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路易·阿尔都塞
- 译者:陈越、王宁泊、张靖松
- 领域: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革命战略与组织问题
- 解读模式:论证型
- 核心概念:再生产、国家、阶级斗争、霸权、政治组织、群众运动、政治真空
- 关键争议:国家能否从内部渐进改造;霸权是否足以说明阶级统治;政党与群众运动应当保持何种关系;革命政治如何面对不可预先保证的局势
社会主义政治不能只靠夺取政府、扩张意识形态影响或等待历史成熟;它必须重新理解国家、阶级斗争和群众运动,并创造一种既介入斗争、又不把群众纳入自身控制的政治组织。
《怎么办?》写于1978年,正值阿尔都塞持续进行理论“自我批评”的时期。1968年之后,西欧社会冲突加剧,传统共产党却日益转向议会道路和“欧洲共产主义”,试图通过选举、联盟与国家内部改革实现社会主义转变。阿尔都塞面对的不是“革命为何尚未到来”这样抽象的问题,而是更尖锐的战略困境:资本主义为何能在危机和反抗中继续维持自身?共产党为什么可能在力量增长时反而失去革命政治?如果群众已经在行动,组织应当怎样参与,而不把他们重新变成被领导、被代表和被管理的对象?
他借用列宁的书名,却没有简单重申列宁时代的答案。全书通过与葛兰西的持续对话、对欧洲共产主义的批评,以及对马基雅维利的重新阅读,追问一种没有历史保证、没有现成主体、也没有固定道路的革命政治何以可能。
中心问题
本书的中心问题可以表述为: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当统治不仅依赖强制,也依赖制度、组织、文化和日常生活的持续再生产时,社会主义政治应当如何组织自身?
这个问题包含三层冲突。
第一层是历史趋势与政治行动的冲突。马克思主义可以分析资本主义的矛盾,却不能因此断言矛盾会自动生产出社会主义。经济危机可能激化斗争,也可能造成失业、分化、保守化和新的权威主义。历史提供条件,却不会替政治力量作出选择。
第二层是国家权力与群众自主性的冲突。革命政治不能绕开国家,因为国家集中了法律、行政、警察、军队以及维持社会秩序的制度力量;但如果把进入政府或控制国家机器当作全部目标,社会主义就可能被既有国家的结构和规则重新塑造。
第三层是组织必要性与组织异化的冲突。分散斗争需要联结、判断、持续性和战略方向,因此不能没有组织;但组织又可能把自己当成阶级意识的唯一持有者,以代表群众为名替代群众,把政治重新变成自上而下的命令关系。
所以,“怎么办”并不是寻找一份普遍有效的行动方案,而是辨认一种政治组织必须同时承担的矛盾任务:既形成力量,又防止力量在自身内部固化为新的统治。
问题从何而来
阿尔都塞写作时,西欧共产党面临一个看似有利、实则危险的局面。一方面,工人运动、学生运动和各种社会反抗已经显示出资本主义秩序内部存在广泛的不满;另一方面,一些共产党逐渐把社会主义道路理解为议会多数、政党联盟、民主制度扩展和国家内部的连续改革。为了获得更广泛的选举合法性,它们弱化无产阶级专政、国家机器断裂以及阶级对抗等传统命题。
这种转向背后有一套颇具吸引力的推理:发达资本主义社会拥有庞大的市民社会,统治通过学校、教会、媒体、政党、工会和文化机制建立同意,因此革命不能只攻取国家权力,而应当进行长期的阵地斗争,逐步建立新的社会霸权。这套思路通常与葛兰西相联系,也成为欧洲共产主义的重要理论资源。
阿尔都塞并不否认统治需要同意,也不否认文化和社会组织是阶级斗争的场所。他质疑的是:如果把国家描述为多种力量可以逐步占领的中性空间,把霸权理解为观念和领导权的不断扩张,那么国家作为阶级统治之特殊装置的性质就容易被遮蔽。社会主义政治可能在“扩大民主”的名义下进入既有制度,却没有改变制度组织群众、分配权力和维持生产关系的方式。
更深一层的问题来自1968年的经验。群众行动并非总在政党召唤之后出现,也不总能被既有阶级和组织分类完整容纳。学生、工人及其他群体的斗争表明,政治能量可能从制度没有预见的位置涌现。传统政党若只承认自己能够代表和管理的行动,便会把新出现的可能性当成无序,把自身的组织利益误认为阶级的历史利益。
于是,旧答案的不足同时暴露出来:经济主义把政治结果交给经济矛盾,议会主义把政治转化为国家内部的席位竞争,组织崇拜则把群众的主动性从属于政党。阿尔都塞必须重新思考国家、组织和群众运动之间的关系。
关键区分
理解本书,首先要区分国家权力与国家机器。取得政府职位、议会多数或行政控制,意味着国家权力的配置发生变化,却不等于国家机器的结构已经改变。行政层级、法律形式、职业官僚体系和强制装置具有相对持续性,并以特定方式隔离政治、管理人口、处理冲突。掌握权力入口,不等于改变机器的运转原则。
其次要区分强制与同意,但不能把二者割裂。资本主义统治不是只靠警察和军队,也不是只靠观念说服。劳动纪律、教育筛选、法律权利、家庭生活、媒体叙事和政党代表相互配合,使社会成员在日常实践中接受或适应既有关系。同意往往以制度压力为背景,强制也需要合法性和组织条件。把二者理解为两个彼此独立的领域,会低估国家结构的整体作用。
第三,要区分阶级存在与政治统一。处于相似生产关系中的劳动者,并不会自动成为具有统一意志的政治主体。阶级内部存在职业、地区、性别、代际和组织归属等差异。共同处境提供斗争的可能,却不能直接生成共同战略。政治统一是一种需要不断建立、也可能随时瓦解的结果。
第四,要区分政党的“自主性”与凌驾于群众之上。组织不能只是各种即时诉求的被动汇总者,因为战略判断需要超出单一斗争的局部视野;但这种相对自主不意味着政党拥有真理垄断权。组织的判断必须在群众实践中接受检验,并保留被纠正、被冲击甚至被重新组织的可能。
第五,要区分政治领导与政治占有。领导可以意味着联结分散经验、揭示共同对手、促成新的联合;占有则意味着组织把斗争成果归于自身,以代表权替代参与者的发言权。前者扩大群众的行动能力,后者把群众变成组织战略的资源。
最后,要区分历史条件与历史保证。资本主义的矛盾能够打开裂缝,却不会保证某种力量必然胜利。革命政治必须处理偶然相遇、力量失衡和局势突变,而不能把实践简化为执行一条已被历史预先写定的路线。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再生产 | 生产关系及其所需主体、技能、纪律和服从方式得以持续的过程 | 通过国家、制度与日常实践实现,不只是经济循环 | 解释资本主义为何能穿越危机并维持基本结构 |
| 国家 | 凝结阶级力量关系、保障统治秩序的特殊机器 | 结合强制与同意,但不能被还原为其中任何一方 | 反驳把国家视为中性工具或渐进占领空间的看法 |
| 阶级斗争 | 不同社会力量围绕生产、权力和生活条件展开的冲突 | 贯穿国家与社会,不只发生在工厂或议会 | 将制度稳定重新理解为斗争暂时形成的结果 |
| 霸权 | 某种力量组织同盟、形成领导并使其方向获得接受的能力 | 可以说明同意和联盟,但不足以替代国家理论 | 构成阿尔都塞与葛兰西对话的关键支点 |
| 群众运动 | 从具体矛盾中形成、具有自身主动性和节奏的集体行动 | 不能预先化约为政党的附属物 | 为重新规定政治组织的职能提供现实起点 |
| 政治组织 | 联结斗争、分析局势、集中经验并形成战略能力的组织形式 | 必须进入群众运动,又与国家机器保持距离 | 回答“需要怎样的政党”这一核心战略问题 |
| 政治真空 | 既有秩序出现裂隙,而新的统一力量尚未定型的开放局势 | 与偶然性、力量汇合和组织实践相连 | 说明革命开端无法由理论公式或历史规律预先保证 |
论证链
阿尔都塞的论证从资本主义秩序的持续性开始。资本主义若只靠直接暴力或个别资本家的意志维持,就很难解释它为何能够在政府更替、经济波动乃至大规模抗议之后继续运作。统治之所以稳定,是因为生产关系不仅在企业内部存在,还通过法律、教育、家庭、行政和政治代表等形式不断被再生产。国家因此不是外在于经济的守夜人,而是维持社会关系的重要条件。
由此得到第一项中间结论:社会主义战略不能只针对财产所有权或政府控制。即使部分经济措施发生变化,如果行政、法律和政治代表机制仍按原来的方式组织社会,旧关系仍可能以新的形式延续。进入国家并不自动等于改造国家。
接下来,阿尔都塞把问题推进到葛兰西的霸权理论。霸权概念具有真实解释力:统治阶级不能只靠镇压,还必须组织盟友、塑造常识并使自身利益呈现为普遍利益;被统治阶级也必须克服分散状态,形成更广泛的政治联盟。然而,一旦把国家与市民社会构成的整体都纳入霸权,国家机器的特殊性就可能被冲淡。阶级领导似乎可以通过阵地扩展逐步完成,而国家中的强制性结构、官僚连续性和制度分隔则被放到次要位置。
第二项中间结论因此是:霸权政治不可缺少,却不能取代国家理论。获得文化影响、社会支持或选举多数,并不足以证明统治机器已失去原有功能。反过来说,任何只谈摧毁国家而不处理社会同意、联盟和日常再生产的政治,也无法建立稳定的新秩序。
然后,论证转向政党。既然群众不会因共同经济位置而自动形成统一政治意志,组织就是必要的。它能够保存历史经验,分析力量关系,联结不同斗争,并使短期抗议获得较长期的方向。但传统共产党常把这种必要性解释为自身的优越地位:政党代表阶级,领导机构代表政党,正确路线再由上而下传达。群众于是只在执行、支持或纠正偏差时出现。
阿尔都塞据此提出第三项中间结论:政治组织的必要性不能证明某个组织拥有对阶级的所有权。一个政党即使以工人阶级名义行动,也可能形成自身的官僚利益和制度惯性。当它把维护组织统一、选举地位或领导权威置于群众行动之上时,“代表”就会成为替代。
这便引出全书最重要的战略判断:革命政党必须与国家保持一种“外部性”,也必须在群众运动中保持一种不占有群众的关系。这里的“外部”不是地理上的退出,更不是拒绝参与选举、法律斗争或公共机构,而是不让组织的存在方式被国家逻辑完全规定。政党可以在国家内部斗争,却不能把国家职位当成自身政治生命的最终尺度;它可以领导,却必须让群众具有独立组织、提出问题和改变路线的能力。
马基雅维利在这一论证中提供了另一种政治图景。新的政治力量并非从完整理论中自然展开,而是在分裂的现实中寻找结合点:一片尚未被固定秩序充分占据的政治空间,一种能够汇聚分散力量的组织形式,以及足以回应具体时机的行动能力。开端没有历史保证,政治主体也不是在行动之前已经完成。主体是在结盟、冲突、试探和组织过程中形成的。
最终结论不是一套固定制度设计,而是一项结构性要求:社会主义政治必须同时介入国家斗争、改变国家机器、发展群众自主组织,并防止政党自身国家化。任何只保留其中一项的道路,都会重新落入经济自发性、议会渐进主义或组织替代主义。
证据与材料
《怎么办?》不是以统计数据或经验实验为核心的著作。它的主要材料来自政治史经验、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当时共产党战略以及概念之间的比较。因而,本书的力量首先体现在问题诊断和理论重构上,而不在于提供可以独立复核的量化证明。
对欧洲共产主义的讨论承担现实案例的作用。阿尔都塞借此检验一种具体战略:如果共产党通过扩大议会联盟、进入国家机构和争取多数同意来推进社会主义,会发生什么?这些材料显示渐进道路可能受到国家结构和政党自身制度化的限制,但它们不能单独证明所有议会斗争必然失败。它们更适合揭示风险,而不是充当普遍否定命题的充分证据。
葛兰西文本在书中既是理论资源,也是批判对象。阿尔都塞通过分析霸权、国家、市民社会和政治领导等概念,揭示理论概念如何产生战略后果。这种阅读能够指出概念边界,却不能简单等同于对葛兰西全部思想的定论。葛兰西的写作具有特殊历史处境和片段化特征,不同解释者可能从中重建出不同的国家理论。
马基雅维利则主要提供政治直觉和解释图景:新力量如何在分裂局势中寻找开端,政治行动如何面对没有保证的时机。它不是对二十世纪政党制度的直接经验证明。若把这种阅读当成可逐项套用的模型,就会混淆理论启发与现实机制。
至于1968年后的群众运动,其作用是反驳“政党先拥有意识、群众随后接受领导”的单向图式。群众能够先于既有组织创造议题、形式和联盟,这一点构成对传统组织观的强烈挑战。不过,运动的创造性本身并不能回答如何维持协调、处理内部冲突或完成长期制度建设。它证明群众自主性不可删除,却没有使组织问题消失。
关键洞见
稳定不是斗争的反面,而是斗争的暂时结果
常识容易把社会稳定理解为没有冲突,把抗议和危机理解为冲突突然闯入正常秩序。阿尔都塞改变了观察方向:法律、纪律、服从和同意本身就是长期力量较量的结果。国家制度看似中立而连续,恰恰因为过去的冲突已经沉淀为程序、职位和权限。
这一洞见使政治分析不再只寻找显眼事件,而会追问日常秩序如何被制造。但它也有条件:不能因为所有制度都包含力量关系,就取消不同制度之间的差异,更不能把每一项行政程序都直接还原为单一阶级意志。
代表关系可能同时是组织能力与剥夺机制
政党代表分散群体,可以使局部诉求进入公共政治,形成持续行动;但代表也可能替代被代表者,使政治参与缩减为授权与服从。这里最重要的不是简单赞成或反对政党,而是检查代表关系如何运作:谁能定义问题,谁能修正路线,基层意见是否影响决策,组织失败由谁承担。
这一洞见适用于许多现代组织,却不能推导出“任何领导都是压迫”。没有协调机制的运动同样可能被资源最多、声音最大或位置最有利的人非正式支配。
国家内部的成功可能造成政治上的失败
议席、行政职位和制度认可通常被视为力量增长的标志。阿尔都塞提醒我们,这些成果也可能改变组织自身:工作重心转向选举周期,干部依赖国家职位,群众被看成选民,政治判断受可治理性和制度合法性约束。组织在国家中越成功,未必越能改变国家,反而可能越像国家的一部分。
这不是说制度参与必然导致收编,而是说参与方式必须被另一种政治能力制衡:国家之外的组织基础、群众的独立行动以及对既有机器的明确改造目标。
政治主体不是起点,而是斗争的产物
如果预先假定工人阶级天然拥有统一意志,就难以解释阶级内部的分裂,也难以理解新的斗争主体。阿尔都塞从马基雅维利式的开端问题出发,把主体形成放回具体局势:共同身份、组织形式和政治目标是在行动中被创造的。
这使政治不再是一个现成主体执行历史使命,而是异质力量能否相遇、联合并维持方向的问题。它同时意味着失败始终可能发生,任何组织都不能用“代表历史”免除现实检验。
解释力
这套思想首先能够解释:为什么资本主义在明显危机中仍能保持韧性。经济矛盾不会直接转化为制度崩溃,因为社会关系有多重再生产机制,国家可以转移冲突、重新分配有限资源、调整合法性叙事,并把一部分反对力量纳入程序。
它也能解释传统左翼政党的悖论:组织规模、选票或公共影响增长,未必带来社会改造能力的同步增长。若组织的成功指标来自既有国家,它便可能越来越善于适应制度,而不是改变制度。阿尔都塞比单纯的“领袖背叛”解释更进一步,因为问题不只在个人动机,也在组织结构和政治场域的塑形作用。
第三,它帮助理解群众运动与政党之间反复出现的紧张。群众运动往往围绕具体伤害迅速形成,能够发明新语言、暴露制度盲点;政党则拥有资源、连续性和跨地域协调能力。双方冲突不一定源于误解,而是来自不同的时间尺度、责任结构和权力关系。阿尔都塞的框架使人能够讨论怎样联结两者,而不是简单选择自发性或集中化。
最后,它为“革命为何不可预测”提供了非神秘化解释。不可预测不是因为政治完全没有规律,而是因为多种矛盾、组织能力、偶然事件与战略选择共同作用。结构限定可能性,却不替任何力量完成联合和行动。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来自较强的葛兰西主义立场。它会认为,阿尔都塞把国家机器的特殊性强调得过重,低估了民主制度、市民社会和文化领导内部的真实可变性。国家并非密不透风的统一实体,而是多种力量关系的凝结;持续的阵地斗争可以改变公共常识、制度联盟和行政实践,从而为更深变革创造条件。这一解释的优势是能说明渐进积累和广泛联盟的重要性,也更重视民主合法性。其风险则是把长期过渡设想成连续过程,低估危机时刻国家强制装置的集中作用。
第二种解释来自社会民主主义。它把资本主义看作可以通过选举、福利、劳动立法和公共服务不断驯化的制度,国家则是不同利益竞争的公共工具。其证据来自许多制度改革确实改善过劳动和生活条件。与之相比,阿尔都塞更能解释改革为何可能被逆转,以及经济权力如何限制政治选择;但如果把国家过度统一地视为阶级统治机器,也会低估法治、选举权和社会保障所具有的独立政治价值。
第三种解释来自自由多元主义。它不承认社会冲突最终由阶级关系主导,而强调政党、行业、地区、宗教、身份和利益集团之间的多元竞争。这个框架能更细致地描述社会差异,也能解释为何劳动者并不总按阶级位置行动。阿尔都塞的优势在于揭示资源和制度权力并非均匀分布,多元竞争始终嵌入生产关系;其不足是如果把所有差异都视为阶级矛盾的派生形式,就可能损失具体解释力。
第四种解释来自自治主义或运动中心论。它认为新政治应当首先相信群众自组织,政党结构容易复制命令关系。这个立场敏锐捕捉到组织替代群众的危险,也能说明新型运动的创造力。然而,它较难回答如何跨越局部斗争、处理长期协调并面对集中化国家力量。阿尔都塞保留组织必要性,因此比纯粹自发主义更重视战略持续;但他对新型组织的制度形式仍缺乏充分展开。
边界与反例
本书最明显的边界,是诊断多于制度设计。阿尔都塞提出组织必须既介入国家又保持外部性、既领导又不占有群众,但这种关系如何落实为选举制度、干部轮换、财政机制、内部民主和决策权限,并没有得到完整回答。若缺少可执行的约束,“外部性”可能停留为组织的自我宣称。
其次,国家并非在所有历史条件下都具有相同结构。自由民主国家、威权国家、殖民国家和福利国家的强制能力、合法性来源与社会开放程度不同。一个在议会道路高度制度化的社会中形成的判断,不能未经转换就应用于所有地区。理论可以提示检查国家机器,却不能省略具体国家分析。
第三,资本主义国家确实能够实施不完全符合单一资本集团短期利益的政策,例如劳动保护、公共教育和社会福利。这些现象反驳了把国家理解为资本家直接操纵工具的简单版本。阿尔都塞关于国家相对自主性和再生产的思路可以容纳这种情况,但分析者仍需说明:一项改革是在改变力量关系、稳定现存秩序,还是同时具有两种作用。
第四,群众自主性并不天然民主。群众运动内部可能存在排斥、从众、非正式等级和对少数人的压迫;它也可能被民族主义、种族主义或威权政治组织起来。因此,“来自群众”不能替代对目标、程序和后果的判断。政党官僚化不是唯一危险,缺乏正式责任机制同样可能产生不可见的权力。
第五,反对历史保证可能滑向战略不确定。若一切取决于局势、相遇和偶然性,政治组织如何区分审慎与机会主义?阿尔都塞有力地拆除了必然胜利的神话,却没有完全解决在没有保证的条件下如何建立可持续承诺的问题。
最后,阿尔都塞对葛兰西的批评是一次具有明确理论立场的重构,不应被当成葛兰西思想的唯一解释。霸权概念究竟会削弱还是深化国家分析,取决于如何理解强制、同意、市民社会及其相互渗透。争论的价值正在于迫使读者检查这些概念,而不是宣布某一方已经终结讨论。
现实映射
观察当代政党或社会组织时,本书首先提示我们区分“进入制度”与“改变制度”。一个组织获得席位、咨询资格或公共资源之后,可以检查其议程是否发生变化:它是否仍由基层问题推动?组织成员能否纠正代表者?制度参与扩大了群众能力,还是让行动越来越依赖专业人员?这些问题不能预先证明收编已经发生,但能让制度成功接受政治检验。
面对平台劳动、住房、环境或公共服务等议题,本书也提醒人们不要把分散不满自动称为统一运动。不同群体可能承受相似压力,却对风险、目标和可接受方案有不同判断。真正的政治工作不只是为他们寻找共同标签,而是建立能够处理分歧的组织关系。
在分析公共舆论时,霸权概念仍然重要:一种政策若被普遍视为自然、务实或别无选择,说明统治已进入常识层面。但阿尔都塞的修正要求继续追问,这种常识依托哪些法律、财产关系、组织资源和强制后果。观念并非悬浮在制度之外,改变语言也不必然改变支撑语言的物质关系。
对于任何宣称代表某一群体的组织,本书提供了一项克制而尖锐的判断:不要只听它代表谁,还要看被代表者是否拥有独立行动和反向制约的能力。不过,这一判断不能被用来轻率否定所有代表制度。现实问题仍是如何设计可撤回、可问责、能容纳异议的代表关系。
思维训练
- 当一个理论说某种制度“维护统治”时,它指的是直接控制、长期再生产,还是可观察的政策偏向?三者分别需要什么证据?
- 一个社会群体具有相似经济处境,是否已经足以构成政治主体?他们之间还有哪些差异必须通过组织来处理?
- 某项制度改革改变的是政府人员、政策内容、权力分配,还是国家机器的运转方式?这些变化可能在哪些条件下被逆转?
- 当组织声称代表群众时,群众通过什么机制表达异议、撤回授权和改变组织路线?正式代表与实际控制是否一致?
- 一场运动的自发性带来了哪些创造能力,又留下了哪些协调、责任和持续性问题?正式组织是否一定能解决这些问题?
- 某种“共识”主要来自说服、习惯、利益交换、制度依赖还是强制威胁?这些机制如何相互支持?
- 当理论从一个国家或历史时期迁移到另一处时,国家结构、阶级构成、组织传统和国际环境发生了哪些变化?原有结论还剩下多大解释力?
全书思想地图
问题
- 资本主义为何能在危机与反抗中持续再生产?
- 社会主义政治为何可能在制度成功中失去变革能力?
- 政党如何组织群众,又不以代表之名替代群众?
关键区分
- 国家权力 ≠ 国家机器
- 强制 ≠ 同意,但二者相互支撑
- 共同阶级处境 ≠ 已完成的政治统一
- 政党自主性 ≠ 对群众的真理垄断
- 历史条件 ≠ 历史保证
核心概念
- 再生产:解释统治秩序的持续
- 国家:凝结并维护阶级力量关系
- 霸权:组织同盟、领导与社会同意
- 群众运动:产生政治新问题与新形式
- 政治组织:联结斗争并形成战略能力
- 政治真空:新力量可能出现但尚无保证的局势
论证
- 资本主义依靠多重制度再生产自身
- 因而社会主义不能只以取得政府权力为目标
- 霸权理论说明同意与联盟,却不能取消国家机器的特殊性
- 群众不会自动统一,所以政治组织不可缺少
- 组织也会官僚化并以代表关系替代群众
- 因而革命组织必须介入国家,同时保持对国家逻辑的外部性
- 它必须参与群众运动,同时维护群众独立行动和修正路线的能力
- 新的政治主体只能在没有历史保证的斗争中形成
材料
- 欧洲共产主义:检验议会道路与国家内部改革的限度
- 葛兰西:提供霸权问题,也构成国家理论上的争论对象
- 马基雅维利:呈现政治开端、时机与力量汇合
- 1968年后的群众运动:显示政治创造不由政党单向授予
洞见
- 稳定是力量关系被制度化的结果
- 代表既能形成共同能力,也可能剥夺自主性
- 国家内部的组织成功不等于社会改造
- 政治主体是在斗争中形成的,而非预先存在
边界
- 对新型组织的制度设计不足
- 不同国家形态需要分别分析
- 群众自主性并不天然民主
- 国家具有相对自主性,不能化约为直接工具
- 拒绝历史保证之后,仍需回答长期承诺与战略判断如何可能
《怎么办?》最终留下的不是一个可以照搬的答案,而是一条更严格的提问原则:革命政治必须不断检查,自己是在扩大群众改变社会的能力,还是在以组织、代表和国家的名义重新接管这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