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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艺术史》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现代艺术史

插图第六版

[美] H. H. 阿纳森 / [美] 伊丽莎白·C. 曼斯菲尔德 湖南美术出版社 2020-8

女性主义艺术学现代艺术史H. H. 阿纳森文学批评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9.2
为什么值得读 《现代艺术史》真正要处理的,不只是现代艺术“发生了什么”,而是艺术如何在不断否定既有观看规则的过程中,重新界定什么值得被看、怎样才算观看,以及谁有权决定艺术的边界。
  • 作者:[美] H. H. 阿纳森、[美] 伊丽莎白·C. 曼斯菲尔德
  • 译者:钱志坚
  • 文体:现代视觉艺术断代史、作品图像集与艺术史批评
  • 版本:插图第六版,湖南美术出版社,2020年
  • 创作/结集语境:初版完成于1968年,第六版以2010年英文版为底本,将叙述从19世纪中叶延伸至21世纪初,并吸收社会艺术史、女性主义、后殖民研究、视觉文化与全球艺术史等方法
  • 核心意象:都市、机器、碎片、身体、网格
  • 语言特征:时间性叙述、形式分析、图文互证、概念递进、多重语境并置

《现代艺术史》真正要处理的,不只是现代艺术“发生了什么”,而是艺术如何在不断否定既有观看规则的过程中,重新界定什么值得被看、怎样才算观看,以及谁有权决定艺术的边界。

这部书以时间为经,以艺术运动、艺术家和作品为纬,但它的意义并不止于编排一条从印象主义通向当代艺术的进步路线。全书更深的结构,是一系列观看制度的更替:透视法所维持的稳定空间被松动,写实再现所承诺的客观性受到怀疑,完整的人体被切割、变形或符号化,艺术品从独一无二的手工对象转向摄影、现成品、装置乃至观念和制度批判。超过一千二百幅图像不是正文的装饰,而是另一条与文字交叉运行的论证线索。读者一面被时间顺序引导,一面又会从形状、色彩、材料和构图的反复中看见:所谓现代,不是某一种固定风格,而是一种持续改写视觉习惯的动力。

作品坐标

《现代艺术史》属于篇幅宏大的艺术断代史。它把19世纪中叶视为一个关键起点,讨论绘画、雕塑、建筑和摄影如何回应工业化、都市化、政治变革、科学技术与大众文化,并将叙述延伸到全球化背景中的当代艺术。这里的“现代”首先是一个历史范围,同时也是一个不断被争论的美学概念:它既意味着对学院规范和传统题材的脱离,也意味着艺术必须面对一个变化速度前所未有的世界。

阿纳森初版的开拓性,在于试图为仍在展开的现代艺术建立可教、可读、可比较的历史结构。这种结构天然带有教材的清晰性:艺术运动依次出现,代表艺术家与典型作品构成节点,形式变化与历史背景共同解释风格的生成。它使大量看似彼此排斥的实践进入同一幅地图,让印象主义的光色实验、立体主义的空间拆解、抽象艺术的非再现形式、达达主义的反艺术姿态,以及后来的极少主义、观念艺术和多种当代实践能够被连续地阅读。

第六版的修订则让这种连续性受到必要的反省。现代艺术不再只是少数欧洲男性艺术家的形式革命,也不能仅由巴黎、纽约等中心城市接力完成。女性主义追问艺术史为何长期把女性限定为被观看的对象;后殖民研究追问西方现代主义如何使用非西方文化,又如何遮蔽这种借用背后的权力关系;视觉文化研究把广告、摄影、复制技术和大众媒介纳入观看史;全球艺术史则使原有的中心—边缘结构显露出来。于是,本书既保存经典现代主义叙事的骨架,又在修订中暴露并拓宽这副骨架的边界。

中文第六版还有一层特殊语境。早期中文译本曾参与中国读者认识西方现代艺术的过程,而此次足本译介面对的已是另一个时代:现代主义不再只是需要被引进的新潮,当代艺术的制度、市场和全球网络也已成为日常现实。因此,这个版本不只是知识更新,也让不同年代的中文读者得以比较:我们曾经如何把西方现代艺术当作解放性的形式资源,今天又该如何辨认这套历史内部的排除、矛盾与未完成之处。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大书最有效的入口,不是先记忆流派、年代和姓名,而是抓住“看见”与“理解”之间的张力。面对一幅现代艺术作品,人们常说自己看不懂。这个判断预设了图像背后藏着一个等待破解的固定答案,但本书展示的恰恰是:从19世纪中叶开始,艺术逐渐把观看过程本身变成主题。画面不再透明地指向外部世界,而是让颜料、平面、取景、材料、尺度乃至展览空间显现出来。观者无法绕过作品的形式,直接领取一个可概括的意义。

印象主义画面中的断续笔触,使对象在远观时成形、近看时又退回色点和颜料;立体主义把不同视点压在同一平面,让观看不再服从单一瞬间;抽象艺术撤去可辨认物象,迫使线、色、比例与节奏承担意义;达达和现成品则进一步发问:如果一件日常物经过选择、命名和陈列便进入艺术领域,那么审美判断究竟针对物体本身,还是针对语境与制度?这些变化并非逐步减少“好看”的成分,而是在不断增加观看的自觉。

书中作品数量庞大,却始终围绕一个反复出现的矛盾展开:现代艺术渴望自由,却不断建立新的形式规则;它反抗传统,却又必须借传统说明自己的突破;它追求个人创造,同时受到都市经验、机械生产、战争、性别秩序、殖民关系和艺术机构的塑造。把握这一矛盾,艺术运动便不再是一串前后相接的标签,而成为不同历史压力下对“艺术还能如何存在”的连续回答。

语言的质地

这部书的语言首先具有强烈的指示性。艺术史写作必须把读者的目光引向图像:某条轮廓如何中断,色块如何冲突,人物与背景怎样失去传统的层次,建筑体量如何组织人的移动。因而,正文并非只说明作品“表达了什么”,而是经常从可见事实出发,再由局部形式通向社会与思想语境。这样的句法形成一种由近及远的运动:先辨认画面或物体的构造,再讨论构造为何在特定年代具有意义。

这种指示性语言与超过一千二百幅插图相互制约。单靠文字,形式分析容易变成抽象术语;单看图片,读者又可能把作品当作风格样本快速翻过。图文随行的编排迫使两种阅读交替发生:眼睛在图像上验证文字,文字再让眼睛返回先前忽略的细节。尺寸、材质、空间关系当然无法在印刷复制中完全复原,但复制图像仍构成一条可比较的视觉序列。同一章内相邻作品之间的差异,有时比概括性的流派定义更能说明问题。

全书另一种显著质地是概念的递进。现代艺术史中的“写实”“抽象”“表现”“构成”“观念”等词,并非从始至终保持同一含义。例如,写实可以指精确描摹,也可以指对当代生活条件的正面处理;抽象既可能从自然形态中提炼,也可能主动拒绝再现;先锋最初包含艺术与社会变革之间的紧张联系,后来又可能成为博物馆和市场认可的历史样式。本书通过作品的前后排列,使概念在具体变化中获得含义,而不是先给出定义,再把图像填入术语。

译本文字还承担着术语转换的压力。现代艺术史的许多名称,既是风格分类,又携带特定历史争论。中文读者很容易把流派名称当作稳定的知识格子,但书中的实际分析不断提醒:同一艺术家可能穿越多个阶段,同一形式特征在不同地区具有不同动机,一种运动内部也存在政治立场和审美目标的分裂。因而,最有价值的语言不是斩钉截铁的归类句,而是那些把形式选择、历史条件和解释限度连接起来的复合论述。

这类写作的节奏则在总览与停驻之间摆动。八十万字左右的规模要求叙述不断向前,否则无法呈现一个半世纪的变化;但作品分析又要求放慢,让单件作品的结构被真正看见。宏观叙事提供方向,微观分析制造阻力。正是这种时快时慢的节奏,使艺术史既像一条时间长河,又像由许多无法彼此替代的视觉时刻构成的群岛。

形式与结构

本书以年代推进为基本框架,却不是单纯的编年史。每一个时期通常由三种材料相互咬合:艺术运动构成集体坐标,艺术家提供个人实践的连续性,具体作品则让宏大概念落到可见形式上。三者之间并不总是整齐对应。艺术运动便于说明共同问题,艺术家生涯可能越出运动边界,而单件作品还会对既有分类构成例外。正因存在这些错位,结构才不仅服务于记忆,也能够显露历史分类的人工性质。

全书的纵向动力来自“继承—反转—再制度化”的循环。后来的艺术家继承前一阶段打开的可能性,又把它推向相反方向:对光的分析可以通向色彩自主,对对象的几何化可以通向彻底抽象,对艺术对象的质疑可以通向观念优先。当一种反叛语言被画廊、博物馆和教材吸收,它又成为下一代需要抵抗的规范。现代艺术因此并非直线上升,而是由一次次突破与收编构成。

横向结构则来自媒介之间的对照。绘画对平面性的强调,与雕塑对实体和空间的重估相互照亮;摄影既挑战绘画的再现职能,也产生自身的取景、瞬间和复制美学;建筑把现代形式落实到材料、功能、城市秩序和身体行动之中。将这些媒介放在同一历史段落里,可以看见所谓现代性并不只发生在画布上,而是重塑了人们居住、移动、生产和观看的整个环境。

第六版将叙述延伸至21世纪初,因而也改变了全书结尾的性质。结尾不再是某个流派取得最终胜利,而是媒介与地理边界的开放:装置、影像、行为、观念和跨文化实践使“艺术作品”越来越难由单一物质形态界定。时间线到了当代并未闭合,反而分叉。这个开放结局反过来提醒读者,前面的清晰章节也是后见之明的产物;历史曾经同样混杂、不确定,只是在被书写之后才显得秩序井然。

意象与母题

都市是全书最持久的母题之一。它最初以街道、咖啡馆、剧院、车站和人群进入绘画,代表现代生活的速度、偶遇和匿名性;随后又在摄影、建筑和大众文化中扩张为一种观看机制。都市既提供新题材,也改变视线本身:橱窗造成反射,交通制造移动视点,广告把图像变成竞争注意力的商品。到了当代,都市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艺术生产、展览和资本流通的制度空间。

机器与工业材料构成第二条线索。机器可以被赞美为精确、效率和新时代的形式,也可以成为异化、战争与标准化的象征。钢铁、玻璃、混凝土以及批量生产的物件进入建筑和艺术,使传统手工痕迹不再是价值的唯一来源。当现成品直接进入展示空间时,机器生产与艺术独创性之间的冲突达到尖锐状态:艺术家的工作可能不再是制造一个对象,而是选择、置换和重新命名。

碎片是现代视觉经验的重要形式。它既表现为被截断的构图、分裂的空间和拼贴的材料,也表现为历史叙事内部彼此冲突的声音。碎片并不只是完整性的丧失;它还让意义从并置和间隙中产生。报纸、商品包装、摄影图像等日常材料进入艺术后,作品不再假装自己与现实保持纯净距离,而是把现实的杂质直接纳入结构。

身体则是权力最集中的场域。传统裸体长期把某些身体组织成供观看的对象,而现代艺术中的变形、遮蔽、肢解和自我呈现不断改写这种关系。女性主义艺术尤其使身体从被表现的题材转变为发言和行动的媒介。种族、性别与殖民经验的进入,还揭示所谓普遍人体往往以特定主体为尺度。于是,身体形象的变化不仅关乎风格,也关乎谁观看谁、谁能够代表人、谁被排除在艺术史之外。

网格可以视作抽象与秩序的母题。它把画面从再现世界的窗口转变为自足平面,又与现代建筑、城市规划和机械复制的理性结构彼此呼应。网格看似中性,却既可能象征纯粹、自治和普遍语言,也可能显露控制、标准化与制度边界。到了观念和极少主义实践中,重复的几何单元让个人笔触退场,却同时把观者的身体、作品尺度与展览空间推到前景。

关键文本细读

印象主义:笔触如何成为时间

在印象主义部分,值得细读的并非某幅画“像不像”光照下的风景,而是画面怎样把看见变成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断续笔触不再完全服从物体边界,色彩也不只为固有色服务。近距离观看时,颜料保持分离;退后之后,视觉才暂时把它们组织成水面、天空、人物或建筑。对象因此不是预先完成、等待复制的实体,而像在空气、光线和视网膜共同作用下短暂形成。

这种形式使时间进入画面。传统构图倾向于把瞬间凝固成稳定场景,印象主义却让景物带着将要改变的状态出现。光会移动,倒影会破碎,人群会散开,观看者的位置也不再绝对稳定。画面的“未完成感”并非技法不足,而是对知觉短暂性的形式回应。现代都市与休闲生活在此不仅成为题材,它们的速度和偶然性已经进入笔触。

但若只把印象主义解释为纯粹的视觉科学,也会忽略作品中的社会空间。林荫道、剧院、咖啡馆和郊外休闲并非人人都能以相同方式进入。观看者的阶层、性别与活动范围影响着哪些景象能够成为现代生活的代表。第六版所吸收的社会史方法,使形式分析不必与社会解释二选一:松动的笔触制造流动的视觉经验,而这种流动经验又属于经过改造的城市、消费生活与现代公共空间。

立体主义与拼贴:对象为何被拆开

立体主义画面常被概括为把对象分解成几何形,但真正关键的是它改变了图像、对象与观看时间之间的关系。传统透视把观看者固定在一个位置,把世界安排为从单一视点展开的连续空间。立体主义则让侧面、正面、内部结构与不同角度的片段同时出现。画面并未提供更完整的实物说明,反而让“完整”变得可疑:我们对物体的认识本来就来自移动、记忆和多次观看,而非一个孤立瞬间。

平面性在这里不是技术限制,而是主动呈现的条件。人物、乐器或静物仍可辨认,却不断与背景交换位置;轮廓刚刚建立,便被另一组线条切断。观看者无法迅速把形状归还给对象,只能在识别与失去识别之间往返。这个往返构成作品的节奏,也使观看从接受结果转变为参与建构。

拼贴进一步改变了再现的逻辑。当具有日常来源的纸张、印刷纹理或符号进入画面,作品不再只是“画出”一个世界,而把世界的物质碎片直接嵌入自身。真实材料未必让图像更真实,反而制造更复杂的真假关系:仿制的纹理可能由手工绘成,真实纸片却可能扮演另一个物件。作品由此揭示,图像的可信度从来依赖约定。现代生活中的报刊、商品和字体也进入高级艺术,使画面成为多种视觉语言碰撞的场所。

杜尚与现成品:选择如何取代制作

现成品把现代艺术的矛盾推向另一个层面。一个工业制品若仅凭选择、命名、署名或陈列进入艺术空间,传统审美赖以成立的手工技巧、独创形式和珍贵材料便受到挑战。作品的关键不再集中于物体表面,而转移到物体与语境之间的关系:它原本在哪里、被谁移动、以什么名称出现、由什么机构承认为艺术。

这种转移并不意味着物质性消失。恰恰相反,日常物的批量生产、用途和冷漠外观都参与意义。只是这些性质不能孤立地解释作品;美术馆底座、展览制度和艺术史叙述同样成为作品的隐形材料。观看者面对的不再只是“这个东西是否美”,而是自己的判断习惯如何被艺术制度组织。

现成品也改写了作者观念。艺术家的创造可以表现为判断、选择和重新框定,而不必等同于亲手制造。这一转变为观念艺术打开道路,也为市场制造新的悖论:反对独一无二艺术品的姿态仍可能被收藏和经典化。作品的反制度锋芒与其进入制度后的命运不能截然分开。现代艺术的反叛正是在这种被吸收的过程中不断产生后续问题。

抽象表现主义与极少主义:痕迹的出现和撤退

抽象表现主义常让画布保留动作、停顿、覆盖和滴落的痕迹。尺度扩大后,画面不再像一扇可从外部观看的窗口,而成为足以包围观者视野的场域。笔触不负责勾勒对象,而把作画行为的时间留在表面。观看者沿着痕迹移动视线,感受到密度、方向、速度和重力;意义并不藏在形象之后,而在身体面对尺度与材料时逐渐形成。

若把这种画面只理解为艺术家内心的直接倾泻,就会忽略它高度组织化的一面。即兴不等于无结构,偶然也受到画布范围、颜料性质和动作重复的约束。所谓个人表达,既是视觉形式,也是战后文化赋予艺术家形象的一种叙事。个人自由、英雄式创造和艺术中心转移等历史因素,共同塑造了人们如何理解这些笔触。

极少主义随后撤去明显的手工痕迹,以规则几何、工业材料和重复单元对这种作者神话构成反拨。作品看似更少,实际却把更多条件推到可见处:物体占据多少空间,观者如何绕行,光线怎样改变表面,展厅如何决定距离。抽象表现主义让身体沉入画面,极少主义则让身体意识到自己与物体同处一个真实空间。两者的形式相反,却都拒绝把观看降为对图像内容的识别。

女性主义与全球当代艺术:谁被遗漏在画框之外

第六版最重要的结构变化之一,是让现代主义经典叙事中的缺席者逐渐成为分析主体。女性主义艺术不只是为既有艺术家名单补入更多女性姓名,而是改变提问方式:裸体传统如何安排观看位置,家庭劳动为何长期不被视为艺术题材,材料和媒介为何带有高低等级,作者身份如何影响作品被收藏、评论和展示。

在这些问题中,身体、纤维、日常用品、表演和档案都可能获得新的形式功能。曾被归入私人生活或手工劳动的材料进入公共展示空间,会使艺术制度对价值的划分显形。作品的形式批判与社会批判不再是两层可以分离的内容,因为材料选择、陈列方式和观看关系本身已经携带性别政治。

全球当代艺术又把这一追问扩展到地理与殖民历史。现代主义曾从非西方文化中吸收形式资源,却常把它们处理成匿名、静止的“原始”材料;全球视野则要求恢复这些形式的历史主体与权力背景。同时,全球化也不能被简单描述为多元文化终于平等汇合。大型展览、博物馆网络、资本流动和国际策展语言仍决定哪些作品获得可见性。第六版在经典框架中加入这些问题,使全书结尾不再是现代主义向世界扩散,而是关于“世界艺术史如何可能”的未完成讨论。

审美如何发生

《现代艺术史》的审美经验产生于两种尺度之间。第一种是单件作品内部的尺度:线条、色彩、材质、构图、空间和身体关系如何形成独特秩序。第二种是历史尺度:同一形式在前后作品中如何改变含义。单看一块纯色、一件工业物或一个破碎人体,它们可能显得沉默;放入艺术史序列之后,沉默便成为对既有图像制度的回应。

因此,本书不是以历史背景替代视觉经验,而是让背景进入形式。工业化不只是一段外部史实,它表现为新材料、机械复制和速度感;战争不只提供题材,也改变人体的完整性和艺术语言的信任基础;消费社会不仅出现在评论文字里,还以商品图像、鲜艳色彩和重复机制进入作品;女性主义与后殖民批评也不是附加的立场,而是重新组织观看者、对象与制度之间的关系。

图像的连续排列还制造了一种“差异的审美”。读者从一幅作品转向下一幅作品时,会在相似处发现偏移:空间更平,颜色更自主,人物更不稳定,材料更接近日常,作者痕迹逐渐退场,展览环境开始成为作品的一部分。现代艺术的变化由此不是抽象概念替换,而是可被眼睛感知的微小断裂不断积累。

这种审美也包含不适。许多现代作品有意阻止流畅识别,不提供和谐构图或完整叙事;另一些作品甚至撤去传统意义上的技巧与美感。阻力迫使观看者察觉自己的期待:为什么我们希望绘画像某物,为什么手工痕迹比工业制品更像艺术,为什么某些身体天然适合被观看,为什么美术馆的确认会影响判断。审美在这里不是舒适感的同义词,而是感官习惯被暴露、调整和重新组织的过程。

传统与回声

现代艺术不断宣称与传统决裂,但它与传统的关系远比断裂复杂。印象主义仍在处理风景、人物与城市生活,只是改变了稳定形体与完成度的标准;立体主义拆解透视,却是在回应数百年来西方绘画对空间的组织;抽象艺术撤去可辨对象,仍可能保留绘画中的比例、均衡、节奏与精神性追求;现成品否定手工制作,又必须借助艺术机构的展示传统才能完成语境转换。

这种反传统姿态还经常通过重新发现其他传统而实现。非欧洲雕塑、民间形式、装饰艺术和大众文化曾为现代主义提供突破学院规范的资源,但“借用”并不天然平等。当形式被抽离原有社会和宗教语境,只作为西方艺术家的创新材料出现时,艺术史叙述便可能重复殖民结构。第六版纳入后殖民视角,使所谓形式革命同时接受来源、命名权与文化权力的审查。

本书自身也进入了后来艺术史写作的传统。它以清晰时间线和大量作品建立了一种可教学的现代艺术全景,但后续修订不断改变其范围。这种变化说明经典并非不可移动的纪念碑,而是一种持续协商的结构。增加女性艺术家、扩展地域、引入新媒介和新方法,并非在旧叙事边缘添加附件,而会反过来改变人们对中心章节的理解。

它在中文世界的回声尤其复杂。早期译本曾为渴望了解现代主义的读者提供形式词汇与历史坐标;新版则让这种启蒙性的接受史接受重新检视。当现代艺术已深度进入中国的学院、展览、市场与公共文化,阅读这部书的重点不再只是追赶西方流派,而是理解那条经典路线如何被建构,以及本土经验怎样与它对话、偏离或产生新的历史问题。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本书视为形式自主逐步扩大的历史。从印象主义松动再现,到立体主义揭示平面,再到抽象艺术、极少主义和观念艺术,艺术似乎不断摆脱文学叙事、宗教功能和写实对象,转而追问自身的媒介条件。这条路径能敏锐捕捉形式之间的递进,也便于解释现代主义为何重视创新。但它容易把艺术史写成一条必然通向纯粹形式的单线进程,低估政治、阶级、性别、殖民关系与大众文化对形式的塑造。

第二条路径把现代艺术理解为现代社会经验的视觉记录。都市、工业、战争、消费、传媒和身份政治不只改变题材,也改变构图、材料与传播方式。这一解释能够说明现代艺术为何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并揭示所谓个人风格背后的制度网络。但如果社会语境被当作唯一原因,作品又可能沦为历史材料的插图,形式内部那些无法被时代标签完全解释的节奏、歧义和感官力量便会被削弱。

第三条路径从修订史出发,把全书看成现代艺术经典不断重写自身边界的现场。阿纳森建立的总体框架提供了叙事秩序,曼斯菲尔德主持的第六版则纳入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批判理论、视觉文化和全球艺术史,使原有中心受到质疑。这条路径能看见艺术史并非被动记录作品,而是在选择、分类和排列中生产经典。它的风险是过度关注叙事政治,以至于忘记艺术史的判断仍需回到具体图像与物质形式。

三条路径不必互相排斥。更有解释力的阅读,是让形式自主、社会语境与史学反思彼此校正:作品不能被还原成背景的结果,形式也并非脱离权力关系的纯粹语言,而艺术史的分类更不是透明容器。现代艺术的复杂性,正在于这三个层面始终同时发生。

重读路径

追踪画面何时不再是一扇窗

可以从空间结构观察现代艺术的变化:传统透视怎样稳定观看者的位置,印象主义如何让空间受光与笔触干扰,立体主义如何压缩深度,抽象艺术如何确认平面,装置与极少主义又怎样让作品从平面返回真实空间。这条线索能把看似分散的流派连接成一部观看位置的变迁史。

追踪艺术家的手何时出现、何时退场

从明显笔触、动作痕迹到工业制造、摄影复制和现成品,作者之手并非简单地越来越不重要。它有时被突出为个人自由的证据,有时被规则、机器或委托制作取代,有时又以选择、编排和观念的方式重新出现。沿着这条线索,可以辨认“原创性”在不同阶段如何改变含义。

追踪身体由对象变为主体

书中的人体可以按观看关系重新比较:谁被裸体化,谁拥有观看权,哪些身体被理想化、变形或排除,女性主义和身份政治又如何改变身体的展示方式。重点不只是题材增加了哪些群体,而是身体、媒介、尺度和展览空间如何共同重新安排观者的位置。

追踪日常物怎样进入艺术

报纸碎片、商品包装、机械制品、广告图像和生活材料进入作品的过程,显示艺术与大众文化之间既排斥又吸收的关系。日常物每进入一次艺术空间,都会带来新的边界问题:它是被审美化、被批判,还是借艺术制度获得了新的商品价值?这一线索可将拼贴、达达、波普艺术、装置与观念实践贯通起来。

追踪艺术史地图的中心如何移动

巴黎、纽约及其他艺术中心在全书中并非纯粹地理位置,而是由学院、画廊、博物馆、市场、出版与批评共同构成的网络。第六版扩展到全球当代艺术时,新的地区和主体进入叙述,但中心机制并未自动消失。重读这些章节,可以同时观察谁获得了姓名、篇幅和图像,谁仍只作为影响来源或文化背景出现。这样,《现代艺术史》便不只是现代艺术的地图,也成为一部关于地图如何绘制、边界如何移动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