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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之际》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天人之际

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

[美] 巫鸿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4-4

艺术学天人之际巫鸿艺术设计文学批评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9.3
为什么值得读 中国山水艺术并非从对自然景色的摹写中突然诞生,而是在山岳崇拜、宇宙想象、神仙信仰、墓葬空间与人的身体经验之间逐步获得视觉形式;“山水”成为艺术对象的过程,也就是自然从神圣媒介、叙事背景和空间符号转化为可供凝视、进入与精神栖居的世界的过程。
  • 作者:[美] 巫鸿
  • 文体:考古美术史、图像研究
  • 创作/结集语境:在考古材料不断扩充的背景下,以器物、墓葬、石刻和壁画等早期视觉遗存,重新考察中国山水艺术的起源及其成为独立传统的过程
  • 核心意象:山岳、流水、仙境、行旅、园林
  • 语言特征:概念辨析严密、材料叙述克制、图像分析细密、时间线索清晰、跨媒介比较突出

中国山水艺术并非从对自然景色的摹写中突然诞生,而是在山岳崇拜、宇宙想象、神仙信仰、墓葬空间与人的身体经验之间逐步获得视觉形式;“山水”成为艺术对象的过程,也就是自然从神圣媒介、叙事背景和空间符号转化为可供凝视、进入与精神栖居的世界的过程。

《天人之际》把山水画史中最容易被压缩成一句话的“起源”重新展开。早期图像里的山往往比例失常、形态简略,水也常被处理成线条或纹带;倘若只用成熟山水画的写实标准衡量,它们似乎只是稚拙的前奏。巫鸿改变了判断的尺度:这些形式是否准确复制了山川,并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更值得追踪的是它们在器物、墓室、宗教图像和叙事场景中承担什么功能。山峰有时通向仙界,有时划定天地层级,有时组织故事发生的空间;水纹既能表示真实河流,也能暗示世界的边界与流动。山水之所以成立,不只因为山和水被画出来,还因为图像逐渐建立了一个人与自然发生关系的场域。

作品坐标

《天人之际》的研究对象处在传统山水画史的上游。人们谈论中国山水,通常容易从宋元名迹出发:峰峦、溪涧、云气、林木已经构成自足世界,笔墨也形成了独立的审美价值。但成熟形态会遮蔽形成过程,使后人误以为山水画只是从粗略走向精细、从不成熟走向成熟。巫鸿将视线移向卷轴画传统确立以前,考察山水如何在不同材料和空间中被制造出来。

这使本书首先成为一部“前史”。所谓前史,不是为后来名作寻找几件外形相似的祖先,而是辨认某种艺术观念尚未稳定时的多条路径。器物上的山形装饰、墓葬中的升仙图景、画像石上的狩猎与出行、宗教空间里的圣山、人物故事中的树石背景,都可能参与山水视觉语言的形成,却不能简单归入同一种类型。它们的制作目的、观看位置和象征功能彼此不同。书中以年代为序,但年代只是骨架;真正推动论述的,是“山水”从依附于礼仪、信仰和叙事,逐渐转变为一种能够组织整体视觉经验的形式。

本书同时处在考古学与美术史的交界处。考古材料带来具体的出土环境、器物功能和空间关系,美术史则追问形式怎样变化、观看方式怎样建立。脱离考古语境,一座山形器物容易被当作抽象造型;脱离视觉分析,它又可能只剩年代、地点和用途。巫鸿将二者结合,使图像既是历史证据,也是主动塑造意义的形式。

书名“天人之际”由此具有双重分量。它既指早期山水经常承担沟通天地、神人与生死两界的作用,也指研究必须停留在若干边界之间:真实自然与想象世界之间,物质遗存与精神观念之间,图像内容与观看空间之间。中国山水艺术的独特性,正是在这些边界的长期协商中逐渐显现。

阅读入口

进入本书,可以先注意一个表面上的矛盾:最早的“山水”往往不像后来意义上的山水画。它可能出现在炉盖、铜镜、墓室墙面或石刻边缘;山峰只是连续的三角形,树木像符号,人物反而比山巨大。若把再现自然的逼真程度作为标准,这些形象显得零散而幼稚;若问它们如何安排人与宇宙的位置,图像便突然获得了秩序。

这种尺度错置尤其关键。成熟山水画中,人常被置于巨大峰峦之间,人的缩小强化了自然的浩瀚。早期图像却可能让人物大于山岳,因为画面遵循的不是统一视点下的光学比例,而是意义的等级:主体人物必须醒目,山只需标明事件发生于野外、仙境或远方。随着山川承担越来越多的空间组织功能,峰峦不再只是人物旁边的说明符号,人的尺度才逐渐被纳入一个更广阔、更连续的自然世界。

另一个入口是“观看”与“进入”的差别。风景可以被理解为眼前展开、供主体远望的对象;早期中国山水却常被设想为一条路径、一重界面或一个能够穿行的层次系统。山中有洞穴、道路、楼阁、神灵和异兽,水流把不同区域连接或分隔。观看者面对的不是静止的景物陈列,而是一个需要在心目中移动的世界。后来山水长卷中的游观经验、园林中的步移景异,都能在这种空间意识中找到遥远的先声。

因此,本书给出的阅读入口并非寻找“第一幅山水画”,而是辨认山水独立所需的条件:山与水何时从单个符号变成相互关联的环境;人物何时不再绝对支配画面;空间何时能够暗示延伸、遮蔽和路径;自然何时既保留宇宙论与宗教意味,又成为审美凝视的对象。

语言的质地

作为一部美术史著作,《天人之际》的语言并不追求散文化的华丽。它的质地来自分类、辨析和连续比较。巫鸿很少满足于说某件图像“表现山水”,而会继续区分:这里的山是图案、象征、背景、环境,还是画面的真正主体?这样的追问看似术语化,实则不断校正读者的视觉直觉。

书中一个重要语言动作,是对习以为常的名称进行拆分。“自然”“风景”“山水”并非可以随意替换。自然是广泛的对象领域,风景通常包含观看者对一片可见景象的截取,而“山水”既是山与水的组合,也在中国文化中逐渐成为具有哲学、精神和艺术制度意义的范畴。通过概念边界的移动,作者避免把西方风景画的历史模型直接套用于中国材料,也避免把后世“山水画”的定义无限向前投射。

这种文字还具有明显的图像指示性。论述常围绕位置关系展开:某个形象位于器物顶部还是侧面,人物在峰峦之间还是之外,山形连续还是孤立,水纹构成边界还是通道。方位词、层次词和结构词在这里不是平淡的说明,而是把静态图片重新还原成观看事件。读者需要跟随文字在图像上移动,才能理解形式何以产生意义。

句法方面,本书的推进方式多为限定后的判断。作者先承认某件材料可以被怎样理解,再指出它不足以证明什么,继而将其置于更大的系列中。这种克制保护了早期材料的复杂性。考古遗存经常残缺,图像名称也可能由后人追认;过度确定的措辞会制造虚假的连续性。书中的审慎语气因此不只是学术规范,也构成一种审美方法:不让熟悉的结论过早覆盖陌生图像。

更重要的是,文字与图片之间保持着张力。图片提供可见形态,文字则揭示仅凭观看不易察觉的制作环境与历史关系;文字提出的判断又必须回到图片接受检验。这种往返使阅读速度自然放慢。读者不是被结论带过一连串文物,而是在相似山形、重复纹样和不同空间用途之间训练辨别力。

形式与结构

本书以时间为基本轴线,追踪山水视觉形式从早期萌芽到传统逐渐确立的过程。但其结构并非平直的进化史。各种媒介并不排队走向卷轴画,而是在不同时期提供各自的空间能力:器物可以把山塑成立体边界,墓室可以创造包围观看者的宇宙,石刻可以把人物行动嵌入连续场景,手卷和屏障则进一步发展移动观看与层次景深。

这种结构的价值,在于把“起源”从一个点改写成一个网络。如果执意寻找某位创作者或某件作品作为开端,起源只能是一份名录;当礼仪、宗教、丧葬、文学与视觉制作被同时纳入,起源便成为若干条件的汇合。山水艺术并非由单一母体分娩,而是从不同图像机制中获得构件:从神山想象中获得垂直结构,从游仙与出行叙事中获得路径,从墓室空间中获得包围感,从人物故事中获得场景连续性,从园林经验中获得可游可居的尺度。

章节之间反复出现的并列比较,也构成论证形式。相似的山峰轮廓可能出现在不同物质载体上,但相似不等于意义相同。炉盖上的群峰要与器物使用及烟气升腾共同理解;墓室中的山水要结合亡者所在的空间;人物画中的树石则参与区分地点、时间和情节。作者借这种比较提醒读者:形式会迁徙,却会在新媒介中改变功能。

全书还存在一条从“物”到“境”的隐性结构。早期的山可能首先是一件可触摸、可环绕观看的物,或者依附于器物表面的纹饰;随后,山水越来越能制造一个延展的空间,使观看者在心理上进入其中。这个变化并不意味着立体物必然低于平面绘画,而是说明山水的审美重心发生移动:从神圣对象的物质呈现,转向一个包容万物、容纳身体与精神游历的境域。

因此,本书的形式本身呼应了研究对象。读者沿时间推进,却不断在不同媒介间转向;每一次转向都像穿过一重山势,先前材料不会消失,而会在新的形式中变形回响。历史不再是一条直路,更接近层峦叠嶂的结构。

意象与母题

山岳是全书最稳定也最不断变形的意象。它最初并不只是地貌,而是天地秩序的凝结:高耸的形态天然具有垂直性,可以连接人间与上界,也可以成为神灵居所。山形一旦进入器物和墓葬,真实地理便与宇宙模型叠合。观看一座被缩小、被塑造的山,同时意味着把辽阔世界纳入可以把握的尺度。

水的作用较少依赖单一形状。它可以是波纹、河流、云气般的流动线,也可以通过空白和分隔被暗示。与山的凝聚和上升相比,水代表穿行、环绕与边界。山水组合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画面终于凑齐两种景物,而是因为稳定与流动、垂直与水平、阻隔与联通由此形成互补的空间语法。

仙境母题把山水从日常地理推向另一层现实。仙山、异兽、神人和不合常理的空间比例,并非对真实自然观察不足,而是图像主动脱离日常经验的证据。夸张的峰峦、重复的山形和层层上升的布局,使观看者意识到这里是可望而难即的世界。后来山水艺术即使逐渐减少明确的神怪形象,远离尘俗、进入别境的愿望仍留在幽谷、云烟和空亭之中。

行旅则把抽象空间变成人的经验。车马、狩猎、游观或故事人物的移动,使山水不再只是背景幕布。道路在峰峦间穿插,人物时隐时现,观看者需要把分散片段连接为连续过程。人物尺寸的缩小不仅表示自然尺度扩大,也使人的行动成为测量空间的标尺。

园林和居所进一步改变了人与山水的关系。神山强调超越,行旅强调穿越,园居则把自然转化为可亲近、可停留的环境。山水由通神的媒介逐渐成为安置精神生活的场所。“可游”与“可居”并不是对自然的简单占有,而是把人的日常尺度嵌入更大的天地秩序。

这些母题没有依次替代彼此。神圣山岳可以进入园林想象,行旅路径可以带有求仙意味,墓葬中的自然也可能同时指向死亡、再生与理想居所。正是它们的重叠,使“山水”无法被压缩成写景题材。

关键文本细读

山形器物:从模拟山岳到制造宇宙

以群峰为基本造型的器物,是本书讨论早期山水时极具启发性的材料。观看此类对象不能只看正面图像,因为它们首先是占据现实空间的物。峰峦围绕器表展开,观看者需要转动器物或移动身体,才能获得完整印象。这种环绕关系与后来的单幅山水不同:山尚未成为透过画面观看的远方,而是以缩小模型的方式来到人面前。

山形炉盖尤其能显示物质功能如何参与意义生成。孔隙、峰峦与升腾的烟气共同构成动态景观。烟不是画上去的云,却会在使用过程中暂时形成云雾,使坚硬器物出现变动不居的气象。这里的山水经验既是视觉的,也是空间和时间性的:火燃起后,人工山体才获得呼吸般的变化。

若只把这种造型视为后来山水画的原始版本,便会错过它最独特的美学。它的力量来自真实物质与想象地理之间的叠合。山被缩小,却没有被贬低;相反,缩小让宇宙秩序进入室内和仪式,使不可抵达之境成为可以围观、触碰和使用的中心。山水艺术最初的某些冲动,因此不是临摹眼前景物,而是用人工形式重新组织人与天地的距离。

墓葬图像:封闭空间中的开放世界

墓葬是理解早期山水不可忽略的场所。墓室物理上封闭于地下,图像却常把空间引向地上、远方或彼岸。山岳、树木、云气、车马与神异形象出现在墙壁、石刻或葬具表面,使有限内部获得超出建筑边界的方向感。

这类山水不能按照悬挂在明亮厅堂中的独立绘画来观看。它属于特定空间,也与亡者的身份和死后想象相连。峰峦可能划分宇宙层级,云气可能成为上升的路径,流水可能标记不同世界之间的界限。山水不是供闲适欣赏的外部风景,而是墓葬整体机制的一部分:它将死亡空间改写为可以迁移、转化和延续的世界。

形式上,墓葬图像常以分层、连续或环绕方式展开。人物和动物沿某一方向运动,山形和树木不断重复,为行动提供节奏。重复在这里并不等于单调,它像视觉标点,把不同场景分开,又维持整体连贯。观看者在追随队列和路线时,也被引向画面所暗示的另一空间。

这种材料揭示了山水“开放性”的悖论:最早具有广阔感的自然世界,可能恰恰出现在最封闭的建筑中。山水的空间能力,并非由大幅面和逼真透视自然产生,而是由边界、方向、重复和象征共同制造。后来绘画中咫尺千里的观念,在此已有物质层面的基础。

人物故事中的树石:背景开始取得主动权

早期人物图像中的山石树木,常被现代观看者视作不成熟的背景:峰峦低小,树木排列规律,人与景物的比例也不符合视觉经验。然而,这些看似附属的元素承担着重要转换。它们让人物离开无地点的平面,把事件放入可以辨认、可以连续展开的环境。

当树石只是地点符号时,一棵树或一座山便足以说明人物身处野外;当环境开始参与叙事,山石的位置会影响人物的相遇、遮蔽和移动。道路把片段连接起来,山体分隔场景,树木提示停顿或转折。自然不再只是回答“事情发生在哪里”,而开始决定“故事如何被看见”。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主体关系上。人物仍然可能占据较大比例,但画面已不再完全围绕单个身体组织。多个角色分布在不同空间节点,观看者必须越过树石和山障将他们联系起来。图像由人物陈列转向环境叙事,山水也由符号集合转向关系系统。

这一步对于山水独立至关重要。自然成为主体,并不意味着人物突然消失,而是环境先获得组织人物的能力。只有当山石、路径、树木和水流能够共同决定视觉秩序,山水才可能在后来脱离具体故事,成为足以支撑整幅作品的世界。

《洛神赋图》传统:山水作为情感距离

围绕《洛神赋》形成的绘画传统,是人物叙事与山水空间相互塑造的典型例子。画面依据文学叙事展开,人物的相遇、凝望、追随与分离构成情节核心;但若没有河流、洲渚、林木和山岸,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便难以获得可见形式。

水在其中不仅是事件发生的地点,也是情感边界。人物可以隔水相望,却难以真正跨越神人与人的差异。连续展开的画面让人物形象多次出现,时间被转换为空间:观看者沿画面移动,经历相逢、迟疑与离散。山水由此不只是故事背景,而成为叙事时间的容器。

树石和水岸还制造停顿。长卷式观看不是一眼穷尽,景物之间的空隙迫使视线放慢,使人物关系不以戏剧性的瞬间爆发,而在反复接近和退离中展开。情感并未被直接写在面孔上,而是分布在人物间距、河岸阻隔和空间延宕之中。

这一传统显示,山水获得审美独立之前,已经能够承载超出地点说明的心理内容。它把不可触及的关系转化为可见距离,把时间中的哀感转化为空间中的绵延。自然因此成为情感结构,而非情感的装饰。

早期独立山水:人物缩小之后

当山水逐渐成为画面的主要构成,最显眼的变化之一是人物尺度的下降。人物并未消失,而是化为行旅者、观者或居者,散布在峰峦、道路和水岸之间。这种缩小不是简单的写实进步,而是视觉价值重新分配:自然不再服从人物身份,人的位置需要由山水整体来界定。

画面中的层次也随之复杂。山体通过遮挡形成前后,水面或空白拉开距离,路径将目光引向深处。即使透视方式不同于西方绘画,空间仍通过重叠、比例、位置和观看顺序获得连续性。观者不再只辨认一个个符号,而开始在图像中寻找进入的路线。

这一阶段保留了早期山水的多重来源。峰峦仍可能具有仙境意味,人物活动仍带有叙事痕迹,空间中也可能包含园林和建筑经验;但这些因素被纳入更统一的自然秩序。山水开始拥有一种自足性:即便不知道具体故事,观看者仍能通过远近、开合、虚实和行进感理解画面。

独立山水的成立因此不是一次形式革命,而是长期积累后的重组。过去分散在器物、墓葬和人物故事中的空间能力,在新的绘画形式中汇合。山水终于不再仅仅指向另一个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可供观看和精神进入的世界。

审美如何发生

《天人之际》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尺度的转换。宏大的山岳被压缩在器物上,狭小墓室被图像扩展成宇宙,画面中的人物又被缩小到峰峦之间。缩小与放大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不断调整人与天地的关系。观看者时而俯视掌中的世界,时而被包围在图像空间里,时而又把自己投射为山径上的微小行人。

其次,审美发生在可见与不可见的交界。山峰遮挡后方,洞穴通向内部,云气模糊边界,水流延伸到画外。山水不会把全部空间摊平说明,而是通过遮蔽暗示仍有世界存在。观看因此包含想象:眼睛看见的是有限形态,心智补足的是路径、深度和未被展示的部分。

再次,山水的感染力来自静态形式中的运动。烟雾升腾,水纹流动,人物行进,视线沿长卷展开;即使画面固定,观看过程仍具有时间。中国山水传统中常见的“游”并非附加主题,而是形式机制。山水只有在目光移动、层次展开时才完整发生。

本书自身也通过这种机制产生审美效果。大量材料并不靠名作光环取胜,它们甚至残缺、粗粝、难以辨认;但在连续比较中,微小差异逐渐显影。某种山形由装饰变成空间,某条水纹由边界变成路径,某组树石由叙事标记变成环境结构。审美判断因此建立在历史辨析上:美不只是眼前形式令人愉悦,也是观看者终于看见一种形式如何获得能力。

最终,山水之美来自一种特殊的中介性。它既不是纯粹自然,也不是脱离物质世界的观念;既可以沟通神人,又可以容纳日常行旅;既体现宇宙秩序,也保存个体观看。山水把难以直接表现的关系转化为峰峦、流水、路径和空白,让形而上的秩序具有可见结构,让人的有限身体获得进入宏大世界的方式。

传统与回声

《天人之际》重新定义了山水传统的继承关系。传统不只是后代画家学习前代皴法、构图和笔墨,也包含更深层的观看结构:将自然理解为可进入的境域,把人的行动置于天地尺度中,以有限图像暗示无尽空间。这些结构在成熟山水画出现以前,已经由多种媒介长期酝酿。

从山岳崇拜到神仙世界,早期传统为山水保留了超越日常的维度。后来即使宗教形象淡出,云深不知处的山谷、远离尘俗的幽居仍能唤起“别境”意识。从墓葬和壁画的包围性空间到手卷的连续展开,观看也从面对单一图像转向身体或目光的移动。从人物故事中的环境叙事到独立山水,人不再是绝对中心,却仍以行旅者、渔者、樵者和居者的微小身影标示自然可被经验。

这种回声也进入园林、诗歌与后世文人文化。园林把山水缩入可游空间,却不是简单复制自然;诗歌以有限词句展开远景,也与绘画的留白和层次相互呼应。山水遂成为跨媒介的文化形式:它可以被画、被写、被建造,也可以被身体行走。

本书对当代美术史写作的意义同样重要。它使无名工匠制作的器物、墓葬和石刻不再只是名家绘画的背景资料,而成为塑造视觉传统的主体。艺术史由少数杰作的谱系转向物质、空间、仪式和观看方式的共同历史。所谓经典,不再悬浮于考古材料之上,而是在漫长的无名实践中获得条件。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早期山水看作成熟山水画的准备阶段。它的优势是能够建立清楚的形式连续性:山形从符号化走向复杂,空间从分散走向统一,人物与自然的比例逐步调整。这条路径让读者看见传统如何积累,却容易把所有材料都变成后世成就的前奏,忽略器物、墓葬和宗教图像原本具有的独立功能。

第二条路径强调山水的宗教与宇宙论根源。山岳连接天地,仙境超越日常,墓葬图像组织生死空间;由此看来,中国山水的核心不是客观景物,而是人与宇宙秩序的关系。这条解释能够说明山水为何长期具有精神性,却也可能把形式变化过度还原为观念的图解。若忽视材料、观看位置和构图方法,相同的宇宙观并不能自动解释不同图像为何呈现出不同面貌。

第三条路径从媒介和空间出发。器物的可环绕性、墓室的包围性、石刻的连续叙事、手卷的移动观看,各自生成不同的山水经验。它能揭示形式并非观念的被动容器,也能避免以平面绘画统摄一切。但媒介分析若完全排除信仰和文化概念,又会难以说明为何山岳、云气、流水等形象在不同载体间持续迁徙。

本书最富生产力的地方,正在于让三种解释保持张力。山水确有历史连续性,却不是线性进步;它包含宇宙论意义,却不能只被当作思想插图;它由媒介塑造,却也跨越媒介形成共享的视觉范畴。对“起源”的恰当理解,不是从分歧中选出唯一答案,而是看见传统如何由这些力量共同构成。

还有一个面向当代观看的分歧:山水究竟意味着人与自然和谐,还是意味着人对自然的文化化与占有?前一种解释从微小人物、幽居和天地秩序中看见谦抑;后一种解释则注意到山水被缩入器物、墓室和园林,真实自然被重新编码为可掌握的模型。两者都有文本依据。山水一方面使人意识到自身有限,另一方面又通过图像将广阔世界纳入人的观看。它的复杂性正存在于敬畏与塑造同时发生。

重读路径

  1. 追踪人物与山岳的比例。 从人物大于山形,到人物散布于广阔环境,比例变化显示的不是单纯技法进步,而是画面主体和宇宙尺度的重新分配。留意人物何时支配空间,何时只是标示路径,何时几乎消失。

  2. 辨认边界如何变成通道。 水纹、云气、洞穴、山口和道路有时用于分隔不同区域,有时又引导观看者进入另一层空间。它们在阻隔与连通之间的转换,是山水从符号组合发展为可游之境的重要线索。

  3. 比较同一山形在不同媒介中的功能。 器物上的山、墓室中的山、人物故事里的山和独立绘画中的山,外形可能相似,观看方式却不同。材质、位置、尺度与使用环境,会改变山岳究竟是神圣对象、空间标志还是审美主体。

  4. 观察自然何时开始组织叙事。 树石最初可能只说明地点,后来却能够分隔场景、隐藏人物、延宕相遇并引导视线。环境从被动背景变成主动结构,是山水艺术形成过程中最细微也最关键的转折。

  5. 留意“天人之际”并非静止的和谐。 天与人、自然与艺术、真实地理与想象世界之间始终存在距离。山水没有消除这些距离,而是用峰峦、流水、烟云和路径使距离可见、可穿行、可反复体会。全书所勾勒的传统,正是在这种既相隔又相通的关系中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