保留了不一致,使读者必须承受意义悬而未决的状态。

形式与结构

全书以“家、晴天、寺、街区、旅途、印度、工作、风、妻、平日、插曲、巴黎与明星”十三个主题推进。这个序列没有搭建一条由基础概念通往终极结论的阶梯,而是在不断更换摄影发生的场域。家庭空间与公共街区相邻,日本的日常与印度、巴黎等异地经验交错,私人关系与明星形象又被置于同一场争论中。

这种结构的意义在于,它反复测试同一个问题在不同条件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面对家与妻,摄影家离对象太近,熟悉可能遮蔽观看;面对印度与巴黎,摄影家又可能离对象太远,异国想象可能先于现实。拍摄明星时,对象早已被公共图像塑造;拍摄平日时,则必须面对“没有事件”的时间。不同题目不是对摄影门类的分类,而是对观看距离的多次测量。

每章内部的图文安排形成一种轮流出手的机制。筱山先以拍摄建立事实:无论理论如何怀疑,这些照片已经存在。中平随后改变照片的语境,使读者无法只按题材与视觉效果接受它们。可评论并不是终场判决,因为下一章又由筱山重新设定对象。这样的回合制结构,让全书没有一个稳定的总论者。

“决斗”还体现在媒介的不对等上。照片以可见的细节、空间关系和瞬间姿态作用于读者;文字则必须在线性时间中展开概念。图像能同时容纳互相矛盾的迹象,却难以主动说明自己的条件;文字能指出条件,却会牺牲图像的多义性。两种媒介各有所长,也各自带着缺陷。结构不试图调和缺陷,而是让它们互相揭示。

十三章的累计效果不是答案越来越明确,而是最初的问题被不断分化。摄影是什么,逐渐变成一连串更具体的问题:摄影如何处理熟悉者,如何面对陌生文化,如何显现不可见之物,如何介入劳动,如何与公众形象周旋,如何记录无事发生的日子。理论的价值不在概括掉这些差别,而在保留差别之后仍能持续追问。

意象与母题

“家”与“妻”构成私人空间的核心母题。家庭通常被视为自然、亲密、无需解释的领域,但相机一旦进入,亲密就转化为观看关系。摄影家对对象的了解可能带来细微而松弛的画面,也可能让对象被固定在摄影家的私人叙事中。熟悉不是透明性,亲密也不自动取消权力。家由此成为最能暴露拍摄者位置的场所之一。

“晴天”与“风”则把注意力转向摄影的可见性条件。晴天提供充足而清晰的光,似乎让世界毫无遮蔽;但过度清晰也可能制造一种错觉,仿佛看清表面就等于理解对象。风本身不可见,只能通过衣物、树木、尘埃、身体姿态等间接显现。它提醒读者:摄影所拍到的经常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在别处留下的效应。晴天偏向直接显现,风偏向痕迹,两者共同质疑“照片等于所见”的朴素观念。

寺与街区形成另一组对照。寺容易被观看为历史、形式与文化意义的凝结,街区则显得杂乱、流动、未经整理。但摄影能够把街区构造成具有秩序的视觉景观,也可能把寺从象征意义中释放出来,重新还原为材质、尺度、阴影和人的活动。神圣与日常并非对象固有的等级,它们也由取景方式产生。

旅途、印度与巴黎涉及异地观看。旅行给予摄影家变化丰富的表面,同时带来最明显的认识风险:陌生性很容易被转化为异国情调,复杂社会也可能被压缩成视觉符号。异地在书中不是供人消费的远方,而是一面反光镜。摄影家以为自己在观看他者,实际也暴露了自己的文化习惯、审美偏好和取景欲望。

“平日”与“明星”处于图像价值的两端。明星已经拥有被观看的理由,平日则仿佛缺少进入照片的资格。然而明星的脸与身体被公共形象覆盖,摄影要面对如何拍到一个已经被无数图像预先拍摄的人;平日没有明确戏剧性,反倒使摄影家必须说明为何这个普通瞬间值得留下。一个对象意义过多,一个对象意义过少,两者都考验摄影能否摆脱现成解释。

关键文本细读

家:亲密关系中的取景边界

以“家”为题,首先改变的是摄影家与对象的距离。街头摄影常把偶遇视为现实自行显现的机会,家庭摄影却没有这种陌生性的保护。房间、器物、光线与人物动作都已被长期生活磨得熟悉,摄影家很容易在按下快门之前便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这一章的关键并非家呈现得温暖还是疏离,而是图像如何处理熟悉带来的先验解释。取景框从连续生活中切出局部,将私人空间变为可公开观看的表面。原本属于使用与记忆的物品,在照片中转化为形状、明暗和位置;亲密者也从关系中的人转化为画面里的身体。摄影在保存家庭痕迹的同时,实施了一次抽离。

中平的追问由此触及摄影家的主体性。摄影者不是站在门外观察一个中性的家,而是家的一部分;可在拍摄瞬间,他又暂时占据观看者的位置。这种既在其中又从中退出的姿态,是家庭摄影难以消除的矛盾。照片越显得自然,越值得注意拍摄行为如何把共同生活重新组织成“我的观看”。

把“家”与后面的“妻”相连,问题会进一步收紧。妻既是亲密关系中的具体个人,也可能在镜头中成为摄影家风格与欲望的承载者。人物是否保留了不可被拍摄者解释完的部分,是判断这类照片是否仅仅完成自我投射的重要线索。

风:不可见之物如何进入照片

“风”是全书最能显出摄影媒介悖论的主题之一。摄影记录光在线性表面留下的痕迹,无法直接摄取空气的流动;风只能通过受它影响的事物出现。于是,观看从辨认对象转向辨认关系:某个姿态为何偏斜,衣物为何鼓起,枝叶为何朝向一侧,静止画面中为何仍有运动即将继续的感觉。

这里的形式关键是瞬间选择。快门把运动截断,却不能把运动完全消灭。一个恰当的瞬间既表明此前发生过什么,也暗示下一刻将发生什么。照片的静止因此不是运动的反面,而是运动被压缩后的张力。风越不可见,周围事物的形态越成为证词。

这一主题也可视为全书图文关系的缩影。摄影行为本身同样无法完整呈现在成片中,只能通过画面选择、拍摄距离和对象反应间接显露;评论则像辨认风迹那样,从结果反推观看方式。但反推永远不能等同于还原。中平可以指出筱山照片中的倾向,却不能穷尽拍摄现场;正如读者能看见树叶的方向,却不能从一张照片中获得风的全部强度与变化。

“风”因而把摄影从对象收藏转向效果辨认。它削弱了摄影家拥有对象的幻觉:相机留住的只是一次作用留下的形态,世界本身仍在画面之外继续流动。

印度:陌生世界与摄影家的自我显影

面对印度,图像迅速获得强烈的地理与文化标记。街道、人物、宗教空间和生活景象可能因其陌生性而具有视觉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也最容易让摄影停在表面的丰盛上。陌生事物仿佛天然“上镜”,摄影家只需选择和排列,就能带回一个具有异域感的世界。

中平所关心的自我与世界关系,在这里具有格外具体的伦理压力。旅行者看到的不是未经过滤的现实,他的经验由时间、路线、身份和既有文化图像共同限定。相机的机动性容易掩盖这种限定,使短暂经过看起来像充分认识。照片越完整、越有视觉说服力,越可能让观看者忘记画框之外的生活并未向摄影家完全开放。

但这并不意味着异地摄影必然失败。关键在于,画面是否承认对象的剩余,是否让人物和场所保持无法被旅行叙事轻易归纳的具体性。若图像中的细节彼此冲突,不肯共同证明一个预设的“印度”,陌生性就可能从风格资源变为对摄影者认知边界的提醒。

这一章也反向照亮“街区”与“平日”。异国看似陌生,本地日常看似熟悉,但两者都可能被观念先行占据。摄影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找到新奇对象,而是使既有观看方式在对象面前失效片刻。

平日:没有事件时,摄影还剩下什么

“平日”主动撤去了奇观、典礼和重大事件。它将摄影置于一种近乎贫乏的时间里:事物照常存在,人照常行动,没有哪一个瞬间天然要求被纪念。此时,摄影家无法把画面的价值完全归因于对象,只能暴露自己的选择。

平日照片的力量常来自弱关系:人与环境并未形成戏剧性冲突,物品也不承担显著象征,画面意义处于尚未凝固的状态。这样的照片不急于告诉观看者发生了什么,而让注意力落在表面的细小差异、空间的松紧和时间的停滞感上。它对观看耐心的要求,恰好与明星图像追求迅速识别的机制相反。

然而,把日常拍得有意味仍可能成为另一种风格化。摄影家可以凭构图、光线和色彩,把普通生活转化为精致的视觉秩序。中平式的质疑在这里依旧有效:当平凡被成功地审美化,它是否仍保留了生活的无名状态,还是已经成为摄影家能力的证明?

“平日”因此不是对日常价值的温柔颂扬,而是一场更严厉的测试。对象越缺乏预设意义,摄影行为越无法隐藏。为何选择此处而非彼处、此刻而非下一刻,成为照片内部虽不明说却持续存在的问题。

明星:被图像预先占据的人

明星并不是未经观看的对象。公众已经通过杂志、电影、广告和新闻熟悉其面孔,摄影师面对的是一个由既有图像层层覆盖的人。写真既要提供可识别性,又要制造“此前未见”的感觉;既依赖明星形象,又必须声称自己穿透或更新了它。

筱山对商业与艺术摄影语法的熟练,使这一题目尤具张力。姿态、布光、环境和距离可以重塑公众人物的气质,但重塑并不等于揭示真实。所谓自然状态也可能是精密安排后的效果。照片令人感觉接近明星,实际提供的是一种被媒介设计过的接近。

将明星放在全书末端附近,它便不只是一个特殊题材,而像是对摄影机制的集中展示。任何对象一旦进入传播,都可能被照片塑造成某种身份;明星只不过让这种塑造更加明显。摄影家不仅记录已有形象,也参与制造未来将被反复识别的形象。

在这一层面上,中平的批评与筱山的实践并非简单敌对。正因为筱山能高效地生产具有说服力的视觉形象,中平关于观看权力的追问才获得锋利对象;也正因为评论不断拆解这种说服力,筱山照片中的控制、机敏与暧昧才更清楚地显现出来。

审美如何发生

《决斗写真论》的审美不主要来自单幅照片的完满,而来自阅读过程中的不稳定。读者先被照片吸引,继而被文字迫使后退;刚要接受评论的判断,又会发现图像中存在无法被判断耗尽的细节。观看、怀疑、返回观看,这一循环构成全书真正的节奏。

这种不稳定首先由图文的时间差制造。照片以一个瞬间同时呈现许多关系,文字只能逐句展开。读者看图时容易形成迅速印象,读过评论后再看,原先自然的构图和对象选择开始显露人为条件。评论改变的未必是照片本身,而是读者观看照片的速度。它使迅速识别变慢,使美感中的熟练、欲望和权力浮现出来。

其次,审美来自两位作者鲜明而不相容的气质。筱山的实践具有扩张性:题材可以转换,场所可以跨越,摄影能够不断生产新的可见表面。中平的思考则具有收缩与穿刺的倾向:他反复缩小问题,逼问每一次观看依据何在。扩张让世界保持丰富,穿刺让丰富不至于沦为消费。任何一方单独成立,都可能走向自足;二者相遇,才形成持续摩擦。

更重要的是,本书没有把自我与世界设计成可以彻底和解的两端。摄影家无法取消自己,世界也不会完整服从摄影家的视线。照片既是接触的证据,也是距离的证据。它证明摄影者曾在场,却不能证明他已经理解对象。正是在“接触已经发生、理解仍未完成”的间隙里,这部书保持了今日仍有效的锐度。

传统与回声

《决斗写真论》延续了现代摄影中关于现实性的根本争论。摄影因机械成像而常被赋予见证地位,仿佛相机比绘画更少受到主观干预;现代摄影批评则不断指出,镜头选择、画框边界、快门时机和传播语境无不参与意义生产。本书的独特之处,是没有把这一争论处理成纯理论,而让它在具体拍摄与即时评论中反复发生。

它也继承了日本战后摄影对都市、日常、主体性与社会现实的敏感,却拒绝将某一种视觉风格固定为唯一的真实。中平对摄影制度的怀疑十分激烈,但筱山作品的多变性不断提醒读者:摄影并不会因为理论指出其局限便停止生产意义。实践总能在新的对象和条件中提出理论尚未准备好的问题。

对后来的读者而言,这种图文交锋尤其能回应当代图像环境。今天的照片生产更迅速,人物形象更容易被复制,旅行、家庭与日常也不断被转化为公开图像。照片看似越来越自然、即时、私人,背后的选择与传播机制却更加复杂。《决斗写真论》提供的不是旧媒介时代的结论,而是一种仍可使用的警觉:每当图像显得不证自明,就重新考察谁使它如此显得。

本书同时重新定义了摄影评论的角色。评论不是为作品添加权威说明,也不是以理论宣布实践有罪。它可以成为作品内部的异质力量,让照片无法安稳地停留在视觉成功上;而照片也让批评无法只在概念中完成自洽。二者的冲突本身,就是一种共同创作。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本书视为中平卓马对筱山纪信的批判。沿这一路径,商业与艺术领域皆游刃有余的筱山代表一种能够迅速把世界转化为图像的摄影能力;中平则不断揭露这种能力背后的主体中心主义与占有欲。这种阅读能看见评论的锋芒,也能解释书名为何使用“决斗”。它的局限是容易把照片降为被告,把文字提升为掌握真理的裁判,忽略中平的论述也在图像面前受到检验。

第二条路径把二人的关系理解为互相激发的合作。筱山以照片提出问题,中平以文字扩大问题,下一轮拍摄再回应评论。此时,“决斗”不是为了获胜,而是维持差异,使摄影实践与摄影理论都不能停止。这种解释能够说明全书的回合结构,也更重视二人共同署名的意义;但若过分强调合作,又可能抹平评论中的真实冲突,将尖锐分歧温和化。

第三条路径可以把全书读成摄影主体的双重自画像。筱山通过选择对象、安排画面和转换题材,显露一个摄影家的行动方式;中平则在判断、怀疑与自我修正中显露一个评论者的精神姿态。表面上他们讨论家、风、印度或明星,深层却都在回答自己如何面对世界。这个角度能解释为何评论经常超出单幅照片,也能理解十三个主题为何像十三次自我测试。不过,它若被推得太远,又会把对象世界仅仅当作两位作者的镜子,忽略照片中的人物、场所与社会现实有其不可归约的存在。

这三条路径不必相互排斥。批判说明交锋的力度,合作说明结构得以持续的条件,自画像则指出双方都无法置身争论之外。更贴近本书的理解,或许正存在于三者不能完全重合的地方。

重读路径

  1. 追踪观看距离的变化。 从家、妻的亲密距离,到街区与工作的社会距离,再到印度、巴黎的文化距离,留意摄影家的位置如何改变。距离并非越近越真实,也不是越远越客观;每种距离都产生自己的盲点。

  2. 观察不可见之物怎样留下痕迹。 风是最明确的例子,也可以延伸到时间、关系、劳动和摄影者自身。它们未必作为对象出现在画面中,却通过姿态、空间、表情和瞬间选择发生作用。

  3. 比较普通人与明星被拍摄的方式。 明星带着预先形成的公共形象,日常人物则可能因摄影而首次成为可见对象。两者都涉及形象制造,只是一个需要与过量意义周旋,一个需要面对意义如何被赋予。

  4. 留意文字何时离开照片,又何时被照片拉回。 中平的论述经常从局部上升到根本问题。重读时可以辨认哪些判断得到画面结构的支持,哪些属于更广泛的哲学立场,以及哪些地方因照片的具体性而无法彻底成立。

  5. 把十三个主题看作同一问题的十三次变形。 家、寺、旅途、风或明星不是互不相干的栏目。它们共同追问:摄影家如何在不取消自身位置的情况下接近世界,又如何让世界不被自己的风格完全占有。每次重返这一问题,照片与文字给出的都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更精确的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