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英] 凯特·柯克帕特里克
- 译者:刘海平
- 传主/核心人物:西蒙娜·德·波伏瓦
- 作品类型:思想传记
- 时代坐标:二十世纪法国,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延伸至战后存在主义、女性主义与反殖民政治兴起的年代
- 核心矛盾:自由与处境、思想独立与伴侣关系、自我书写与形象建构、亲密实验与伦理责任、公共介入与私人代价
一个人如何在既定处境中争取自由,同时承认自己的自由总会进入他人的生活,并产生无法回避的责任?
《成为波伏瓦》没有把西蒙娜·德·波伏瓦写成一个早已完成、等待后人纪念的文化符号。凯特·柯克帕特里克借助日记、书信、回忆录、文学作品和访谈,把她重新放回仍在选择、犹疑、自我修正的时间之中。我们看到的不是“女性主义偶像”天然觉醒的故事,而是一名出生于资产阶级家庭的法国女性,如何在宗教、性别规范、教育制度、战争和亲密关系的共同限制下,一步步形成自己的判断。
这也是书名中“成为”的分量所在。波伏瓦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后来那套关于自由、处境和女性存在的成熟思想。她的哲学来自生活,却不能被简化为生活轶事;她的生活接受思想的检验,却又不断暴露思想无法轻易解决的伦理难题。她既反抗女性只能通过婚姻获得位置的秩序,也曾在某些关系中拥有远多于年轻女性的权力;她要求人诚实地承担自由,却又对自己的经历进行筛选、遮蔽和重新编排。柯克帕特里克真正关心的,正是这种思想与生活不能完全重合的缝隙。
人物与问题
理解波伏瓦,最容易的方式是从几个响亮身份开始:作家、哲学家、女性主义者、存在主义者、萨特的伴侣。但这部传记提醒我们,这些后来固定下来的称谓,会遮住她一生中更根本的问题:一个不愿接受既定女性命运的人,怎样获得定义自己的能力?
在波伏瓦成长的环境中,女性可以受教育,却未必被期待把思想当作终身事业;可以拥有才智,却仍应当以婚姻、家庭和体面为生活归宿。家庭经济状况的变化,使她不能完全依赖原有阶层为她安排未来,也使职业独立成为现实需要。限制与机会在此交织:失去传统保障并不值得浪漫化,但它客观上推动她把教育、工作和写作变成自己的生存基础。
她面对的也不只是“女人能否成功”这样宽泛的问题。更具体的难题是:自由是否意味着摆脱一切承诺?两个人怎样在不互相占有的情况下保持亲密?写作者能否使用他人的生活作为材料?公开主张的伦理,是否同样适用于私人关系?这些问题贯穿她与萨特及其他人的关系,也进入她的小说、回忆录和哲学写作。
因此,波伏瓦的重要性并不只在于她为女性争取了一个更宽阔的位置,还在于她拒绝把自由理解为一种静态资格。在她那里,自由必须在处境中实现,需要资源、行动和他人的承认;与此同时,一个人的行动也会扩大或压缩别人的可能性。《成为波伏瓦》最有价值的地方,是让这一哲学命题重新带上生活的重量。
时代与处境
波伏瓦出生于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她的成长受到天主教信仰、资产阶级家庭伦理和严格性别分工的塑造。父亲欣赏她的聪明,却生活在一个更容易把女性才智当作装饰、而非公共权威来源的社会;母亲所代表的宗教秩序,则把服从、贞洁与传统家庭角色编织成道德生活。年轻的波伏瓦对信仰的离开,不只是观念上的改宗,也是与家庭权威和既定人生脚本的分离。
教育为她打开了另一种路径,却没有消除性别结构。她进入巴黎的高等教育环境,以哲学训练获得职业和智识身份,接触到萨特、梅洛-庞蒂等同时代思想者。她的成绩和纪律当然重要,但这一道路也依赖法国教育制度所提供的考试、任教与知识共同体。她的独立不是凭空发生的,而是个人能力与有限制度通道相遇的结果。
战争进一步改变了选择的性质。德军占领法国期间,日常生活、职业安排与政治判断都承受压力。战后,存在主义在法国公共文化中获得巨大影响,波伏瓦也从教师和文学作者成为具有跨国声望的公共知识分子。杂志、出版机构、知识圈和国际旅行扩大了她发言的范围,使她能够介入殖民主义、战争、女性权利和社会不平等问题。
但公共影响力并不等于彻底脱离处境。女性知识分子仍更容易被通过外貌、爱情和伴侣关系来解释。长久以来,波伏瓦常被缩减为“萨特的伴侣”,她自己的哲学工作则被归入萨特思想的附属部分。这种接收史说明,性别结构不仅决定谁能写作,也影响谁会被承认为原创思想者。
《第二性》的出现同样不能脱离战后背景。法律权利、劳动参与、避孕、生育和家庭制度仍在具体限制女性的生活。“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为的”之所以具有持续力量,正在于它把女性身份从自然命运转回历史、制度和日常实践:身体是真实条件,却不能自动推出服从、依附和次等地位。
形成性经验
波伏瓦早期最重要的经验之一,是对宗教信仰的失落。它不是简单的青春期反叛,而是世界秩序的改变:如果价值不再由上帝预先保证,人便必须面对自身选择的责任。后来她关于自由、伦理和存在的思考,都保留着这场转变留下的问题——人如何在没有终极担保的世界里赋予生活以意义?
家庭经济和阶层位置的变化,则让独立具有了物质层面。她不能只依靠出身维持生活,必须通过考试、教学和写作取得收入。由此形成的工作纪律贯穿她的一生:持续阅读、记笔记、写作、修改,并把经验转化为概念和叙事。她的思想生产并非偶尔灵感的结果,而是由长期劳动支撑。
与童年好友扎扎的关系及其早逝,也深刻影响了波伏瓦对女性处境的理解。波伏瓦后来倾向于把扎扎的死亡与家庭和社会压力联系起来。这一解释带有回忆者的组织和判断,不能被当作医学意义上的单一因果,但它揭示了波伏瓦持续关注的问题:当女性的欲望、教育和家庭义务彼此冲突时,所谓个人悲剧往往包含制度性压力。
与萨特相识,则使她进入一种新的思想和亲密关系实验。两人以智识平等、相互阅读和反对传统婚姻占有为基础,尝试维持长期伴侣关系,同时允许其他关系存在。这种安排为波伏瓦提供了摆脱妻子角色的空间,也形成了强大的思想合作。不过,自由契约并不会自动消除嫉妒、信息不对称和权力差异。它既是解放性实践,也是她后来必须面对的伦理难题。
教学经历以及她与学生、年轻女性的接触,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教师身份、年龄、声望与情感吸引并不处于同一平面。后来公开的材料使读者更难把这些关系仅仅理解为对保守性道德的勇敢反抗。它们还涉及权力、依赖和伤害,而这些恰恰是任何关于自由的哲学都不能绕开的部分。
战争、占领和战后政治参与,又把她从个人伦理推向历史责任。自由不再只是一个人拒绝家庭安排或选择情人的能力,而是人在暴力、殖民和制度性压迫中如何站位。波伏瓦的写作由此越来越明确地将个人经验与社会结构连接起来。
关键选择
离开信仰,把意义交给人的行动
年轻的波伏瓦逐渐失去宗教信仰时,并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成为何种思想家。她面对的是一个更直接的选择:继续接受家庭提供的价值秩序,还是承认自己已经无法相信。前一条路保留归属和确定性,后一条路则意味着孤独,也意味着必须自行判断善恶与生活方向。
她选择了后者。这一决定为她赢得精神自主,却没有立即提供替代答案。她后来强调人的自由不是任性,而是需要在没有超越担保的情况下承担后果,可以看作对此经验的长期回应。失去信仰并没有终止伦理问题,反而使伦理变得更迫切。
以职业和写作拒绝预定的女性角色
波伏瓦选择哲学训练、教师职业和写作生活时,婚姻仍是许多同阶层女性获得社会身份的主要方式。她没有把经济独立视为抽象口号,而是通过严格考试、任教和持续写作建立实际条件。这个选择使她能够不依靠丈夫的姓氏、收入和社会位置来获得公共身份。
然而,职业道路也不是纯粹个人意志的胜利。她受益于教育机会、城市文化网络以及后来形成的出版平台。她可以拒绝传统婚姻,不仅因为性格坚定,还因为她逐步拥有了收入、同行和读者。这提醒我们:自由选择需要物质基础,勇气不能替代制度条件。
与萨特建立非婚姻伴侣关系
波伏瓦和萨特反对婚姻的排他占有,希望把彼此的关系建立在思想伙伴、坦诚和持续选择之上。当时他们无法知道,这一安排会延续数十年,也无法预见后来书信和日记将怎样改变公众理解。他们所拒绝的,是婚姻制度对女性独立的吞没;他们所追求的,是亲密与自由并存。
这一实验确实保护了波伏瓦的写作空间。她没有成为管理丈夫生活、牺牲自身事业的妻子,她与萨特长期交换思想、阅读彼此作品,并共享知识网络。但这种安排并未天然实现平等。其他伴侣是否掌握充分信息,年轻关系中的权力差距如何被处理,情感代价由谁承担,都是契约语言无法自动解决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波伏瓦后来在自我叙述中把萨特置于格外中心的位置,部分遮蔽了其他重要关系。这可能既出于对共同人生的理解,也出于公众形象与叙事秩序的需要。她反对由社会替女性规定身份,却也主动塑造了一个便于被历史记住的“波伏瓦与萨特”版本。
从文学写作走向哲学与女性处境研究
波伏瓦很长时间不愿把自己明确称为哲学家,外界也常把她的思想看作萨特哲学的应用。但她的小说、随笔和伦理著作一直在独立处理自由、他者、处境和责任。《第二性》则把这些问题集中到女性生活的历史构成上。
写作这部作品意味着跨越哲学、历史、文学、社会观察与个人经验。她没有把女性受压迫解释为单一阴谋,也没有把身体差异当作命运,而是分析一个社会如何在教育、劳动、婚姻、神话和日常期待中制造“女人”。这种选择使私人困境获得公共语言,也使她面临强烈攻击。
《第二性》的意义不只是提出一个结论,而是改变了提问方式:不再问女性“本来是什么”,而是追问她们在什么条件下被塑造成某种存在。这个转向使后来的人能够进一步讨论阶级、种族、性取向与殖民经验的差异;与此同时,它自身的局限也在这些后续讨论中显现。
由旁观位置转向政治介入
战后波伏瓦逐渐更深地参与公共政治,关注殖民主义、战争、酷刑、女性生育权以及社会不平等。她并非从一开始就拥有完备政治判断。她的介入经历了迟疑、学习和修正,也受到萨特、杂志同人、活动者和时代冲突的推动。
这一转向说明,她所理解的自由不能停留在个人生活方式上。如果一些人被殖民秩序、贫困或性别制度剥夺行动条件,那么少数知识分子的私人自由并不足够。她把声望用于签署声明、参与公共争论和支持政治运动,由此扩大了影响,也承担了立场可能出错、判断可能受时代意识形态限制的风险。
公开书写衰老、母亲之死与伴侣之死
晚年的波伏瓦继续把身体衰老、照护、死亡和丧失带入写作。这些主题容易被公共文化排除,尤其当主体是女性时。她没有把独立写成永远强健、自足的状态,而是直面身体变化和人与人之间不可取消的依赖。
这种书写延续了她对处境的理解:自由从来不等于不受身体限制,也不等于无需他人。老年与死亡使早期关于自主的语言接受新的考验。她记录亲近之人的衰弱,同时也暴露叙述者拥有的权力——谁被观看、谁的痛苦被写入作品、私人经验如何转化为公共文本。这种力量既产生重要见证,也要求伦理审视。
关系网络
波伏瓦并不是孤立完成思想和作品的个人。家庭首先提供了她反抗的边界,也提供了语言、教育和阶层文化资本。父母的观念构成限制,但如果只把家庭写成压迫来源,就会忽略她的教育机会和早期阅读条件同样从中而来。她与妹妹、朋友以及母亲的关系,也在不同阶段承担情感支持、冲突和照护功能。
萨特是最重要的思想伙伴之一,却不应成为解释波伏瓦的唯一入口。两人的共同阅读、谈话、批评和政治活动塑造了各自的工作。他们共享语言和问题,并不意味着所有思想都能还原为一方对另一方的影响。柯克帕特里克尤其试图恢复波伏瓦作为哲学作者的独立性:她对处境、他者和伦理含混性的分析,有自己的经验来源和概念重心。
其他亲密关系进一步打破了“波伏瓦一生只有萨特”这一公众图景。纳尔逊·艾格林、克洛德·朗兹曼以及女性伴侣和友人,在不同阶段影响她的情感生活、写作与自我理解。书信材料显示,波伏瓦能够在不同关系中呈现不同的自己。这不必被归结为虚伪,也不能简单美化为多元自由;它更像一种事实:亲密身份具有复数性,而自传只能从中选择一个可叙述版本。
年轻学生和伴侣则提醒读者,关系网络不仅提供资源,也分配风险。波伏瓦拥有教师、成熟作者和知名知识分子的身份时,她与较年轻者之间并非只有情感选择,还有制度权力与社会声望的不对称。某些人进入她与萨特共同组织的关系世界,却未必拥有同等的定义权和退出成本。若只庆祝他们挑战传统道德,就会让承受伤害者再次从叙事中消失。
编辑、出版者、杂志同人、政治活动者和读者共同构成她的公共影响力。《现代》杂志等平台使思想可以快速介入现实,也形成特定知识圈的判断习惯。波伏瓦的成就既来自个人劳动,也来自编辑制度、出版市场、翻译传播和社会运动。承认这些关系,不会削弱她的原创性,反而能说明原创性如何真正发生。
能力与方法
波伏瓦最稳定的能力,是把生活经验转化为可分析的问题。她并不满足于记录“我感到不自由”,而会继续追问:这种感受由身体、家庭、金钱、制度和他人目光中的哪些因素构成?正因为如此,她的回忆录、小说和哲学著作常常彼此照明。文学让抽象概念获得情境,哲学则让个人经验不止停留于私人秘密。
她还具有强烈而持久的工作纪律。广泛阅读、详细记录、规律写作和反复修订,使她能够处理跨越哲学、文学、历史和政治的大型问题。她的生产力不能只归因于天赋,也与她主动安排生活、不承担传统妻母角色有关。与此同时,免于某些家务和照护责任本身就是一种特殊条件,并非所有女性都能获得。
她的另一项能力,是根据新经验修正问题。早期的自由观较容易强调主体超越既定处境的力量,后来的作品则越来越重视压迫如何破坏行动条件,以及自由必须与他人的自由共同存在。政治参与、战争经验和女性研究都推动了这种变化。她的思想不是封闭体系,而是在现实摩擦中不断调整的工作。
但波伏瓦的自我修正并不意味着她总能识别自己的盲点。她擅长分析外部结构,有时却未充分处理私人关系中的权力不对称;她主张诚实,却通过回忆录塑造了经过选择的自我形象。能力与局限并存,恰好说明敏锐的公共思想并不会自动保证私人伦理的透明。
性格与矛盾
波伏瓦常被描述为自律、勇敢、精力充沛,但只有放回长期行为中,这些词才有意义。她持续写作数十年,愿意面对敌意批评,并在政治风险中公开表态,显示出非同寻常的耐力。她不断旅行、阅读、通信,也保持对新人物和新问题的兴趣。这种开放性支撑了她广阔的作品世界。
她同时有强烈的自我塑造欲望。日记中的年轻波伏瓦、写给不同爱人的波伏瓦、回忆录中的波伏瓦,并不完全相同。自我书写从来不是透明玻璃,而是选择重点、调整比例和建立连续性的行为。她希望成为自己人生的作者,这种愿望既帮助她抵抗外界定义,也可能使不符合主线的人和关系被淡化。
她反对资产阶级体面,却并非对评价无动于衷;她追求非占有式爱情,也经历嫉妒和依恋;她强调每个人应成为主体,却可能在某些关系中把他人置于辅助位置;她拒绝固定本质,却参与建立了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公共自我。这些矛盾不是等待消除的瑕疵,而是理解她的入口。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对自由的要求非常高,有时也把这种高要求投向他人。对于已经拥有教育、收入和知识网络的人而言,超越处境似乎是一项艰难但可能的任务;对于缺乏安全、金钱和社会支持的人而言,同样的要求可能近乎苛刻。她后来的思想越来越重视结构限制,却没有使这一张力彻底消失。
权力与责任
随着作品畅销和公共声望上升,波伏瓦拥有了年轻时期并不具备的权力。她可以进入重要出版机构,可以影响公共议题,可以使某些人物和经验被广大读者看见。她也能够凭借名望保护政治立场、支持运动并挑战主流道德。公共知识分子的权力,首先是一种定义问题和分配注意力的权力。
这种权力产生了不可推卸的责任。把亲人、情人和朋友写入作品,可能使私人经验获得更普遍的意义,也可能让对方失去对自身故事的控制。传记中的新材料让读者看到,波伏瓦并非总是充分呈现相关者的立场。她所拥有的写作能力和历史地位,使她的版本更容易成为后世记忆中的主要版本。
亲密关系中的权力更加难以用“双方自愿”一语概括。年龄、教师身份、知识威望、经济资源和进入文化圈的机会,都可能改变同意的实际条件。波伏瓦和萨特对传统婚姻的批判具有历史意义,但其关系安排若让较弱势者承担更多不确定、嫉妒或被抛弃的成本,就必须接受与传统制度同样严肃的伦理检验。
在政治领域,她的责任也包括判断失误的可能。知识分子介入现实不可能获得全知视角,立场会受组织、朋友和时代话语影响。重要的不是把她塑造成永远正确的人,而是观察她何时愿意学习、何时公开承担立场,又有哪些复杂现实被其理论框架压缩。行动的勇气和判断的有限,应当同时保留。
成就与代价
波伏瓦最深远的成就,是把哲学问题带入被视为“私人”的生活领域。女性的身体、婚姻、家务、性、母职、衰老和依赖,不再只是个人遭遇,而成为可以分析其历史与制度条件的严肃问题。《第二性》为无数读者提供了辨认处境的语言,也推动女性主义思想进入新的阶段。
她的文学、回忆录和伦理写作同样重要。通过不同文体,她反复考察人在有限条件下怎样行动、怎样爱、怎样面对他人的自由与死亡。她证明了思想不必与生活分隔:哲学可以进入小说人物的选择,回忆录也可以成为理解一个时代的方式。
然而,成就不能替代成本核算。她为保持职业独立而拒绝婚姻和母职,获得了罕见的时间与流动性;这种选择也意味着某些经验不属于她。她与萨特的关系保护了彼此的工作,却可能使其他伴侣承受边缘位置。她从私人生活中提取文学和哲学材料,丰富了公共理解,也让被书写者暴露在并非由他们控制的叙事中。
她的公共形象还产生了另一种代价:复杂思想被压缩成一句名言,个人生活被当作思想正确与否的证据。崇拜者可能忽略她的错误,反对者则可能利用私人矛盾否定全部作品。两种方式都拒绝真正阅读。柯克帕特里克的传记试图恢复的,正是成就与代价能够同时存在的空间。
叙述者的取舍
《成为波伏瓦》是一部他传,作者与传主之间存在时间距离。柯克帕特里克能够接触波伏瓦生前未曾公开或未被充分使用的日记、信件及访谈材料,因此可以把回忆录中的自我叙述与私人记录相互对照。这些新材料尤其改变了人们对她的爱情、思想形成和萨特中心地位的理解。
但“新材料”不等于未经中介的真相。日记写给当时的自己,书信写给特定收信人,回忆录面向公众,每种文本都受对象、情境和目的影响。情书中的强烈表达不能自动证明一生的关系排序,回忆录中的沉默也不能只用蓄意欺骗解释。传记作者的工作,是在彼此冲突的材料间建立解释;这种解释本身仍然是一种选择。
作者明显希望纠正两种旧有框架:一是把波伏瓦当作萨特的附属,二是过度用性与情感秘闻解释她的思想。因而,本书更强调波伏瓦的哲学训练、概念贡献和道德信念。这种纠偏十分必要,但读者也应意识到,任何纠偏都会重新安排叙事重心。把她“带出萨特阴影”不应走向另一个极端,仿佛萨特和共同知识圈对她毫无影响。
书名本身已经透露作者的解释方向:“成为波伏瓦”强调发展、变化和自我创造,而非固定本质。它与波伏瓦关于女性之“成为”的思想形成呼应,也使传记倾向于把生活看作持续生成的过程。这一结构有解释力,却可能让某些偶然、停滞和无法整合的经历被纳入一条过于连贯的成长线。好的阅读应当既接受作者的新证据,也保留对其叙事组织的观察。
可以学习的判断
第一种可迁移的判断,是把自由放回条件之中。波伏瓦的人生表明,精神反抗只有与教育、收入、时间和社会关系结合,才可能变成稳定的生活形式。由此得到的不是“只要勇敢就能自由”,而是判断一项选择时,应同时考察主体意愿和支撑意愿的现实资源。条件不足时,问题往往不是人格软弱,而是行动空间被压缩。
第二种判断,是区分反对旧制度与建立良好新关系。波伏瓦和萨特反对婚姻占有,打开了亲密关系的其他可能;但新形式并不会自行免除权力、诚实和照护责任。评价一种关系,不能只看它是否挑战传统,还要看参与者能否获得信息、表达拒绝、承担后果,并拥有真正退出的可能。
第三种判断,是让思想接受生活中的反例。波伏瓦的作品最有生命力之处,不在于她从未矛盾,而在于她不断把遭遇转化为问题。战争、政治斗争、女性经验、衰老和死亡,都迫使自由哲学增加新的维度。可迁移的不是她的具体结论,而是这种修正能力:当现实不能被原有概念解释时,不急于责怪现实。
第四种判断,是警惕单一叙述者对共同历史的垄断。自传能保存经验,也会重新安排人物的重要性。阅读任何回忆性文字,都需要询问谁拥有叙述权、谁只能以配角出现、哪些沉默可能来自隐私保护,哪些又可能维护作者的自我形象。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我们讲述自己的生活。
第五种判断,是把公共立场和私人责任放在同一伦理尺度上。一个人对结构性压迫的洞察,不会自动消除其在具体关系中的盲点;私人生活的错误,也不能自动取消其公共思想的全部价值。成熟的判断需要同时容纳两者,既不以成就换取免责,也不以缺陷抹去贡献。
不能复制的部分
波伏瓦的人生不能被提炼成一种可复制模板。她所处的巴黎知识环境、法国精英教育制度、战后出版市场和存在主义文化热潮,构成了特殊历史组合。她与萨特的长期伙伴关系、杂志网络和国际声望,也不是单凭个人决心可以制造的条件。
她拒绝婚姻和传统家庭角色所获得的时间,是其高强度写作的重要基础。但这种生活安排依赖经济能力、职业身份、城市空间和关系网络。把它抽象成“选择自己”会忽略许多人承担照护责任、缺乏稳定收入或受到法律与家庭约束的现实。形式上的同一选择,在不同处境中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风险。
她的时代还提供了一种今天难以重复的公共知识分子位置:文学、哲学、政治评论和社会运动可以由同一人物跨界连接,出版物能够集中形成巨大影响。今天的信息结构和专业分工已经不同,模仿她的写作节奏或公共姿态,并不能自动产生相同作用。
偶然性同样不可删除。家庭变故、关键友谊、与萨特相识、战争经验、作品出版时机和读者回应,共同参与了“波伏瓦”的形成。传记容易在结果出现后,把每一步写成通往必然成就的阶梯;但站在当时,她面对的始终是不完全信息和多条可能道路。正因为如此,她的生命值得理解,而不是复制。
人物的未完成性
波伏瓦最终留下的,不是一份已经解决的人生答案。她证明女性可以把写作、哲学和公共行动作为生活中心,也暴露了个人解放无法自动解决关系伦理的事实;她把自由与责任紧密连接,却未必总能看见自己给他人造成的限制;她要求人拒绝固定身份,后来却成为一个高度固定的文化象征。
《成为波伏瓦》借助新的私人材料,拆开她精心组织过的自我形象,却没有必要用另一个“真正的波伏瓦”取而代之。日记中的她、情书中的她、回忆录中的她、哲学作品中的她和他人记忆中的她,彼此矛盾,也共同构成这个人。所谓真实,并不是从中选出唯一可靠的一张面孔,而是承认人在不同关系中具有复数形态。
她是否充分承担了亲密关系中的伤害?她为何在公开叙述中改变某些关系的分量?她对自由的理解能否覆盖与她阶层、种族和历史经验不同的女性?这些问题不应因她的贡献而被关闭,也不应被用来进行简单的道德清算。它们使她的思想继续接受检验。
“成为”因此不是一条从幼稚走向完美的直线,而是不断在行动中塑造自己、又被行动后果重新塑造的过程。波伏瓦最值得保留的,也许正是这种未完成性:人既不能把处境当作逃避责任的借口,也不能假装意志足以取消一切限制;既有能力改变自己的位置,也必须追问这种改变让谁获得了自由,又让谁承担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