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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思想与方法》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徐冰:思想与方法

徐冰 湖南美术出版社 2021-1

哲学艺术学徐冰思想与方法文学批评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9.1
为什么值得读 徐冰的艺术并不把思想放在作品背后,而是把思想改造成一种可以观看、辨认、误认和重新学习的形式。
  • 作者:徐冰
  • 文体:艺术家作品集、创作档案与方法论自述
  • 创作/结集语境:以时间为主轴,梳理徐冰从20世纪70年代至2018年前后的四十余年创作,收录版画、素描、装置、手稿、文献、影像等六十余件作品
  • 核心意象:文字、书、印刷、尘埃、鸟、烟草、风景
  • 语言特征:材料先行、规则清晰、悖论驱动、跨文化转换、以视觉形式反省语言

徐冰的艺术并不把思想放在作品背后,而是把思想改造成一种可以观看、辨认、误认和重新学习的形式。

《徐冰:思想与方法》的价值,不只在于按年代汇集一位艺术家的代表作,也不只在于为重要作品补充草图、文献与创作说明。它真正呈现的是一种持续运转的创作机制:徐冰先从日常生活中找到一种人人熟悉的符号系统,再改变其中最基础的规则,使观看者原有的识读习惯暂时失效。汉字看起来仍像汉字,英文看起来又像中文书法,建筑废料可以成为山水,烟草能够同时指向消费、欲望、贸易与身体。作品的意义因此不是附加在材料上的解释,而是在“似乎认识”与“实际上不认识”之间发生。沿着四十余年的时间线阅读,能够看见他不断更换媒介,却始终围绕同一问题工作:当一种既有语言不足以解释现实,艺术如何改造语言本身。

作品坐标

这部书处在作品集、回顾性档案和艺术家方法论之间。它以1977年至1990年、1990年至2008年、2008年至2018年三个阶段组织材料,分别对应徐冰出国以前、海外生活时期以及回国以后的创作。时间划分看似朴素,却为作品提供了必要的历史纵深:个人经验、社会环境和传播条件不断改变,同一个关于文字、认知与文化转换的问题,也随之获得不同形态。

早期的版画训练使徐冰对刀、木板、纸张、印痕以及复制程序格外敏感。版画不是一次性的手势,而是经过刻制、反转、着墨、压印才形成图像的间接艺术。这个过程天然包含规则、劳动和误差,也包含原版与印本、书写与复制、个人痕迹与公共传播之间的张力。后来即使进入装置、影像、公共艺术或综合材料,他仍保留了这种版画式思维:先建立一套发生机制,让材料在机制中生成意义,而不是先有一个观念,再寻找形象为观念作图解。

《天书》是这一方法的集中显现。作品借用中国传统典籍、雕版印刷和庄严陈设的外观,却以大量不可识读的伪汉字构成一个庞大文本世界。它不是简单地宣布文字虚假,而是让观众亲身经历识字能力的失效:越熟悉汉字,越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部首、笔画和可能的读音;越努力辨认,越明确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种只有合法外形、没有约定意义的文字。知识在这里没有消失,而是显露为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身体反应。

此后,《英文方块字书法》把这种方向反转过来。它不再制造彻底不可读的符号,而是把英文字母重新编排为类似方块汉字的结构。中文读者首先看见熟悉的字形秩序,却未必能够直接读出英文;英文读者可能先被陌生外观阻挡,随后发现内部仍是自己掌握的字母系统。作品把识读从“会或不会”的二元判断改造成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再到《地书》,图形符号被组织成试图跨越具体语言的叙述系统,问题又从文化差异转向全球化生活中的公共图像语法。

因此,徐冰并非仅仅是一位“以文字为材料”的艺术家。他真正处理的是符号怎样建立权威,观看怎样被教育,文化身份怎样在误读中形成,以及现实变化怎样迫使艺术更新自己的方法。本书通过大作品与实验性小作品的相互穿插,使这种连续性比单件名作的陈列更清楚。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从一种反复出现的知觉矛盾开始:徐冰的作品常常让人先产生熟悉感,随后才意识到熟悉感并不可靠。

面对《天书》,观者几乎立即把那些图形归入汉字,却无法完成阅读;面对《英文方块字书法》,观者可能把英文误认成中文,又在新的拆解方式中恢复识读;面对《地书》,无须翻译的愿望看似接近实现,但不同生活经验仍会造成理解偏差;面对以建筑废料构成的《背后的故事》,正面所见的传统山水,在绕到背面以后显露为杂物、光线和空间共同制造的视觉假象。作品不断安排这样的时刻:眼睛先作出判断,身体靠近或移动以后,判断才被修正。

这种矛盾说明,徐冰关心的并不是谜语式的“猜出答案”。谜语一旦解开,趣味便趋于终止;他的作品却在真相显露之后才真正开始。知道《天书》的字并不存在,观者仍会继续辨认;知道山水由废料投影而成,正面的图像也不会因此失去古典气息。两种认识同时保留,彼此抵触又彼此说明。审美经验正产生于这种无法彻底消除的双重观看。

本书的时间结构使读者还会遇到另一重矛盾:徐冰的媒介变化极大,方法却异常连贯。他从木刻、印刷、书籍装置走向活体动物、烟草、计算机字库、建筑材料、影像和公共空间,表面上没有固定风格;但这些作品都先找到某种现成系统,再扰动它的规则。所谓个人风格,因而不再是稳定的笔触或造型,而是一种反复处理现实的方式。

语言的质地

讨论徐冰作品中的“语言”,不能只理解为作品里出现了汉字、英文或图标。更重要的是,语言在这里具有物质重量。字不是透明地指向意义的工具,而是由笔画、字模、纸张、墨色、排列、尺度和空间构成的对象。书也不是内容的容器,而是可悬挂、铺展、包围身体的结构。

《天书》的基本质地来自“像”。那些伪字并非随意涂画,而是尽量服从汉字的结体习惯:左右、上下、包围等结构仍然成立,笔画密度也足以制造字典般的可信度。正因为形式规则被谨慎保留,意义规则的撤除才更有力量。如果符号一望便知是抽象图案,观看者不会尝试阅读;只有当外形进入汉字的可识别边界,识读冲动才会被激活。作品的语言感不来自某一句内容,而来自无数似是而非的字形对读者心理的持续牵引。

装置的尺度进一步改变了这种质地。成排书页、卷轴与悬垂文字共同构成近乎无处可逃的文本环境。通常,书页被握在手里,阅读者决定何时翻页;在这里,书页扩大为包围人的空间,文字取得建筑般的体量。阅读的主动关系被倒置:不是人在阅读书,而是人置身于一个拒绝回应的文字制度中。庄严、整齐和繁复并不保证意义,反而使无意义显得具有权威。

《英文方块字书法》则把语言的质地变得富于弹性。英文字母脱离线性拼写,被压缩、折叠并重组在方形空间中。字母仍然保持足够的差异,使人能够按规则拆解;与此同时,毛笔、墨色、起收笔与章法又使它们进入中文书法的视觉场域。这里没有简单的“东方形式包裕西方内容”,因为英文的拼写秩序也在重新塑造方块结构。两套书写系统彼此改造,形成一种不能完全归属任何一方的临时字体。

《地书》进一步削弱手工笔触,把机场、道路、公共设施、商业界面和数字生活中的图标收集起来,以序列关系承担叙述。图标的表面特征是简洁、即时,仿佛不依赖语音便能通行;然而一旦进入较长叙事,读者就必须根据上下文补足时态、因果、语气和人物关系。符号越简化,解释活动反而越明显。作品由此揭示:所谓普遍语言并非没有语境,而是把语境藏在共享的现代生活中。

徐冰语言作品的节奏也值得注意。《天书》以密集重复形成压迫性的缓慢;《英文方块字书法》以逐字拆解制造顿挫;《地书》则接近界面浏览的快速节拍。三者分别对应经典阅读、学习识字和数字扫视。媒介改变的不只是符号外形,也改变眼睛移动的速度以及理解发生的方式。

形式与结构

本书以时间为骨架,却没有把徐冰的创作写成从“不成熟”走向“成熟”的单线进步史。三个时期之间存在明显转折,同时又有旧问题的回返。早期对版画、复制与汉字结构的研究,在海外语境中转化为跨语言、跨文化的误认;回国以后,对现实材料和公共空间的关注增强,但文字、图像与制度之间的关系仍在持续。

这种编排的意义在于,它让代表作不再像孤立的纪念碑。大作品之间穿插的素描、手稿、文献和实验项目,显露出形式如何逐步被找到。徐冰的创作很少只靠灵光一现,它更像一个反复试验的系统:材料提出限制,规则制造意外,意外又迫使规则调整。最终作品的简洁,往往建立在大量转换和筛选之上。

从单件作品看,徐冰常使用“正面/背面”“可读/不可读”“自然/人造”“传统/当代”这样的双层结构。《背后的故事》把这一结构变成可移动的观看路线。观者先在半透明表面看见一幅仿佛由墨色、皴擦与留白构成的山水;转到背面,才发现层次来自枯枝、塑料、灰尘或建筑废料在光线中的叠合。正面保持图像的完整性,背面展示制造图像的条件。作品并未以揭穿幻觉为终点,而是让“垃圾”和“山水”同时存在。古典图像的生命力不只依赖传统材料,也依赖观者已经形成的视觉记忆。

《凤凰》的结构则从材料与象征的错位中产生。凤凰在中国视觉传统中通常关联祥瑞、华美和升腾,但作品以城市建设中的工具、金属构件与劳动痕迹塑造巨鸟。远观时,它仍然具有纪念碑般的轮廓;近看时,粗粝材料拒绝被完全美化。宏大城市想象与建造城市的具体劳动被压缩在同一形体中。这里的形式不是给某个社会主题套上象征,而是让象征内部发生摩擦:越是向上飞翔,构成它的沉重物质越不能被忽略。

全书不断出现这种结构性的“闭合”:早期提出的问题在后期以另一种媒介返回,一种语言的封闭由另一种语言的开放加以修正,一个看似完成的体系又暴露新的限制。这个闭合不是重复原点,而是螺旋式回望。读者看到的不是艺术家不断换题,而是同一组根本问题在时代变化中改变形态。

意象与母题

文字是全书最显眼的母题,但它至少经历了三次变形。第一次是失语:《天书》保留文字制度的外壳,撤去可交流的内容。第二次是转译:《英文方块字书法》让不同书写系统相互寄居,识读依靠学习新规则完成。第三次是通用化的试验:《地书》试图以公共图标减少语言隔阂,又暴露通用性对全球化生活经验的依赖。文字从权威之物变成障碍,再变成桥梁,最终成为一个仍有边界的公共协议。

书也是重要母题。传统意义上的书把语言固定、分类并传递下去,因而携带知识权威。《天书》利用书的庄重形式制造无内容的知识景观;《地书》则重新想象一本不依赖特定自然语言的书。两者题名相互映照:一部看起来属于古老文明却无人能读,一部取材于现代生活、试图使任何人都能进入。它们共同追问,书究竟因文字而成立,还是因一群人共享解释规则而成立。

尘埃、废料和烟草把语言问题延伸到物质世界。徐冰常选择已经被社会意义覆盖的材料。烟草既是植物与商品,也是殖民贸易、消费习惯、身体快感和疾病风险的交叉点;建筑废料既是城市化的残余,也保存着劳动和空间变动的痕迹;尘埃近乎微不足道,却能够沉积时间、环境与灾难的记忆。材料不是中性的媒介,而是一种已经写满社会关系的文本。

鸟与飞翔则为这些沉重材料提供相反的方向。《凤凰》具有向上、展开和越界的姿态,但它的身体由现实世界的器具与残余构成。飞翔因此既是理想,也是负重。徐冰没有把二者调和成轻易的赞歌,而是让观者同时感到形体的壮丽与材料的不安。

风景母题进一步连接自然、图像史与现实环境。《背后的故事》不是直接描绘自然,而是拆解传统山水如何被观看习惯建构。正面的远近、虚实和墨色感,来自背面材料与灯光的技术安排。所谓自然景观因此显露出文化编码;所谓废弃物也获得重新组织视觉秩序的能力。风景既是眼前之物,也是人们携带在眼睛里的图像传统。

关键文本细读

《天书》:当识字成为徒劳的劳动

《天书》最容易被概括为“谁也读不懂的书”,但它的审美力量恰恰在于观者无法停止阅读。伪字对汉字规范的模仿十分接近,使识字者不断尝试从部件关系中恢复意义。每一次失败都会加强下一次尝试,因为眼睛仍能找到熟悉的笔画和结构。不可读性不是一个静止属性,而是一段持续发生的心理过程。

雕版印刷与传统书籍形式为这种过程增加了历史厚度。印刷通常意味着可复制、可传播和可保存,字典式秩序通常意味着知识已经得到分类;但作品复制和保存的,恰是无法进入既有语义网络的符号。形式越规范,内容的空缺越突出。权威感并没有被外部讽刺击破,而是从内部自行变得可疑。

同时,《天书》不能只读成对传统文化的否定。它对汉字结构、雕版工艺和书籍空间的高度投入,包含强烈的形式认同。作品一面借用传统的庄严,一面取消传统文字的功用;一面显示文字权威可能是人为制度,一面又证明汉字形体即使脱离语义,仍具有强大的组织力。敬意与怀疑共存,才使作品超出单向度批判。

《英文方块字书法》:误认之后的再学习

如果说《天书》让知识失效,《英文方块字书法》则让陌生规则变得可以学习。作品的关键不只是最终读出英文,而是读者逐渐掌握拆字方法的过程。最初,方块结构与书法笔势把英文伪装成汉字;稍作观察后,字母从方形内部浮现,线性的英文拼写被重新拼接起来。观看因此经历了误认、怀疑、拆解和确认。

这一过程改变了文化边界的形状。中文与英文不再是两套彼此隔绝的系统,也不是一方被另一方翻译。它们在字形层面发生嵌合:英文提供字母顺序,汉字提供空间结构;拉丁字母仍可辨认,书法的章法与笔意也没有消失。作品既没有抹平差异,也没有把差异固定成对立,而是把差异变成一种可操作的资源。

它还触及书法的身份问题。书法通常被理解为书写者身体节奏与文字传统的结合,而在这里,书写内容属于另一种语言。毛笔痕迹仍然承载速度、压力和转折,但读音、词义与字形结构已经重新排列。于是,书法究竟由工具、动作、方块结构还是汉语文字定义,变成一个无法用单一标准回答的问题。

《地书》:无须翻译的愿望及其边界

《地书》由现代公共生活中的图标组成。人形符号、交通标识、电子界面、商业图像和日常物件被串联起来,承担人物行动和生活情境的叙述。与《天书》的庄严、静止相比,它显得轻便、快速,接近人在机场、手机或城市导视系统中的阅读方式。

图标似乎比文字更直接,但叙述一旦延长,直接性便出现裂缝。一个表情可能表示情绪,也可能表示社交礼仪;一个箭头可能表示移动方向,也可能表示因果关系;两个图标的相邻并不自动决定它们之间的语法。读者必须借助生活经验补足关系。这说明,《地书》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世界语,而是对“普遍可读”这一愿望的实验。

《天书》与《地书》因而形成精确对照。前者外形属于文字,却没有约定意义;后者尽量减少文字,却依赖大量现代约定。前者让熟悉者变成文盲,后者邀请不同语言使用者成为临时读者。两部作品共同把阅读定义为社会协作:符号本身不会自动说话,意义来自共同规则,而共同规则总有历史与范围。

《背后的故事》:一幅山水的两种现实

《背后的故事》的正面常呈现为具有传统气息的山水图像。远近层次、树石轮廓与大片留白使观者自然调用水墨画经验。然而绕到装置背后,图像的墨色效果被还原为材料的遮挡、透光与投影。这个身体移动十分关键:认识的变化不是一句说明完成的,而是观者亲自改变位置以后发生的。

作品并未宣布正面虚假、背面真实。背面的杂物如果离开光线、距离和半透明表面,也无法成为正面的山水;正面的图像虽然由临时材料制造,却真实地调动了观者的视觉记忆。两面共同构成作品,正如观看从来既依赖眼前对象,也依赖已经掌握的图像语言。

传统在这里不是需要原样保存的固定形式,而是一套可以被当代材料重新启动的观看程序。枯枝、塑料、灰尘或废弃物不必伪装成宣纸与墨,它们只需在光学关系中唤起山水结构。作品以非常物质的方式说明:传统能够延续,并不是因为材料永远不变,而是因为形式关系仍能在新的现实中被辨认和改写。

《凤凰》:沉重材料中的上升形体

《凤凰》首先以巨大的鸟形占据空间。展开的翅膀、伸展的躯体和悬置状态赋予它升腾感;但靠近以后,构成形体的金属、工具与建筑材料又把注意力拉回地面。形象指向神话,材料指向劳动现场,两者不允许观者只停留在壮观效果之中。

凤凰的传统寓意通常趋向祥瑞与更新,而这里的“更新”带着现实代价。城市建设创造明亮表面,也留下废料、磨损和被遮蔽的劳动。作品没有用人物叙事直接讲述劳动者,却让劳动工具成为神话身体的一部分。材料不是凤凰外部的注释,而是凤凰的骨骼和羽毛。

从远近观看的变化也决定了作品的意义。远观时,整体轮廓压倒细节;近看时,具体材料破坏轮廓的纯粹性。观者在宏大象征与琐碎物件之间往返,无法把其中一面彻底排除。这种尺度转换使“壮丽”不再无辜,也使废弃材料不再只是被动残余。

审美如何发生

徐冰作品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认知延迟。观者以为自己已经认出一个汉字、一幅山水或一只凤凰,随后发现最初判断只能解释作品的一部分。理解被迫暂停,再从材料、规则和语境重新开始。这个暂停不是附带效果,而是作品的核心形式。

其次,它来自规则的可感性。许多观念艺术容易把意义集中在说明文字中,实物只是概念的例证;徐冰的重要作品则让规则直接进入视觉经验。《天书》的伪字必须在形体上足够可信,《英文方块字书法》的字母必须能够被重新拆出,《背后的故事》的材料必须在光线中形成可辨认的山水层次。观者即使不知道创作背景,也能感到一套机制正在运转。

第三,它来自材料与意义之间的非任意关系。烟草、建筑废料、印刷物、公共图标都携带自己的社会历史。徐冰并不把材料清空后任意赋义,而是顺着材料已经具有的用途、流通方式和象征负担工作。作品的多义性因此不是模糊,而是现实关系过于密集所造成的开放。

最后,它来自观看者自身被卷入作品。识字经验、文化身份、数字生活习惯和对传统图像的记忆,都决定人如何进入这些作品。观者并非站在作品外面接收一个完成的结论,而是在误认、学习和修正中成为作品机制的一部分。徐冰改变的并不只是物的外观,更是人与符号相处的方式。

传统与回声

徐冰与传统的关系不是复古,也不是简单反叛。他经常保留一种传统形式最有辨识度的结构,同时更换其内部规则。《天书》保留典籍、雕版与汉字结体,取消文字的语义约定;《英文方块字书法》保留书法的空间与笔墨感,引入英文字母;《背后的故事》保留山水的观看效果,更换形成效果的物质基础。传统因此被理解为可以拆解的语法,而非不可触碰的遗产。

版画传统也深刻影响了他的工作。刻制、反转、复制和传播使“原作”不再只是个人手迹,而是一套生产关系。徐冰后来处理计算机字体、公共图标和规模化装置时,仍延续了这种对系统的敏感。数字时代的复制并没有让早期版画经验过时,反而使其中关于标准化、媒介转换和传播权力的问题更加突出。

他的作品进入当代艺术语境的重要方式,是把文化差异从身份陈述变成形式问题。中文与英文、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并非只在说明文字中对立,而是在一个字怎样排列、一种材料怎样被误认、一个符号怎样获得通行权的细节中发生。文化问题因此不再悬浮在作品上方,而是落到眼睛和手的具体经验里。

这种方法对后来的艺术实践也留下了清晰回声:文字可以不再只是承载观念的媒介,而成为检验认知制度的场所;传统图像可以不靠复原旧材料而被重新激活;社会现实可以通过材料本身进入作品,而不必被压缩成口号。更重要的是,徐冰证明了艺术家的连续性未必依赖固定风格,也可以来自一套不断自我改造的问题意识。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徐冰的文字作品视为对语言权威的怀疑。《天书》尤其支持这种阅读:规范外形与语义空缺之间的落差,使文字、经典和知识制度的可信度受到动摇。这一路径看见了作品的批判锋芒,却可能忽略徐冰对文字形体、印刷工艺和书籍秩序的深度投入。若只有否定,他无须如此耐心地重建一套几可乱真的形式。

第二条路径强调跨文化翻译与身份经验。《英文方块字书法》显然在两种书写系统之间工作,海外时期的许多创作也与语言环境的变化相关。这种解释能够说明误认为何成为重要方法,但若把所有作品都还原为东西方相遇,便会低估《地书》对全球公共符号的研究,也会遮蔽《凤凰》与《背后的故事》中材料、劳动和城市现实的作用。

第三条路径把徐冰理解为一种系统型艺术家。他的作品先寻找规则,再以例外、错位和转换使规则显形;文字、烟草、废料或图标只是不同阶段使用的系统。这一解释最能贯通全书,却也有把具体材料抽象化的危险。《天书》的雕版质地不能由任意编码替代,《凤凰》的建筑材料也不是随手可换的物件。系统始终通过特定物质和历史条件存在。

较为充分的阅读需要把三条路径叠合起来:徐冰既怀疑语言权威,也研究文化转换;既建立观念系统,也尊重材料自身的阻力。作品之所以保持开放,正因为其中没有一条解释能够独占全部层次。

重读路径

  • 沿着“可读性”重读:观察《天书》《英文方块字书法》《地书》怎样分别设置不可读、逐渐可读与似乎普遍可读的状态,并留意每一种状态需要何种共同规则。

  • 沿着“正面与背面”重读:不仅看《背后的故事》的空间两面,也追踪其他作品如何在第一印象与制造机制之间安排落差。表面形象何时成立,何时又被材料修正,是理解徐冰方法的关键。

  • 沿着“复制”重读:从版画、雕版印刷、书籍到字库、图标和影像,辨认复制怎样改变原作、作者和传播的关系。重复在这些作品中很少只是数量增加,它往往会生产新的权威感或陌生感。

  • 沿着“材料的社会记忆”重读:留意烟草、废料、尘埃、工具和公共标识原先属于怎样的生活系统。材料进入艺术空间以后并未失去旧用途,而是让消费、劳动、城市建设和身体经验一同进入观看。

  • 沿着“闭合的圆”重读:把晚期作品与早期问题相互对照。媒介虽然变化,识读、误认、规则、转换和现实敏感性却不断返回。这个圆并非回到原处,而是在每一次时代变化之后重新检验艺术还能怎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