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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电影史》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漫画电影史

[英] 爱德华·罗斯 后浪 | 浙江教育出版社 2019-10

电影艺术学漫画电影史爱德华·罗斯影视戏剧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8.3
为什么值得读 《漫画电影史》真正讨论的并不是电影史上依次发生了什么,而是电影如何塑造观看:银幕怎样安排我们的目光,切割和重组身体,把空间变成心理装置,让时间弯曲,使声音越出画框,并把技术、权力与欲望悄悄嵌入感官。
  • 作者:[英] 爱德华·罗斯
  • 译者:灰土豆
  • 文体:漫画论文、电影批评与图像导览
  • 创作/结集语境:以漫画为论述媒介,借“眼睛”“身体”“场景和建筑”“时间”“声音与语言”“权力与意识形态”“技术与技术恐惧”七个主题,重新组织百余年电影经验
  • 核心意象:眼睛、身体、银幕、城市与建筑、时钟与记忆、机器
  • 语言特征:图文互释、跨片并置、视觉转喻、作者现身、案例驱动

《漫画电影史》真正讨论的并不是电影史上依次发生了什么,而是电影如何塑造观看:银幕怎样安排我们的目光,切割和重组身体,把空间变成心理装置,让时间弯曲,使声音越出画框,并把技术、权力与欲望悄悄嵌入感官。

这本书最有辨识度的地方,是它用一种视觉媒介解释另一种视觉媒介。漫画没有被当作电影知识的包装,而成为论证本身:画格近似镜头,格与格之间的空白近似剪辑,跨页构图近似场面调度,人物从一个电影世界跳入另一个电影世界,则把电影史变成可供漫游的连续空间。爱德华·罗斯画出自己的漫画形象,让他既是讲述者,也是银幕机制的体验者。他会观察、示范、被追逐、遭遇幻象,也会被自己讨论的电影吞没。于是,批评不再是一道置于作品之外的说明,而成为穿行于影像内部的行动。

作品坐标

书名中的“电影史”容易引起一种预期:从早期活动影像、默片、有声片、彩色电影,一直讲到数字时代,沿年代列出导演、流派与技术革新。《漫画电影史》有意避开这种编年方式。它并不把电影看作一串等待记忆的事件,而把电影史重新组织为七个感知与观念问题。早期电影和当代电影、类型片和艺术电影、好莱坞作品与其他地区的创作,可以因为共同涉及“谁在看”“身体怎样出现”“空间如何施加压力”等问题而并置。

这种结构改变了“史”的含义。历史不再只是前后相继,也表现为形式手段的反复出现、变形和争论。例如,人物直视镜头并非仅属于某一时期:它可以来自早期电影对摄影机的坦然,也可以成为现代电影打破幻觉、逼问观众的位置,或者表现角色对观看权力的夺取。两个相距很远的例子一旦被放进同一组漫画画格,年代距离便退居其次,形式之间的回声浮现出来。

本书也处在电影研究通俗写作与漫画论文的交界处。它吸收电影理论中的经典议题,却很少从术语定义开始。抽象观念往往先被转译成一个可见场面:一只被框住的眼睛、一具被摄影机拆分的身体、一座仿佛拥有意志的建筑,或一个被重复、倒转、冻结的动作。读者先在图像关系中感觉到问题,然后才进入解释。这种先感知、后命名的次序,贴近电影本身的经验:观众通常先被镜头影响,之后才意识到这种影响如何发生。

它与《理解漫画》一类作品有明显的形式亲缘:作者形象进入页面,承担导览、比喻和自我反思等多重功能。但《漫画电影史》的特殊难度在于,纸面必须唤回会运动、会发声的电影。它不能真正播放片段,只能用静止画格制造运动记忆,用字体和气泡暗示声音,以画面排列模拟时间。因此,这本书一边解释电影,一边不断显露漫画自身的边界与能力。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先注意一个看似简单的矛盾:电影是活动影像,漫画却由静止图像构成;电影按照放映时间推进,书页则允许停顿、回看和跳读。罗斯没有掩盖这个差异,而是把差异变成方法。

电影中的镜头替观众决定当下看什么,漫画页面却同时呈现多个画格。读者既能顺序阅读,也可能先被尺寸更大、明暗更强或构图更奇异的画面吸引。罗斯因此可以把电影的“瞬间”铺展为空间:一个动作被拆成数格,几部电影被压缩在一页之中,一个观念则通过跨页反复逐渐显形。电影的时间在书页上变成可以观察的结构。

另一个入口是作者的漫画化替身。他不像隐身的学术叙述者那样只提供结论,而以一个可见的身体参与论述。当话题转向凝视,他也处在被观看的位置;当话题转向空间,他就在街道、房间和银幕布景之间移动;当电影技术被描绘成既迷人又危险的机器,他也不得不面对机器。这个形象使全书保留了一种亲近感,却不只是活跃气氛。他证明观看从来不是无身体、无立场的行为:批评者也位于影像关系之中。

语言的质地

《漫画电影史》的“语言”首先是图像、文字和画格秩序共同形成的复合语言。文字部分倾向于短促、清楚,以推进论点为主;图像则负责把概念具体化,补足语气,并在不同电影之间建立视觉联系。两者不是简单的“文字讲道理,插图举例”。有时文字提供命题,画面使其复杂化;有时画面先制造感受,文字随后命名;还有些时候,图像中的幽默会缓冲理论密度,却也暗示某种反讽距离。

罗斯的线条具有概括性。他重画电影场景时,目的通常不是复制剧照的光影细节,而是保留足以辨认的构图、姿态、道具和空间关系。这样的减法很重要:电影明星的面孔、布景和摄影质感被压缩后,读者更容易看到镜头结构本身。人物在画面中的大小、视线方向、门窗和走廊的框套、前景与背景的距离,都会从原片的感官丰富性中被提取出来,成为可比较的形式单位。

漫画人物的表情与动作带有适度夸张,使理论中的抽象关系转为身体经验。被凝视不是一个冷静定义,而会体现为人物的局促、暴露或反向注视;技术恐惧也不只是思想主题,而会表现为身体被机器包围、替代或改造。夸张在这里不是降低严肃性,而是把不易察觉的观看机制放大。

句法层面,全书最重要的不是单句,而是画格之间的连接。相邻画格可以形成因果,也可以只是比较;可以让同一个动作连续发生,也可以突然跨越年代和类型。电影剪辑把两个镜头的关系投向时间,漫画并置则把关系固定在空间里。读者可以来回核对,看见两个例子为何相似、又在哪里分叉。书页由此像一张展开的剪辑台。

声音无法直接存在于纸面,本书只能借助字体、拟声、气泡形状和画面反应加以暗示。这种“不在场”反而提醒读者:声音并不只是附着在可见物上的标签。它可能来自画外,可能先于形象出现,也可能与画面互相抵触。漫画对声音的间接呈现,使声音与视觉之间原本容易被自然化的关系重新变得可疑。

全书的语气也值得注意。罗斯以迷影者的热情选择案例,却不把电影史写成经典名录。他的作者形象时常承担幽默功能,但幽默并不把分析化为趣闻,而是调节密度,允许读者从严肃概念中短暂后退,再以新的角度靠近。译文所面对的难题,也不只在电影术语,还包括图像中的文字位置、节奏和口语感;文字必须与既定画面共同工作,不能无限延展。

形式与结构

七章结构不是七只彼此封闭的抽屉,而像七种进入电影的感官通道。“眼睛”讨论观看的组织,“身体”讨论银幕怎样呈现、拆分和规范肉身,“场景和建筑”把空间视为行动条件,“时间”考察电影对持续、记忆与顺序的改造,“声音与语言”处理可见与可听之间的缝隙,“权力与意识形态”追问影像如何使某些秩序显得自然,“技术与技术恐惧”则把摄影机、银幕和机器重新放进现代经验。

这个排列大体呈现出由感知到制度、由银幕内部到媒介条件的扩展。开端是一双观看的眼睛,随后是处在镜头前的身体,再到身体所居住的空间以及经历的时间;声音加入之后,电影世界获得更复杂的现实感;权力章节进一步追问这种现实感服务于谁;最后,技术章节回到电影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也讨论人类为何一面借助机器扩大感官,一面惧怕被机器取代。

但各章不断互相渗透。眼睛本身就是身体器官,身体会被建筑约束,建筑通过剪辑而改变时间感,声音能够越过空间边界,意识形态则可能隐藏在所有这些形式选择之中。七章更像七个焦点,而不是七个答案。它们共同表明:电影的意义不能只从情节主题中提取,因为镜头位置、时长、声音来源和空间安排已经在情节被理解之前组织了观众。

全书大量采用案例串联结构。一部影片通常只提供一个场景、动作或形式问题,随后便让位于下一部。这样做牺牲了对单片的完整阐释,却换来横向比较的力量。一个电影片段不再只是所属作品的局部,也成为影史中某种形式可能性的节点。书末片目与引用著作则为这种快速穿行补上一张索引,使页面上的短暂相遇可以延伸为后续观看和阅读。

漫画的跨页设计还赋予“转场”特殊意义。翻页会暂时遮蔽下一组图像,近似电影切镜带来的未知;但翻过之后,上一页仍可返回。线性推进与自由回看的结合,使这本书既像放映,也像档案。读者在前进时感受论述节奏,在回看时辨认其结构。

意象与母题

眼睛与银幕

眼睛是全书最直接的母题,也是一切电影问题的入口。它既代表观众的感官,又指向摄影机所模拟和改造的观看。银幕看似向眼睛提供世界,实际上不断规定视野:画框留下什么、排除什么,镜头靠近谁、远离谁,剪辑让哪一种观察变得连续。人物直视镜头时,这套通常被隐藏的关系会突然显露。观众不再只是安全地看角色,也感到自己被角色看见。

身体与碎片

电影中的身体很少作为完整、中性的存在出现。特写可以把脸、眼睛、手或其他部位从整体中分离;明星制度、类型规则和性别化观看又会赋予不同身体不同价值。漫画的分格天然适合表现这种切割:身体可以被格框截断,也可以在相邻画格中重新组合。罗斯由此让“摄影机如何处理身体”成为可视的版面事实。

门窗、街道与建筑

建筑不是容纳情节的空盒。门、窗、走廊和楼梯会形成画中之框,引导目光,也决定角色能够接近什么、逃离什么。城市街道则把个人行动接到阶级、族群与社会秩序之上。《出租车司机》的纽约并非可随意替换的背景:街道、车辆、夜色和车窗共同塑造主人公与城市之间既深入又隔绝的关系。《闪灵》中的酒店更进一步,空间仿佛拥有自己的逻辑,几何秩序与人物感知之间的不协调不断制造不安。

时钟、记忆与循环

电影把时间变成可塑材料。它可以省略漫长过程、延长短暂一刻,也能倒叙、重复、并列不同时间层。记忆在电影中通常不是对过去的透明回放,而是由当下重构的影像。《盗梦空间》等影片把时间差异直接变成叙事装置,但更日常的剪辑同样在操纵持续感。漫画将这种时间操作空间化:过去与现在可以并列在同一页,循环可以通过重复构图显示,停顿则由空白和画格尺寸承担。

机器与镜像

摄影机既扩展眼睛,也使观看自动化;银幕既承载人的幻想,也经常反射人对技术失控的恐惧。技术章节中的机器母题因此具有双重面貌:它带来新的影像能力,也可能监视、复制、替代或改造身体。电影对机器的恐惧同时包含对电影自身的怀疑——一种由机器生产的梦,是否会比日常现实更有说服力?

关键文本细读

直视镜头:目光突然拥有方向

《发条橙》《趣味游戏》《为所应为》等影片中的人物直视镜头,被本书放在共同的观看问题中考察。这个动作表面上极其简单:演员把目光对准摄影机。但在传统叙事电影中,摄影机往往假装不存在,观众也被安置成不被察觉的旁观者。一旦角色看向镜头,原本单向的观看便发生逆转。

不同影片中的直视并不具有相同意义。《发条橙》开场的正面凝视带着控制感,人物仿佛先于观众掌握了场面。他不只是被展示的对象,也以目光占据银幕,迫使观众面对他的魅力与威胁。《趣味游戏》对观众位置的处理更具挑衅性:角色对镜头的意识破坏了虚构世界的封闭,也使观看暴力的快感无法继续伪装成纯粹旁观。《为所应为》中的正面表达则可以与影片对社区、冲突和话语位置的安排联系起来;面对摄影机说话,使人物不再只是被情节解释,而是暂时取得直接陈述与反击的权力。

漫画重画这些凝视时,纸页上的读者与画中人物形成更加稳定的对视。电影里的目光一闪而过,漫画中的目光却可以被停住。画格边框近似银幕边缘,人物视线则穿过这层边界。罗斯借此说明,“第四堵墙”并非抽象规则,而是一种由视线方向维持的关系。它被打破时,受影响的不只是叙事幻觉,还有观众对自身位置的想象。

《出租车司机》:城市不是背景,而是心理装置

讨论场景与建筑时,《出租车司机》提供了一个关键范例。主人公驾驶车辆穿过纽约街道,既持续进入城市,又始终被车身和车窗隔开。他的工作使他看见夜间城市的不同角落,却不能真正归属于其中。挡风玻璃于是具有双重作用:它让城市成为连续展映的景观,也像另一块银幕,把主人公固定在观看者的位置。

城市空间与人物心理并非简单的一一对应。不能说肮脏的街道只是“象征”混乱内心,因为电影中的街道同时具有社会现实的密度:灯光、雨水、交通、霓虹和人群构成具体环境。更准确的说法是,摄影机通过反复选择夜色中的街道、车内视点和移动观察,让城市被主人公的感知过滤。观众看到的既是纽约,也是一个人不断将敌意投射到纽约之上的过程。

罗斯用漫画压缩这些移动影像时,车窗、街道和视线方向成为最醒目的形式骨架。车辆原本代表移动,却也形成封闭空间;主人公不断前进,心理上却困在循环观察之中。由此可见,电影空间的力量不只来自布景是什么,还来自角色如何被放置其中、摄影机从哪里看,以及同类场景如何反复出现。

《闪灵》:酒店如何变成一台叙事机器

《闪灵》中的酒店常被视为恐怖空间的典型,但它的恐怖并不只来自幽灵或暴力事件。建筑本身通过走廊、房间、转角、重复图案与难以稳定把握的方位,持续干扰观众对空间的理解。摄影机平稳地跟随人物移动,本应帮助我们建立地图,却反而暴露出空间中难以调和的不确定性。

酒店的规模与封闭性构成第一层矛盾:它极为庞大,却因隔绝而像密室。第二层矛盾来自秩序与失序。走廊、地毯和房间排列具有强烈几何感,看似可以计算;人物越深入其中,这种秩序越像某种不属于人的意志。第三层矛盾则在日常功能与历史阴影之间:酒店是供人短暂停留的商业空间,却不断积聚过去,使居住变成被历史占据。

漫画页面适合提取这些空间线索。走廊的透视可以把视线吸向深处,格框与门框互相呼应,重复图案又使相邻画格产生近乎循环的感觉。电影依靠移动摄影让空间逐渐展开,漫画则能让多个空间切片同时出现。读者由此更容易看出,恐怖不是突然闯入一座正常建筑,而是建筑的组织方式从一开始就在制造期待、迷失和压迫。

时间与记忆:影像不是过去的容器

本书以时间为主题时,不把电影仅仅描述为记录时间的工具。电影会生产时间感:镜头长度决定等待,剪辑决定先后,重复改变事件的意义,慢动作把瞬间扩张成可审视的过程,跳切则暴露连续性的人工性质。

以《盗梦空间》为代表的复杂时间叙事,把不同层级的时间速率纳入结构。它的效果不只来自“时间变慢”这一设定,还来自交叉剪辑:不同层级的动作被并列,观众必须同时维持数套持续尺度。紧张感因此产生于关系,而非任何单一场面的速度。漫画在转述这种结构时,可以用画格大小、重复构图和页面分区,把时间层级直接转为可见布局。

记忆电影则带来另一种问题。银幕上的过去常常具有与当下同样鲜明的可见性,因此容易让人误以为电影能无损地保存记忆。但镜头选择、叙述次序和重复差异会提醒我们:记忆不是仓库,而是一种重写。某个画面再次出现时,即使构图相近,也会因观众已经知道更多而改变意义。漫画书页允许读者实际返回先前画格,对比这种变化;“回忆”于是既是故事内容,也是阅读动作。

声音越过画框

电影声音最容易被忽视之处,在于观众常把听到的声音自然归给看见的对象。然而声音可以来自画外,可以延迟揭示来源,也可能与画面制造冲突。一个看不见的声音会扩大空间:画框之外仿佛仍有世界存在。相反,画面中本应发声的动作若被消音,则会制造距离、不真实感或主观封闭。

漫画无法真正发声,却能把这种关系拆开。气泡尾部指出声音来源,越出画格的文字暗示声音穿透边界,字体形态表现音量和质感。当声音来自画外时,纸面必须用位置让不可见者获得存在。正因为媒介限制如此明显,读者反而能更清楚地意识到电影声音是一种空间设计,而不是画面的附属说明。

语言又使声音进入权力关系。谁可以发言,谁被翻译、打断或保持沉默,哪一种口音被当作标准,都会影响人物的位置。声音与语言一章因而自然通向权力与意识形态:感官形式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它也安排谁被听见,以及谁有资格解释画面。

审美如何发生

《漫画电影史》的审美经验来自三种尺度不断转换。

第一种是观看单个画格。读者辨认某部影片、某个角色或某种经典构图,获得类似“看图识片”的愉悦。但辨认只是起点。图像被简化和重画之后,熟悉场景失去原片的部分光环,镜头关系反而更加突出。读者从“这是什么电影”转向“为什么偏偏这样拍”。

第二种是观看画格之间。相邻案例可能跨越数十年,却因为同一种凝视、身体姿态或空间构图形成联结。电影史由此不再像一条单线,而像一张形式网络。同一手法可以在不同语境中服务于截然不同的意义,这既建立传统,也阻止简单归类。

第三种是观看整页乃至整章。文字论述、作者形象、电影场景和图解共同构成视觉节奏。密集案例造成影史奔涌之感,较大的画面则形成停顿。读者一面被引导向前,一面又能随时返回。漫画的可回看性使理论不只是被接收,也能够被对照和检验。

全书的亲近感来自作者把自己置于论述之中。一个漫画人物在影史里穿行,比全知全能的声音更容易暴露视角的有限。他既是向导,也是普通观众;既能解释机制,也会受机制影响。这种自我呈现避免把电影理论塑造成高处的裁判,而使它更像对观看经验的持续校准。

书中三百余部影片的密集出现,也制造了一种特殊的“过量”。任何单一案例都不会被穷尽,电影史显得远大于一本书能够容纳的范围。这样的不完整不是缺陷的遮掩,而是形式上的诚实:这不是封闭的经典清单,而是一张入口众多的地图。读者辨认得越多,越能体会并置的巧妙;辨认得较少,也仍可沿着眼睛、身体、空间等问题理解论证。

传统与回声

《漫画电影史》继承了电影理论把观看视为主动建构的传统。电影并非简单复制现实,镜头、剪辑、声音和叙事会共同生产一个可理解的世界。它也继承了对凝视、身体政治、空间权力和意识形态的关注:银幕上的形式选择并不无辜,哪些身体被观看、谁拥有视点、何种社会秩序被呈现为自然,都值得追问。

但罗斯没有依照理论流派逐一讲解,而把理论重新翻译为图像问题。这个转译改变了抽象概念的进入方式。读者不必先接受一整套术语,便可以从画框、视线和身体姿态中看到问题。理论因而不是加在电影之上的解释,而像从电影形式内部长出来的追问。

本书同时延续了漫画自我分析的传统。漫画能够用自身形式讨论画格、时间、视点与叙述,也能进一步把这些能力用于分析电影。两种媒介互相照亮:当漫画模拟剪辑时,我们看见漫画如何制造连续;当静止画面无法复现声音与运动时,我们又意识到电影有哪些常被忽略的特性。

它对后续阅读最重要的影响,不在于提供一套固定片单,而在于建立跨作品比较的习惯。一部新电影出现时,仍可被放进这些问题之中:它如何安排目光,怎样呈现身体,空间是否只是布景,时间有没有被自然化,声音与画面是配合还是争执,技术想象背后又隐藏何种权力。七个主题因此不是电影史的终点,而是一组可以继续生长的坐标。

解释的分歧

一部亲近的电影理论入门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本书看作电影理论的通俗入口。它的优势是能说明全书为何选择大量案例、清晰文字和幽默形象,也能解释七个主题与经典电影研究问题之间的联系。读者不必先掌握复杂术语,便可理解凝视、场面调度、电影时间、画外音和意识形态等议题。

这一路径容易忽略漫画形式本身的创造性。如果只把图像当作降低阅读门槛的插图,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许多观点必须依靠并置、分格和跨页结构才能成立。本书不是把一部原本纯文字的理论著作配上图画;它的论证单位从一开始就是图文关系。

一部以电影为材料的漫画论文

第二条路径强调,这首先是一部漫画作品。它用格框处理镜头,用页面组织蒙太奇,用作者替身建立叙述视角,并把电影运动转译为静止图像之间的间隙。按此理解,电影史只是它展开媒介实验的材料,阅读重点应放在页面如何思考。

这一路径能够发现作品最独特的形式价值,却可能低估其知识组织。七章并非任意的视觉游戏,而是对电影基本问题的系统选择。大量影片也不是纯粹拼贴,每个例子都承担比较、修正或扩展论点的作用。漫画性与理论性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彼此构成。

一封迷影情书,还是一套经典秩序

第三条路径从迷影文化理解本书。大量场景和角色重现,使阅读具有辨认、回忆和分享的快乐;作者以漫画形象穿行其中,也显露出对电影的亲密情感。电影不只是研究对象,还是个人记忆和共同文化经验。

但“情书”并不意味着没有选择标准。任何电影史导览都会决定哪些作品被纳入、哪些传统占据中心、哪些地区与类型只短暂出现。主题式结构虽然打破了编年史,却不能彻底消除经典体系的偏重。因而,本书既可被欣赏为热情洋溢的影史漫游,也应被看作一张有明确取舍的地图。它打开许多入口,却不等于覆盖电影世界的全部边界。

重读路径

追踪每一次“看”与“被看”

重读时可以留意视线方向:谁看向谁,谁避开目光,谁看向镜头,摄影机又替观众占据了什么位置。把这些视线连接起来,会发现观看不是中性的感官活动,而是一种关系。角色的反向凝视尤其重要,它常在短暂瞬间暴露观众原本隐形的位置。

观察身体如何被画框切割

可以比较全身、半身、面孔和局部特写的变化,也可注意漫画格框是否截断人物。身体的完整与破碎、暴露与遮蔽、静止与运动,都参与人物意义的形成。相似的构图落在不同性别、阶级或族群的身体上,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权力效果。

把建筑当作行动者

门窗、镜面、走廊、楼梯、街道和房间值得从背景中单独提取。它们不仅划分空间,也引导视线、限制行动,并保存历史。比较《出租车司机》的移动城市与《闪灵》的封闭酒店,可以看见空间一面塑造人物,一面被人物的主观感知重新着色。

比较电影时间与翻页时间

留意动作被拆成多少格,哪些段落密集推进,哪些页面突然停顿;也可观察重复出现的画面如何因上下文改变意义。电影的时间由放映控制,漫画的时间则部分交给读者。两种时间在书中相遇,使“停留多久”“何时回看”本身成为理解电影的方式。

寻找图像未能直接呈现之物

声音、运动、光影质感与演员表演无法被纸面完整复现。与其把这些视为缺失,不如观察罗斯如何用字体、线条、姿态、连续画格和视觉隐喻替代它们。替代不可能完全等值,正是这种差异让两种媒介的边界显露出来。

《漫画电影史》最终留下的不是一套足以对所有电影迅速下判断的公式,而是一种更缓慢、更具体的观看方式。它把银幕上容易被情节带过的事物重新放大:目光的一次偏转,身体在画框中的位置,走廊延伸的方向,声音从画外进入的时刻,以及机器在人的想象中投下的阴影。电影史由此不只是已经完成的过去,也是每次观看正在发生的形式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