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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受苦者》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屏幕上的受苦者

[德] 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4-3-30

资本主义艺术学屏幕上的受苦者黑特·史德耶尔艺术设计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7.9
为什么值得读 《屏幕上的受苦者》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影像的意义不只存在于它呈现了什么,还存在于它以何种清晰度、速度、路径和代价来到我们面前。
  • 作者:[德] 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
  • 译者:乌兰托雅
  • 文体:当代艺术批评、影像理论与实验性研究文集
  • 创作/结集语境:数字影像全面进入网络流通、监控技术、战争传播与全球资本体系之后,传统的观看方式和艺术制度都发生了剧烈变化
  • 核心意象:弱影像、自由落体、屏幕、工厂、垃圾邮件
  • 语言特征:概念压缩、快速转场、反讽命名、跨媒介拼接、理论与日常经验并置

《屏幕上的受苦者》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影像的意义不只存在于它呈现了什么,还存在于它以何种清晰度、速度、路径和代价来到我们面前。

史德耶尔不把模糊、压缩、盗版、失真视为有待修复的技术缺陷,而把它们当作影像社会留下的物质痕迹。一个画面为什么如此粗糙?它经过多少次复制和转码?谁有权保存高清原件,谁只能接触低清副本?它被何种平台推送,又替谁工作?这些问题改变了艺术批评的基本单位:被分析的不再只是画面内部的构图与题材,也包括文件的大小、复制的次数、传播的路线和观看者所处的设备。书中的文字因此具有一种特殊的运动感。论述不断在博物馆、影院、战场、网络平台、购物系统和垃圾邮件之间切换,仿佛它自己也是一组被转发、重组和加速的影像碎片。

作品坐标

《屏幕上的受苦者》处在几种写作传统的交叉处。它继承了现代艺术批评对观看制度的追问,也吸收了电影理论、媒介研究和资本批判的问题意识;但它并不服从任何一种学科文体。它既不是以定义和推演为主的封闭理论体系,也不是逐件评判作品的展览评论,更不是关于数字技术的中性说明。它更像一组理论蒙太奇:新闻事件、艺术史概念、战争影像、网络文件、劳动现场和作者的思想实验,被剪接成具有冲突性的段落。

这种混合文体与它讨论的对象高度一致。数字影像本身已经越出影院和博物馆,进入手机、广告、社交平台、监控系统和军事设备。若仍然只用作品名称、艺术家意图和风格谱系来理解它,许多决定影像命运的条件便会被排除在外。史德耶尔因而把传统艺术批评的边界向外推:服务器和展厅一样重要,流通速度和画面构图一样值得分析,压缩格式与收藏制度同样能够制造等级。

书名首先确立了这种批评的伦理方向。“受苦者”原本指向遭受剥夺和压迫的人,这里却被转移到屏幕与影像之上。这个转移并非把文件拟人化那么简单。影像的破损、降质和漂流,折射的是生产者、观看者乃至被拍摄者的处境。某些影像被精心修复、保存和授权,某些影像则作为廉价副本在网络中奔波;某些人拥有稳定的可见性,另一些人只有在灾难、监控或数据采集发生时才进入画面。影像的等级由此成为社会等级的一种变形。

史德耶尔写作的独特之处,在于她没有把这种处境描述成单向度的衰败史。低清影像固然可能是剥削、遗失和技术贫困的结果,却也可能越过版权边界,建立非正式的传播网络,让被档案制度排除的作品重新出现。博物馆既可能保存艺术,也可能把观看编入新的劳动流程。网络既扩大了表达空间,也加速了追踪、投放和操控。这些并置使全书始终保持双重视野:每一种解放形式内部都潜伏着新的控制,每一种降格之中也可能出现意外的公共性。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从一个看似朴素的矛盾开始:为什么画质越差的影像,有时反而流传得越广?

传统审美往往把清晰度理解为一种纯粹的质量指标。高清意味着细节丰富、观看充分、接近原作;低清则意味着损失和次等。但在《为弱影像辩护》中,史德耶尔改变了衡量尺度。弱影像失去的是分辨率,获得的却可能是速度、复制能力与传播范围。它因压缩而变轻,因变轻而能够穿过网络,也因不断转码而积累新的使用痕迹。它的粗糙表面不只是原作衰减后的残余,还是一份流通履历。

这样一来,观看不再是眼睛与画面的封闭关系。屏幕之前似乎只有一个观众,屏幕后面却延伸出复杂的基础设施:摄像设备、剪辑程序、文件格式、搜索排序、版权规则、服务器和平台。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影像,也可能正在被影像选择、分类和计算。清晰的画面未必带来清晰的认识;相反,过度平滑的视觉产品可能抹去自身的生产条件,使观看者忘记影像从哪里来、为何出现、由谁维护。

书中的另一个入口是失去地平线的感觉。《自由落体:关于垂直视角的思想实验》把传统透视法的稳定观看位置置于疑问之中。当地平线不再可靠,观看便不再像一个站稳脚跟的人面向世界,而更像持续坠落中的身体:上方可能是卫星、无人机和地图系统,下方则是被定位、俯视和测量的地面。这个变化不只是视觉风格的更新。水平视角曾经暗示主体拥有确定的位置,垂直视角则把人放进尺度不断变化的技术空间。观看者一面获得俯瞰的权力,一面也成为可被俯瞰的数据点。

因此,这本书真正要求我们感受的,不是几种新媒介现象,而是观看中的地面正在消失。图像没有固定位置,观众也没有。二者都在复制、投放、定位和更新中移动。

语言的质地

史德耶尔的词汇具有强烈的物质感。她谈论影像时,频繁使用坠落、压缩、拖拽、冲刷、残渣、垃圾、工厂等词。这些词把常被想象成轻盈信息的数字图像重新变成有重量、有磨损、会堆积的东西。文件似乎没有实体,却能在一次次格式转换中留下伤痕;网络常被描述为无边界空间,在她笔下却更接近物流系统,充满搬运、分级与废弃。

“弱影像”是全书最典型的命名。这个词并不准确对应某一项技术规格,而是把画质、地位、所有权和传播方式压缩在一起。“弱”既指像素不足,也指缺少机构保护、作者署名和稳定出处;但这个形容词又带有反讽,因为恰恰是这些看似贫弱的文件拥有惊人的运动能力。一个概念内部同时保存贬抑和赞许,读者无法把它安置在简单的价值判断中。

“博物馆是工厂吗”则通过疑问句制造概念短路。博物馆通常被理解为保存、教育和审美沉思的场所,工厂则对应生产、纪律和劳动。把两者连接起来,首先产生不协调感;随后,展览布置、文化消费、观众活动、安保监控和艺术生产之间被遮蔽的联系开始显现。史德耶尔的概念常以这种方式工作:她不是先建立抽象定义,再寻找例证,而是让两个距离很远的词发生碰撞,迫使读者重新观察习以为常的制度。

句法上,这些文章常在短促判断与展开说明之间切换。短句像剪辑点,迅速改变论述的方向;较长的句子则不断追加条件,使一个看似明确的命题分裂出矛盾的后果。理论术语之后可能突然出现通俗物件、网络现象或冷幽默,严肃的政治判断又可能被荒诞比喻打断。这种语气使文本避免成为封闭的权威宣告。作者提出概念,同时也让概念暴露在现实的杂音中。

书中的反讽尤其重要。它并非在严肃论证之外添加轻松效果,而是一种识别矛盾的形式。当自由的网络流通同时服务于广告追踪,当艺术空间宣称开放却依赖大量不可见劳动,平直的陈述很容易替制度保持体面。反讽则把制度的自我描述与实际运作叠放在一起,让二者之间的裂缝显形。读者有时难以判断一句话应被视为事实、夸张还是玩笑,正是因为当代视觉现实本身已经包含类似的不可信感。

译成中文之后,书中的概念仍保留了组合词的冲击力。弱影像、自由落体、垂直视角、博物馆与工厂之间的连接,都依靠简洁名词推动。阅读时真正需要留意的,不只是概念“是什么意思”,还包括它在句子里如何改变方向:一个技术名词怎样转为政治判断,一个空间比喻怎样落到身体经验,一句玩笑怎样突然显露制度的冷酷。

形式与结构

作为文集,《屏幕上的受苦者》没有从单一原理出发,搭建逐章递进的理论大厦。它的结构更接近网络中的节点:每篇文章拥有相对独立的对象,却通过若干反复出现的问题彼此连接。影像如何流通,观看如何成为劳动,空间如何被技术重新组织,艺术制度怎样参与资本运作——这些问题在不同场景中一次次变形。

这种非线性结构并非松散。全书存在一条隐约的运动轨迹:从观看位置的不稳定,到影像自身的降质与迁徙,再到影院、博物馆等制度空间的重组。最初看似属于视觉形式的问题,逐渐显露为劳动、所有权和政治的问题。视角不是中性的观看角度,分辨率不是单纯的技术参数,展厅也不是隔绝现实的容器。形式分析不断向制度分析打开。

各篇文章内部也常采用蒙太奇结构。不同来源的材料并非按照学科等级排列,而是通过并置产生意义。理论概念可以与流行图像相遇,艺术史可以被网络经验改写,战争技术可以与娱乐视觉共享同一种观看方式。并置所产生的不是“万物皆有关联”的泛泛结论,而是对媒介迁移的模拟:今天的影像本来就在不同语境之间迅速移动,同一个视觉技术可能同时服务于艺术、消费和军事系统。

文集形式还保留了思考的未完成性。文章之间不追求术语绝对统一,某些判断也保留临时性和试验性。这与史德耶尔的“思想实验”姿态一致:概念首先是一种观察装置,用来改变事物的可见方式,而不是一块要求读者接受的最终结论。自由落体、弱影像、作为工厂的博物馆,都是可以被带到新场景中继续检验的装置。

书的结构因此与它批评的碎片化时代形成复杂关系。它使用碎片,却不顺从碎片;接受快速转场,却不把速度当作价值本身。它试图在碎片之间建立临时连线,使被平台信息流自然化的现象重新获得历史和政治的纵深。

意象与母题

弱影像:损失与流通

弱影像是全书最有辨识度的母题。它在复制中损失细节,却在损失中获得机动性。清晰度与流通度之间的交换,使影像的价值不再由视觉完整性单独决定。弱影像可能来自盗版、翻录、截取和再上传,出处逐渐模糊,画面不断出现噪点,但它也因此摆脱唯一展映地点和机构许可。

它既是受害者,也是行动者。作为受害者,它承受商业压缩、档案遗失和文化资源分配不均;作为行动者,它能进入非正式社群,传递被遗忘的作品和政治信息。这种双重性阻止读者把“弱”浪漫化。低清不天然代表抵抗,快速传播同样可以运送谣言、威胁与镇压图像。它的政治意义取决于具体路径,而不是文件外观。

自由落体:失去稳定坐标

自由落体把抽象的空间变化转换为身体感觉。在传统透视中,观看者仿佛站在稳定地面上,世界向前方展开;在卫星、航拍、无人机和数字地图塑造的垂直视觉中,观看位置不断升高、下降和缩放。人既可能成为俯视者,也可能成为目标。

“落体”因此是一种双向意象:它包含失控的眩晕,也包含脱离旧秩序的可能。地平线的消失意味着共同尺度被破坏,但旧有中心视角也随之松动。史德耶尔不急于为坠落寻找安全出口,而是让读者停留在不稳定中,感受视觉主权与身体脆弱如何同时增长。

屏幕:表面与界面

屏幕并不只是承载图像的平面。它连接观看者与背后的系统,是视觉表面,也是操作界面。人在屏幕上看见世界,同时通过点击、停留和搜索被系统记录。屏幕给予接近远方事件的感觉,却可能隐藏图像生产和筛选的机制。

书名中的“屏幕上的受苦者”因而具有多重指向:受损的影像在屏幕上出现,遭受暴力的人被转化为可观看的画面,观看者也可能被持续的信息和计算机制牵引。屏幕把距离压缩,却没有自动带来理解。看见受苦与理解受苦之间,仍隔着图像的来源、剪辑、标题和流通语境。

工厂:生产无处不在

工厂母题将艺术空间从沉思场所改写为生产现场。电影不仅在摄影棚里生产,也在观看、评论和传播中继续生产意义;博物馆不仅陈列完成的作品,也生产注意力、身份、文化价值与社会关系。观众看似在休闲,却可能参与数据、声誉和符号资本的生成。

这不是简单宣称“一切都是劳动”,而是要求重新辨认劳动的边界。当文化产业越来越依赖灵活、临时和情感性的工作,工厂不必再具有烟囱与流水线的外观。它可以明亮、开放,甚至以自由参与的语言出现。史德耶尔借工厂意象,让空间的优雅表面与其生产机制重叠起来。

垃圾邮件:过度可见的幽灵

垃圾邮件看似处在艺术讨论的最低端:粗糙、重复、可疑,常被过滤系统自动清除。但它集中表现了数字视觉的欲望结构。垃圾邮件中的身体和商品往往过度光滑,承诺快速致富、恢复青春或获得理想身份。它们并不隐藏虚假,反而以夸张形式展示欲望如何被模板化。

与弱影像相比,垃圾邮件同样处于主流可见性的边缘,却代表另一种流通政治。弱影像可能携带历史残片,垃圾邮件则把未来压缩成廉价承诺。二者共同揭示:被判定为视觉废物的东西,往往比高雅图像更直接地暴露传播系统的动力。

关键文本细读

《自由落体:关于垂直视角的思想实验》

这篇文章的关键不在于说明一种新视角取代了旧视角,而在于把视觉秩序的变化写成身体的失衡。标题中的“思想实验”预先取消了全知论断的姿态:文章不是宣布历史已经完成一次整齐转型,而是邀请读者在“落下去”的假设中重新感受观看。

“自由”与“落体”的组合本身含有矛盾。自由通常意味着主动选择,落体却意味着受重力支配;二者相连,使解放与失控难以分开。数字技术似乎让观看摆脱固定位置,人能够在地图上任意缩放,从地面跃升至高空;但这种自由同时属于定位、监控和军事瞄准的系统。视角越灵活,观看者被技术网络捕捉得也可能越精确。

文章对地平线的处理尤其重要。地平线不仅是风景中的线,也是稳定主体的形式条件:它让上下、远近和方向变得可判断。当它消失,空间不再从人的眼睛向外组织,而由卫星、数据库和计算模型重新构成。作者没有把这种变化写成抽象媒介史,而借坠落的眩晕让它进入身体。理论由此获得感官力度:读者并非只知道坐标不稳定,而是仿佛经历坐标的失效。

《为弱影像辩护》

“辩护”意味着弱影像已经被某种审美法庭判为低等。文章首先接受它的缺陷:模糊、失真、来源不明、反复压缩;随后却改变审判标准。若只比较画质,它当然是失败的副本;若考察传播范围和社会生命,它却可能比被锁在档案库中的高清原件更活跃。

这里最有力量的不是对低清美学的赞美,而是价值尺度的翻转。高清影像所拥有的完整与权威,往往依赖版权、资本和保存机构;弱影像的贫乏表面,则记录了它被下载、上传和转发的历史。像素缺失不再只是视觉损失,也成为运动的证据。图像越被使用,越可能偏离原初形态。

但文章没有让弱影像成为纯洁的反抗英雄。书中对它的描述同时容纳礼物、商品、赏金、阴谋和威胁。相同的低成本传播既能建立共享网络,也能扩大操控。正是这种不稳定,使“辩护”不同于平反:作者争取的不是弱影像的崇高地位,而是把它纳入严肃观察,让其矛盾的政治生命能够被看见。

文章的行文也模拟弱影像的运动。概念迅速穿过电影史、网络传播和商品机制,例子之间带有跳接感。它不像修复师那样还原一个完整原件,而像从散落文件中重组临时档案。形式与对象因此互相映照:文本不只是谈论流通,它本身也以转场、压缩和再组合的方式前进。

《博物馆是工厂吗?》

标题把两个通常分离的空间强行重叠。博物馆代表文化保存与公共教育,工厂代表生产和纪律;疑问句并未简单断言二者完全相同,而是让读者寻找它们在当代条件下的交叉区域。

这种交叉首先发生在电影与艺术空间的关系中。电影曾经与工业生产、集体观看和时间纪律密切相关,进入美术馆后,它的播放方式、观看时长和观众移动都发生变化。观众不一定从头到尾坐在固定座位上,而可能随时进入、离开展厅,在多个屏幕之间行走。表面上,这是一种自由的观看;但从另一侧看,观众的移动、停留和参与也成为展览运作的一部分。

“工厂”由此不再只是比喻。博物馆生产作品的价值,组织公众的注意力,也依赖策展、运输、安装、维护、安保和传播等多层劳动。洁净展厅往往让这些劳动退到不可见处,仿佛艺术品自然地出现在白色空间中。史德耶尔的命名使被遮蔽的过程重新进入画面。

文章的审美效果来自空间叠印:读者仍然看见博物馆,却同时看见一座没有传统机器轰鸣的工厂。两个场所并未合并成单一答案,而是在阅读中持续闪烁。博物馆可能保存批判性艺术,也可能把批判转化为文化价值;观众可能获得新的感知经验,也可能无偿参与注意力生产。这种无法被彻底化解的叠印,正是文章批评力量的来源。

垃圾邮件与不可见的人

围绕垃圾邮件图像展开的思考,把视线从艺术机构转向数字生活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垃圾邮件中的视觉承诺往往极其直接:财富、健康、美貌与身份被压缩成可点击的诱饵。它们缺少可信度,却准确捕捉了平台资本主义对人的想象——人首先是可以被欲望分类、被概率预测、被广告命中的对象。

这类图像的廉价感不是偶然的审美失败,而是大规模投放所需要的形式。模板必须迅速复制,信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被识别,身体则被简化为欲望符号。它与博物馆中的高分辨率艺术品看似相距遥远,却共享对注意力的争夺。

史德耶尔把这些被过滤的图像纳入批评,意味着审美判断不能只停留在值得保存的对象上。数字时代最有解释力的视觉材料,有时正是系统准备删除的残余。垃圾邮件因过度出现而近乎不可见;人们熟练地忽略它,却也因此忽略了欲望如何被批量制造。对视觉废物的凝视,最终成为对观看习惯本身的检查。

审美如何发生

《屏幕上的受苦者》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尺度的突然转换。一个低清文件可以连接全球资本流动,一条地平线可以连接主权与战争技术,一间博物馆可以显现为劳动空间。作者不断从微小的视觉现象跃迁到庞大的制度结构,但这些跃迁并非依靠宏大口号,而依靠中介环节:压缩、复制、定位、展示、点击和移动。抽象结构因此被重新落实为可感知的动作。

其次,审美发生在概念的双重性中。“弱”既是贫乏也是机动,“自由落体”既是解放也是失控,“工厂”既揭露剥削也指向共同生产。读者很难停留在一种稳定立场上。每当一个概念似乎已经获得明确政治含义,文章便展示它的反面用途。这种持续校正构成了文本的节奏,也训练一种不急于归类的感受力。

再次,书中的快与慢彼此牵制。论述表面上转场迅速,像信息流一样跨越大量对象;但概念的反讽结构要求读者减速。若只抓结论,“弱影像”很容易变成低清美学的标签,“博物馆是工厂”也容易沦为一句激进口号。只有停下来辨认概念内部的矛盾,才能看见文章如何拒绝简单站队。

这本书还让批评语言获得影像性。自由落体带来空间运动,弱影像带来颗粒与噪点,博物馆和工厂形成双重曝光,垃圾邮件则制造刺眼的色彩与重复。概念并非透明工具,而具有形状、速度和触感。理论由此不只是解释图像,也开始像图像一样作用于读者。

最终产生的并不是观看数字世界的新奇感,而是一种延迟判断的警觉。我们开始意识到,每个图像都有表面之外的生命:它被谁拍摄、在哪里存放、如何被命名、经过多少次压缩、为何此刻出现。审美经验因此从“画面是否好看”转向“画面如何来到这里”。这不是取消美,而是把美从孤立对象中释放出来,放回技术、劳动和历史的关系网。

传统与回声

史德耶尔继承了现代视觉理论对透视法、机械复制和观看制度的关注,却把这些问题推进到数字流通阶段。复制不再只是同一作品制造出多个副本,而是每次转码都可能改变画质、出处和使用语境;观看也不再只发生在影院或展厅,而被分散到随身屏幕、平台界面、监控装置与地图系统之中。

她与蒙太奇传统的关系尤其明显。蒙太奇不是装饰性的拼贴,而是让彼此分离的现实发生冲突:艺术机构与工厂、数字文件与流亡者、娱乐图像与军事视角。意义并不完全存在于任一材料内部,而在连接处生成。她把这种原本属于电影的形式原则转化为批评写作的方法。

同时,她也反转了经典艺术史对原作、清晰度和保存的偏爱。传统机构通过鉴定、修复和收藏维护作品的唯一性,数字影像却在复制中生存。弱影像提示我们,副本未必只是原作的衰减形式,它还可能拥有原作不具备的社会路径。这并不意味着原作与保存失去价值,而是意味着作品的生命不能只由物质完整性衡量。

这类写作对后来的数字文化讨论具有持续回声。短视频、表情包、截图、二次剪辑和算法推荐,使影像的流通条件比单幅画面的内容更加醒目。史德耶尔提供的不是针对某个平台的即时评论,而是一组仍可迁移的观察方法:追踪分辨率的等级,辨认观看背后的劳动,检查自由传播与控制技术的纠缠。

她也重新定义了艺术家的研究角色。艺术创作不必与理论写作分开,研究也不必模仿纯粹学术论文。影像、表演、文章和讲演可以共同构成一种正在进行的认识实践。事实与虚构、严肃与玩笑的边界之所以在她的作品中不断晃动,不是为了取消真假,而是为了检验一个时代如何制造可信感。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本书视为数字资本主义的影像政治批判。沿着这一路径,弱影像的降质对应文化资源的不平等,垂直视角对应监控与军事权力,博物馆则被纳入价值生产体系。它能够清楚呈现各篇文章共享的制度关切,也能解释为什么技术细节总会通向劳动和权力问题。但如果只强调揭露功能,便容易忽略文本中的幽默、矛盾与思想实验性质,把开放的概念压缩为确定口号。

第二条路径将本书理解为对新审美形式的辨认。低清、噪点、复制、跳接和不稳定视角不只是社会症状,也形成了数字时代特有的感知经验。弱影像甚至可以被看作一种反高清、反完满的形式。然而,这种解释若过度强调新奇风格,可能美化技术贫困,把被迫接受低质量资源的处境浪漫化,也可能忽视文件传播中真实存在的操控与暴力。

第三条路径关注书中的认识论不安:我们是否仍能相信眼前的图像,是否还能确定自己站在哪里?事实与虚构、记录与模拟、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不断交换位置。自由落体因此不只是空间意象,也是知识状态的比喻。这条路径能够解释文本为何反复破坏稳定视角,却可能淡化物质制度,让不确定性看起来只是哲学困惑,而不是由具体技术和权力关系生产出来的处境。

三种路径彼此并不排斥。更符合文本的方法,是把它们叠合起来:影像形式改变感知,感知方式嵌入制度,制度又塑造何种图像能够被相信。史德耶尔的概念之所以有活力,正因为它们总在这些层面之间移动,不肯成为单一学科的固定术语。

重读路径

  1. 追踪空间方向的变化。 留意地平线、俯视、坠落、地面和屏幕如何组织观看位置。每次方向改变,都可以继续追问:谁获得了更高的视点,谁被压缩为地图或目标,观看者的身体又被安置在哪里。

  2. 追踪影像的履历。 不只辨认一幅图像呈现了什么,还可观察它如何被拍摄、复制、压缩、上传、收藏或删除。画面的噪点、模糊和断裂不是背景信息,而可能正是其社会生命最清楚的记录。

  3. 追踪空间与劳动的重叠。 当文章经过影院、博物馆、网络和工厂时,可以辨认每个空间中谁在工作、谁的劳动被看见、谁的劳动被洁净的界面遮蔽。这样重读,“观看”本身也会显露出生产性质。

  4. 追踪概念内部的反转。 弱影像并非只有弱小,自由落体并非只有自由,博物馆也并非只等于工厂。每个醒目的概念都包含至少两股相反力量。保留这种张力,比迅速提炼立场更接近文章的实际形式。

  5. 追踪严肃与玩笑的接缝。 书中的幽默常出现在论证最尖锐的地方。它既缓解理论语言的僵硬,也暴露现实已经荒诞到近似虚构。辨认语气突然偏转的时刻,可以看见史德耶尔如何让批评保持自我怀疑,同时又不撤回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