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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感觉电影》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新感觉电影

娄烨电影的美学风格与形式特征

韩帅 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 2020-3

电影艺术学新感觉电影韩帅小说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8.6
为什么值得读 《新感觉电影》试图回答的,不只是娄烨的电影讲述了什么,而是这些电影怎样借助晃动的摄影、破碎的叙事、嘈杂的声音和被遮挡的身体,使观看本身成为一种不稳定的经验。
  • 作者:韩帅
  • 文体:电影美学研究、导演论与访谈
  • 创作/结集语境:以娄烨电影为中心的专题研究,初版于2020年,由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出版;书中另收录娄烨、梅峰、孔劲蕾三篇访谈
  • 核心意象:城市迷宫、潮湿水域、身体伤口、窗与镜面、流动人群
  • 语言特征:概念辨析与镜头分析交织、重视感官经验、以形式连接作者风格、在论述与创作者口述之间往返

《新感觉电影》试图回答的,不只是娄烨的电影讲述了什么,而是这些电影怎样借助晃动的摄影、破碎的叙事、嘈杂的声音和被遮挡的身体,使观看本身成为一种不稳定的经验。

娄烨电影中的爱情、欲望、疾病、失踪与政治记忆,并非预先存在的主题,等待镜头加以说明。它们常常是在镜头的贴近与偏离、声音的拥挤与断裂、人物视线的游移以及城市空间的阻隔中逐渐成形。《新感觉电影》的价值,正在于把注意力从故事结论重新移向感知过程:观众为何无法安稳地看清人物,为何总在追赶信息,为何一个拥抱同时带着亲密与危险,一座城市为何既可触摸又不可把握。书名中的“新感觉”因此不是对新奇风格的泛称,而是一种研究入口:电影形式如何改变身体对世界的接收方式,又如何使私人经验与时代压力在同一个镜头中相遇。

作品坐标

《新感觉电影》是一部围绕单一导演展开的电影美学专著。它既不同于按年代罗列作品的导演生平,也不满足于用“爱情”“青春”“边缘人”“禁忌”概括娄烨电影。书的中心对象是风格与形式:影像如何运动,叙事如何省略,声音如何进入空间,人物如何被摄影机靠近,城市又怎样从背景变成一种持续作用于身体的力量。

把娄烨置于中国当代电影的语境中,可以看见一种鲜明的错位。他的影片常涉及具体的社会环境与历史时刻,但很少采取全知、稳定、解释性的视点。重大事件往往不是以全景展开,而是从个体感官的边缘渗入:人物听到消息、穿过街道、在室内争执、因恐惧或欲望改变方向。历史并未消失,只是失去了居高临下的说明形式。它变成空气中的压力、身体上的症状、关系中的沉默,以及人物始终不能完全摆脱的不安。

这也决定了本书所讨论的“作者风格”不能只靠若干醒目标记来确认。手持摄影、非线性叙事、都市夜景和亲密身体当然反复出现,但如果只把它们列成清单,形式便会变成装饰。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手段在不同影片中承担了什么功能。《苏州河》的游移视点制造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颐和园》的身体和时间把私人记忆牵入历史震荡;《春风沉醉的夜晚》以遮挡、暗处和移动呈现欲望的临时栖居;《推拿》则迫使影像重新思考可见性,并让触觉、声音与空间感获得更突出的地位。相似的形式特征在每部影片中都会重新组织,而非机械重复。

书中收录导演娄烨、编剧梅峰和剪辑师孔劲蕾的访谈,使全书具有双重结构:一方面是研究者对成片的形式辨析,另一方面是创作者对工作过程的回望。二者并不必然相互印证。创作者的意图不能替代作品产生的效果,评论者的概念也不能完全还原拍摄和剪辑现场。但正是这种距离,让读者得以同时看见电影作为审美对象和协作劳动的两副面孔。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先抓住娄烨电影中一个持续存在的矛盾:摄影机似乎离人物非常近,观众却未必因此更了解他们。

镜头贴近面孔、后颈、肩膀和奔跑中的身体,人物的呼吸、脚步和衣物摩擦也显得格外具体。按照常见的电影语法,距离缩短应当带来更多信息和情感认同;但在娄烨这里,贴近反而经常造成遮蔽。身体挡住空间,晃动打断辨认,人物突然离开画面,声音从不可见处传来。我们与人物共同陷入现场,却不能获得高于人物的知识。亲近不等于理解,感官强度也不自动转换为意义的清晰。

这一矛盾构成“新感觉”的基本张力。所谓感觉,并不是未经思考的刺激;它是在稳定解释到来之前,身体对环境作出的接收和反应。镜头的不稳定、叙事的缺口和声画的不完全对应,使观众不能只等待情节给出答案,而要在观看过程中辨认方向、距离、关系和危险。电影由此不只是展示一个混乱的世界,还把“如何在混乱中观看”变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因此,阅读《新感觉电影》时,关键不在于记住多少风格术语,而在于观察作者如何把形式特征与观看效果连接起来。一个晃动镜头究竟使人物更真实,还是使空间更不可控?一次叙事跳跃是在隐藏因果,还是在模拟记忆的断裂?一段嘈杂声音究竟提供环境信息,还是压迫人物的表达?只有追问到这一层,形式分析才从命名进入解释。

语言的质地

作为电影研究著作,《新感觉电影》的语言面对一个根本困难:它必须用静止的文字描述运动中的影像。镜头的晃动、演员的停顿、环境音的侵入和剪辑的骤然转折,本来都发生在时间里;一旦写成文字,便容易被压缩成抽象概念。本书的论述重心因而落在概念与实例的往返上:先识别一种形式倾向,再回到具体影片考察其变化,避免让“手持”“碎片化”“身体性”等词语成为万能答案。

书名本身具有较强的命题性。“新感觉”把讨论的重点从对象转向关系:不是银幕上出现了哪些新鲜事物,而是影像重新安排了观众与事物相遇的方式。“电影”则提醒读者,这种感觉并非纯粹个人化的心理反应,而是由摄影、表演、录音、剪辑和放映共同制造的媒介经验。两个词结合后,形成了一种既感性又具分析要求的语言框架。

全书所需要的批评语汇,大致在几组张力之间展开:

形式维度 可见特征 产生的观看经验
摄影 手持、贴近、跟随、失焦、遮挡 临场感增强,同时失去稳定方位
叙事 省略、回返、错认、有限信息 观众必须在缺口中重组因果
声音 环境噪声、画外声、呼吸与脚步 空间越出画框,身体压力被放大
剪辑 跳跃、并置、节奏突变 时间不再均匀,记忆与现实互相侵入
表演 停顿、爆发、沉默、身体接触 情感不被台词解释,而从动作中泄露

这些词语的价值不在于显示术语密度,而在于保持分析的精确。例如,“晃动”只是物理特征,“不稳定”则是观看效果,两者之间还需要解释:摄影机为何晃动,它跟随谁,画面丢失了什么,观众因而获得或失去了什么。再如,“真实感”也不是手持摄影的天然产物。晃动有时使观众感到身处现场,有时却提醒人们摄影机正以强烈的方式介入现场。真实与人为并不互相排斥,反而在娄烨电影中持续纠缠。

本书的论述语气还承担着另一种平衡:既要进入影片的感官强度,又不能用批评者自己的抒情覆盖影像。娄烨电影很容易诱发“潮湿”“迷离”“躁动”等形容,但真正有效的分析必须继续追问:潮湿来自水域、雨夜、皮肤反光还是声音层次?迷离来自身份错认、视点限制还是剪辑省略?躁动是演员运动、摄影机运动还是历史时间的共同结果?当形容词被还原为形式机制,感受才获得可辨析的质地。

形式与结构

《新感觉电影》的结构基础,是从总体风格进入具体形式,再由作品分析回到创作过程。这样的安排与其研究对象有一种内在呼应:读者先获得一个关于“新感觉”的总体假设,随后在不同影片、不同技术环节和不同创作者的口述中不断修正它。概念不是一次定义完成,而是在反复遭遇材料时逐渐变得具体。

围绕导演建立一部专著,常见风险是把所有影片纳入同一套结论。若“娄烨风格”被理解为固定配方,那么作品之间的差异就会被抹平。本书更值得重视的形式任务,是在连续性中保留变化:都市空间在《苏州河》中与传说、监视和叙述不可靠相连,在《春风沉醉的夜晚》中则更多体现秘密关系的移动与暴露;身体在《颐和园》中承载青春经验与历史断裂,在《推拿》中又成为触觉认知、欲望和社会目光交汇的场所。风格的延续并不意味着意义恒定。

三篇访谈位于研究论述之中或之后,也改变了全书的权威结构。电影通常以导演署名,但成片风格来自多种劳动的合流。导演谈整体构想与现场选择,编剧谈文字如何向影像开放,剪辑师谈素材如何在时间中重新排列。它们共同说明,所谓作者性并非一个人对全部细节的绝对控制,而是一种能够容纳偶然、合作与后期重构的组织能力。

尤其是剪辑视角,它使“新感觉”显露出时间性的根基。手持镜头在拍摄现场只是素材,只有经过取舍、连接和节奏配置,才成为观众最终经历的运动。一个看似自然的停顿可能来自精确保留,一段看似即兴的混乱也可能经过严密组织。访谈因此不是正文的旁证,而是另一种形式教育:它把银幕上不可压缩的感受,重新拆解为许多具体判断,同时又让人意识到,任何拆解都不能完全取代成片的整体经验。

意象与母题

娄烨电影的形式并非悬空运作,它常通过一组反复出现而不断变形的意象获得感性承载。《新感觉电影》所建立的美学视野,可以从城市、水域、身体、窗镜和人群五条线索加以理解。

城市首先不是地理说明,而是一套遮挡与诱导视线的结构。道路、楼梯、走廊、酒吧、出租屋和公共场所让人物频繁相遇,也让他们迅速失散。城市提供匿名性,使欲望得以暂时藏身;它又布满目光与规则,使秘密随时可能暴露。摄影机穿行其中,很少获得完整地图。观众认识城市的方式与人物相同:依靠局部路线、偶然声音和短暂照面。

水域在《苏州河》中最为醒目,但其意义并不止于抒情。河流既连接空间,也携带垃圾、传闻、死亡和重生的想象。它不断流动,却不能自动洗净过去。与坚固建筑相比,水面没有稳定边界,适合承载身份的摇摆和故事的循环。河流使城市显出另一层时间:事件已经过去,痕迹仍在漂移。

身体则是娄烨电影最直接也最复杂的母题。人物通过拥抱、追逐、性、疾病、疼痛和劳动确认自身存在,但身体从来不是透明的真相。它既表达欲望,也暴露脆弱;既是私人领地,也被社会关系和历史力量侵入。《推拿》尤其使身体摆脱单纯被观看的地位:触摸、气味、声音和空间距离共同构成认识他人的方式,可见性不再拥有绝对优先权。

窗、镜面、门框与玻璃持续制造“看见却不能抵达”的经验。它们把人物分割在同一画面中,也让反射、重影和窥视进入叙事。摄影机仿佛始终在寻找入口,却经常只能得到折射后的形象。这类意象强化了娄烨电影的认识论:人可以靠近另一个人,却无法占有其全部经验。

流动人群则把私人关系置于更大的社会节奏里。人物的激情看似绝对,城市仍按自己的速度运转。人群既掩护个体,又将个体淹没。在历史背景较强的影片中,人群还会改变私人记忆的尺度:个人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伤痛,忽然显露出时代的共同压力;而宏大的时代叙述,也因一个具体身体的恐惧和欲望而获得触感。

关键文本细读

《苏州河》:不可靠的观看与循环叙事

《苏州河》适合作为理解“新感觉”的入口,因为它把叙述、摄影与身份疑问缠绕在一起。影片中的摄影机不只是记录故事的设备,它被赋予近似人物视线的位置。观众沿着有限视点进入城市,所看到的一切都带着叙述者的选择与盲区。画面越显得直接,叙述反而越不可靠。

手持运动在这里制造两种相反效果。一方面,它带来街头现场的粗粝感:河岸、桥梁、摩托车和狭窄室内仿佛未经整理地涌入视野。另一方面,摄影机强烈的存在感不断提醒观众,所谓现场总经过某个人的观看。镜头并不隐身,反而暴露自己的追随、迟疑和欲望。纪录感由此与虚构性并存。

人物身份的相似与错认,使影片的循环结构获得力量。故事并不沿着一条清晰因果线抵达终点,而是在失踪、寻找、替代和重逢之间回返。水域为这种结构提供了视觉对应:河流一直向前,却让相似景象反复出现。观众既期待谜底,又逐渐意识到,影片真正关心的并非确认某个身份,而是人为何需要把爱情讲成一个可以相信的故事。

因此,《苏州河》的都市传奇感不是情节奇观,而是形式结果。有限视点让信息残缺,重复结构让记忆覆盖现实,手持摄影则使追寻具有身体速度。真实性与虚构性不再是二选一的判断;一个故事即使不能被完全证实,也可能真实地暴露讲述者的欲望。

《颐和园》:身体时间与历史断裂

在《颐和园》中,私人生活与历史经验的关系不是通过概念说明建立的,而是通过身体、空间和时间的急剧变化显现。人物的亲密接触、争吵、离别和迁徙构成影片的感性表层,历史则从这些关系的裂缝中进入。宏大事件没有彻底吞没个人,但个人也不能把它隔绝在外。

影片中的身体具有日记般的即时性。情感不是经过多年后整理成稳定结论,而像在发生之际就留下痕迹。摄影机贴近人物,使欲望和痛苦拥有近距离强度;剪辑却不断拉开时间,让曾经绝对的当下迅速成为过去。贴近与跳跃之间的冲突,制造出青春经验特有的残酷:身体以为此刻不可替代,时间却不断证明任何此刻都可能失去。

这里的非连续叙事并非故意设置理解障碍,而是在模拟记忆的组织方式。回望一段青春,人通常记得若干过度明亮的片段,却难以恢复它们之间全部的日常连接。影片保留这种不均匀性:某些时刻被感官放大,另一些阶段则被迅速跨越。历史也以类似方式存在,既有不可忽视的震荡,又留下无法完整讲述的空白。

由此,私人欲望与时代记忆并非两个平行主题。人物如何爱、如何离开、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已经受时代条件塑形;反过来,历史也必须经过具体身体才不至于变成抽象背景。《新感觉电影》以形式为中心的阅读,正能避免把影片缩减为一份时代注脚:历史的重量不只来自事件名称,更来自影像怎样改变人物和观众对时间的感受。

《春风沉醉的夜晚》:暗处、遮挡与欲望的移动

《春风沉醉的夜晚》中的人物关系不断移动,很少获得可以长久停留的空间。欲望需要隐蔽,却又强烈要求被承认;亲密关系在靠近的同时,已经带着暴露、误解和伤害的可能。影片的夜景、狭窄空间和跟随摄影使这种矛盾成为可感知的环境。

暗处不是单纯的视觉风格。低照度使人物面孔和动作不总能被充分辨认,观看因此带上迟疑。观众知道某些情感正在发生,却不能把它们全部翻译为明确信息。局部可见性保护了人物,也使他们的关系更脆弱:在缺乏稳定社会位置的情况下,欲望只能依赖临时空间、短暂同行和身体确认。

摄影机的跟随尤其重要。它不是冷静观察关系网络,而像被人物的运动拖曳。人物穿过走廊、街道和室内,镜头不断调整方向,偶尔被遮挡或落后。观看因而具有追赶感。观众无法站到安全位置总结谁对谁错,只能在关系变化中重新判断距离。影片的伦理复杂性正来自这种形式:它不把任何人物固定为单一身份,也不让欲望获得无代价的浪漫化。

声音进一步拓展了暗处。即使人物暂时离开画面,脚步、谈话和环境噪声仍提示其存在。画框外不是空白,而是压力持续聚集的区域。可见空间越有限,听觉空间越显得开放,也越令人不安。影片因此把秘密关系的处境转化为声画结构:人必须躲避目光,却无法彻底从世界的声音中撤退。

《推拿》:可见性的限度与触觉空间

《推拿》将“如何看”推进到更明确的层面。面对盲人按摩师群体,电影若只把摄影机当作替观众观看他者的透明工具,便会重新巩固可见者的优势。影片的形式难题,是怎样表现一种并不以视觉为中心的生活,同时避免把失明变成奇观或象征。

模糊、失焦、局部遮蔽和光线变化在这里不应简单理解为对失明经验的模拟。任何视觉手段都无法让观众直接拥有他人的感知。更准确地说,这些形式削弱了清晰图像的支配地位,让观众意识到自己的观看习惯存在边界。视觉仍然在场,却不再被默认成认识世界的唯一尺度。

触觉因此获得结构性意义。按摩本身是劳动,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受规则约束的身体接触。手掌、皮肤、力度与距离既涉及职业技能,也牵动欲望、自尊和社会关系。声音则承担空间定位和关系提示的作用:人物未必通过目光确认彼此,却可以从脚步、语气、停顿和物体声响中判断环境。电影没有取消视觉,而是把视觉放回多种感官并存的系统。

这也使《推拿》的身体书写区别于把残障人物当作励志符号的叙事。身体不是需要被抽象超越的障碍,而是每个人进入世界的具体条件。可见与不可见、触摸与拒绝、照顾与侵犯之间都存在细微界线。影片的审美力量来自对这些界线的持续试探,而非用情节结论将它们一次解决。

审美如何发生

娄烨电影的审美经验,可以概括为一种“受阻的临场”。摄影机把观众带得很近,声音让环境包围身体,表演释放强烈情绪,影片却不断阻止我们获得完整认知。临场感与不确定性同时增强,形成其特有的感官压力。

这种压力首先来自视点限制。观众通常不会比人物知道更多,甚至常因镜头的晃动、遮挡和偏离而知道得更少。其次来自时间断裂。叙事省略中间环节,让情感变化先于解释到来;过去并未被完整安置,而会突然侵入现在。再次来自声画关系。画面之外的声音扩大了空间,使人物始终处在不能完全控制的环境里。最后来自身体表演。情绪往往通过停顿、奔跑、触摸、沉默或骤然爆发显现,语言无法彻底收束它。

这几种机制共同改变了观众的位置。我们不是远距离判断人物的裁判,也不是获得全部信息的知情者,而是一个在局部证据中辨认关系的在场者。电影不给出稳定地图,却要求观众不断调整感知。所谓“不可压缩体验”,正在这里成立:如果只保留情节梗概,晃动中的方向感、声音的逼近、身体的迟疑和时间的突然断裂都会消失,而这些恰恰构成作品的意义。

但形式强度并不天然保证审美有效。手持摄影可能退化为风格标识,破碎叙事也可能把必要的复杂性与含混混为一谈。《新感觉电影》的分析价值,在于提供一种检验方式:考察形式是否真正改变了人物关系、空间经验和观众认知。如果去除某种晃动、遮挡或省略,影片的意义结构也随之改变,那么它才不是附加装饰。

传统与回声

“新感觉”这一命名会令人想到现代文学与现代主义艺术对都市刺激、感官速度和主观知觉的关注。将它用于娄烨电影,并不是建立简单的影响谱系,而是指出一种相近的问题意识:现代经验并不总能被完整、线性的叙述容纳,艺术必须寻找新的形式来表现碎片、错位和过度刺激。

娄烨电影与都市电影传统的联系,也不止于拍摄南京、上海、北京等具体地点。城市在其作品中是一种感知装置:交通改变相遇的速度,建筑制造窥视与遮挡,公共空间迫使私人欲望暴露,夜晚则暂时改写白昼秩序。城市不是故事发生的容器,而是参与塑造人物行动和镜头运动的力量。

在作者电影传统中,反复出现的形式特征常被视为导演签名。但《新感觉电影》所呈现的材料提醒我们,作者性必须与协作性共同理解。编剧提供结构与语言的可能,演员以身体和即兴改变现场,摄影将空间转化为运动,剪辑重新配置时间。娄烨风格之所以能够辨认,不是因为每个环节服从一套僵硬公式,而是因为不同合作者的选择被组织到相近的感知问题周围。

这类电影也影响了后来观众理解“真实”的方式。清晰、稳定、完整不再是现实感的唯一来源;模糊、跳跃和局部反而可能更接近人在复杂处境中的实际感受。但这种影响同时带来模仿风险。当手持、失焦和都市夜景被抽离人物处境,它们很容易变成廉价的作者电影外观。真正值得继承的不是表面笔触,而是形式与经验之间的必要联系。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娄烨电影视为一种身体政治。人物的欲望、疾病、残障与伤口并非纯私人经验,而是社会规范和历史力量作用的现场。这一路径能够看见身体如何承受时代压力,也能解释亲密关系为何总与暴露、控制和排斥相连。它的局限是容易把每一个形式细节迅速翻译为政治寓意,从而忽略镜头运动、声音和表演本身不能被概念完全吸收的感官余量。

第二条路径强调都市现代主义与感觉形式。城市速度、移动摄影、非连续时间和不可靠视点共同表现现代主体的漂移。这一路径最能把“新感觉”落实到媒介结构,也能说明为何城市在影片中不是背景。但若过度强调普遍的现代性经验,具体历史处境、性别差异与人物承担的现实风险可能被美学化。

第三条路径把这些影片理解为爱情与记忆的叙事。人物不断通过讲述、寻找、身体接触和替代关系确认过去是否真实存在。《苏州河》的传说结构、《颐和园》的回望时间以及《春风沉醉的夜晚》的秘密关系,都支持这种阅读。它能看见情感如何塑造叙事,却可能把社会压力缩减为爱情的阻碍,并将复杂人物浪漫化。

三条路径并不需要互相排除。身体政治说明压力来自哪里,都市形式说明压力怎样进入感官,爱情与记忆则说明人物如何在压力中组织自己的经验。更稳妥的阅读,是观察某一部影片在何处让三者相互支持,又在何处保持冲突。《新感觉电影》的审美分析由此不应导向唯一结论,而应帮助读者区分不同解释所依据的形式证据。

重读路径

  1. **追踪摄影机与人物的距离。**留意镜头何时紧贴身体,何时突然落后,何时被门框、人群或其他身体遮挡。距离的变化往往比对白更早显示亲密、恐惧与关系失衡。

  2. **辨认声音如何越出画框。**环境噪声、脚步、呼吸和画外谈话会不断扩大空间。画面没有展示的部分,常通过声音成为人物压力的一部分。

  3. **观察叙事缺口前后的情感变化。**当影片省略一段时间,不只需补全发生了什么,还可以注意人物的姿态、语气和关系已经怎样改变。缺口本身就是时间经验。

  4. **比较反复意象的变形。**水域、夜路、镜面、窗户、伤口和拥挤人群并没有固定象征意义。它们在不同影片中分别连接传说、隐蔽、触觉、记忆与历史压力,差异比共同标签更重要。

  5. **把访谈与成片并置。**创作者的说明可以揭示拍摄、编剧和剪辑中的选择,但成片产生的意义未必止于原初意图。两者之间的吻合与偏差,正能显示电影如何从设想变成一种由多重劳动共同完成的感官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