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大卫·鲍伊口述,[英]肖恩·伊根编
- 译者:蔡哲轩
- 文体:访谈选集、艺术家口述
- 创作/结集语境:收录1969至2003年间的32次访谈,以跨越三十余年的媒体对话呈现大卫·鲍伊不断变化的艺术身份
- 核心意象:面具、镜子、外星人、城市、裂缝
- 语言特征:机敏跳跃、自我反讽、概念密集、戏剧化转换、坦白与遮蔽并存
这部访谈录最重要的审美经验,不是让一个隐秘的“真实鲍伊”终于现身,而是让读者看到:鲍伊如何在语言中反复制造、拆解并重新布置自我。
三十二次访谈组成的不是一条通往内心深处的直线,而是一组年代不同、光线不同、提问方式也不同的临时舞台。鲍伊时而解释作品,时而修订过去,时而把自己的困境转化成一套漂亮的观念;他似乎不断袒露,却很少允许任何一次袒露成为最终定论。于是,访谈不只是关于音乐、电影、绘画或时尚的资料,也是他的综合艺术实践的一部分:声音、姿态、概念与角色在问答之间共同完成表演。所谓“鲍伊”,正是在这些彼此冲突的说法、不断改写的记忆以及有意保留的空白中获得形状。
作品坐标
《大卫·鲍伊访谈录》首先是一部编年式访谈选集。它收录的对话从1969年延伸至2003年,覆盖鲍伊艺术生涯中多个重要阶段。书中的时间跨度决定了它不同于围绕某一张专辑、某一次巡演或某一个角色展开的专题访谈:早年的野心、成名后的角色实验、中期的失控与反省、后期对技术和当代文化的观察,被并置在同一部书里。读者面对的不是一个稳定对象,而是一个在时间中持续改写自身定义的人。
访谈本来是一种依附于“当下”的文体。它通常因新作品、新演出或公共事件而发生,带着明确的宣传时机,也受限于记者的兴趣、媒体的篇幅和时代能够提出的问题。单篇阅读时,其中许多判断只是特定时刻的即时反应;结集之后,短暂言论却获得了纵向关系。一次谈话中的确信,可能在多年后的另一场谈话中被淡化;一个曾被郑重维护的身份,后来可能只被视为过渡性的装置。选集的审美价值,恰恰来自这种前后不完全吻合。
这也使本书处于传记、口述史、媒体文本与表演艺术的交界处。它保存了艺术家的自述,却不能被当作未经加工的事实仓库;它提供了生涯轨迹,却没有传记作者那种全知式的叙述声音;它记录私人经验,但这些经验始终经过公开表达的修辞处理。记者的提问、刊物的定位、采访发生时鲍伊正在承担的公共角色,都参与了文本的形成。
从更广的审美传统看,鲍伊延续了现代艺术中“艺术家把自己也变成作品”的路线。他不满足于让音乐独立存在,而是让服装、身体、舞台动作、封面设计、电影角色和公开言谈相互解释。外星来客、华丽摇滚明星、冷峻的都市人物以及不断退出旧身份的创造者,并非附着在歌曲之外的包装,而是作品意义的一部分。访谈因而承担双重功能:既回看这些角色如何生成,也继续生产关于角色的神话。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书,可以从一个矛盾开始:鲍伊越是谈论自己,“自己”反而越难被固定。
通常,人们期待访谈穿透舞台形象,抵达没有化妆、没有灯光的私人主体。但鲍伊的回答不断打乱这种期待。他确实会谈到野心、恐惧、混乱、工作方法和情感上的脆弱,也会回顾自己如何陷入某些角色、又怎样设法摆脱它们。然而,坦白在这里并不等于取消表演。相反,他常把经验迅速转化为概念,把尴尬变成机智,把一段危险的生活改写成有关艺术方法的反思。每当读者以为接近“本人”,语言便又打开一条侧路。
这种滑动并非简单的故弄玄虚。鲍伊的艺术建立在一个根本判断上:身份不是等待发现的坚硬内核,而是一种可以被声音、衣着、姿态、叙事和技术重新组织的形式。因此,他对自我的不确定并不只是心理问题,也是创作资源。他通过替换角色获得观察世界的新位置,又承担角色可能反过来吞没创作者的风险。
书中最值得聆听的,便是这种双重声音。一种声音热衷于未来,迷恋变化,相信跨界与挪用能够不断打开新空间;另一种声音知道变化有代价,知道角色可能僵化成市场标签,实验也可能沦为重复自己的风格。前者让鲍伊持续出发,后者使他能够在某些时刻否定刚刚建立的形象。两种声音没有被调和为一种整齐的人生哲学,而是在三十余年的对话里交替占据前景。
语言的质地
鲍伊在访谈中的语言首先具有显著的速度感。他的回答经常从音乐制作跳向文学,再从视觉艺术转向城市经验、神秘主义、电影或技术文化。凯鲁亚克、威廉·巴勒斯、安迪·沃霍尔等名字在谈话中并非用于展示一份整齐的知识谱系,而更像瞬间接通的电路。一个对象触发另一个对象,联想先于系统,直觉先于完整论证。这种语言方式与他的创作相互映照:意义不是从单一源头缓慢展开,而是在异质材料的碰撞中突然出现。
这种速度并不意味着回答缺少控制。鲍伊擅长把复杂经验压缩成轮廓鲜明的判断,也善于判断一次谈话需要多少严肃、多少幽默。他的机智常常具有防御性:当问题试图把他限定在某一种身份里,他会通过夸张、自嘲或概念转换改变谈话重心。幽默因此不只是亲和力,也是争夺解释权的方式。它让他能够承认某种荒诞,同时避免被采访者预设的框架完全捕获。
他的句法运动往往表现为扩张与折返。回答先沿着一个看似明确的方向展开,接着加入例外、自我怀疑或新的关联,使最初的结论失去封闭性。这种不断修正的语势,使“确定”总带着临时性质。它也说明鲍伊并不总在提供经过多年沉淀的结论;许多观念是在谈话现场被试探出来的。读者听到的既是答案,也是思维形成答案时的转弯声。
语气的变化同样重要。早期访谈中的自我宣告,往往具有年轻艺术家争取可见性的锐利;处于强势创造阶段时,他更容易用宏大的文化判断组织回答;经历职业和个人层面的波动之后,反讽与回顾逐渐增加。后期谈及艺术、公众和新技术时,语言仍然敏捷,却多了一层对自身局限的意识。编年阅读使这些语气差异比任何单独的观点更有说服力:变化不是被概括出来的,而是从声音的力度、节奏和保留中被听见。
译本还带来另一层语言关系。访谈原本是口头英语,经过记者整理、刊物编辑、选编者取舍,再进入中文翻译。读者接触的并非未经中介的现场声音,而是一条多次转写后的话语链。口语中的停顿、语调和即兴感,不可能毫无损耗地保存;但问答结构仍保留着推进、闪避、追问和转向。阅读时若把注意力放在关系而非孤立措辞上,仍能辨认鲍伊如何接受一个问题、重新命名它,或干脆把它引向另一个领域。
留白则构成这套语言最隐蔽的部分。鲍伊愿意谈论自我,却并不把所有经验均匀地交给公众。有些事件会被反复解释,有些关系只从侧面显影;某些阶段在后来被重新命名,另一些阶段则保持模糊。访谈中的沉默不是文本之外的空无,而是公开人格的边界。它提醒读者:能够言说什么、选择何时言说,以及用何种形式言说,本身都是艺术家形象的一部分。
形式与结构
全书最关键的形式不是任何一篇访谈的内部结构,而是三十二次对话的编年并置。编年排列天然制造出一种传记感:时间向前推进,作品、角色和话题依次变化。但它又不断破坏传统传记所期待的因果连续性。访谈之间存在年月上的空隙,同一事件可能被不同阶段的鲍伊赋予不同意义,而许多转折只留下前后两种状态,没有中间解释。读者必须从断片之间推断变化,却不能把推断误认为完整事实。
每一篇访谈都像一个独立剧场。采访者设置布景:是谈新唱片、电影、巡演,还是追问公共形象与私人生活;鲍伊进入这个布景,判断对方的知识、期待和敌意,再决定如何回应。不同记者带来的问题框架差别很大,因此鲍伊呈现出的侧面也不同。艺术家的声音从来不是单声部独白,而是在他人的提问压力下生成。若忽视问题,只摘取回答,便会错过访谈文体真正的动态。
选编还把原本分散于不同媒体、服务于不同传播时刻的文字转化为一种“重复的形式”。相近的问题一次次出现:你是谁,你为何改变,你如何理解过去的角色,商业成功与实验是什么关系,艺术和生活能否分开。重复使差异变得可见。关键不只是鲍伊说了什么,还包括他怎样在不同时期重答同一个问题。有时改变的是观点,有时只是语气;有时他否定过去,有时又把过去纳入更大的自我叙述。
这种结构也造成一种万花筒效应。每篇访谈是一块有限的切片,单独看并不足以代表整体;当切片以时间为轴排列,形象便随角度变化而重组。万花筒并没有藏着一幅等待还原的原图,它的魅力来自碎片之间持续生成的新图案。由此,本书所谓“接近鲍伊”,不是把三十二篇材料合并成唯一画像,而是承认这幅画像只能以变动状态存在。
全书的形式还有一种有意味的不对称:它覆盖三十余年,却并非均匀记录每一年;它选择“重要访谈”,也就不可避免地强化某些阶段和主题。选编者构造了一条可读的艺术生涯,但任何选本都同时制造缺席。那些未被收入的声音、没有发生的追问、尚未成为公共话题的经验,共同标示出这条叙事的边界。
意象与母题
“面具”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母题。鲍伊的角色常被理解为遮住真实面孔的伪装,但访谈呈现了更复杂的关系:面具不只隐藏,也使某些经验能够被表达。借助角色,他可以改变声线、身体姿态和叙事位置,把私人焦虑转换成具有公共形状的艺术形象。问题在于,面具一旦得到市场和观众的确认,便可能反过来规定佩戴者。创造角色和逃离角色因此成为同一运动的两个阶段。
与面具相伴的是“镜子”。记者、观众和媒体不断向鲍伊反射某种鲍伊:华丽摇滚偶像、实验音乐人、演员、时尚先锋或善变的“变色龙”。他在回答中接受其中一些反射,又修正或拒绝另一些。镜子并不忠实呈现原物,它总带有观看者的角度。访谈的戏剧性,便发生在公共镜像与自我叙述相互校准的过程中。
“外星人”则把身份问题推向陌生化。外来者形象既属于舞台角色,也对应鲍伊观察现代社会的一种距离。他常从边缘位置理解主流文化,把熟悉事物处理得略显异样。外星意象之所以有效,不只是因为奇装异服或科幻想象,而是因为它给声音提供了一个非日常的来源:演唱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却准确触碰到这个世界的孤独、欲望和失序。
“城市”是这些角色活动的现实空间。城市意味着速度、媒介、消费、夜生活、匿名性与身份流动,也意味着疲惫、隔离和神经压力。鲍伊的艺术变化并不是抽象观念的自行繁殖,它与不同文化环境、创作伙伴和技术条件相互作用。访谈中不断出现的音乐、绘画、电影、时尚和文学关系,构成一座没有单一中心的现代都市:材料彼此擦碰,风格随时可能越界。
“裂缝”则连接了上述意象。面具与面孔之间、角色与创作者之间、成功与失控之间、坦白与防御之间,都存在无法完全弥合的缝隙。鲍伊的审美力量并不来自把裂缝填平,而来自使它可见、可听,并让它成为变化的入口。每次身份更新都像从旧形象的裂缝中脱出,却也立即生成新的边界。
关键文本细读
1969年前后的自我命名
选集起点附近的鲍伊尚未拥有后来那种几乎可以自行运转的文化神话。早期访谈的特殊质地,在于艺术家必须主动争取一种尚未被公众充分承认的身份。此时的言语具有明显的前倾姿态:它不是从已经稳定的成就回望,而是在现实尚未完全提供证据时,先通过语言搭建可能的自我。
这种自我命名带有表演性。年轻艺术家的判断往往比处境更大,宣言先于成果,姿态先于完整风格。但若只把它看成夸张,便会忽略宣言的创造作用。鲍伊并不是单纯描述“我已经是谁”,而是在公开言谈中练习“我可以成为谁”。访谈因此成为角色实验的早期场所,和音乐、衣着、舞台一样参与身份的制作。
这一阶段的问答还暴露了媒体分类与个人野心之间的摩擦。记者需要迅速说明眼前这个新人属于哪一种类型,而鲍伊的回答倾向于扩大边界。分类要求稳定,他却把不稳定本身变成特征。后来广为人知的持续变形,在这里尚未成为传奇,而只是一种带风险的语言动作:如果新的身份得不到作品支持,它就可能被视为虚张声势。
编者把这些早期谈话置于全书开端,使读者获得一种双重视角。我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因此容易在早年言论中发现预兆;但文本也提醒我们,所谓预兆是后来才获得的意义。早期的鲍伊面对的不是一条已经写好的道路,而是许多可能失败的设想。由此,言语中的野心不应被简化为成功者的先见,而应被理解为创造未来时必需的一次押注。
角色高峰中的控制与反噬
当鲍伊的舞台角色取得巨大辨识度之后,访谈的语言关系发生了变化。记者面对的不再只是音乐人,而是已经进入公共想象的形象系统。问题更容易围绕妆容、性别气质、异星身份和戏剧化生活展开。此时,鲍伊一方面拥有更强的定义权,另一方面也必须应付一个被媒体复制得越来越坚硬的“鲍伊”。
角色最初是打开可能性的形式装置。它允许表演者暂时离开日常身份,用另一种身体和声音发言。然而,角色越成功,公众越希望它保持一致。角色由通道变成标签,变化的工具也可能成为变化的障碍。访谈记录了这种矛盾如何进入语言:鲍伊既要解释角色,又不能让解释耗尽其神秘性;既要承认自己创造了它,又需要与它拉开距离。
这一阶段的自述常在第一人称的稳定性上制造疑问。当鲍伊谈论某个角色时,“我”究竟指创作者、表演者,还是一度被角色支配的生活主体?这些层次并不总被清楚分开。模糊使回答保留戏剧张力,也反映真实困境:持续扮演会改变人的习惯和感知,艺术人格并非演出结束便能完全脱下的服装。
因此,角色高峰期的访谈不是舞台背后的“解密”,而是舞台效果的延伸。即使鲍伊承认混乱、脆弱或失控,这些内容一经公开表达,便会被纳入新的形象生产。坦白在解除旧神话的同时,也可能制造一个更复杂、更可信的神话。读者所见不是面具掉落,而是一张面具被另一张更精细的面具替换。
从第二人格中退出
书中关于角色剥离和自我修复的谈话,改变了“不断变身”这一流行叙述的色调。若只从结果看,鲍伊的风格更新容易被赞美为无限创造力;访谈却使变化的心理成本进入画面。第二人格不仅带来创作自由,也可能侵蚀判断,使生活被表演逻辑接管。退出角色因而不是一次轻松的换装,而是重新划定艺术与生活边界的过程。
此类谈话的语言通常比早期宣言更具回望性。曾被当作未来方向的事物,如今成为需要解释的过去。回望并不完全可靠,因为后来的人总会用新的秩序重排旧经验;但这种重排本身很有意义。它显示鲍伊如何把危险阶段转化为可理解的艺术史,又如何通过叙述重新取得主动权。
在这里,自我反讽发挥了缓冲作用。它既降低昔日形象的权威,也防止反省变成庄严的忏悔录。鲍伊能够承认过往判断的夸张,却不必把整个实验宣布为错误。反讽保存了矛盾:角色既可能带来伤害,也确实打开了新的艺术语言。若只选择其中一面,就会把复杂经验压缩成成功学或警示故事。
这些访谈还让“真实性”获得新的含义。真实不再等于找到一个从未改变的本我,而更接近对变化代价的承认。鲍伊最坦率的时刻,不一定是提供最多私密细节的时刻,而可能是承认自己无法彻底区分角色、欲望、市场和创造冲动的时刻。真实由此不是面具之外的纯净区域,而是对面具如何作用于人的清醒认识。
柏林经验与创作位置的移动
谈及职业和精神状态的转向时,柏林所代表的并不只是一处地理背景,更是一种重新布置感官与工作关系的空间。它与此前高度曝光、角色膨胀的环境形成对照:从被公众凝视的中心撤向相对陌生的城市,从个人神话的高热度转向对声音、氛围和合作过程的重新注意。
这一位置变化影响了访谈的叙述重心。鲍伊不再只以舞台形象为中心谈论创作,而更容易讨论材料怎样组合、环境如何进入声音、合作如何改变作品。艺术家的主体位置由绝对中心向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移动。这样的移动并不意味着个性消失,而是个性不再仅靠外在角色的强烈轮廓来证明。
城市在这里也具有形式意义。柏林的历史层积、分裂感和冷峻空间,与鲍伊作品中有关疏离、控制和重新开始的倾向形成呼应。不能把城市简单理解为作品的密码,更不能把所有声音效果都归因于地理环境;但访谈中的回顾表明,换一个生活与工作的场域,确实会改变艺术家可感知、可使用的材料。
编年结构使这一阶段具有“停顿”的效果。鲍伊的变化不再只是不断增加新造型,而转向削减、重组和重新学习。相对于早期向外扩张的语言,这里的审美动作更接近清空部分既有反应,让陌生环境重新训练耳朵。所谓重生因此不只是生产一个更醒目的新角色,也可能是暂时退出被熟练掌握的自我表演。
后期关于技术与未来的谈话
后期访谈中,互联网和新技术进入鲍伊的视野。这些内容之所以重要,不只因为它们显示艺术家关注时代变化,也因为技术问题延续了他长期处理的身份问题:当媒介结构改变,创作者、作品与公众之间的关系会怎样重新排列?
鲍伊谈论未来时的语言仍带有跳跃和预见性的冲动,但它已经不同于早期主要围绕个人角色展开的未来想象。网络使身份流动从少数艺术家的舞台实验,转化为更普遍的文化条件。个人可以建立多个公开形象,作品能够离开原有载体传播,创作者与受众的边界也变得松动。鲍伊曾在舞台上集中呈现的多重身份,如今开始成为日常媒介经验的一部分。
这使全书出现一种结构上的回声。早年鲍伊借服装、声音和叙事制造替身;后期技术文化则让替身生产获得新的基础设施。过去看似极端的艺术策略,不再完全处于文化边缘。然而,当人人都能经营形象时,身份实验也更容易被平台和市场吸收。鲍伊对未来的兴趣因此既包含兴奋,也隐含警觉:变化扩大自由,同时制造新的控制形式。
这些谈话还修正了“变色龙”这一比喻。变色龙往往被理解为被动适应环境,但鲍伊的实践更接近主动改造环境与自我的接口。他不是简单追随趋势,而是从新媒介中辨认尚未稳定的关系,再把这种不稳定转化为艺术问题。后期访谈的魅力,就在于一个已经成为经典形象的人仍试图理解经典地位之外正在发生什么。
审美如何发生
本书的审美经验产生于“接近”与“退后”的反复。问答形式让读者仿佛置身谈话现场,语气、机智和即时反应制造亲近感;编年结构却不断提醒我们,每次亲近都只是一个时刻的切面。刚刚建立起来的解释,会被下一篇访谈中的另一种说法推远。读者因此不能安心占有一个固定人物,只能在接近和失去之间持续调整。
这种经验也来自声音与形象的不一致。公众熟悉的是高度视觉化的鲍伊:服装、发型、妆容、身体姿态和封面摄影共同塑造了强烈轮廓。访谈却把视觉偶像重新变成语言中的人。图像似乎在一个瞬间完成定义,口语则暴露犹豫、转折和时间性。二者之间的差异使形象获得厚度: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并不是结论,而是一层等待声音扰动的表面。
其次,审美发生在重复中的微差。书中反复出现身份、风格、野心、商业、失控、合作和未来等问题。若只提取主题,重复会显得冗余;若关注措辞和姿态,它就成为时间的刻度。同一问题被更年轻或更年长的声音回答,所携带的重量不同。观念未必彻底改变,但确信的程度、回避的方向和幽默的用途会改变。
最后,选集通过不完整性激活读者。三十二篇访谈看似材料丰富,却无法拼成无缝人生。空白迫使读者保持判断:哪些是当下的宣传语言,哪些是长期稳定的创作原则,哪些是后来对过去的重新安排?这种不能彻底确定的状态,不是阅读障碍,而是本书最贴近鲍伊艺术的地方。一个以变化为方法的艺术家,理应拒绝被一套总结永久封存。
传统与回声
鲍伊的公开人格继承了现代主义和先锋艺术对“统一主体”的怀疑,也延续了戏剧、歌舞表演和流行音乐中角色化演出的传统。不同之处在于,他把这些传统置于大众媒介高度发达的环境中,使实验性身份既能进入唱片、舞台和电影,也能通过新闻采访、摄影和时尚传播迅速扩散。
他与沃霍尔式流行艺术的回声尤其体现在对表面、复制和名人机制的敏感上。表面不再被简单视为虚假,反而成为现代人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服装、摄影和媒体叙述会塑造人们如何理解声音;一个公共形象被反复复制之后,也会获得超出创作者控制的生命。鲍伊既使用这种机制,又不断暴露它的不稳定。
巴勒斯等人的影响,则可从材料并置、非线性联想和对既有语言秩序的扰动中理解。鲍伊的创作思维不总追求从头到尾的逻辑展开,而愿意让不相邻的碎片发生碰撞。访谈中的跳跃性正是这种思维方式的口头显现:文学、音乐、神秘主义、视觉艺术和城市经验并非各自封闭,而是可以互相改写的素材。
在后来的流行文化中,把音乐、视觉、时尚、影像与人格叙事整合为一个持续变化的艺术工程,已成为许多创作者熟悉的路径。鲍伊的重要性不只在于提供了若干可模仿的造型,更在于展示了“改变规则”本身也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但他的遗产同样包含警告:一旦变化被公众期待,它也可能变成新的固定程式。后来者若只复制“不断变身”的表象,反而会失去鲍伊实践中最重要的自我否定能力。
这部访谈录也重新定义了艺术家访谈的价值。访谈不只是作品的注释,更不是寻找八卦的透明窗口。它可以是一种边界文体:艺术家在其中测试观念,媒体试图为其归类,双方共同生产公共意义。鲍伊让这种临时性的言谈带有了作品般的层次,也让人看到,艺术史不仅由完成的唱片、演出和电影构成,还由艺术家如何谈论、误解和重新解释自己构成。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全书视为一部被拆散的自传。鲍伊没有以完整著述系统回顾一生,三十二次访谈于是成为接近其自我叙述的重要材料。沿着编年次序,读者可以观察职业选择、创作兴趣与自我认识的变化。这一路径的长处是尊重鲍伊自己的声音,能够捕捉传记叙述难以保留的语气与即时性;局限则是容易把公开言谈当成私人事实,忽视宣传时机、记者框架和后来的记忆改写。
第二条路径把它视为一部长达三十余年的行为艺术记录。鲍伊不是在访谈里解释已经完成的形象,而是继续扮演、修正和退出形象。矛盾说法不再只是事实层面的麻烦,而成为身份实践的证据。这一路径能解释为什么坦白与遮蔽可以同时存在,也能把语言纳入他的综合艺术;但若把所有言语都当成表演,又可能取消其脆弱和诚恳,使真实经验被过度美学化。
第三条路径把本书看作媒体与艺术家共同写成的文化史。问题的变化显示不同时代如何理解性别、名人、实验音乐、商业成功和网络技术;鲍伊的回答则表现艺术家如何利用、抵抗或超出这些分类。此路向能够揭示访谈不是孤立自白,而是制度化媒体环境中的互动文本。不过,它可能把鲍伊过度处理成时代症候,削弱其个人语言的机敏和具体创作选择。
三种解释不必互相排斥。作为自传材料,书中言语需要辨别;作为表演,它仍可能携带真切经验;作为文化史,它又不能离开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回应环境。更合适的阅读方式,是让三条路径彼此校正:既不执着于揭开最后一张面具,也不因为面具存在就否认面孔的疼痛。
重读路径
追踪第一人称的变化。 留意鲍伊说到“我”时,究竟指日常生活中的个人、创作决策者、舞台角色,还是媒体已经塑造出来的公共形象。某些回答的张力,正来自这些层次没有完全重合。
比较重复问题的不同答案。 身份、变化、商业、过去的角色和创作方法在书中多次出现。把相隔数年的回答放在一起,可以辨认哪些判断持续存在,哪些已被修订,以及语气如何改变了同一观点的意义。
观察幽默出现的位置。 自嘲和机智有时用于建立亲近,有时用于降低旧角色的权威,也有时用于避开一个过于侵入性的追问。幽默的方向,比妙语本身更能揭示谈话中的力量关系。
注意采访者怎样塑造鲍伊。 有的提问把他当音乐人,有的把他当时尚偶像、演员或文化预言者。问题所使用的分类,会预先划定回答空间;而鲍伊如何接受、扩大或偏离这一空间,构成每篇访谈的内部戏剧。
寻找断裂而非完整年表。 访谈之间的空白、前后说法的不一致、某些主题的突然出现或消失,都比顺畅的生涯概括更接近这部书的形式本质。重读的收获不在于拼出一个毫无矛盾的鲍伊,而在于听见他一次次从旧的自我描述中离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