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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封面
思想与知识 · 慢读书目

彷徨

鲁迅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6-12

彷徨鲁迅哲学社会科学历史研究
约 20 分钟 13 个章节 9.3
为什么值得读 《彷徨》揭示了一种现代困境:旧秩序已经失去正当性,却仍支配日常生活;新观念已经进入人的头脑,却尚未形成足以承载自由、责任与共同生活的新制度。
  • 作者:鲁迅
  • 领域:中国现代文学/社会转型与人的精神处境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彷徨、启蒙者、礼教秩序、看客结构、生存压力、自我叙述、主体性
  • 关键争议:启蒙为何失效、个人解放能否脱离物质条件、弱者是否也参与压迫、小说中的绝望是否仍包含行动可能

《彷徨》揭示了一种现代困境:旧秩序已经失去正当性,却仍支配日常生活;新观念已经进入人的头脑,却尚未形成足以承载自由、责任与共同生活的新制度。

这部收入鲁迅1924年至1925年所作十一篇小说的作品集,并未把社会转型写成从黑暗通向光明的直线过程。它反复呈现的是转型的中间地带:人知道自己不愿再服从什么,却不知道能够依靠什么;知识者能够识别病症,却无法建立新的关系;被压迫者试图反抗,却仍不得不使用旧秩序提供的语言和资源。《彷徨》因此不只书写若干人物的悲剧,也在解释一种结构性的停滞:观念变化快于制度变化,欲望觉醒快于生存条件改善,个人反抗快于社会支持网络形成。人物的失败既不能完全归咎于性格,也不能被简化为某种抽象传统的胜利,而是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中心问题

《彷徨》的中心问题,是人在旧价值崩解而新生活尚未成形时,如何获得可以持续的主体性。

所谓主体性,不只是产生一个愿望,喊出一句反抗的话,或在思想上否定传统。它意味着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作出选择,承担后果,并拥有维持选择所需的物质资源、关系支持和公共语言。《彷徨》中的许多人物已经迈出觉醒的一步,却停在主体性形成之前。祥林嫂会逃离被强迫安排的婚姻,爱姑敢于到夫家讨说法,子君曾经勇敢地决定自己的爱情,吕纬甫和魏连殳也并非从未相信过改变。然而,他们的行动很快受到经济匮乏、宗族权力、社会评价、孤立处境和内在恐惧的夹击。

这使小说提出一个比“人为什么不反抗”更复杂的问题:为什么反抗发生之后,旧秩序仍能重新占据人的身体、语言和想象?如果自由只是一瞬间的决断,而没有工作、财产、教育、法律、互助关系和稳定的自我认识作为支撑,那么自由是否会退化为一次代价沉重的孤立事件?

《彷徨》的回答不是单一因果解释。它既不认为人物只要“想通”便能得救,也不把他们视为完全没有选择的结构傀儡。鲁迅把注意力放在个人与环境的接缝处:制度如何进入习惯,习惯如何进入语言,语言如何塑造羞耻与恐惧,而一个人又如何在屈服、妥协、抵抗和自欺之间移动。

问题从何而来

《彷徨》写于新文化运动的高潮已经过去、社会现实却并未随观念迅速改变的时期。反传统、个性解放、婚姻自由、科学与民主等新观念已经进入公共讨论,但观念的传播不等于生活结构的重建。乡村中的宗族关系、家庭内部的等级、城市知识者的职业困境,以及围绕贞节、孝道、名声和体面的评价机制,仍然有强大的约束力。

旧秩序并不总以暴力面目出现。它更常表现为礼俗、闲谈、仪式、舆论和“大家一向如此”的生活常识。在《祝福》中,祥林嫂遭受的并非某个恶人一次性的迫害,而是一整套相互衔接的排斥:家庭可以买卖她的婚姻,雇主可以依据礼俗判断她是否洁净,镇上的人可以把她的创伤变成反复消费的谈资,宗教性恐惧又使她把不幸解释为自身罪孽。没有谁单独承担全部责任,正因如此,责任反而更容易消散。

新观念同样没有自动带来解放。《伤逝》中的爱情选择曾经突破家庭约束,但当生活进入房租、职业、饮食和社会交往的层面,抽象的自由口号便遭遇具体压力。涓生能够讲述个性解放,却无力把平等落实为稳定的共同生活;子君曾经以勇敢的选择确认自我,却逐渐被封闭的家庭空间和经济依附吞没。小说由此修正了一个过于乐观的启蒙想象:思想觉醒是自由的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

《在酒楼上》《孤独者》进一步呈现启蒙者自身的困境。他们看见旧生活的问题,也曾拥有行动意愿,但长期受挫后,批判可能转化为疲惫、讥讽、冷漠甚至反向认同。于是,“彷徨”不仅属于被传统压迫的人,也属于那些曾想改变传统、后来却找不到行动位置的人。

关键区分

理解《彷徨》,首先要区分“觉醒”与“解放”。觉醒是意识到处境不合理,解放则要求这种认识能够转化为可持续的生活。祥林嫂的逃跑、爱姑的争辩、子君的自主选择,都证明她们并非全无反抗意识;她们的失败不能倒过来证明觉醒毫无意义,而应说明觉醒缺少制度与关系的承接。

其次要区分“压迫者”与“压迫机制”。作品中当然存在拥有更多权力的人,但鲁迅更关心压迫如何成为一套可复制的机制。柳妈自身也是地位有限的劳动者,却会用因果报应和死后惩罚加深祥林嫂的恐惧;普通看客未必亲手制造悲剧,却通过围观、取笑和重复叙述,把别人的痛苦变成公共消遣。弱者参与压迫,并不意味着权力差异消失,而是说明秩序能够借助受压迫者自身延续。

再次要区分“悲悯”与“消费痛苦”。听见一个人的苦难,不等于理解她。祥林嫂的遭遇最初或许能引起惊讶,反复讲述后却成为使人厌倦的故事。旁观者要求受难者提供情节,却不愿改变造成苦难的条件。鲁迅由此揭示,情感反应若不通向责任,悲悯也可能只是更温和的观看。

还要区分“个人失败”与“结构决定”。《彷徨》没有把人物的全部选择归结为环境。涓生的自我辩护、吕纬甫的消沉、魏连殳的转向,都包含个人应承担的部分。但个人责任只有放在资源、权力和关系中才能被准确衡量。强调结构,不是取消选择;强调选择,也不能抹去不同人物承担后果的能力并不相等。

最后,应区分“沉默”与“没有思想”。祥林嫂、子君等人物的内心并未得到与男性知识者同样充分的自我叙述空间。她们的沉默有时来自社会地位,有时来自叙述视角的限制。读者不能因为文本中某个声音较弱,就认定人物没有感受、判断和欲望。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彷徨 旧价值已被怀疑、新价值又缺乏现实支撑时的持续悬置 连接启蒙受挫、生存压力与行动瘫痪 概括全书人物共同的时代处境
启蒙者 能识别旧秩序的问题,并曾相信观念能够改变生活的人 可能因孤立和失败转化为犬儒、退隐或妥协者 显示批判意识自身也需要社会条件
礼教秩序 通过家庭、宗族、性别规范、仪式和舆论分配身份与价值的体系 借助日常习惯和看客结构运行 解释暴力为何无需持续依靠公开强制
看客结构 将他人的痛苦、反抗或受罚转化为景观的集体关系 削弱悲悯,扩散责任,维持群体一致 在《示众》《祝福》等篇中呈现公共生活的空洞
生存压力 工作、收入、居所、食物及社会支持的不稳定 限制个性解放,使亲密关系重新等级化 把思想问题带回具体生活条件
自我叙述 人为自己的选择、失败和责任组织理由的方式 可能形成反省,也可能成为自我辩护 帮助识别叙述者如何回避自身责任
主体性 理解处境、作出选择并持续承担选择的能力 依赖觉醒,也依赖资源、承认和关系支持 构成全书判断人物是否真正获得自由的尺度

解释模型

《彷徨》可以被理解为一个由六个环节构成的社会—心理模型。

第一,旧秩序通过身份预先规定人的位置。一个人首先被识别为寡妇、媳妇、妻子、雇工、知识者或“不合群的人”,然后才被当作具有独特欲望的个人。身份并非普通称谓,而是携带了权利和禁令:谁可以发言,谁必须服从,谁的身体被视为洁净,谁的反抗可以被判为无理取闹。

第二,日常生活把这些规定自然化。祭祀、婚姻、饭桌、闲谈、雇佣和邻里交往,看似只是生活细节,却不断重申身份边界。秩序的强大不只来自少数掌权者,还来自无数低强度、重复性的行为。每个人都只做“一点点”,最终却形成难以逃脱的总体压力。

第三,越界者被转化为公共对象。在《示众》中,围观本身成为核心事件:人群因一个受罚的身体聚集,注意力不断移动,却没有形成对事情原因和正当性的追问。类似结构也存在于《祝福》中。祥林嫂的个人创伤被加工成可讲述、可惊讶、可厌倦的故事。当一个人从行动者变成被观看的对象,她的处境便更难进入公共讨论。

第四,新观念唤醒个体,却未必提供新的生活组织方式。《伤逝》中的自主婚恋突破了旧家庭的直接控制,但两个人并没有因此自动获得平等分工、稳定收入和成熟的责任关系。观念打开了门,却没有铺好门外的路。一旦遭遇失业和贫困,旧有的性别角色、权力差异与自我中心便可能重新出现。

第五,行动受挫后,失败被内化为羞耻、自责或犬儒。祥林嫂逐渐接受关于罪孽与惩罚的解释,知识者则可能把无力改变现实包装成清醒。《在酒楼上》中的吕纬甫并非不知道自己已经偏离过去的志向;他能够描述这种变化,却把清醒停留在自我观察。意识若不能重新连接行动,有时会变成更加精致的无力感。

第六,个体为了继续生存而妥协,妥协又反过来证明旧秩序似乎不可改变。《孤独者》中的魏连殳经历了由被排斥到以另一种姿态适应环境的变化。这种转向不能只解释为品格堕落,它也是孤立者在持续敌意中寻找生存位置的结果。然而,妥协一旦成功,便会打击仍相信改变的人,使失败循环获得新的证据。

这个模型并非宣称所有人物都经历完全相同的过程。它说明的是一种共同结构:身份规定限制行动,日常习惯维护身份,舆论惩罚越界,经济压力缩小选择,失败经验进入内心,最终由人的自我调整帮助秩序恢复稳定。

证据与材料

《彷徨》是小说集,不以统计数据、正式实验或系统史料来证明命题。它的材料主要由人物处境、重复场景、叙述视角和相互对照的故事组成。因此,作品的解释力来自“典型化”而非数量代表性:它通过高度凝缩的生活片段,展示某些机制如何可能发生,却不能单凭这些故事证明当时所有人的生活都服从同一规律。

《祝福》提供的是一条制度化排斥的案例链。婚姻安排、雇佣关系、贞节观念、祭祀禁忌、闲谈和宗教恐惧彼此衔接,使祥林嫂的处境不断恶化。这个案例的作用不是证明某一个人天生残酷,而是展示分散的行为如何累积成系统性伤害。

《伤逝》近似一场关于个性解放的思想实验:如果一对青年凭借自由意志离开旧家庭,他们是否就能建立新生活?作品让这个假设进入就业、家务、情感消耗和自我叙述之中,显示理想在现实压力下如何变形。它不是对自由恋爱的否定,而是对“选择发生即解放完成”这一推论的反驳。

《在酒楼上》和《孤独者》构成知识者命运的对照材料。前者更接近缓慢耗损:曾经的行动热情在琐碎事务与反复失望中衰减。后者则呈现孤立、敌意和自我转向之间的关系。两篇共同说明,思想上的先进并不能免除人的脆弱;如果缺乏同伴、制度位置和可见成效,批判者也可能成为自己曾经反对的生活的一部分。

《肥皂》《高老夫子》等篇则通过讽刺揭示语言与欲望的分裂。道德话语并不必然对应道德动机,知识姿态也不必然意味着真实理解。人物越强调体面、教化和高尚,叙事越可能暴露其欲望、虚荣和自欺。这里的讽刺不是简单证明所有道德主张都是虚伪,而是在提醒读者:判断一种主张,不能只听它如何命名自己,还要看它在关系中造成什么后果。

《示众》把情节压缩到近乎只有观看这一动作,使“看客”从人物性格上升为关系模型。众人聚集,却没有形成公共判断;他们共享刺激,却不共享责任。这样的场景首先是文学构造,它建立了一种观察社会心理的直觉,而非可直接外推到任何群体事件的经验定律。

关键洞见

旧秩序靠分散责任延续

《彷徨》中最令人不安的压迫往往找不到唯一的责任人。每个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只是遵守习惯、说了几句话、完成一项仪式或照顾自家利益。正因为伤害被分割为许多微小行为,任何个人都容易低估自己所起的作用。

这一洞见改变了对权力的观察尺度。权力不仅存在于命令和惩罚中,也存在于谁有资格参加仪式、谁的叙述会被相信、谁必须反复证明自己的清白。若只寻找明显的恶人,就会遗漏秩序最稳定的部分。不过,强调分散责任也不能抹平权力差异:制定规则、拥有财产和掌握解释权的人,仍比随声附和者负有更重责任。

观念解放必须进入生活基础设施

《伤逝》使个性解放从口号进入生活。自由选择并不会自动产生维持自由的条件。住房是否稳定,收入由谁提供,家务如何分配,双方是否仍有社会联系,失败由谁承担,这些问题决定了自由究竟是一种生活能力,还是一段短暂姿态。

这一洞见并不把爱情还原为经济计算,而是说明精神关系始终需要物质载体。忽略物质条件,会让拥有更多资源的一方把自己的自由误认成双方共同的自由;只强调物质条件,又可能否认人在有限处境中仍有尊严、感情与选择。作品的张力正存在于两者之间。

启蒙者也可能成为启蒙失败的一部分

知识者能够批判旧秩序,却未必能处理自己的虚荣、恐惧和责任。吕纬甫式的消沉、涓生式的自我辩护、魏连殳式的反向转变,表明“看见问题”不等于“免于问题”。启蒙者若把自己放在被批判世界之外,就容易把他人的失败解释为愚昧,把自己的退却解释为清醒。

这一洞见要求读者把批判同时指向批判者自身:他是否拥有不用承担代价的特权?他对弱者的同情是否包含真正的倾听?他是否把复杂失败归结为别人的落后?知识只有在接受自我审查时,才不至于成为新的优越感。

看见痛苦不等于承认受苦者

《祝福》和《示众》共同揭示,观看可以非常热烈,承认却可能完全缺席。人群知道某人受苦,甚至熟悉她的故事,却不把她当作具有判断能力和未来可能的人。受难者只剩下供人惊讶、怜悯或厌烦的特征。

因此,问题不只是社会是否有同情心,而是同情以何种形式存在。若同情只期待受苦者重复创伤,它就会把人固定在受害身份中;若承认一个人,则必须允许她拥有不被观看的生活、变化的可能和参与规则的权利。

解释力

《彷徨》的思想结构首先能够解释:为什么一种已经被许多人认为不合理的制度仍能长久存在。制度延续不只因为人相信它,也因为反对它的成本很高,替代关系尚未形成,而大量日常行为仍在重复它。即使观念层面发生变化,家庭、经济和舆论结构也可能保持原状。

它也能解释为什么个人解放常出现“先突破、后退回”的轨迹。行动初期主要需要勇气,持续生活却需要资源、技能、关系和制度保护。突破旧边界时,个人可以依靠一时决心;建立新秩序时,却必须回答劳动、照料、分配和责任问题。许多失败不是因为最初的愿望虚假,而是因为愿望无法独立承担全部现实重量。

作品还解释了犬儒如何产生。犬儒未必来自从未相信,而可能来自曾经相信、反复受挫,又无法承认损失。为了维持自尊,失败者可能把退却描述为成熟,把无行动描述为洞察,把对他人的冷漠描述为不受欺骗。这样的心理转换比单纯的无知更难改变,因为它拥有一套自我保护的解释。

相较于把一切归罪于“传统”的笼统说明,《彷徨》更有效之处,在于它展示传统如何经由雇佣、婚姻、仪式、闲谈、性别分工和自我叙述发挥作用。相较于纯粹的性格解释,它又能说明为何不同人物的失败呈现出相似结构。不过,它的长处在机制揭示,而非提供完整的历史因果模型。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个人性格论:祥林嫂过于迷信,涓生不够坚强,吕纬甫意志消沉,魏连殳性格孤僻,因此悲剧来自人物自身缺陷。这种解释能提醒我们不要取消个人责任,尤其适合分析人物在关键时刻如何自我辩护。但它难以说明:为什么不同人物的缺陷总在类似的权力关系中被放大,又为什么承担后果最重的,往往是资源最少的人。

另一种解释是经济决定论,即人物的一切精神困境最终都由贫困、失业和财产关系造成。它对《伤逝》等篇具有很强解释力,因为经济依附确实改变了亲密关系中的权力。然而,它不足以解释仪式禁忌、名声焦虑、性别羞耻和看客快感。物质压力会限制选择,但人们如何理解压力、如何评价自己与他人,还受到文化符号和社会心理影响。

第三种解释是启蒙不足论:只要教育普及、迷信消退、个人意识增强,悲剧便会减少。它能够解释知识和公共讨论的重要性,却低估了知识者本身也会自欺,且观念无法自动创造就业、法律保障和互助关系。《彷徨》并不否认启蒙,而是在要求一种更厚的启蒙:既改变认识,也改变承载认识的社会条件。

还有一种较悲观的解释认为,作品展示了人性中永恒的冷漠、虚伪与自私。它能够捕捉小说反复出现的讽刺和残酷,却把具体历史关系抽象成不变本性。若看客行为只是永恒人性,就无须再分析什么样的公共制度鼓励围观、什么样的关系能够产生责任。鲁迅笔下的冷酷具有普遍可感性,却始终通过特定生活结构表现出来。

这些解释不必互相排斥。更稳妥的理解是:物质处境规定选择范围,礼教与舆论赋予选择以意义,人物性格影响其应对方式,而启蒙资源决定其能否命名问题。《彷徨》的复杂性正在于,它不允许其中任何一个层面独占全部因果。

边界与反例

首先,《彷徨》由文学个案构成,不能被当作对整个中国社会的统计描述。作品选择的多是受困、失败和变形的时刻,这种选择强化了诊断能力,也可能低估同时期真实存在的合作、制度改良和成功实践。典型人物能够揭示机制,却不能代表全部人口。

其次,“礼教”不能成为一个无差别的解释筐。家庭伦理、宗族利益、宗教想象、性别规范和经济安排虽然相互支持,却并非完全相同。若把一切都归结为传统文化,便无法判断哪一种机制在具体场景中起主要作用,也难以解释同一传统内部为何会出现援助、抵抗和重新解释。

再次,作品中女性人物的处境常经由男性叙述者或外部视角呈现。这样的安排能够揭示观看者的局限,却也使女性自身的思想表达受到限制。对子君的理解尤其不能只依赖涓生的回忆。叙述者的反省具有价值,但反省仍可能保留选择性记忆和责任转移。读者需要区分“涓生如何解释子君”与“子君的生活可能是什么”。

“看客”概念也有被滥用的风险。并非所有观看都是冷漠,也不是每个没有立即行动的人都出于恶意。旁观者可能缺少信息、能力或安全条件。判断看客结构,需要考察观看是否把他人客体化,是否阻断事实理解,是否以刺激替代责任,而不能仅凭一个人在场便给出道德结论。

最后,彷徨并非行动必然失败的证明。书中人物的失败说明某些行动条件不足,不等于任何改变都不可能。若把鲁迅的诊断读成宿命论,读者反而会复制吕纬甫式的困境:因为看见困难,便把不行动理解为最清醒的选择。作品保留的希望不是确定的胜利,而是对自欺保持警觉,并继续追问新生活需要哪些支撑。

现实映射

在当代亲密关系中,《伤逝》仍能帮助我们区分“选择自由”与“维持自由的能力”。两个人自愿建立关系,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解决收入差异、照料劳动、职业中断和社会支持的问题。用这部小说观察现实,不应草率断言某段关系必然重演子君与涓生的命运,而应追问:双方是否拥有对等退出和协商的能力?精神承诺是否落实为可见的责任分配?

在网络传播中,《示众》的看客模型也具有辨识力。一个事件可能吸引巨大注意,却未必产生更充分的事实理解。反复转发、情绪表态和追逐细节,可能把当事人压缩成符号。但网络关注有时也能促成调查、援助和制度回应,因此关键不在“围观”这一动作本身,而在注意力是否转化为核实、倾听和责任。

在职场与公共讨论中,吕纬甫式的精神耗损提醒我们:组织若长期让行动者看不到反馈,理想便可能退化为表演或讥讽。不过,个人热情下降也可能来自目标本身不合理、方法无效或生活阶段变化,不能一概诊断为启蒙失败。需要进一步考察的是,组织有没有允许试错的空间,个体有没有真实的参与渠道,失败经验能否积累成公共知识。

在对弱者的帮助中,祥林嫂的遭遇则提示:讲述苦难可能带来支持,也可能造成二次消费。判断的标准包括当事人是否同意公开、其叙述是否被尊重、关注是否改善现实处境,以及帮助者是否把对方固定成永恒受害者。《彷徨》提供的是观察框架,不是对每一次讲述的预设判决。

思维训练

  1. 当一种伤害发生时,除了寻找直接施害者,还能否画出规则制定者、资源控制者、舆论参与者和沉默受益者之间的关系?
  2. 某个人已经表达了自由意愿,但他是否拥有维持选择所需的收入、时间、居所、法律保障和关系支持?
  3. 一个群体是在理解他人的痛苦,还是在消费一个可供转述和评价的故事?两者可以通过哪些行为后果加以区分?
  4. 当知识者把退却称为清醒时,这一判断依据了哪些事实,又保护了怎样的自我形象?
  5. 面对人物失败,应如何分别衡量结构限制与个人责任?哪些后果是他有能力预见并避免的,哪些不是?
  6. 一个解释从个人经验扩展到群体、时代或社会制度时,中间缺少了哪些证据?文学典型可以支持怎样的结论,不能支持怎样的结论?
  7. 如果一种新观念已经被接受,哪些旧的日常安排仍在使它无法落实?改变观念之外,还需要哪些关系和制度承接它?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旧秩序已经失去部分正当性,新秩序却尚未形成。
    • 个体获得觉醒之后,为什么仍难以建立可持续的自由生活?
  • 关键区分

    • 觉醒不等于解放。
    • 悲悯不等于承认。
    • 看见不等于理解。
    • 个人责任不等于性格决定。
    • 结构限制不等于取消选择。
    • 新观念不等于新的生活组织。
  • 核心概念

    • 彷徨:价值与行动之间的悬置。
    • 礼教秩序:通过身份、仪式与舆论运行的权力体系。
    • 看客结构:共享刺激却不共享责任的公共关系。
    • 生存压力:限制自由持续时间的物质条件。
    • 自我叙述:反省与自我辩护共同发生的场所。
    • 主体性:能够选择、承担并维持选择的能力。
  • 解释过程

    • 身份预先规定个人位置。
    • 日常习惯使规定显得自然。
    • 越界者被舆论转化为观看对象。
    • 新观念激发反抗,却缺少制度承接。
    • 失败被内化为羞耻、恐惧或犬儒。
    • 妥协帮助个人暂时生存,也使旧秩序恢复稳定。
  • 主要材料

    • 《祝福》:分散行为如何累积为制度化排斥。
    • 《伤逝》:个性解放如何遭遇经济与关系条件。
    • 《在酒楼上》:行动热情如何在反复受挫中耗损。
    • 《孤独者》:孤立、敌意与反向适应如何相互作用。
    • 《示众》:观看如何取代公共判断。
    • 《肥皂》《高老夫子》等篇:道德语言与真实欲望如何分裂。
  • 关键洞见

    • 旧秩序最稳定的力量,常存在于分散而重复的日常行为中。
    • 自由不仅需要勇气,也需要维持自由的生活基础。
    • 启蒙者并不天然站在问题之外。
    • 对痛苦的关注只有通向承认与责任,才不会退化为消费。
  • 解释边界

    • 文学个案可以揭示机制,不能替代统计与历史研究。
    • 礼教、经济、心理和性格不能被压缩为单一原因。
    • 看客概念需要依据行为后果谨慎使用。
    • 叙述者的反省不等于完整真相。
    • 失败揭示行动条件,不证明改变注定无效。

《彷徨》最终留下的不是一份关于绝望的判词,而是一种严格的思想要求:既要识别束缚人的结构,也要追究个人如何参与结构;既要维护觉醒的价值,也要承认觉醒需要物质、关系和制度的支持;既不能用环境替所有人免责,也不能用性格把社会问题私有化。彷徨由此不再只是犹豫不决的心理状态,而成为一个时代尚未找到共同生活新形式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