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意] 费德里科·费里尼
- 译者:倪安宇
- 文体:电影随笔、创作自述与记忆散文
- 创作/结集语境:一位电影导演从童年记忆、片场经验、人物观察与艺术观念出发,对自身创作世界所作的多声部回望
- 核心意象:小城、马戏团、面孔、雾与夜色、摄影棚
- 语言特征:口语化、跳跃、夸张、自我调侃、虚实相生
《拍电影》真正书写的并不是一套关于电影制作的知识,而是一种把现实重新看见的能力:生活先被记忆、欲望与想象扰动,随后才在摄影棚里获得可见的形状。
费里尼谈电影,很少从器材、分工或技术规范开始。他不断回到童年游戏、街头人物、宗教仪式、马戏表演、女性身体、地方口音和片场偶遇,因为在他那里,电影不是生活之外的一门专业,而是生活内部早已存在的一种变形冲动。孩子拿书本排演战争、用黏土和纸壳制造人偶、躲在房间里化妆,这些行为尚未成为电影,却已经具有电影的基本动作:选取角色,制造形象,安排观看,把寻常物品从原来的用途里解放出来。《拍电影》的审美力量,就来自这种不肯把现实与幻想截然分开的叙述。它让读者看到,所谓“费里尼风格”并不是贴在作品表面的奇观,而是一种持续改造经验的感知方式。
作品坐标
《拍电影》处在自传、随笔与电影创作谈的交界处。若把它当作完整自传来读,它会显得跳跃:人生阶段并不总按年份整齐展开,重要事件也未必得到相称篇幅;若把它当作电影教程,它又有意回避可复制的步骤,不把拍摄归纳成从剧本到成片的稳定流程。它更接近一种“导演的精神工作室”:记忆、判断、笑谈、偏见、梦境和片场经验同时堆放其中,彼此照亮,也彼此干扰。
这种混合文体与费里尼的电影观紧密相连。他并不把电影理解为对既成现实的透明记录。现实一旦进入创作,就会经过选择、夸张、置换和重新布景。相应地,他笔下的自我也不是等待被准确复原的固定对象,而是一个在讲述中不断换装的角色。出生于里米尼的孩子、迷恋小丑的观看者、进入电影行业的青年、在片场发号施令的导演,并非一条直线上的几个阶段,而像同一马戏棚中轮番出现的形象。成年导演没有真正取代童年游戏者;他只是获得了更大的场地、更多的合作者和更复杂的幻术。
因此,这本书与传统艺术家自传的差别,不只在于它更幽默、更松散,也在于它拒绝建立一条必然通往成功的道路。回忆没有被整理成“天赋早现—艰苦磨炼—终于成名”的证明链条。童年爱好不是后来成就的预告,偶然进入电影也没有被改写为命运安排。费里尼常以事后的眼光回望,却又不断破坏事后解释的庄严感。他越接近“伟大导演”的公共形象,叙述语气越倾向于玩笑、自我拆台和故意跑题。这样的文体让艺术重新获得偶然性:电影不是履历的终点,而是一个人长久保留游戏能力之后,偶然找到的容器。
阅读入口
进入《拍电影》最合适的入口,是书中持续存在的一组矛盾:导演似乎必须控制一切,却又依靠不可控制之物完成电影。
在片场,导演喊出开始与停止的口令,决定演员的位置、灯光的方向、布景的样貌和镜头的节奏。这个形象容易让人把导演想象成绝对权威。但费里尼笔下真正迷人的时刻,常常来自偏离计划的东西:一张偶然遇见的脸,一个演员不合预期的身体姿态,一处布景过度人工的质感,一段难以归类的记忆,甚至某种无法说明来源的冲动。导演的工作不是清除这些意外,而是辨认哪些意外属于作品。
这使“拍电影”成为一种双重动作。一方面,它需要搭建、组织和命令;另一方面,它又要求创作者为陌生之物留出入口。摄影棚由此具有特别的意义:它不是封闭现实的地方,而是现实在其中重新获得不确定性的场所。海可以由塑料、灯光和机器制造,街道可以重建,夜色可以在白昼中出现。人工并不意味着虚假,因为人工痕迹反而暴露了观看的创造性。费里尼所追求的,不是让布景彻底冒充现实,而是让现实经过布景以后显出它原本被日常习惯遮蔽的怪异、滑稽和欲望。
阅读这本书时,因而不必追问每段回忆是否像档案一样准确。更值得注意的是:费里尼为什么这样安排一段记忆?他怎样让某个人物先以真实面孔出现,又在几句话后变成漫画、怪物或圣像?一件生活琐事如何越讲越大,最后获得马戏表演般的规模?在这些变化中,读者接触到的不是事实的反面,而是艺术家如何赋予事实形状。
语言的质地
《拍电影》的语言首先给人一种谈话感。费里尼不像站在讲台上总结艺术原理,更像坐在一张不断有人靠近、插话、离开的桌旁讲故事。他的句子容许临时的联想,容许叙述从某部影片滑向某张面孔,再滑向童年小城里的一次观看。话题之间未必有严整的逻辑接缝,却有感官和情绪上的暗线。一个人的体态可以召来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又唤起某类演员,继而牵出导演对表演的判断。语言由相似性而不是时间表推动,这正像电影剪辑:镜头的连接不只依靠事件先后,也依靠形状、节奏和心理回声。
这种口语性并不等于随意。费里尼常通过夸张改变对象的比例。人物的某种身体特征被放大,性格被压缩成姿势,地方生活中的仪式则膨胀成集体剧场。夸张使叙述远离中性的说明,却接近记忆的真实机制。人回想童年时,往往不会保留均匀的空间和精确的尺度;恐惧的对象会异常高大,欲望的对象带着光晕,权威人物像戴着面具,广场和街道则可能比现实更空旷。费里尼把这种不成比例保留下来,让成年人的判断与孩子的视觉叠在一起。
自我调侃是另一种重要质地。导演身份天然带有权威感,他却不断让这个权威显得可疑:创作冲动未必说得清楚,选择演员可能先来自外貌吸引,片场决断也可能只是为了掩盖迟疑。自嘲不是谦虚姿态,而是一种文体上的防硬化机制。它阻止艺术观念变成格言,也阻止“费里尼”成为一尊由本人维护的雕像。每当叙述似乎要建立传奇,笑声便从侧面进入,使传奇重新变成可以触摸的生活材料。
书中对人物的描写尤其依赖面孔、声音和动作,而不是抽象的心理定性。费里尼观察人,常像导演试镜:先看身体如何占据空间,再听说话的节奏,然后捕捉一种难以伪装的气质。他偏爱那些偏离标准比例的脸——过大、过小、过于苍白、过分丰满,或带有职业、地域与年龄留下的痕迹。面孔在他的语言中不是身份照片,而是一小块活动的舞台。一个人的社会处境、欲望和防御可能同时显现在眉眼、嘴角、步态与衣饰里。
倪安宇的中文译文需要承接这种在谈话、回忆和判断之间不断变速的声音。阅读时能够感觉到,文本并不追求始终端正的书面腔调,而保留叙述者忽然转弯、补充、推翻自己的动态。长句承载联想的蔓延,较短的判断则像剪辑点,使散开的材料突然收束。书的节奏由此不是均匀前进,而是时而盘旋、时而跳切、时而停在一张面孔前细看。
留白同样重要。费里尼并不总解释某段童年经验如何对应某部影片,也不把每个怪诞人物的象征意义说尽。生活材料与电影形象之间保持着距离。正是这段距离,使回忆不沦为作品注释,也使作品不成为生平的密码。读者可以辨认反复出现的母题,却不能把它们简化成一对一的来源关系。
形式与结构
《拍电影》的结构不是年代整齐的回忆录结构,而是一种由意象和创作问题牵引的环形结构。童年、故乡、马戏、职业生涯、演员、摄影棚与电影观念不断回返。相同材料每次出现时,所承担的功能并不相同:童年游戏最初是趣事,后来成为造型欲望的雏形;小丑先是被钦佩的对象,随后成为艺术家处境的隐喻;摄影棚先是工作的空间,继而成为记忆可以获得身体的内部世界。
这种反复使全书更像一系列变奏,而不是一条进步线。若按传统自传的期待,读者会寻找“我如何成为导演”的因果链;但费里尼提供的是许多不能压缩成单一原因的片段。它们共同构成一种气候:对伪装的兴趣,对权威既畏惧又嘲弄的态度,对身体差异的敏感,对群众场面的迷恋,对庸常生活中戏剧性的捕捉。导演不是由某个决定性事件造成的,而是在这些感觉长期聚集后,逐渐显形。
书中还存在一种“扩张—戳破”的结构节奏。费里尼善于把一段经验讲得越来越饱满:人物变得传奇,片场仿佛宇宙中心,创作似乎带有神秘启示。可就在叙述将要庄严化时,他又以一处滑稽细节或自我怀疑把气球戳破。这并没有取消前面的魅力,而是使魅力免于僵化。费里尼式的崇高很少脱离滑稽单独存在;越宏大的幻象,越需要一双不合时宜的鞋、一个笨拙动作或一张困惑的脸来恢复重力。
全书的散点结构也模拟了片场经验。电影并非从一个纯粹观念顺畅地落到银幕上,而是在编剧、演员、布景、服装、灯光、声音和偶然事件之间逐步形成。相应地,这本书也不把意义集中存放在一章结论里。意义分散在童年轶事、职业经验、人物速写和艺术判断之间,需要读者像参与剪辑那样建立联系。它不是杂乱材料的简单堆放,而是一种有意保留接缝的蒙太奇。
意象与母题
小城是全书最重要的空间母题之一。里米尼既是具体的成长环境,也是记忆加工现实的第一座摄影棚。街道、学校、宗教空间、家庭和地方人物共同构成一个有限世界;但在孩子眼里,它又可以无限变形。地方生活中的权威、欲望和闲谈具有夸张的轮廓,平凡人物仿佛早已为日后的银幕角色试装。小城的封闭感与想象的扩张彼此刺激:正因为现实边界清晰,越界的冲动才格外强烈。
马戏团和小丑则把这种冲动转化为艺术形象。小丑以夸张妆容和失衡身体公开展示人的脆弱:他试图维持尊严,却不断跌倒;渴望成为中心,又可能只是供人发笑的边缘者。费里尼对小丑的钦佩,不只是对童年娱乐的怀念。小丑代表一种不遮掩人工性的表演伦理——妆是可见的,动作是夸大的,情感却可能因此更直接。导演与小丑之间也存在暗合:两者都在制造场面,都依靠观众,又都无法完全控制观众如何回应。
面孔贯穿全书,是人物进入费里尼世界的通行证。他不首先追求符合角色说明的演员,而是注意一张脸能否带来尚未被剧本规定的生活。面孔因而既是现实材料,也是形式元素。一张脸可以与布景形成反差,可以改变场面的重心,可以让一个抽象概念突然获得阶层、年龄和欲望的痕迹。费里尼对非标准面孔的偏爱,也构成对光滑审美秩序的抵抗:可看性不来自无瑕,而来自一个身体携带的不可替代性。
雾、夜色与模糊边界共同组成另一组意象。它们让空间失去清楚尺度,使人物像从记忆深处浮现。模糊并非信息不足,而是一种生成条件:当环境不再一览无余,观看者会把恐惧、期待和欲望投射进去。费里尼的记忆叙述也具有这种雾状特征,具体细节异常鲜明,前因后果却可能隐去。鲜明与模糊并置,恰好接近梦和童年回忆的结构。
摄影棚最终容纳并改造了以上母题。小城可以在棚内重建,小丑可以被灯光重新塑形,面孔可以通过特写成为风景,雾和夜色则能够由机器制造。摄影棚不是这些意象的终点,而是它们相遇的容器。在这里,记忆摆脱私人内心的无形状态,转化为可供众人共同工作的物质:木板、布景、服装、身体、灯光和声音。
关键文本细读
童年游戏:电影在摄影机之前
书中关于童年游戏的回忆,为理解费里尼的创作方式提供了一个微小而准确的模型。孩子们拿书本当作武器排演《伊里亚特》,这个动作包含了双重转换:承载文字的书先离开阅读用途,成为可挥动的道具;遥远的史诗战争又进入日常空间,由儿童身体重新演出。经典不再只是需要敬畏的文本,而变成可以占用、误读和玩耍的材料。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费里尼童年是否显露了导演天赋,而是游戏如何改变物的意义。书本仍是书本,却在特定动作中同时成为武器;孩子仍在熟悉环境中,却通过角色分配进入另一个时空。电影同样建立在这种双重性上:摄影棚里的材料不会失去人工属性,但在镜头、表演和剪辑的协作中,它们能够获得另一层现实。
用黏土和纸壳制造人偶,则进一步呈现了造型冲动。人偶不是对真人的完整复制,而是从身体中挑出某些可辨认的特征,再以比例、颜色和质地加以强调。费里尼后来塑造人物时常保留这种方法:人物不是由详尽履历堆积而成,而可能先从一张脸、一种体态、一个职业姿势或一件服装生长出来。形象先于解释,身体先于心理分析。
躲在屋里给自己化妆又增加了观看与自我分裂。化妆意味着面孔既属于自己,也可以暂时成为他者。孩子一边表演,一边观察自己如何变化;身份不再是坚固事实,而成为可以试穿的形式。这种经验贯穿费里尼的电影世界:真实的人通过造型变成角色,角色又保留真人无法被彻底驯服的部分。表演不是遮住真实,而是暴露真实本身也包含许多面具。
小丑:滑稽外形中的悲剧节奏
费里尼对真正小丑的钦佩,是全书最具凝聚力的审美线索之一。小丑的表演依靠外部形式:妆容、服装、跌倒、停顿、误解和重复。观众并不需要先知道他的心理背景,就能从身体节奏中读出渴望与失败。某个动作一再尝试却不能完成,笑声便从重复产生;而当这种失败显得过于执着时,悲凉也同时出现。
小丑因此打破了喜剧与悲剧的简单区分。他的痛苦被设计成可笑的形状,可笑又使痛苦更难回避。费里尼式人物常有类似的双重曝光:他们夸张、喧闹、自恋、笨拙,容易成为观看对象;但他们越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演,越暴露对认可、爱情和尊严的需要。笑不是对人物的彻底否定,而是一种带着距离的亲近。
小丑的人工性也解释了费里尼为何不迷信自然主义。浓妆不会妨碍真实情感,夸张动作也不必然损害复杂性。相反,当表演放弃假装“没有表演”,观众更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也更能辨认形式怎样安排情绪。费里尼并不要求银幕成为透明窗户;他更愿意让它像马戏棚,灯光、布景和表演都显露自身,同时共同制造一种比日常表象更准确的心理现实。
喊出开机与停止:权威作为表演
书中对导演口令的描述,把一项日常片场动作写成身份突然成立的时刻。开始与停止只是简短命令,却划定了电影时间:口令之前,演员、群众、机器和布景仍处于等待状态;口令之后,所有元素被暂时纳入同一个场面;停止则使这个被创造的世界立刻解体。导演似乎因此拥有近乎魔术师的力量。
然而,费里尼并未把这种力量塑造成沉重的英雄使命。他强调自己并未早早认定要成为导演,也不把职业道路写成天命的兑现。正因如此,口令带来的“天生如此”感更像身体突然找到了合适姿势,而不是传记逻辑终于闭合。导演身份是在行动中被发现的:先喊出命令,先进入节奏,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与这套混乱而精密的协作方式契合。
这一片段的趣味在于,绝对权威与即兴发现同时存在。导演必须表现得知道下一步做什么,即使作品尚未完全显现。口令不仅指挥他人,也帮助导演暂时压住自身的不确定。权威由此带有表演性质:它并非虚假,却需要通过声音、节奏和姿态才能在集体工作中生效。费里尼对导演角色的描写之所以可信,正因为他既享受这种中心位置,也看得见它的滑稽。
摄影棚:比外景更接近记忆
在通常理解中,真实地点似乎天然比棚内布景更真实。但费里尼的创作经验反转了这一等级。真实街道包含大量未经选择的信息,天气、声音、人群和尺度都有自身秩序;摄影棚则允许导演重新决定空间关系,使场景服从记忆和想象的强度。
这种人工空间并非现实的贫乏替代品。恰恰因为它经过制造,某些在日常环境中分散的感觉才能集中起来。童年小城可以更空旷,夜色可以更浓,海面可以显得既可笑又忧伤,一张人物面孔也能在不自然的光线下呈现梦境般的清晰。布景的任务不是复制对象全部细节,而是提取它留在感知中的压力。
从文字层面看,《拍电影》本身也像摄影棚。费里尼将人生材料搬入叙述空间,重新安排尺度与光线。他没有提供一座可供测绘的里米尼,也没有给出完全连续的职业档案;他搭建的是记忆中的里米尼和创作中的片场。读者看见接缝,却不会因此失去信任,因为文本要求的不是把人工当成天然,而是承认人工能够抵达另一种真实。
面孔与选角:人物从身体开始
费里尼谈演员与人物时,持续显露出一种“以形写神”的观看方式。抽象性格并不是选角的唯一出发点,一张脸自身就可能改变角色。面部比例、眼神停留、嘴角运动、说话时的迟疑,以及身体与衣服是否协调,都带来剧本之外的信息。
这种观看容易被误解为猎奇,因为费里尼确实偏爱强烈、古怪、偏离常规审美的外形。但如果只看到奇观,就会忽略他的面孔美学具有结构作用。非标准面孔能够破坏场面的平滑,让观众意识到身体不能被角色功能完全消化。一个群众演员也可能因为脸上复杂的时间痕迹而短暂成为画面中心;一个被社会类型化的人,则可能借由过分具体的身体逃出类型。
与此同时,这种观看也保留伦理上的不安。导演凝视、挑选并放大他人身体,权力并不对称。《拍电影》的坦率之处,在于它并未把审美选择包装成纯粹善意。吸引、判断、占有和创造交织在一起。费里尼的幽默可以缓和这种凝视,却不能自动取消其权力。正因为如此,书中的面孔既是审美资源,也是理解导演位置的批判入口。
审美如何发生
《拍电影》的审美经验来自几种看似相反的力量被同时保留。
首先是真实与虚构的并存。费里尼不要求读者在两者之间作出一次性裁决。他的回忆具有生活的触感,却在讲述中不断变形;他的电影依赖人工布景,却可能比自然外景更接近记忆。文本的魅力不在于消除矛盾,而在于让读者感到,经验只有经过形式处理才变得可见。
其次是权威与脆弱的并存。导演站在片场中心,可以发出口令、调度众人,但他的决定常来自直觉、偶然和无法完全说明的偏爱。他必须控制场面,又必须接受作品可能偏离预想。小丑正是这一处境的缩影:他努力掌控表演,却以失败构成表演。费里尼用笑声保护脆弱,也用脆弱限制权威。
再次是宏大与琐碎的并存。宗教仪式、史诗、欲望、艺术和死亡等宏大主题,总与身体、服装、口音、食物、误会和笨拙动作纠缠。抽象意义不悬浮在生活之上,而要借具体形象落地。费里尼的文字一旦接近过度庄严,便会召来某个物质细节;而琐碎事物一旦被观看得足够专注,又会显出神话般的规模。
最后是亲近与距离的并存。叙述者以私人回忆邀请读者靠近,却又用夸张、自嘲和表演意识提醒我们:眼前的“费里尼”同样是一个被讲述塑造的角色。读者既能进入他的经验,又不能把文本误认为毫无遮挡的内心告白。这段距离保存了作品的开放性。
因此,《拍电影》带来的并非对电影大师生活的单纯窥视,而是一种感知训练:在现实中辨认布景,在布景中辨认真实;在滑稽中听见哀伤,在权威中看见迟疑;在一张陌生面孔上发现尚未被故事命名的可能。审美正发生在这些边界的摇晃之中。
传统与回声
费里尼的叙述承接了意大利文化中多条相互交错的传统。首先是地方记忆与城市漫游的传统。小城不是纯净故乡,也不是等待逃离的落后背景,而是欲望、权威、闲谈、宗教和表演相互缠绕的社会剧场。人物通过口音、身体和公共空间被看见,地方经验因而具有强烈的可视性。
其次是喜剧、马戏与民间表演传统。费里尼从中继承的不只是人物类型,更是一种处理严肃主题的方法:让崇高与低俗相邻,让身体打断观念,让失败者在被嘲笑的同时获得舞台。小丑的节奏进入他的文字,使艺术家自述免于纪念碑化。
本书也与现代主义关于记忆和自我的观念形成回声。自我不再是可以一次讲清的统一实体,而在不同时间、不同叙述姿态中反复出现。记忆不是被动储存,而是主动构形。过去每次被讲述,都会受到当下目光的重新照明。费里尼并不以理论术语阐述这些问题,而是让散点结构和虚实相生的语气直接演示它们。
在电影文化中,他对摄影棚、造型、选角和人工性的强调,扩展了“电影真实”的含义。真实不只属于现场捕捉,也可能属于经过夸张和重建之后显出的心理经验。后来许多以梦境逻辑、导演自反、马戏式群像和记忆空间为特征的影像,都可以在费里尼作品中找到重要回声。但《拍电影》更珍贵的地方,是让人看见这些形式并非孤立技巧,而来自一整套观看生活的方法。
解释的分歧
第一种读法把《拍电影》视为艺术家的自我神话。按照这一路径,童年游戏、对小丑的迷恋、地方人物和片场经验都被纳入“费里尼如何成为费里尼”的叙事。它能够解释全书为何不断返回早年意象,也能揭示导演如何主动塑造自己的公共形象。但它容易忽略文本中的自我拆台:费里尼并不稳定地维护天才神话,反而常用偶然、迟疑和笑谈破坏命运论。若只看神话建构,便会低估自嘲在结构中的作用。
第二种读法把本书看成关于电影人工性的宣言。摄影棚、造型、表演和夸张都支持这一判断。费里尼拒绝把真实等同于未经加工的现实,强调创造可以通过伪造表面抵达感受深处。这一路径有助于理解他的影像风格,却可能把生活材料降为美学理论的例证。事实上,书中的故乡、身体和人物并非等待导演任意操纵的无生命素材;它们持续以偶然性抵抗形式。人工性只有与不可控制之物相遇,才真正产生创造。
第三种读法从观看的权力出发。费里尼凝视面孔和身体,把他人转化为角色与景观;导演在片场的中心位置,也使众多合作者围绕他的想象运转。这种解释能提醒我们,所谓独特眼光同时包含选择、排除和占有。尤其当女性、边缘人物或外形奇特者成为奇观时,幽默并不足以消除观看关系中的不平等。不过,如果只把文本归结为权力运作,又会漏掉被观看者对形式的反向塑造:一张脸、一个姿势或一种声音经常超出导演预设,迫使作品改变方向。
这三种解释并不需要互相取消。《拍电影》既在塑造艺术家形象,也在阐明人工现实,还无意间暴露创作权力。开放的阅读应当保留它们之间的摩擦:费里尼的魅力与局限,往往来自同一种强烈观看欲。
重读路径
追踪“物的变形”:书本如何成为武器,黏土和纸壳如何成为人物,布景材料如何成为街道、海面与夜色。物没有彻底隐藏自身,却通过用途改变进入想象。
追踪“面孔先于性格”的时刻:留意费里尼怎样从五官、体态、服装和声音出发认识一个人,又怎样让身体细节改变角色的意义。与此同时,也可观察这种凝视何时接近理解,何时接近占有。
追踪庄严被笑声打断的节奏:每当艺术、命运或导演权威即将变得宏大,注意文本如何引入琐碎细节、自我怀疑或滑稽动作。费里尼的审美平衡,常建立在这一下坠之中。
追踪童年与片场的暗合:童年不是职业生涯的简单前传。游戏中的角色分配、道具转换、化妆和自我观看,如何在成年片场中以更复杂的形式重新出现,是全书最稳定的结构回声。
追踪真实与人工之间不断移动的边界:区分现实地点、记忆空间和摄影棚布景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判断哪一种更接近人物的内在感受。《拍电影》反复提出的正是这个问题:艺术未必通过减少虚构接近真实,也可能通过更自觉的虚构,让真实第一次获得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