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目列表
《十扇窗》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深入阅读

十扇窗

伟大的诗歌如何改变世界

[美]简•赫斯菲尔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2-4

文学十扇窗简•赫斯菲尔德外国文学文学批评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9
为什么值得读 《十扇窗》真正关心的,不是诗歌替世界说了什么,而是诗歌怎样改变“看见”本身:一首诗通过词语的精确、句法的转折、声音的回旋和意义的留白,使熟悉之物重新变得陌生,也使尚未被意识接纳的经验获得形式。
  • 作者:[美]简·赫斯菲尔德
  • 译者:杨东伟译,王家新校
  • 文体:诗学散文、诗歌评论
  • 创作/结集语境:一位兼具诗人与批评者身份的写作者,以十组诗人与诗作为入口,讨论诗歌如何改变感知、语言与人的内在尺度
  • 核心意象:窗、光线、门槛、世界、沉默
  • 语言特征:感性经验与概念辨析交织,善用比喻建立论述,以细读推进判断,语调谦抑而富于流动性

《十扇窗》真正关心的,不是诗歌替世界说了什么,而是诗歌怎样改变“看见”本身:一首诗通过词语的精确、句法的转折、声音的回旋和意义的留白,使熟悉之物重新变得陌生,也使尚未被意识接纳的经验获得形式。

书名中的“窗”既是一种阅读比喻,也暗示了全书的批评伦理。窗户让人看见,却不等于占有窗外之物;它划出边框,却不会把世界压缩成边框之内的一幅平面图。赫斯菲尔德阅读米沃什、艾米莉·狄金森、谢默斯·希尼、松尾芭蕉、辛波斯卡、卡瓦菲斯、伊丽莎白·毕肖普等诗人时,很少急于把作品归纳成某个主题。她更愿意停留在诗的发生处:一个词为什么在这里出现,一种语气如何忽然改变,一处省略如何扩大意义,一首短诗怎样以有限形式容纳彼此冲突的认识。

因此,这本书也是对“解释”本身的重新约束。好的阐释不是替诗完成意义,更不是把复杂经验译成一句结论;它应当像开窗一样,清理遮蔽、调节视角,让作品内部原有的光线进入。批评者必须出现,因为需要有人指认词语与结构的作用;批评者又必须适时退后,因为诗比任何单一解释都更宽阔。

作品坐标

《十扇窗》处在诗人随笔、细读批评与比较诗学的交界处。它不是依照年代编排的世界诗歌史,也不是一套从术语出发的文学理论。全书选择若干风格、语言和文化背景各异的诗人,通过具体作品讨论诗歌的运作方式。十章仿佛十个彼此独立的观察位置,合起来却围绕同一个问题:诗为什么能扩展人的存在经验?

赫斯菲尔德的特殊之处,在于她首先以诗人的敏感进入作品,然后才以批评者的语言说明这种敏感从何而来。她注意词义,却不把诗降格为语义材料;她讨论生平与时代,却不让背景遮住文本;她承认诗歌包含伦理、历史与政治维度,却坚持这些维度必须经过语言形式才成为诗。这样的批评不从作品外部套用理论,而从内部寻找它独有的重力、速度和呼吸。

书中涉及的诗人共同构成一幅广阔而非整齐的诗歌地图。米沃什的诗把历史压力、个人见证与形而上的追问放在同一空间;狄金森以压缩的句法、突兀的停顿和近乎棱角分明的词语,使意识的震颤直接显形;芭蕉用极少的语言保存相遇的一瞬,让事物既平常又不可穷尽;辛波斯卡借克制、机智和视角转换拆解人类的自以为是;卡瓦菲斯让历史人物与私人欲望在迟缓、清醒的语调中相互映照;毕肖普则以近乎严苛的观察抵抗情感的滥用,使悲痛和失落在细部中逐渐显露。

这些诗人之间没有一条简单的进步线索。他们也不代表十种可以机械套用的写作方法。赫斯菲尔德把他们并置,是为了显示诗歌的多元性:同一种诚实可以表现为直面历史,也可以表现为承认认知有限;同一种深情可以借助强烈陈述,也可以藏在冷静描述之下;同一种改变世界的力量,可能来自公共见证,也可能来自一只动物、一道水声或一个被重新看见的日常物件。

阅读入口

进入《十扇窗》的最好位置,是书名制造的那组矛盾:窗使观看成为可能,同时也提醒我们,观看永远有边界。

日常语言往往追求快速抵达。一个词指向一个对象,一个句子交付一条信息,说完之后便可被遗忘。诗歌却经常减慢这种抵达。它让词语恢复重量,使读者意识到,语言不仅传递已经形成的认识,也参与认识的形成。一个陌生的比喻会迫使两种原本分离的事物发生接触;一次语序变化会使注意力落到平常被忽略的地方;一句没有封闭的陈述,会让读者停留在不确定之中。

窗的意义正在这里。透过玻璃看到的并非另一个凭空制造的世界,而是原来的世界经过取景、距离与光线之后呈现出的新关系。诗也并不一定提供新事物,它更常改变事物之间的比例:宏大的历史被压入一个人的瞬间感受,微小的物件获得宇宙般的纵深,私人悲伤显露出公共经验的纹理,沉默不再是语言的缺席,而成为语言内部的一种力量。

这也解释了赫斯菲尔德为什么不把诗的价值等同于正确意见。一首诗可以拥有明确立场,但诗性并不来自立场本身。诗要让矛盾的经验同时存在,让已经知道的事物重新接受检验。阅读因而不是接收结论,而是经历一次感知结构的调整:视线从中心移向边缘,从人的尺度移向非人的尺度,从命名过的情感移向尚未命名的复杂状态。

语言的质地

赫斯菲尔德的评论语言有一种双重运动。一方面,她不断接近具体作品,追踪词语、节奏和意象的细部;另一方面,她又从细部中提出较大的诗学问题。二者并非先例证、后结论的直线关系。她的概念常常从感受中生长,又返回感受接受检验。

词语:从标签恢复为事物

在普通交流中,词语容易变成标签。一旦认出对象,我们便停止观看。诗则会松动词语与对象之间过于熟练的连接。芭蕉的短诗之所以能在微小篇幅中打开广阔空间,不是因为它讲述了复杂事件,而是因为几个事物被安排在精确的时间与感官关系里。读者不只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会觉察到静与动、久与暂、空寂与声响之间的交换。

赫斯菲尔德的细读提醒我们,准确并不等于把对象钉死。真正的诗性准确,反而让事物保留其不能被概念穷尽的部分。毕肖普式的观察尤其说明这一点:描述越具体,事物越不会沦为抒情者的附属物。颜色、形状、动作和空间位置获得独立性,情感也因此不必被直接宣布。它从细部的选择与排列中渗出,既受到节制,又更难回避。

句法:意识运动留下的轨迹

狄金森的诗为赫斯菲尔德提供了一种极端而清晰的例子。她的句法并不总把读者平稳地送向结论;停顿、跳跃、省略和意外连接,使语言像思维在压力下留下的折痕。阅读这样的诗,不能只提取一个大意,因为大意恰恰会抹平诗最重要的部分:意识怎样迟疑,怎样转向,怎样在断裂处突然看见另一层现实。

句法在这里不是装载思想的容器,而是思想发生的形状。完整、均衡的句子往往暗示世界能够被有秩序地掌握;被截断或悬置的句子则可能让未知进入。赫斯菲尔德并不把破折、含混和跳跃浪漫化。它们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形式上的不稳定对应着认知上的真实困难。若不存在这种内在压力,断裂就只剩姿态。

声音:意义尚未固定时的引力

诗歌中的声音早于解释抵达身体。重复的辅音、元音的开合、行句的长短、重音的移动,会在读者尚未说清内容之前建立气氛与方向。赫斯菲尔德讨论诗歌时,始终保留着对这种身体经验的尊重。她不把声音视为附加装饰,因为一首诗的判断往往同时存在于它如何说和说了什么之中。

沉缓的节奏可以让历史显出不可轻易越过的重量,突然加速的句子可以带来欲望或惊惧,平静语调与残酷内容的并置则可能产生强烈反差。辛波斯卡的克制尤其依赖这种声音伦理:语气不抢先规定读者的情绪,而以清醒、略带偏斜的观察,让人自己意识到常识中的荒谬与暴力。

留白:语言主动承认边界

《十扇窗》重视诗中的未说之物。留白不是内容不足,而是语言对自身边界的认识。一首诗如果把情绪、象征和结论全部说明,读者便只需接受;当某些关系被保持在开放状态,阅读才成为参与。

这种开放并不意味着任何解释都成立。留白仍然受词语、结构和语境约束。它更像窗外延伸的空间:边框决定了视线从哪里出发,却不能决定目光最终停在哪里。赫斯菲尔德的批评文字也保留这种余地。她提出判断,却通常不以判断封住诗,而是让论述把读者送回作品。

形式与结构

全书以“十扇窗”而非一条走廊组织材料,这个结构本身便表达了它的诗学立场。每一章有自己的中心诗人、文本和问题,可以独立开启;章与章之间又通过反复出现的观念相互照亮:注意、变化、不确定性、他者、时间、历史、慈悲、失去,以及语言能否容纳它们。

“窗”的并列结构避免了两种常见的批评方式。第一种是建立等级,把不同传统排列在同一尺度上;第二种是追求一套万能定义,以为找到诗歌的本质之后,所有作品都能被解释。赫斯菲尔德选择十个局部入口,意味着诗歌只能通过具体诗歌被认识。每一扇窗都扩大视野,也暴露前一扇窗未能覆盖的地方。

这种结构还有一种呼吸感。书中的论述通常从作品细部出发,逐渐扩展到诗人的写作方式、诗歌传统和人的认识能力,然后再回到词语。尺度不断收放,像目光先停留在玻璃上的一道痕迹,继而越过它望向远处,最终意识到观看者本人也处在某个位置。细读因此不只是技术分析,也是对阅读者自身习惯的检查。

中译本中的翻译维度又给“窗”增加了一层含义。书中讨论的诗跨越多种语言,中文读者接触到的既是原作的形式,也是译文对形式所作的选择。音韵、语法和文化联想无法原样搬运,但翻译并不只是损失。不同语言之间的移动会使某些结构变得可见:哪些意义依赖词形,哪些依赖语序,哪些意象能跨越文化仍然保持力量,哪些部分必须借助新的中文节奏重新成立。阅读这本书,也是在阅读多重窗格之间的折射。

意象与母题

窗与光

窗是全书最明确的统摄意象。它把批评理解为通道,而不是终点。光线通过窗进入室内,使原本存在的事物显形;批评同样不替作品制造价值,而是帮助读者看见形式已经完成的工作。与此同时,窗也会反光。观看诗歌时,读者可能看见自己的偏见、恐惧与期待。真正有效的阅读既面向作品,也反照观看者。

世界与尺度

副标题中的“世界”不是一个抽象宏大的对象。诗歌改变世界,首先表现为改变尺度:让被忽略者进入注意,让非人的生命不再只是人的背景,让历史中的个体摆脱数字化,让私人感受超出自我封闭。诗并不直接替代行动,却能改变行动赖以发生的感知条件。一个人若不能看见他者,就难以真正回应他者;诗的伦理潜能由此产生。

门槛与转折

赫斯菲尔德关注诗中那些跨越门槛的时刻:一个意象忽然转义,一种语气改变方向,具体观察通向存在追问,私人时间与历史时间相遇。诗的转折不只是修辞技巧,它常常使前文获得新的意义。读者在越过门槛之后回望,会发现先前熟悉的词已不再相同。

沉默与未知

书中不同诗人的写作共同面对未知,只是方式各异。狄金森把未知压进语法裂隙,芭蕉让它留在事物相遇后的空寂之中,毕肖普让它潜伏于精确描述不能穷尽的部分,辛波斯卡则以怀疑和机智拆除过度自信。沉默因而不是意义的空洞,而是诗拒绝虚假确定性的方式。

失去与保存

诗歌无法阻止时间流逝,却能保存事物曾经被看见的方式。卡瓦菲斯笔下的历史与欲望、米沃什面对的记忆与见证、毕肖普作品中的失落,都显示保存并非复原。诗所留下的是一种形式化的注意:对象已经离去,但语言使人与它的关系仍可被重新经历。保存因此总伴随着承认失去。

关键文本细读

米沃什:历史中的复调

阅读米沃什,最容易先被宏大的历史背景吸引。但赫斯菲尔德式的细读会进一步追问:历史究竟怎样进入诗的语言?它并不只表现为事件、地点和立场,也存在于声音之间的张力中。个人见证不能假装拥有全知视角,形而上的追问又无法与现实苦难分开。诗必须让多种彼此冲突的声音同处一页。

这种复调使米沃什的诗避开两种简化。一种是把历史写成抽象灾难,另一种是把私人经验封闭为个人哀歌。具体事物在他的诗中承担关键作用:日常景象、身体感受和自然世界使历史重新落到可感的尺度上。与此同时,宏大的时间压力又改变了这些事物的光泽。一个普通场景之所以令人不安,并非它本身具有象征意义,而是读者知道,平静与毁灭可能同时存在。

米沃什的诗所改变的,是见证者的位置。他既不能退出历史,又无法声称自己完整代表历史。诗歌的诚实不在于消除矛盾,而在于让矛盾保持可听见。由此产生的形式不是口号式的坚决,而是多声部的清醒。

艾米莉·狄金森:破折处的意识

狄金森的诗篇幅常短,内部压力却极高。词语像被压缩的晶体,一个小小变化就可能改变整首诗的折射方向。她的停顿和语法跳跃使句子无法被一口气顺畅消费。读者必须反复调整词语之间的关系,也因此亲自经历认识的不稳定。

她的诗常从一个看似明确的对象或判断出发,随后在句法转折中使确定性松动。死亡、永恒、意识、自然等题材并没有被解释成稳定观念,反而因为被放入具体而奇异的语言关系中,重新显出陌生。抽象词与日常词相撞,庄严语调与微妙的怀疑并存,宗教词汇既提供框架又受到检验。

狄金森的形式要求读者承认:有些经验不能在完整句子里被安稳陈述。破折和省略不是给神秘感添加装饰,而是在可说与不可说之间划出不断移动的边界。意义就在移动中产生,而不是藏在某个等待破解的谜底里。

松尾芭蕉:最少语言中的最大关系

芭蕉的俳句看似以少胜多,但“少”并不是单纯删减。短小形式要求每一个意象都承担位置、时序和感官关系。诗中保留下来的事物不必被解释,因为它们的并置已经构成认识。旧与新、寂静与声响、恒常与瞬间,往往在极短距离内彼此触碰。

这种写作最容易被误读为静态画面。事实上,芭蕉的短诗常包含微小但决定性的运动:声音进入寂静,视线越过空间,季节把当下一瞬接到循环时间之中。诗并未停止世界,而是捕捉世界转变的临界点。由于语言没有替读者说尽,这个转变得以持续发生。

芭蕉还改变了抒情主体的位置。诗人并非总站在中央宣布感受,感情常由事物之间的关系承担。主体的退后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谦逊的注意。事物被允许以自身形态出现,人的情绪也因此获得更开阔的容器。

辛波斯卡:机智作为认识的校正

辛波斯卡的诗常从一个普通判断出发,随后通过视角偏转,使判断暴露出未经检验的前提。她的机智不是为了显示聪明,而是一种认识工具:当熟悉说法突然被放到非人的、偶然的或历史性的尺度上,人类中心主义便显出局限。

她的语言往往平静、清楚,甚至接近日常谈话。正因为表面不夸张,转折才更有力量。诗不把哲学问题包装成高亢宣言,而让它从日常逻辑内部裂开。一个分类、一种习惯称谓、一项看似自然的秩序,在换位之后变得可疑。读者先跟随句子前进,继而发现自己原先的站位也被包括在批评之中。

这种诗学保存了幽默与严肃的共存。幽默减轻了教训人的冲动,却没有取消伦理重量。它让读者在会意之后感到不安:世界并不按照人的概念整齐排列,而我们仍不断以概念替代真实。

伊丽莎白·毕肖普:克制如何扩大情感

毕肖普的诗证明,情感强度并不与抒情音量成正比。她经常从可观察的细节开始,让物件、动物、地貌和动作保持鲜明的外部性。情感不急于命名,而在描述的选择、节奏的延宕和细节之间的暗线中逐渐形成。

这种克制不是压抑真实感受,而是拒绝让感受提前统治对象。如果诗人先宣布悲伤,眼前世界便容易沦为悲伤的证据;如果她耐心观看,世界会以不受支配的复杂性反过来改变悲伤。毕肖普式的准确因此带有伦理意味:承认对象并非自我的投影。

当失去最终显露时,它已经渗入结构。重复可能一面训练镇定,一面不断证明镇定无法彻底完成;清楚的陈述也可能在微小偏差中泄露脆弱。形式与情感互相抵抗,反而使情感获得更持久的力量。读者感受到的不是被要求接受的悲痛,而是语言努力维持秩序时暴露出的裂缝。

卡瓦菲斯:历史的侧光

卡瓦菲斯常借古代人物、城市与政治处境照见私人欲望和现代经验。历史在这里不是宏伟布景,而像侧面的光,使当下难以直说的部分显形。读者既看见人物所处的时代,又听见一种具有后见之明的现代声音。

这种时间重叠创造了独特的反讽。人物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诗的声音却知道;公共姿态可能仍然庄严,私人动机却已在细节中显露。反讽并不简单嘲笑失败者,而是让荣耀、欲望、衰败与自我认识同时存在。历史距离削弱了直接评判,也增加了复杂的同情。

卡瓦菲斯的节制语调使欲望摆脱夸饰。已经消逝的身体、城市和机会,在回望中获得清晰轮廓。诗无法使它们回来,却能让失去不被虚假慰藉覆盖。记忆在他的诗中既保存,也承认不可挽回。

审美如何发生

《十扇窗》的审美经验建立在三次连续的转变上。

第一次转变发生在注意力层面。诗从习惯性观看中取回事物,使一个词、一件物品、一种声音重新获得不可替代的具体性。读者不再只问它代表什么,而开始感受它以怎样的形态出现。感知由此被减慢,也被加深。

第二次转变发生在关系层面。诗把原本分离的事物并置,让它们相互改写。个人经验遇见历史,自然景物遇见时间意识,幽默遇见死亡,精确观察遇见无法命名的失落。意义不属于其中任何一项,而产生于它们之间的张力。好的诗不是把矛盾解决掉,而是为矛盾建造一个能够共存的形式。

第三次转变发生在读者自身。诗的形式改变了阅读速度、呼吸和判断方式,也使人意识到自己的观看位置。狄金森让人经历确定性的破裂,芭蕉让人暂时退出自我中心,辛波斯卡校正人类的自负,毕肖普训练不占有对象的观察,米沃什迫使私人意识面对历史。诗歌改变世界,并非因为它立刻重组外部现实,而是因为它重组了现实进入意识的方式。

这种作用不能被压缩成“诗使人更善良”。诗歌不会自动提供道德保证,敏锐的读者也未必据此采取正确行动。但诗能够增加一个人对复杂性、他者和语言谎言的感受能力。它让某些原本不可见的事物变得难以继续忽略。改变从这里开始,却不能在这里结束。

传统与回声

《十扇窗》继承了细读传统对语言形式的重视,却扩大了细读的边界。它不把诗封闭成自足的语言装置,也不把历史背景当作足以替代阅读的答案。词语、生命经验、文化传统和时代压力在具体作品中相遇,批评要说明的正是这种相遇如何发生。

赫斯菲尔德的诗学也与东方诗歌传统形成深刻回声。她对芭蕉的理解并不止于短小、自然或禅意,而着眼于主体如何退后、事物如何在关系中显现、空白如何参与意义。这些观察又反过来照亮英语诗歌:省略、静默和非中心化并非某一传统的异国标签,而是诗歌处理世界的基本可能。

书中诗人的差异同时提醒我们,“世界诗歌”不能只是若干名家的集合。不同语言对时间、主体、声音和隐喻有不同组织方式。翻译让它们相遇,也必然进行重新选择。《十扇窗》的比较视野最有价值之处,不是抹平差异以证明诗心相通,而是让读者看见:人类经验可以共享,但共享总要经过具体语言的独特形式。

这本书对后来的阅读所产生的回声,也不在于建立一份权威诗人名单。它留下的是一种批评姿态:解释必须足够精确,才能尊重作品;也必须足够谦逊,才能容许作品超出解释。所谓“开窗者”,不是站在窗前持续讲述风景的人,而是使观看成为可能之后,愿意从视线中让开的人。

解释的分歧

诗歌改变世界,还是只改变感知

一种读法会强调全书的伦理与公共维度:诗歌扩大注意,使历史中的个体、被忽略的生命和异质经验进入意识,因此具有改变现实的潜力。米沃什的历史见证、辛波斯卡对人类中心立场的校正,都支持这一理解。

另一种读法则会警惕把审美经验直接等同于社会效果。诗首先改变的是语言与感知,至于这种变化能否进入行动,取决于更多条件。若把诗的力量说得过于宏大,便可能忽略诗歌自身的有限,也可能把复杂作品重新变成伦理口号。

两种解释并非必须互相排斥。全书更接近一种谨慎的中间位置:感知变化不是现实变化的充分条件,却可能是现实变化的重要起点。诗的作用既不能被神化,也不能因为间接而被轻视。

细读是打开作品,还是重新塑造作品

赫斯菲尔德的分析往往极有引导力,使人相信诗中每个细节都参与整体意义。但任何细读都包含选择。批评者强调某个词、某种转折或一组意象时,也在为作品建立新的秩序。所谓开窗并非完全透明,玻璃本身具有厚度与折射。

由此可以产生两种评价。一种认为,她的诗人身份使分析保持了对形式的敏感,避免把诗变成理论案例;另一种则会追问,她偏爱的注意、谦逊、变化和开放,是否也构成了一套较为稳定的审美价值,使某些更喧闹、更封闭或更具攻击性的诗歌较难进入这一框架。

承认这一点不会削弱本书。相反,它提醒读者把赫斯菲尔德也当作一位有明确趣味和诗学信念的作者来阅读。她打开的是十扇位置具体的窗,而不是一面不存在边框的透明墙。

不确定性是诗的力量,还是逃避判断的风险

书中反复受到重视的开放、含混与未知,确实构成许多伟大诗歌的力量。它们抵抗草率结论,使互相冲突的经验能够共存。但不确定性并非天然高贵。有些诗需要明确的历史判断,有些语言的模糊可能遮蔽责任,有些留白也可能只是表达不足。

区分的关键仍在形式:开放是否由作品内部的真实矛盾产生,还是仅仅拒绝承担判断;沉默是否扩大经验,还是回避经验;含混是否让多个意义互相照亮,还是让任何意义都无法成立。《十扇窗》最值得继承的不是对不确定性的笼统赞美,而是辨别不同不确定性的能力。

重读路径

追踪“窗”如何改变观看者

重读时可以留意,每一章打开的究竟是什么:陌生诗人、熟悉诗的新侧面,还是读者自身未曾察觉的观看习惯。窗外之物固然重要,窗框的位置同样重要。批评者选择从哪里观看,决定了哪些形式因素首先显现。

观察论述从细节扩展到观念的瞬间

赫斯菲尔德常从一个词、一种声音或一个句法动作出发,逐步进入更大的诗学判断。值得持续辨认的是,中间经过了哪些层次:文本细节怎样支持对诗人风格的认识,又怎样通向关于历史、意识或他者的讨论。这样阅读,可以区分有根基的阐释与借诗发挥的感想。

比较不同诗人的“自我退后”

芭蕉让主体退到事物关系之后,毕肖普以精确观察约束自我投射,辛波斯卡通过视角转换削弱人类中心,米沃什则让个人声音进入更复杂的历史复调。它们都涉及自我的限缩,却具有不同形式与伦理含义。把这些方式并置,能够看见谦逊并非一种单一语调。

留意确定与不确定的比例

狄金森的断裂、芭蕉的留白、辛波斯卡的怀疑、毕肖普的克制,都不等于含糊。它们往往在极精确的语言中保留未知。重读可以持续观察:作品在哪些地方必须准确,在哪些地方拒绝封闭;确定性如何为开放提供边界,开放又如何防止确定性僵化。

在译文中听见另一层形式

书中的诗跨越多种语言。中文读者既可留意评论所指出的原作特征,也可感受译文实际形成的节奏、停顿和语气。当评论依赖某个词形或音响关系时,译文可能只能转移其功能;当一个意象在中文中仍有力量时,也值得辨认这种力量来自共同经验,还是来自译者重新建立的语言关系。

十扇窗并不提供同一幅风景。它们朝向不同语言、不同时代和不同尺度的世界。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是一种持续而克制的信念:诗歌无法替人生活,却能使生活中尚未被看见、尚未被承认、尚未被准确说出的部分获得形式。窗不会代替道路,但光线进入之后,房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