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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远山》封面
思想与知识 · 慢读书目

念念远山

[英] 罗伯特·麦克法伦 南海出版公司 2024-5

念念远山罗伯特·麦克法伦哲学社会科学历史研究
约 20 分钟 13 个章节 8.2
为什么值得读 人类迷恋的从来不只是岩石隆起形成的山峰,而是自然地貌、科学知识、历史叙事与个人欲望共同塑造的“心灵之山”。
  • 作者:[英] 罗伯特·麦克法伦
  • 译者:杭海
  • 领域:自然写作/山岳观念史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心灵之山、崇高、深时、征服、风险、山岳想象
  • 关键争议:山的价值来自自然本身还是文化塑造;登山是求知、审美实践还是征服行为;自愿冒险能否与责任相容;山岳书写是否遮蔽了当地经验

人类迷恋的从来不只是岩石隆起形成的山峰,而是自然地貌、科学知识、历史叙事与个人欲望共同塑造的“心灵之山”。

《念念远山》追问一个看似简单、其实颇为反常的问题:人为什么要攀登高山?山顶通常没有可供长期占有的资源,抵达之后仍须原路返回,攀登者却愿意为短暂的登顶时刻承受严寒、缺氧、坠落乃至死亡。麦克法伦没有把答案归结为一种永恒不变的“冒险本能”,而是回到近代欧洲约三百年的观念变迁:当宗教想象、地质学发现、审美趣味、帝国扩张、技术进步和登山文学彼此交叠,山才从令人厌恶和畏惧的荒地,逐渐成为值得观看、研究、书写和征服的对象。

这并不意味着山只是文化的幻象。冻伤、岩崩、冰裂缝和重力不会因为观念改变而消失。全书真正有力之处,正在于拒绝把物质与想象分开:山以岩石、冰雪、高度和气候限制人的身体,人又借助概念、故事和欲望赋予这些限制以意义。登山因此既是身体进入地形的运动,也是观念进入自然的过程。

中心问题

《念念远山》的中心问题不是“怎样登山”,也不只是“哪些人登过哪些山”,而是:一片原本被许多人视为畸形、危险、无用的地貌,为什么会在近代转变为崇高、纯净、自由和自我实现的象征?这种转变又为何强烈到足以让人冒死进入群山?

问题中包含三个层次。

第一是历史层次。人类对山的态度并非固定不变。在近代欧洲文化中,高山曾经常被理解为创世秩序遭到破坏后的残迹,是不宜接近的荒蛮之地。后来,它们却进入风景画、诗歌、游记、科学考察和国家想象,成为值得专程造访的目的地。麦克法伦要解释的,是这种感受结构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第二是认识层次。科学没有简单地消除山的神秘,反而制造了新的惊奇。地质学让岩层成为时间的档案,冰川研究使看似静止的山地显出缓慢运动,化石和板块知识则把眼前风景连接到远超人类尺度的地球历史。山不再只是挡在路上的物体,而成为一部可以阅读的“深时之书”。

第三是欲望层次。知道山如何形成,并不能自动解释人为何要登顶。登山还涉及崇高感、竞争心、孤独欲、身体试炼、名誉追求以及对日常生活的逃离。作者因此把自然史与欲望史并置:山岳迷恋既有公共的文化来源,也会在个人生命中表现为难以化约的冲动。

问题从何而来

现代人很容易把“热爱山景”当成自然反应,仿佛任何时代的人站在雪峰前都会产生相似的赞叹。但这种直觉忽略了观看方式本身也有历史。一个社会认为哪些地方美、哪些风险高贵、哪些荒地值得保存,取决于它拥有的宗教观念、科学知识、交通条件、艺术范式和社会制度。

在较早的欧洲观念中,适于耕作、居住和通行的土地往往更容易获得肯定。高山既妨碍生产,又威胁旅行,其破碎、陡峭和不可控制与古典秩序感并不协调。关于洪水、创世与地球形态的解释,也可能把崎岖山脉理解为一个受损世界留下的皱褶。此时,“远离山峰”并非胆怯,而可能是常识、信仰和生存经验共同支持的判断。

变化不是由单一事件造成的。自然神学鼓励人在自然形态中寻找秩序;地质学重新解释岩石与地貌;浪漫主义提高了荒野、孤独与强烈情感的审美地位;交通和测绘使远山更可接近;登山技术则把过去难以想象的路线变成可以计划的挑战。与此同时,游记、绘画、摄影和英雄叙事不断训练公众如何观看山、如何期待登顶体验。

旧解释的不足,在于它们常把登山冲动归为单一动机。若说登山只是科学考察,便无法解释科学目标完成之后仍持续增长的攀登热情;若说它只是审美欣赏,便无法说明人为什么不满足于在安全地点观看;若说它只是竞争,又难以涵盖独自进入山地、拒绝记录或并不以登顶为唯一目标的实践。麦克法伦的回答是历史性的复合解释:求知、审美、征服、游戏、名誉和自我检验并非互相排斥,而是在不同人物和时代中以不同比例结合。

关键区分

理解本书,首先要区分“物质的山”与“心灵之山”。前者是具有特定岩性、海拔、坡度、气候和生态的自然实体;后者是人通过神话、科学、艺术、记忆和欲望组织出来的意义形态。两者不能互相取代。若只承认物质的山,就无法解释同一地貌为何在不同时代激起厌恶或向往;若只谈心灵之山,又会把严寒、缺氧和重力降低为修辞,忽略自然对人的真实约束。

其次要区分“危险”与“风险”。危险是环境中可能造成伤害的条件,如雪崩、落石和天气突变;风险则包含人对危险概率、后果及可接受程度的判断。技术能够降低部分风险,却也可能让人进入过去不会进入的区域。装备进步并不必然终结冒险,有时反而扩大了冒险边界。

第三要区分“崇高”与“美”。美往往与和谐、尺度适宜和可亲近相关;崇高则来自面对巨大、险峻和难以掌控之物时,恐惧与吸引同时发生的体验。山之所以成为近代审美的重要对象,不只是因为它“好看”,还因为它迫使观看者感到自身渺小,又让人因能够承受这种感受而获得精神上的扩张。

第四要区分“探索”与“征服”。探索强调未知、观察和认识,征服强调抵达、占有与胜负。实际登山经常兼有两者,但“征服山峰”的语言会把复杂的人山关系改写成人对物的胜利,也容易掩盖路线协作、当地知识与自然偶然性。

第五要区分“登顶”与“理解”。抵达最高点是一种清晰可记的事件,理解山地却包括观察岩石、气候、路径、历史和自身反应。登顶可以发生而理解并未发生;未能登顶,也不意味着一次山地经验毫无认识价值。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心灵之山 由地貌事实与文化想象共同形成的山岳形象 以物质山体为条件,又受科学、文学和记忆塑造 统摄全书,解释人为何攀登的不只是岩石
崇高 恐惧、巨大、距离感与精神振奋交织的审美经验 不同于和谐可亲的美,也与可控风险有关 说明危险为何可能转化为吸引力
深时 远超个人生命和文明尺度的地球时间 通过地质学、化石、冰川与岩层被感知 改变山的意义,使风景成为历史档案
征服 把攀登理解为夺取顶峰、突破边界和获得胜利 与探索相邻,却更强调竞争、占有和命名 揭示登山叙事中的英雄主义及其问题
风险 对危险发生可能性、后果及可接受程度的综合判断 受技术、经验、群体规范与个人欲望影响 连接山的物质力量与攀登者的伦理责任
山岳想象 社会关于山的图像、故事、价值和情感习惯 通过文学、绘画、地图、摄影等传播 解释个人欲望何以具有公共历史来源
登顶欲望 抵达高处并完成明确目标的冲动 可由求知、荣誉、游戏、自证等多种动机组成 使抽象观念转化为身体行动

解释模型

麦克法伦建立的不是一条单因单果的直线,而是一个由物质环境、知识变迁、表现媒介、社会制度和个人体验相互强化的模型。

最底层是山的物质条件。高度制造低温、风雪和缺氧,坡度增加坠落可能,岩石与冰川形成特殊的路线结构。正因为山真实地抵抗身体,它才可能成为试炼场。倘若登顶不需要承受任何阻力,“登顶”也就难以获得相同的象征价值。

第二层是知识框架。地质学与相关自然知识改变了山在人类时间中的位置。岩层不再只是杂乱石块,而成为地球形成和变化的证据。观看山峰由此包含一种尺度转换:眼前几小时的行走,被放进极漫长的构造、侵蚀和冰川运动之中。科学在这里不是诗意的敌人,它通过扩大时间与空间尺度,生成了新的敬畏。

第三层是审美与语言。关于崇高、荒野和孤独的文学与艺术,为强烈而矛盾的山地感受提供了可识别的形式。人先在文本和图像中学会期待震撼、纯净、恐惧或自我超越,随后又把亲身经历写回公共文化。表现并非被动复制风景,而是在选择什么值得看、什么值得记。

第四层是技术与制度。地图、铁路、道路、向导体系和装备提高了山地的可进入性;登山组织、出版市场和公共声望则提供了评价体系。一个过去只能偶然接近的地方,逐渐成为拥有路线、纪录和共同规则的活动空间。可进入性增加,参与者增多,叙事也随之增长。

第五层是个人欲望。攀登者把公共观念内化为私人目标:有人追求知识,有人需要危险带来的专注,有人渴望从日常身份中暂时脱身,有人把顶峰当作荣誉或自我证明。不同动机可能在同一次攀登中并存,且本人未必能完全说清。

最后形成反馈:攀登产生故事、照片、地图、伤亡和纪录;这些材料进一步扩大山的吸引力,并规定后来者想象一次“真正的登山”应是什么样子。文化创造欲望,欲望推动行动,行动再生产文化。山始终参与其中,因为天气、地貌与偶然事件会破坏人的计划,迫使任何宏大的征服叙事面对自然的不服从。

这一模型的关键,是它不把因果全部放在社会观念一侧。文化能够改变人为什么接近山,却不能取消落石的冲击;技术可以改变风险分布,却不能把不确定性归零;个人能够赋予失败以意义,却不能仅靠意志让山峰变得可达。人山关系是共同生成的,但双方并不具有同一种行动方式。

证据与材料

《念念远山》的材料具有明显的跨学科性质。作者调动地质学、自然史、审美史、登山史和文学文本,同时写入自己的行走与攀登经验。这些材料承担的功能并不相同,不能一概视为“证明”。

历史材料主要用于显示观念变化。较早时代对山的厌恶、恐惧或神圣化,与后来旅行者、科学家和登山者的热情相互对照,使“爱山是人的天性”这一假设受到质疑。这类材料能够证明态度具有历史差异,但若要推断整个社会的普遍心态,还需注意保存下来的文本通常偏向识字者、旅行者和精英群体。

科学材料用于重建尺度。地质学、冰川和生物知识把山呈现为运动中的地球形态,帮助读者理解一块岩石如何承载远超人类生命的历史。它们首先解释山“是什么、如何形成”,继而说明科学知识如何改变山“对人意味着什么”。后一层属于文化史推论,不能仅由地质事实自动推出。

文学、绘画和登山叙事是山岳想象的重要证据。它们既记录人怎样观看,也主动塑造后来者的观看。麦克法伦尤其重视语言的生产力:当荒凉、险峻与孤独被写成有价值的经验,读者便获得了进入山地的感情脚本。不过,文本影响真实行动的强弱,仍须结合交通、阶层、组织与技术条件判断。

作者自身的冻伤、岩崩经历以及在不同山地中的感官经验,为书中抽象讨论提供肉身尺度。亲历能准确表现恐惧、专注和诱惑如何在同一时刻出现,却不能单独代表所有登山者。它的价值更接近现象学描述:让读者理解某种欲望如何被身体感受到,而不是用一个人的体验证明普遍心理规律。

人物故事和遇难叙事则把风险伦理具体化。它们提醒读者,登山的浪漫语言背后存在不可逆的身体后果,也显示所谓“理性判断”会受到团队压力、沉没成本、天气窗口和荣誉期待影响。但戏剧性案例容易被记住,并不意味着它们在统计意义上最具代表性。

因此,全书最坚实的证据不是某一个案例,而是多类材料之间的相互照明:科学说明山的物质与时间结构,历史追踪态度转变,文本展示意义生产,亲历揭示身体感受。它们共同支持一个复合解释,却没有把复杂欲望压缩成可精确预测的定律。

关键洞见

山不是等待文化命名的空白,也不是脱离自然的纯粹想象

“心灵之山”最容易遭到的误读,是以为作者在说山只是人的投射。实际上,这个概念指向一种双向关系:物质山体提供阻力、尺度与危险,文化则把这些性质组织成恐惧、崇高、纯净或征服的意义。同一座山可以容纳多种理解,却并非任何理解都同样符合其地形与历史。

这一洞见改变了“自然或文化”的二选一。讨论风景时,更值得问的不是它究竟天然还是人为,而是哪些物质特征被哪些知识和叙事突出,哪些经验因此获得合法性,哪些经验又被排除。

科学知识能够扩大惊奇,而非必然驱散神秘

把雷电、冰川或山脉形成纳入科学解释,并不等于它们从此失去审美力量。地质知识把山放进深时,使一块普通岩石成为漫长变化的截面。解释减少的是某些错误因果,却可能增加尺度上的震撼。

这一点修正了“科学负责祛魅,文学负责复魅”的简单分工。在麦克法伦的写作中,准确性与诗意可以共同工作:科学提供结构,语言让远离日常尺度的结构重新变得可感。不过,诗意类比只能建立直觉,不能代替机制本身。

风险并非登山的附带成本,而常是意义的组成部分

若抵达山顶像乘电梯一样确定,许多攀登者所追求的专注、试炼和强度便会消失。风险使行动具有不可预先保证的结果,也迫使人直面能力、运气和判断的边界。因此,人们并不总在追求“风险最小化”,而是在寻找某种被认为值得且尚可承受的风险。

但这并不为鲁莽辩护。风险具有社会外部性:一次个人选择可能使同伴、向导、救援者与家人承担后果。承认风险具有意义,只是解释登山欲望的必要部分,并不能自动解决其伦理正当性。

“征服”暴露的往往是人的想象,而不是山的失败

登顶语言喜欢制造清晰结局:目标被占领,困难被克服,人物完成胜利。然而山没有因某次登顶而被永久降服,下一场风雪仍能使同一路线无法通行。“征服山峰”更准确地说,是人在特定天气、技术、合作和运气条件下完成了一次有限通过。

将这套语言放回近代探索、国家竞争和英雄主义的背景,可以看出它并非中性的描述。它强化个人胜利,却容易削弱协作者、当地向导、补给劳动与偶然条件的可见度。由此,本书也促使读者从“谁最先到达”转向“这次到达依赖了什么”。

解释力

这套思想首先解释了山岳审美为何具有历史性。它让我们看到,一种今天近乎自然的感受——向往雪峰、赞美荒野、把孤独视为净化——可能是长期文化学习的结果。观念史在这里并未否定真情实感,而是说明真实感受也拥有来路。

其次,它解释了登山动机为何难以由单一心理概念概括。攀登者可以同时追求知识、身体强度、社会声望和暂时的自我遗忘。不同层次相互支持:文化赋予顶峰意义,技术使目标可行,身体风险令完成具有分量,叙事再把一次行动转化为可传播的价值。

再次,它帮助理解科学与审美并非天然对立。随着地质尺度进入公众想象,山不仅没有变成一堆被解释完的石头,反而显出更漫长、更陌生的生命史。知识能改变感受的精度,使“壮丽”不止是一声赞叹,而包含对形成过程、时间尺度和物质变化的认识。

最后,它能说明为什么现代山岳文化持续在敬畏与控制之间摆动。人们一面把山视为超越日常秩序的荒野,一面又用路线、等级、纪录和装备将其制度化;一面追求不可控的危险,一面要求更可靠的预测与救援。这不是偶然矛盾,而是现代登山得以成立的结构:人希望接近不可控之物,却又必须把它控制到足以进入的程度。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进化心理学式的“先天偏好”:人类可能天然偏爱开阔视野、高处观察或带来挑战的环境。这能解释某些跨文化倾向,也提醒我们不能把一切感受都还原为近代文本的产物。然而,它较难解释为何特定时期会出现山岳旅行、登顶竞赛和崇高话语的集中增长,更难解释同一类地貌何以从令人避让转为值得冒险。先天倾向即使存在,也需要文化提供具体对象和表达形式。

第二种解释是现代化与休闲社会理论。工业化、城市生活和劳动分工使部分人开始把山地理解为日常秩序的反面:那里象征自然、自由和真实;交通、假期与可支配收入又让远行成为可能。这个解释比纯观念史更重视阶层和基础设施,能够说明谁拥有进入群山的时间与资源。它的不足是若只谈社会条件,便难以说明为何山而不是其他地点承载了如此强烈的深时、崇高与垂直象征。

第三种解释是地位竞争。首登、纪录和高风险成就能够转化为群体声望,登山因此是一种昂贵的身份展示。这对组织化登山、媒体叙事和国家竞争颇有解释力,却不能涵盖那些拒绝公众认可、重视过程甚于顶峰的人,也不能充分说明独处、感官更新和地质想象的吸引力。

第四种解释来自政治生态与后殖民批评。所谓“空旷荒野”可能并不空旷,探险者眼中的未知区域也可能早已存在当地道路、命名和生存知识。山峰被测绘、命名和“首次征服”的叙事,可能复制帝国知识结构。这一视角能揭示经典登山史中的劳动与权力盲点,是对英雄中心叙事的重要校正;但如果把所有山地体验都只解释为权力关系,也会低估地貌、天气和身体感受自身的作用。

这些解释并不必互相排斥。麦克法伦的框架最有价值之处,恰在于允许多重因果共存:物质条件决定某些可能性,技术和阶层分配进入机会,文化提供欲望形式,个人生命史决定具体响应。真正的分歧在于各因素的权重,以及从欧洲山岳观念史得出的结论能否迁移到其他地域与传统。

边界与反例

本书的第一个边界是地域与材料范围。它主要追踪近代欧洲、尤其英国文化与欧洲登山传统中的观念变化。世界各地的山岳经验并不从“厌恶”整齐地走向“热爱”。许多社会长期把山视为祖居之地、牧场、水源、边界、神圣空间或交通通道。若把欧洲观念史推广为“人类发现山的过程”,便会抹去多元而更早的地方知识。

第二个边界是社会阶层。把山当作审美、冒险或自我实现的场所,通常以摆脱直接生计压力为条件。对需要在山地放牧、采集、运输或居住的人而言,山首先可能是劳动环境。游客追求的孤独与荒野,也可能建立在他人维护道路、提供食宿和承担风险的劳动之上。

第三个边界是文本代表性。文学、游记与登山回忆录能够保存细腻经验,但作者往往是有条件写作和出版的人。沉默者、失败者、当地协作者和日常使用山地的人较少进入经典叙事。因此,从传世文本中重建“人们如何看山”,必须警惕把一部分人的声音当成整个时代。

第四个边界涉及动机解释。一个人引用崇高、自由或自我超越的语言,不代表这些就是行动的全部原因。群体压力、习惯、职业身份、创伤经验和社会认可都可能参与其中。事后叙述还会把混乱的决定整理成连贯故事。心灵之山能够解释欲望的文化词汇,却未必能预测谁会在何时做出何种选择。

反例同样重要。有些人熟悉山岳文学却不愿冒险;有些攀登者很少使用崇高话语,只把攀登视为技巧、游戏或友伴活动;有些山民长期亲近高山,却不以登顶为目标。这些例子表明,文化观念提供的是可能的意义框架,不是机械决定行为的程序。

此外,气候变化正在改变全书所描写的某些物质前提。冰川消退、冻土变化和极端天气会改变路线、风险与记忆。曾被想象为永恒不动的山,显出快速而可见的变化。这既加强了“山是动态历史”的认识,也提醒我们:任何山岳文化都依赖具体环境,不能把过去的经验无条件延续到未来。

现实映射

旅游平台上的“打卡山峰”延续了登顶叙事的某些结构:复杂地形被压缩成一个可证明“我来过”的坐标,影像把私人经历转化为公共声望,路线信息和装备又降低了进入门槛。《念念远山》能帮助我们追问:人追求的究竟是山地经验、社会可见性,还是二者的结合?但不能据此断言所有拍照行为都肤浅。影像也可能保存记忆、分享知识,关键在于它如何组织注意力与风险判断。

户外商业常以“逃离城市”“寻找真实自我”描述山地。这种语言继承了自然与文明的二分,却可能遮蔽山地早已被道路、社区、保护制度和劳动网络塑造。用心灵之山的框架观察,我们会意识到所谓“纯粹自然”本身也是一种历史想象;与此同时,山的物质力量仍会在天气变化和身体疲劳中打断商业叙事。

围绕登山事故的公共争论,则体现风险的多方分配。个人可以选择冒险,但救援资源、同伴安全和家庭责任使其不再只是私人决定。讨论不应在“冒险精神值得赞美”和“冒险者咎由自取”之间二选一,而应区分风险是否知情、准备是否充分、后果由谁承担,以及制度怎样在自由与公共成本之间划界。

在环境保护中,本书也提供一种谨慎视角。人们常因崇高、稀有或审美价值而保护山地,但只保护符合浪漫想象的“壮丽风景”,可能忽略不够上镜却同样重要的生态系统。山岳想象能够动员保护,也会选择性地分配关注。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把审美情感转化为更完整的生态认识,而不是让美感取代科学判断。

思维训练

  1. 当一种风景被称为“天然美丽”时,这种判断依赖了哪些历史形成的审美范畴?是否存在不共享这一判断的人群?

  2. 面对某项高风险活动,应如何分别识别环境危险、概率判断、个人收益与由他人承担的后果?

  3. 一段关于自然的科学解释,哪些部分描述真实机制,哪些部分只是帮助理解的类比?如果移除类比,机制是否仍然成立?

  4. 某个“首次发现”或“首次征服”的叙事忽略了谁的知识、劳动、命名和在场?改变叙述主体后,事件的意义会怎样变化?

  5. 当个人用自由、纯净或自我超越解释自己的行动时,还有哪些制度条件和社会奖励使这种行动成为可能?

  6. 一个来自特定地域和时代的观念史,迁移到其他文化时需要补充哪些材料?哪些相似现象可能拥有不同原因?

  7. 当技术降低某类风险后,人是否会选择更困难的目标,从而使总体风险重新上升?判断这一点需要什么证据?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人为什么从畏惧、厌恶高山转向欣赏、研究并冒险攀登?
    • 物质地貌如何变成人类欲望与价值的对象?
  • 关键区分

    • 物质的山/心灵之山
    • 美/崇高
    • 危险/风险
    • 探索/征服
    • 登顶/理解
  • 核心概念

    • 深时:山是地球漫长历史的可见截面
    • 崇高:恐惧与吸引并存的审美结构
    • 山岳想象:文本、图像与知识共同塑造的观看方式
    • 登顶欲望:求知、竞争、游戏、自证与逃离的复合体
    • 风险:自然危险经过技术、伦理和社会判断后的行动条件
  • 解释路径

    • 山的高度、岩石、冰雪与气候提供真实阻力
    • 科学知识重构山的时间尺度与形成过程
    • 文学和艺术赋予荒凉、险峻与孤独以正面价值
    • 交通、地图、装备和组织提高可进入性
    • 个人把公共观念转化为身体目标
    • 攀登故事再度塑造公众想象,形成循环
  • 证据

    • 观念史材料:显示山岳态度并非恒定
    • 地质与自然知识:解释山体及深时尺度
    • 文学与图像:记录并生产观看方式
    • 登山史与人物故事:呈现制度、荣誉和风险
    • 作者亲历:让抽象欲望获得身体尺度
  • 洞见

    • 自然与文化不是互相排斥的解释
    • 科学可以生成新的惊奇
    • 风险常是意义的一部分,却不自动获得伦理正当性
    • “征服”更多暴露人的价值语言,而非山被永久战胜
    • 登顶是事件,理解则是一种持续关系
  • 边界

    • 近代欧洲经验不能代表全部山岳文化
    • 经典叙事偏向有能力旅行、写作和出版的人
    • 山地劳动者、当地知识与协作者容易被英雄故事遮蔽
    • 文化框架能够塑造欲望,但不能准确预测个人行为
    • 气候与生态变化正在改写山的物质条件及风险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