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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深入阅读

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

修订版

[日]毛利嘉孝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2-8

资本主义音乐艺术学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毛利嘉孝
约 21 分钟 10 个章节 7.9
为什么值得读 流行音乐的审美力量,不在于它能够逃离资本主义,而在于它把资本主义制造的复制、过剩、废弃与欲望重新编排成声音,并在商品形式内部保存了尚未被完全规定的身体经验和集体可能。
  • 作者:[日]毛利嘉孝
  • 译者:耳田
  • 文体:流行音乐社会学、文化批评
  • 版本:修订版,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2年8月
  • 创作/结集语境:在新自由主义深入文化生产、数字平台重新组织音乐传播的背景下,从政治经济与社会实践的角度重审流行音乐
  • 核心意象:噪音与过剩、地下与主流、复制与流通、身体与现场、平台与网络
  • 语言特征:概念对举、案例穿插、尺度转换、辩证转折、开放式判断

流行音乐的审美力量,不在于它能够逃离资本主义,而在于它把资本主义制造的复制、过剩、废弃与欲望重新编排成声音,并在商品形式内部保存了尚未被完全规定的身体经验和集体可能。

《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并不把音乐视为一个与社会无关的纯粹声音世界,也不满足于揭露唱片工业怎样把艺术变成商品。它真正处理的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当一首歌从制作、录音、发行到聆听都依赖资本主义的技术和市场时,我们为何仍可能在其中感到自由、反抗、亲密乃至共同体的召唤?作者没有用“艺术对抗商业”的旧框架迅速作答,而是反复进入两者相互缠绕的地带。正是在这种缠绕中,本书形成了自己的文体:每当一种明确结论似乎即将成立,论述便转向它的反面,再从矛盾中寻找新的理解尺度。

作品坐标

这是一部以流行音乐为中心的文化批评著作。它讨论音乐,却并不以曲式、和声或演奏技术作为唯一入口;它借用资本主义、文化工业、大众社会、生产方式和社会运动等概念,却又不把歌曲简化为经济结构的被动反映。其位置恰好处在音乐研究、文化研究与政治经济批判的交界处。

传统的音乐评价容易建立一系列看似清楚的等级:艺术高于娱乐,原创高于复制,地下高于主流,真诚高于商业,现场高于媒介,反抗高于妥协。这些区分能够描述一部分经验,却无法解释流行音乐最有活力的部分。地下音乐需要设备、场地和传播渠道;独立生产也会形成品牌与市场;商业音乐可能被听众重新使用;复制技术不仅带来标准化,也让声音离开原有场所,进入新的身体、阶层与地区。于是,问题不再是谁绝对纯洁,而是不同力量如何在音乐中临时结盟。

本书由此改变了批评的对象。它讨论的并非孤立的作品,而是作品周围的一整套关系:生产者如何劳动,媒介如何复制,市场如何分类,听众怎样消费和占用,亚文化如何制造身份,某种反抗姿态又怎样被商业体系吸纳。在这种视野中,流行音乐不是摆在橱窗里的成品,而是一条不断改变形状的社会回路。

作者尤其看重流行音乐面对资本与权力时的二重性。它可能制造服从,也可能召集陌生人;可能把差异包装成风格,也可能让尚未获得公共语言的经验先以节奏、姿态和噪音出现。二重性在这里不是需要消除的理论缺陷,而是作品的核心形式。全书的判断力,来自对这种不稳定状态的坚持。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先放下一个习惯性问题:某种音乐究竟是商业的,还是反商业的?这道二选一看似具有批判性,实际上常常提前关闭了观察。它把资本主义想象成艺术之外的一只手,仿佛只要拒绝签约、退出排行榜或保留粗糙音色,音乐就能返回未经污染的状态。

本书提供的入口是一组持续摩擦的词:地下与主流、艺术与商业、反抗与服务、生产与消费、自由表达与制度吸纳。作者没有把其中一端确立为安全位置,而是观察两端怎样互相转化。地下风格可能成为市场的新资源,商品化的声音也可能被听众带入原设计之外的场景;反抗可以变成可销售的姿态,而被工业复制的歌曲又可能形成真实的情感联盟。

这种阅读方式要求注意一个微妙差别:承认音乐处于资本主义之中,并不等于宣布一切反抗都是虚假的。相反,只有不再虚构一个纯粹外部,反抗的具体条件才会显现。它可能存在于制作关系的重新组织中,存在于对废弃设备和廉价媒介的再利用中,存在于现场里身体之间暂时形成的秩序中,也存在于听众对商品意义的偏离性使用中。

因此,本书的起点不是乐观或悲观,而是拒绝过早裁决。它让判断从身份认证转向关系分析:一种音乐怎样被生产,怎样流通,召集了谁,排除了谁,创造了何种行动能力,又在哪个环节被重新编码。流行音乐的审美经验,也就在这些关系的变化中获得厚度。

语言的质地

本书语言最鲜明的特征,是不断设置对立,又不断松动对立。概念通常成双出现:资本与反抗、商品与艺术、大众性与自主性、中心与边缘、生产者与消费者。对举赋予论述清楚的骨架,但作者很少停留在静态分类上。句子往往先承认一种常见解释的合理性,继而通过转折指出它遗漏的部分,最后把问题移到更复杂的关系层面。

这种句法运动与全书的思想方法一致。若直接断言流行音乐是资本主义的工具,论述会变成单向度的揭露;若反过来歌颂音乐的自由,也会忽略自由赖以实现的产业、媒介和劳动条件。作者惯用的辩证转折,使两种结论同时受到压力。转折不是修辞装饰,而是意义生成的主要装置:每一次“既不是……也不是……”都在清理一个过于整齐的位置,为矛盾保留空间。

全书还频繁改变观察尺度。论述可以从福特主义等生产模式转入独立音乐的DIY实践,也可以由宏观的资本结构落到特定音乐文化的组织方式。地下丝绒与御宅偶像团体等相距甚远的材料被放在同一讨论空间,并非为了展示听歌目录,而是为了说明资本、媒介与大众性的关系不会只生成一种音乐形态。尺度的切换,使抽象理论获得听觉和社会生活的触点。

作者的语气相对克制。他不以鉴赏家的口吻规定哪些音乐更高贵,也不把理论术语写成身份门槛。概念承担的是拆解常识的功能:让听众意识到,耳朵所接收的从来不只有旋律,还包括制作制度、传播技术、空间秩序和阶层想象。理论因而不是盖在音乐上的说明书,而像一种均衡器,暂时提高平日被“纯粹音乐”观念压低的社会声部。

书中真正值得注意的“声韵”,并非文字本身的押韵,而是论述的节拍。案例与概念交替出现,肯定与怀疑轮番推进,宏观判断之后常接一个具体文化场景。这种节拍避免理论长时间悬空,也避免案例沦为趣闻。读者在往返中逐渐形成一种双重听觉:既能听见声音的直接魅力,也能听见使这种魅力成为可能的社会装置。

形式与结构

作为评论著作,《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的结构并非围绕一条封闭的历史线索展开,而是从多个角度反复逼近同一关系。资本主义不是背景章节里一次性交代完毕的概念,流行音乐也不是等待理论解释的固定对象。两者在不同案例和问题中不断改变彼此的含义。

这种结构类似一张混音台。生产、传播、消费、身份、政治和大众性是不同声道;某一部分将产业结构推至前景,另一部分又提高听众实践或亚文化组织的音量。单独看某个声道,容易得到确定判断;把它们叠合起来,才会听见全书真正关注的复杂音场。形式由此抵抗“一个原因解释一切”的诱惑。

书中的历史材料也不只是按照年代排列。福特主义代表的不仅是一个时期,还提供了一种理解标准化生产的形式模型;DIY不只是某类独立音乐的风格标签,也意味着生产者试图重新连接制作、发行和社群。御宅偶像文化则把商品机制、情感劳动、参与式消费与身份组织压缩在一个高度可见的场景中。这些材料构成互相照明的节点。

修订版的结构意义还在于,它把早先围绕唱片工业、独立音乐和亚文化形成的讨论,带入平台化传播更为显著的时代。Apple Music、Spotify、QQ音乐和网易云音乐等平台改变了音乐的入口:专辑让位于播放列表,购买让位于访问,收藏让位于持续在线,编辑与推荐逐渐受到数据机制影响。在这一环境里,“音乐商品”不再只是一件被出售的物,而可能是对注意力、偏好和行为轨迹的持续组织。

全书没有以一个彻底解决矛盾的方案收束,这是结构上的必要选择。若结尾提供一条不受市场影响的纯粹道路,前文对二重性的讨论便会失效。开放结尾让问题返回聆听实践:流行音乐仍会存在,大众性也无法被超然拒绝,那么批评所能做的,就是更精确地辨认每一次连接、挪用、开放与封闭。

意象与母题

过剩、废弃与副产物

全书最富解释力的母题,是资本主义生产出的无用、过剩与废弃之物。流行音乐并非从一个制度之外的纯净源头诞生,而常常利用已有工业的剩余:被淘汰的设备、廉价的复制技术、边缘化的声音、工作之外的时间,以及尚未被正式文化承认的身体欲望。

“副产物”改变了创造的定义。创造不再只是天才从无到有地完成作品,也可以是对现成材料的错用、拼接和重新命名。它既依赖资本主义已经制造出的条件,又偏离那些条件原先规定的用途。这种偏离不是绝对逃逸,却可能产生意外的形式。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副产物会变成主要产物。风格、反叛、青年身份和亚文化差异都可能被产业主动生产。资本不只是销售已经存在的音乐,也学习如何制造“独特”、管理“边缘”、更新“反抗”的外观。副产物与主产品之间的倒置,构成全书最重要的历史动态。

地下与主流

地下在本书中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隐蔽空间,而是一种关系位置。它通过小型场所、独立发行、社群网络和与主流审美的距离获得意义。但地下无法完全脱离市场,因为设备、演出、媒介乃至维持创作的时间都涉及资源配置。

主流同样不是一个没有缝隙的整体。作品进入大众传播后,意义并不完全由产业控制。听众会把歌曲用于恋爱、抗议、纪念、身份确认或日常陪伴,把标准化商品嵌入各自不同的生活时间。地下与主流因此不是两个密封容器,而是声音、人员、姿态和资本持续交换的区域。

复制与流通

复制常被视为原创性的敌人,但流行音乐恰恰依靠复制获得社会生命。录音使声音脱离一次性现场,广播、唱片与数字媒介让同一作品抵达彼此陌生的人。标准化可能压缩差异,复制也可能形成横向连接,使原本局部的表达成为共享符号。

数字平台进一步改变了复制的质感。复制几乎不再表现为一件件实体商品,而成为随时调用的流。音乐看似无处不在,却更深地嵌入平台的分类、排序和推荐。丰富与集中同时发生:可听内容急剧增加,而被看见、被推送、被持续播放的机会仍由少数入口组织。

身体与现场

与产业和平台的抽象结构相比,身体是本书中不断返回的具体尺度。流行音乐必须被听见、被舞动、被模仿,才不只是文件或商品编号。身体让节奏转化为空间关系,让个体感受获得集体形式。

但现场也不是未经中介的真实天堂。场地经营、门票制度、设备条件、表演规范和身份区分都塑造着身体能够怎样出现。现场的价值,不在于它天然真实,而在于人们可能在既定条件中形成暂时不同的秩序。音乐的政治潜能由此表现为一种组织能力:它让身体靠近,让互不相识者共享节拍,也让某些压抑经验获得可见姿态。

关键文本细读

“流行音乐纯粹只是音乐”的命题

本书持续反驳的并不是音乐本身,而是“纯粹”二字建立的隔离。所谓纯粹音乐观,把审美经验限制在旋律、节奏、音色和技巧之内,仿佛产业结构、媒介技术和社会身份只属于外部信息。然而,流行音乐的声音形式本就由这些条件塑造:录音技术决定何种细节能够被保存,发行渠道影响作品时长与组织方式,演出空间改变音量和身体反应,市场分类又影响听众如何预先理解一种声音。

因此,社会分析不是离开音乐,而是追问音乐形式为何成为现在的样子。一段失真音色可能既是听觉选择,也与设备、场所和某种反精致化姿态有关;DIY的粗糙感既可能来自资源限制,也可能被主动保留为自主性的标志。当这种标志被市场识别并复制时,粗糙又会成为一种可销售的精致设计。

“纯粹”观念还有一个后果:它容易把聆听者想象成脱离社会身份的耳朵。实际上,人们对音量、噪音、性感、粗俗、成熟和前卫的判断,都携带着阶层、性别、世代和文化教育的痕迹。承认这些痕迹,不会取消听觉愉悦;它只是使愉悦从神秘的自然反应变成可以分析的关系。

流行音乐的二重性

全书的关键不在于发现音乐会被资本收编,而在于作者如何处理“收编之后还剩下什么”。一种简单的激进立场,可能把商业成功视为背叛,把大众欢迎视为政治失败。然而这会产生另一种纯洁性神话:只有影响力很小、传播范围有限的实践才配称为反抗。

作者把大众性重新带入问题。流行音乐若能动员和组织大量听众,恰恰因为它使用了可复制、可传播、可识别的形式。这些形式同时也是产业运作的条件。对抗性与可同化性由同一套传播能力产生,而不是先后附着在作品上的两种属性。

这里的“双重”不是五五分成的折中,也不是用一句“有利有弊”结束讨论。它指向一种时间结构:新的声音打破既有分类,产业随后学习并吸收这种差异;吸收扩大了传播,也压缩了最初的陌生性;扩大后的听众又可能在别处重新解释它。意义在创造、吸纳与再使用之间移动,没有一个环节能够永久占有它。

这种理解尤其适合分析“反抗姿态”。姿态可以被商品化,但商品化并不自动证明原先的诉求虚假。真正需要考察的是:形式进入市场之后,哪些关系被改变,哪些只剩视觉和语言的外壳,哪些新的听众因此获得表达资源。批评必须落到具体机制,而不能只凭“商业”二字宣判。

从福特主义到DIY

福特主义在书中构成一个生产形式的参照:标准化、大规模复制和明确分工,使文化商品能够稳定进入大众市场。若把这一模式机械应用于音乐,作品仿佛只是流水线上的同质产品,听众也只是被动消费者。但流行音乐的特殊性在于,标准化从未彻底取消差异;产业必须不断生产新鲜感,听众也会在重复中寻找细微变化。

DIY则常被理解为流水线生产的反面。创作者自行录制、发行和组织演出,缩短艺术与生产之间的距离,也试图减少大型机构的控制。它的审美形式往往强调直接、低成本、不完美和参与感。技术缺陷可以转化为风格,资源不足可以形成新的合作网络。

然而,本书的分析不会把DIY浪漫化为资本主义之外的自治岛屿。自行生产仍需要器材、媒介、时间与销售渠道;小规模网络也可能形成排他规则;独立标签会面临生存压力,独特风格则可能被更大的市场吸收。DIY的意义不在于保证纯粹,而在于它暂时重新安排了劳动分工和决定权。

两者之间也不是简单的历史替代。数字工具降低部分制作与发行门槛,同时又让平台掌握新的集中权力。个人似乎能够独立完成更多环节,却更依赖少数数字基础设施抵达听众。分散生产与集中分发并存,正是本书分析框架在当代最具延展性的地方。

御宅偶像文化与参与式消费

御宅偶像团体把生产与消费的边界问题推向前景。听众在这里并非购买完成品后退出,他们通过反复消费、现场参与、应援、讨论和身份认同,共同维持偶像形象及其社会价值。消费不再只是终点,而成为文化生产的一部分。

这种参与可以带来强烈的共同体经验。成员共享符号、动作和记忆,个体情感在集体仪式中获得形状。但参与也可能被精确地嵌入商品机制:亲密感、忠诚和持续支持都可以转化为可计算的消费。越是强调个人联结,越可能需要一套产业化安排来稳定复制这种联结。

这一案例使“主动听众”和“被操纵消费者”的二分失去效力。参与者确实在创造意义,也确实处于商业结构之中;情感未必虚假,情感的表达方式却受到制度组织。批评若只嘲讽消费者,会忽视其中真实的关系需求;若只赞美参与文化,又会看不见情感劳动怎样被利用。

本书在这里训练的,是一种同时观看两层现实的能力:不因商品化否认感情,也不因感情真实而忽视商品化。审美经验既发生在声音和身体之间,也发生在被设计的接触频率、身份叙事与交换规则之中。

平台时代的播放列表

修订版置身于流媒体成为重要入口的时期,播放列表因而可以视为本书问题意识的延伸。它改变了音乐被组织和感知的基本单位。专辑通过曲序构成较明确的内部时间,播放列表则可以不断更新,把不同年代、地区和风格的作品重新排列。

这种排列带来新的发现可能,也使音乐更贴近使用场景。通勤、学习、睡眠、运动等功能性标签,把歌曲嵌入日常生活的具体节奏。但当音乐主要以场景和情绪分类时,作品的历史语境、专辑结构与创作者关系也可能被削弱。歌曲更容易成为连续供应的氛围材料。

平台在此不是被动货架。推荐、排序和界面共同决定听众首先遇见什么,跳过什么,以及哪些相似性被持续强化。音乐的过剩与注意力的稀缺形成鲜明对照。几乎无限的曲库并不必然带来无限的听觉差异,因为可见性仍需经过技术与商业机制的筛选。

播放列表因此浓缩了全书的基本矛盾:它扩大接触范围,也重新集中入口;它给予听众编辑权,也通过推荐塑造偏好;它让边缘声音可能越过地域限制,同时要求声音适应平台化的聆听节奏。自由与管理并不分处两端,而在同一次点击中发生。

审美如何发生

《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听觉与知识之间的重新接线。读者原先可能把歌曲理解为个人表达,把市场看作作品完成后才出现的外部力量。本书则让生产、媒介、流通和消费进入听觉内部。此后再听一段刻意粗粝的录音、一首高度标准化的偶像歌曲或一份自动推荐的歌单,耳朵会同时感到声音与结构。

这种变化不是把愉悦驱逐出音乐,而是赋予愉悦更多层次。旋律带来的亲密感可以是真实的,同时也是大规模复制的成果;现场的共同体感可以真切发生,同时受场地与商业规则组织;独立音乐的自主性可以值得珍惜,同时需要面对资源和传播的不平等。审美成熟不表现为拒绝感动,而表现为能够容纳感动的条件与代价。

全书还通过辩证结构制造一种持续的悬置。每当读者想在地下、原创或反抗中找到安全位置,论述便揭示其被吸纳的可能;每当悲观判断似乎宣布资本无所不能,案例又显示使用者能够制造偏移。阅读因此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平衡感。它不允许轻易站队,却也不把一切差异抹平成相对主义。

这种悬置最终转化为判断力。判断不再依赖作品的身份标签,而要观察具体关系是否真正发生变化:创作者是否获得更多决定权,听众是否形成新的连接,原有的分工是否被松动,被压低的声音是否进入公共空间,差异是否只变成新的销售类型。审美与政治在这些问题上交汇,因为声音的形式与共同生活的形式彼此映照。

本书最重要的形式成就,是让资本主义不再只是音乐之外的灰色背景,也让流行音乐不再只是理论中的例证。两者互相塑形:资本需要音乐提供欲望、更新和大众联结,音乐则利用资本制造的技术、过剩和传播网络创造未必服从原目的的经验。这一关系没有纯净答案,却产生了批评得以工作的空间。

传统与回声

本书延续了文化工业批判的传统:大众文化不是自然生长的娱乐,而与生产制度、资本积累和社会管理有关。标准化、复制和市场分类会塑造感受,使人们把特定欲望误认成完全个人的选择。这条传统为分析流行音乐提供了必要的警觉。

但作者没有停留在“文化工业制造被动大众”的单向模型上。流行音乐中的听众并非毫无行动能力,商品也不会永远保持生产者预设的意义。亚文化、DIY实践、现场组织和参与式消费都显示,人们会重新使用媒介,在制度内部形成偏离。大众性因此既可能是控制的规模,也可能是组织和动员的条件。

这种转向接近文化研究对日常实践的重视,却又保留政治经济批判的压力。若只强调听众能动性,任何消费都可能被描述成抵抗;若只强调资本控制,具体实践又会失去差异。本书把两条传统保持在互相校正的关系中:既追问意义怎样被重新解释,也追问谁拥有平台、资源和分配权。

日本流行音乐及相关文化实践,使这套讨论摆脱了只以欧美经验为中心的单一路径。御宅文化、偶像生产和本地产业结构提示我们,大众文化的组织方式具有地域差异。理论不能把某一地区的地下与主流关系直接移植到另一地区,而应考察国家、市场、媒介与社群怎样形成具体组合。

对于中文语境的读者,本书的回声不在于提供一套可直接套用的结论,而在于建立比较的尺度。平台经济、独立音乐、偶像文化、说唱及现场空间在中国都有自身的制度条件。沿用本书的方法,重要的不是为它们迅速判定“真反抗”或“伪反抗”,而是分析声音如何穿过审查、商业、技术、地域与社群关系,获得某种可听见的形态。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路径:资本吸纳一切

从文化工业批判出发,可以把本书理解为对音乐商品化的揭露。流行音乐的反叛不断被转化为风格,亚文化差异被包装成细分市场,平台则把聆听行为变成数据。即使拒绝主流,也可能成为主流市场内部的一种可识别偏好。

这条解释的优势,是能够看见资源与权力的不对称。并不是每个创作者都拥有同等的传播机会,也不是每位听众都在透明条件下自由选择。它提醒人们,个体的真诚不能自动抵消制度效果。

但若把吸纳理解为无所不包的终局,批判会陷入封闭:任何成功都证明被收编,任何失败都证明力量不足,任何抵抗都预先被宣布无效。这样一来,理论虽然保持纯洁,却无法区分不同实践造成的真实差异,也无法解释资本为何还需不断回应新的声音。

第二条路径:流行音乐保存抵抗可能

另一种解释强调,流行音乐从过剩和废弃中创造形式,并借助复制技术组织大众。它不需要站在资本主义之外,才具有政治意义。恰恰因为它能够进入日常生活、调动身体并形成共享符号,才可能让分散经验获得集体形状。

这条路径能够解释地下文化、DIY与现场实践的创造力,也能理解听众如何偏离商品原有用途。它不把消费等同于服从,不把大众性自动视为堕落。

它的危险则是过度扩大“抵抗”的含义。如果任何主动使用、风格选择或情感投入都被称为反抗,那么反抗将失去判断尺度。某种实践是否改变劳动关系、资源分配或公共表达,不能只由参与者的主观感受决定。能动性真实存在,却不必然具有同等的政治效果。

第三条路径:二重性本身就是政治形式

更贴近全书结构的解释,是把二重性视为无法消除的条件。流行音乐既不是资本的单纯工具,也不是天然的解放力量。商品化与创造、管理与参与、标准化与差异化在同一实践中同时发生,关键在于它们以何种比例、由谁控制、向什么方向变化。

这条路径的长处,是避免纯洁性政治,也避免廉价乐观。它允许批评承认局部改变,而不把局部胜利夸大为彻底解放。其困难在于,二重性容易被误读成含糊折中。因此,二重性必须落实为具体分析:哪些结构开放了,哪些权力仍旧集中,哪些差异具有行动后果,哪些只成为新的商品外观。

三种解释并非互相排斥。资本吸纳提供权力分析,抵抗可能保存实践的开放性,二重性则要求在两者之间持续校准。它们共同构成一套比“艺术还是商业”更敏锐的听觉。

重读路径

追踪转折句

重读时可以留意作者如何使用“既不是……也不是……”“同时”“然而”等转折结构。每一处转折通常都对应一次概念位置的移动:从作品转向生产关系,从资本控制转向听众使用,或从反抗姿态转向吸纳机制。把这些转折连接起来,便能看清全书不是在罗列观点,而是在训练一种不被二选一困住的判断方式。

追踪“过剩”的变形

过剩最初可以指工业生产中的副产物,也可以延伸为多余的声音、闲暇时间、废弃设备、未被承认的欲望和平台时代的内容洪流。它有时提供创造资源,有时又造成注意力竞争。观察过剩怎样从机会转为管理对象,可以看见资本主义与流行音乐关系的历史变化。

比较三种生产形式

福特主义的大规模标准化、DIY的小规模自主生产、平台时代的分散创作与集中分发,构成三种不同结构。它们并非简单按年代替换,而常常并存。比较其中谁掌握设备、分类、入口与收益,能够使“独立”或“主流”从风格标签恢复为生产关系问题。

区分商品意义与使用意义

一首歌作为商品被怎样定位,与听众实际怎样使用它,并不完全相同。前者涉及市场分类、宣传和推荐,后者涉及身体、记忆、社群和场景。两者之间的距离,是流行音乐产生意外意义的空间,也是商业机制试图持续测量和回收的空间。

聆听大众性的两副面孔

大众性既可能意味着标准化和集中控制,也可能意味着陌生人之间的大规模连接。重读中值得持续观察的,不是作者赞成或反对大众文化,而是他如何区分不同的大众性:一种把人还原为可预测的消费者,另一种则使分散个体获得共同节奏与组织可能。流行音乐的魅力与危险,都发生在这两副面孔不断重叠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