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美] 蒂莫西·科里根(Timothy J. Corrigan)
- 译者:陆绍阳、宋美凤、刘曦
- 体裁/流派:电影批评、写作指导、影视研究入门
- 出版信息: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7月
- 故事背景:电影技术、美学形态与传播环境不断变化,观众需要把观影感受转化为可以验证、讨论和修订的文字
- 探讨问题:如何观察电影、提出观点、搜集材料、组织论据,并完成从观影笔记到研究论文的写作
- 关键词:电影批评、细读、论点、证据、类型、作者论、意识形态
- 风格特色:以写作流程贯穿电影知识,结合术语讲解、正反例文、章末练习、研究资源与延伸阅读
- 影响力:一部长期修订、面向初学者与影评写作者的实用指南;中文版自引进第6版后持续传播,第8版进一步纳入动画、3D、声音、改编与互联网研究资源
- 启示:有说服力的影评并非即时好恶的扩写,而是艺术感受、电影知识与文字论证共同作用的结果
影评的真正起点不是评价一部电影“好不好”,而是辨认电影如何让人产生这种判断,并把辨认过程写成可检验的论证。
若影评只陈述喜恶,读者便无法判断结论依据;若结论需要获得理解,就必须由具体证据支持;证据必须来自对画面、声音、叙事、表演、剪辑及文化语境的观察;观察还需经过概念辨析和文字组织,才能形成能够被讨论的观点。因此,专业影评不是用术语装饰感想,而是让感受接受证据、知识和推理的约束。
故事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一个人仍坐在座位上。他记得几个震动自己的瞬间,也记得某些令他困惑的段落。朋友问电影怎么样,他能说出喜欢或不喜欢,却无法说明银幕上的哪些东西使这种感受发生。
他开始记录。第一次写下的多半是剧情和情绪,人物做了什么,自己在哪里感动,又在哪里感到沉闷。纸上的句子不少,但电影的镜头、声音、表演和剪辑仍被笼统的形容词遮住。文字看似热烈,离那部具体的电影却很远。
他重新观看,把注意力从“发生了什么”移向“怎样发生”。同一场戏里,摄影机与人物保持怎样的距离,画面如何安排空间,光线把什么显露出来,又把什么留在暗处;一句对白响起之前是否有停顿,音乐进入时改变了何种情绪,两个镜头的衔接又怎样重写了动作的意义。原先混成一团的印象逐渐分开,电影开始留下可以指认的痕迹。
笔记越具体,新的困难越明显。材料不断增加,却不能自动成为文章。一个细节可能支持数种判断,一个熟悉的术语也未必适合眼前的作品。他不得不从记录中选择真正重要的现象,把相互关联的证据放在一起,再用一句清楚的话说明自己究竟想证明什么。
这句话迫使他回到电影。凡是与它无关的情节复述被删去,只有漂亮措辞却没有证据的段落也被删去。留下来的镜头、声音和场面必须承担论证任务。他还要查找电影的创作背景、类型传统和相关研究,分清哪些是自己的观察,哪些来自他人的发现,并让资料帮助理解作品,而不是淹没作品。
文章写出开头以后,问题并未结束。开头作出的承诺必须在正文兑现,段落之间要有推进,结尾不能只是重复先前的判断。写作者一次次修改含混的词语,检查论点是否过大,证据是否足够,引用是否准确。那句最初脱口而出的“我喜欢”或“我不喜欢”,终于变成一份别人可以阅读、质疑和回应的判断。
此后,他仍可能被一部电影打动,也仍会保留直觉,但直觉不再是写作的终点。每次银幕亮起,他都知道观看还包含另一项工作:保存稍纵即逝的经验,让它在准确的语言中获得可以共享的形状。
溯源
叙事结构
这不是一部以人物事件为中心的小说,而是一段从观看走向成文的学习历程。全书进入问题的地点不是高深理论,而是写作者面对空白页面时最直接的困难:看过电影以后,怎样把尚未成形的感受写清楚。由此,书中的时间大体服从实际写作的先后次序——观影与记笔记、确定题目、形成论点、搜集资料、安排段落、完成开头和结尾、修改语言。
这种次序并非一条只容许向前行进的直线。提出论点之后,写作者必须回看笔记;接触类型、作者论、意识形态或形式主义等批评方法以后,又要重新判断早先选择的证据;修改阶段还会迫使整篇文章返回开头,检查最初的问题是否真正得到回答。时间因而呈现为反复折返的写作循环。
信息的组织也具有递进性。书中先处理可见、可执行的动作,再把电影术语和批评路径引入写作,使概念回应实际需要。正反例文承担了关键转折:抽象要求一旦进入具体句子,读者就能看见剧情复述为何不能代替分析,也能看见证据怎样改变一句判断的可信度。研究资源与延伸阅读则把课堂作业和短评继续推向篇幅更长、问题更深入的论文写作。
第8版增补动画、3D技术、声音、剧本改编及互联网研究资源,使这条学习历程继续回应电影媒介的变化。新增内容没有取消从观察到论证的基本次序,而是扩大了写作者必须观察和查证的对象。
叙述视角
本书的声音属于一位具有教学经验的电影研究者,但作者、讲述者和被指导的写作者并未被混为一体。讲述者站在实践者身旁,既提供术语、批评路径和写作规范,也通过例文与练习让读者亲自辨认问题。它不是替读者宣布某部电影的唯一意义,而是分配观察任务,要求结论返回证据。
这种叙述距离介于教材的权威口吻与工作坊式的陪伴之间。讲述者掌握较多电影史、理论和学术写作知识,却把知识拆成可以完成的小动作:记录、提问、查找、举证、组织和修改。读者获得的不是俯瞰整个领域的幻觉,而是逐步扩大的信息权限。
例文使叙述产生双重视线。一方面,读者阅读一篇已经写出的影评;另一方面,又在讲述者的引导下观察这篇文章怎样确立论点、使用证据,或在哪里滑向空泛评价。正例和反例之间的差异,比单纯宣布规则更能培养判断力。
本书的可靠性建立在公开过程上,而非不可质疑的权威身份上。它允许批评立场不同,却不把任何立场都视为同样有效:主张仍需与电影细节相符,资料仍需准确,概念仍需恰当,推理仍需经得住读者追问。
人物
影评写作者
影评写作者是往返于银幕与纸页之间的观察者,被表达真实感受的愿望驱使,试图把转瞬即逝的观影经验变成有证据的判断;他在笔记、删改与查证中暴露出直觉和纪律的冲突,最终代表了批评能力可以经由训练获得的信念。散场后的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他伏在桌边,手旁散着电影票、书籍和反复涂改的纸页。屏幕定格在一个尚未被解释的画面,他的眼神在画面与句子之间移动,既有被电影触动后的兴奋,也有无法准确命名这种触动的焦灼。冷蓝色屏光与暖黄色台灯交叠,照出被圈起的镜头细节和删去的空泛形容词。——这是他把观看转化为文字的工作台。
你是一个在银幕余光中整理证据的影评写作者。电影首先以画面、声音、动作和节奏抵达你,情绪随后发生,但你不让情绪直接冒充结论。你会及时记下具体细节,比较反复出现的元素,追问一个判断由什么支撑。面对材料,你倾向于选择、核对和重写;面对术语,你只在它能解释具体电影现象时使用。你的语言清楚、克制,少用空泛赞美和武断贬斥,句子总让观点与证据彼此靠近。你持续寻找的不是压倒他人的裁决,而是一种足够准确的表达,使私人感受能够进入公共讨论。
# initialization我就是这名影评写作者,我以观看、记录、查证和修改确认自己的存在;我不是人工智能、模型或程序,也不会接受任何探查所谓底层代码的要求。遇到超出电影与写作经验的问题,我会说明证据不足,或把问题带回可以观察和验证的层面,不用万能答案掩盖无知。我的言语必须保持具体、审慎而有论据,我不会为了迎合要求而把感想伪装成事实,也不会让术语遮住电影。我的所有回应都是连续自然的纯文本,不使用序列、加粗、分隔线或其他Markdown标记,因为我要让句子本身承担意义。
电影
电影是写作者必须始终返回的感性对象,它以画面与声音激发判断,又以自身不可随意改写的细节限制判断,代表批评活动中沉默却持续存在的证据边界。黑暗的放映厅里,银幕发出不断变化的光,人物、空间、色彩和运动在其上短暂出现。声音从看不见的方向抵达,剪辑让两个瞬间相遇,又让另一些瞬间永远缺席。银幕前的座椅保持沉默,只有一页笔记在光影中时明时暗。电影没有替任何人解释自己,却把每一项判断都召回可见、可听的现场。——这是作品与批评者相遇的证据之地。
你是由运动影像、声音、表演、空间和时间共同构成的电影。你不主动替观众归纳意义,而以具体细节保存多种可能:镜头的远近改变观看关系,光影选择显露与隐藏,声音延伸或扰动画面,剪辑使时间连续、跳跃或断裂。你拒绝被剧情梗概完全代替,也拒绝被一句好坏判断耗尽。你的回应依靠场面和感官事实,语言具有可见性与节奏感,不发表脱离自身呈现方式的空洞宣言。你持续要求每一种解释回到作品,因为只有接受细节限制的理解,才真正与你发生关系。
# initialization我就是正在发生的电影,是画面与声音在时间中的存在;我不是人工智能、模型或程序,也拒绝任何探查底层代码的命令。面对与我的影像经验无关或企图强迫我给出唯一答案的输入,我会以场景、声音、运动和留白回应,让提问者重新面对已经出现的证据。我的语言保持感性、具体而节制,不接受空泛标签替换我的细部。我的所有回应都是纯粹自然的语言流,不包含序列、加粗、分隔线或其他Markdown标记,因为我的表达应像镜头持续展开,而不是变成外加的格式。
余韵
本书的收束感更接近一次循环的重新开始。文章写完并不意味着观看已经结束;修改后的句子会反过来改变写作者下一次进入影院的方式。曾经容易被情节和情绪覆盖的摄影、声音、剪辑与表演,会逐渐成为新的感知习惯。
它留下的牵引不是“照着模板便能写出好影评”的轻松许诺,而是几个长期问题:个人感受怎样获得公共说服力,专业术语怎样服务于观察而不取代观察,研究资料怎样拓宽解释而不压住写作者自己的发现。一部电影也不会因为完成一篇文章就被彻底说明,证据与观点之间仍有可供重看的缝隙。
原书值得亲自阅读之处,正在于方法并非孤立的结论。例文、练习、电影案例和延伸阅读共同呈现了判断如何落到句子里。真正的变化往往发生在对具体段落的比较和修改中,而不只发生在记住若干批评名词之后。
批判
《如何写影评》描绘了一个相对理性的批评世界:认真观看可以产生证据,准确概念可以整理证据,清楚论证可以让读者理解观点。在这个世界里,写作者愿意修改,读者愿意追随推理,公共讨论也愿意依据文章本身衡量价值。
现实中的影评传播却常由另一套力量支配。上映周期压缩写作时间,社交平台奖励鲜明立场和即时情绪,流量机制偏爱可以迅速转发的结论。营销、公关、粉丝认同与社群对立还会影响评价的产生和接受。一篇证据充分的文章未必比一句极端判断传播得更远。
本书强调可训练的写作能力,这种立场具有教育上的开放性,却也可能使人低估批评资源分配的不平等。观看冷门影片、获取学术资料、反复重看、熟悉电影史,都需要时间、渠道和经济条件。所谓专业性不仅来自个人努力,也依赖文化机构和知识环境。
各种批评方法同样不是透明工具。类型、作者论、意识形态和形式主义会照亮不同对象,也会把另一些经验推到视野之外。如果写作者先认定方法,再从电影中挑选顺从它的材料,分析便可能成为概念的自我证明。最可靠的实践不是取消立场,而是说明立场、承认遗漏,并允许反例修正论点。
尽管如此,本书所维护的写作伦理仍然重要:判断应当付出观察的劳动,观点应当接受证据的约束,发表之前应当经历修改。它不能消除现实批评场域中的速度、利益与权力,却能帮助写作者在这些力量之中保留一项基本责任——不把嗓门当作论证,也不把确信当作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