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日] 新海诚
- 译者:季丽晔
-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 领域:文学/时间经验、空间距离与现代人的情感疏离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距离、时间差、记忆、错位、等待、自我封闭
- 关键争议:怀念是否等于忠诚、错过能否归因于外部阻隔、沉默究竟保护还是消耗感情、成长是否必须以遗忘为代价
《秒速五厘米》真正追问的,并不是两个人为什么没能在一起,而是一个人为何会在关系结束之后,仍长期生活在那段关系所规定的时间里。
小说由《樱花抄》《宇航员》《秒速五厘米》三个相互衔接的短篇构成。它从贵树与明里少年时代的亲近写起,经过转学、书信、长途列车、错过的讯息与未被说出的感情,最终落到成年生活中的精神停滞。表面上,故事不断呈现物理距离:城市与城市、地面与太空、铁道两侧、人与人之间无法即时抵达的空间。更深一层,它写的是不同主体内部时间的不再同步。有人逐渐把过去安放为记忆,有人却把过去保留为衡量现实的尺度。距离因此不只是公里数,而是两个人对同一段经历赋予了不同位置之后产生的时间差。
中心问题
作品的中心问题可以表述为:当一段关系已经被现实中断,为什么它仍可能持续塑造一个人的感受、选择与生活能力?
一种直观解释是,贵树和明里的分离源于搬家、交通与通信条件。少年时期的他们无法支配家庭决定,也没有能力自由穿越地理空间;书信缓慢,电话不便,长途列车还会因风雪延误。从这个角度看,悲剧似乎只是外部条件造成的错过。
但三篇小说连在一起,逐渐改变了问题的性质。《樱花抄》中的阻隔确实主要来自环境,《宇航员》中的距离已经进入人物的情感结构,《秒速五厘米》则显示:即使成年后的贵树拥有更多行动自由,他依然未能真正离开过去。阻碍不再只是一场风雪、一条铁路线或一次搬迁,而是记忆形成的内部坐标。过去并没有作为一件往事留在身后,而是成为他判断亲密、生活与自我的隐形标准。
作品因而把“未能抵达”拆成两个阶段:最初,人被现实阻挡;后来,人把现实阻挡内化为自身的生活方式。前者令人遗憾,后者才构成长期的困境。
问题从何而来
贵树与明里的亲近建立在一种高度相似的处境上。两人都因家庭原因转学,都不擅长迅速融入同龄人的群体,也都能理解对方的敏感和孤独。他们之间的感情首先不是戏剧性的迷恋,而是一种“终于有人能够理解我”的确认。这种确认发生在自我尚未稳定的少年时期,因此格外深刻:对方不仅是喜欢的人,也是自己得以感到完整的一面镜子。
问题在于,少年能够感受到关系的重要,却没有维持关系所需的自主权。家庭迁移决定了空间,交通条件决定了见面的成本,通信方式决定了感情能够以多快的速度获得回应。小说所描绘的时代并非彻底失联的时代,而是联络存在、却总带着延迟的时代。信可以抵达,电话也可能打通,但每一次沟通都需要等待、准备和勇气。正因为连接并未完全消失,希望才得以延长;也正因为连接不够稳定,不确定性才会不断扩大。
“樱花下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提供了全书最重要的理解图景。五厘米很短,一秒也很快,但持续下落便会形成不可逆的位移。人与人的疏远往往不是由一场轰然降临的决裂造成,而是由许多微小变化累积而成:一次没有寄出的信,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一次迟疑,一段越来越长的沉默。任何单独的瞬间似乎都不足以改变关系,然而时间会把这些微差积累成无法轻易跨越的距离。
常识倾向于把错过理解成某个关键节点上的错误选择,仿佛只要当时再勇敢一点,未来就会彻底不同。小说没有完全否认这种可能,却也没有把命运归结为单一决定。它更关心的是:人的感情如何被环境、年龄、表达能力、记忆习惯和生活节奏共同塑造。错过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逐渐成形的轨迹。
关键区分
首先需要区分物理距离与心理距离。物理距离可以用交通时间和地理位置衡量,心理距离则表现为双方是否仍共享同一种期待、是否愿意让现实中的对方修正记忆中的形象。前者可能因列车、电话和迁居而改变,后者却不会随着交通便利自动消失。《樱花抄》中的贵树要穿越真实空间去见明里;成年后的贵树面对的,则是没有任何列车能够替他穿越的内部距离。
其次需要区分记忆与关系。记忆可以由一个人独自保存,关系却必须通过双方持续回应而存在。只要贵树仍然记得明里,那段经验就仍是他的精神事实;但这不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仍以原来的形式延续。把记忆的持续误认为关系的持续,会让一个人不断等待一个实际上已经不再存在的共同未来。
第三,需要区分怀念与忠诚。怀念是过去在当下引发的情感,忠诚则意味着对某种承诺的持续承担。作品中的贵树未必背负着一项必须兑现的明确承诺。他的停留更像是对某种纯粹经验的依恋。他忠于的也许不是现实中的明里,而是少年时代那个被明里理解过的自己。于是,怀念看似指向另一个人,实际也可能是在维护自我历史的连续性。
第四,需要区分沉默的保护作用与侵蚀作用。沉默可以避免被拒绝,也能保存感情的完美形式;但它同时阻止关系接受现实检验。没有被说出的感情不会遭遇明确否定,却也无法获得新的共同内容。沉默保护了想象中的可能性,却逐渐消耗了现实中的连接。
第五,需要区分独处与自我封闭。独处是一种能够返回自身、同时仍保留与世界建立联系的状态;自我封闭则是不断用内部叙事过滤现实,使新的经验难以真正进入。贵树并非没有工作、交往和城市生活,他的问题也不等于社会功能完全失灵,而是现实生活始终无法获得与记忆相当的重量。
最后,需要区分成长与遗忘。成长并不要求删除过去,也不等于否认曾经的感情。真正的变化在于,过去是否仍垄断着解释现在的权力。一个人可以记得,同时不再等待;可以承认失去,同时允许现实中的他人以不同方式靠近。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距离 | 主体之间无法即时抵达、理解或回应的间隔 | 包含空间距离、通信延迟与心理疏离 | 连接三篇小说,也是情感变化的外在图像 |
| 时间差 | 人物对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感受节奏不一致 | 由等待、成长和记忆强化 | 解释双方没有决裂却逐渐失去共同未来 |
| 记忆 | 过去经验在当下被选择、重组并持续赋义的形式 | 可保存感情,也可能固定自我 | 使已经结束的关系继续影响贵树的现实生活 |
| 错位 | 情感对象、表达时机与现实处境不能重合 | 是距离与时间差的共同结果 | 构成故事的基本结构,而非单次偶然 |
| 等待 | 将当下悬置于某个未来回应之前的心理姿态 | 可能来自希望,也可能逃避选择 | 从列车晚点的具体经验扩展为贵树的生存状态 |
| 沉默 | 感受未转化为可被对方回应的信息 | 保存想象,同时削弱关系 | 使人物各自拥有浓烈内心,却无法形成共同叙事 |
| 自我封闭 | 以旧有记忆作为过滤新经验的固定框架 | 是长期等待的内化结果 | 说明外部障碍消失后困境为何仍然延续 |
这些概念并非彼此孤立。空间距离制造通信延迟,延迟扩大不确定性,不确定性鼓励沉默,沉默又让双方只能依赖各自的想象来维系对方。想象中的对方越稳定,现实中的对方便越难进入。久而久之,距离从环境条件变成记忆结构,等待从临时行为变成生活姿态。
解释模型
作品提供的不是一套单一因果公式,而是一条由外至内的疏离过程。
第一层是共同经验的形成。贵树和明里因相似的敏感、孤独与转学经历而彼此确认。少年时期的自我仍在形成,来自对方的理解因此不仅带来亲密,也参与塑造“我是谁”。这解释了为什么这段关系会留下比持续时间更深的痕迹:它与身份经验相连,而不只是与相处时长相连。
第二层是外部中断。搬迁使原本日常、低成本的接触变成需要计划和等待的远距离联络。关系的维持开始依赖书信、约定与交通。此时,距离并没有立即消灭感情,反而可能提高每次联系的象征重量。一封信、一场会面,因为稀少而显得格外重要。
第三层是延迟造成的想象增殖。当回应不能及时到来,人只能猜测对方的处境与心意。猜测并不必然导致误解,但会减少现实校正。两个人心中的对方逐渐成为不同版本:一个由过去的共同经验和现在的期待共同构成的形象。关系从共同生活的一部分,转向各自内部的叙事。
第四层是表达受阻。长途见面和雪夜重逢证明感情真实存在,却不能自动解决未来问题。人物能够确认“这一刻彼此重要”,却缺乏把感受转化为稳定承诺与现实安排的能力。那封被风吹走的信尤其具有结构意义:它并非只代表偶然损失,也显示人物最重要的话总处在尚未被对方接收的状态中。
第五层是时间节奏分化。成长并不会让所有人以相同速度重新理解过去。明里与贵树都保留记忆,但记忆在他们生活中的位置可能不同。对一方而言,它可以成为已经完成的珍贵经验;对另一方而言,它仍像未完成的未来。于是,两人之间最大的距离不再是住在哪里,而是“这段往事现在意味着什么”。
第六层是替代性关系受阻。《宇航员》中的花苗靠近贵树,却感到他的目光始终指向遥远之处。这里的“遥远”不必理解为贵树每时每刻都在明确想着明里,更准确地说,他的情感注意力已经习惯投向不可抵达的对象。花苗面对的不是一个明确的竞争者,而是一种无法进入的方向性:贵树人在身边,期待却不在当下。
第七层是模式固化。成年后的贵树具备更多自主能力,外部阻隔的重要性下降,但等待和疏离已经进入他的生活方式。他可以投入工作、建立恋爱关系,却难以真正相信当下关系能够承载全部的情感重量。他失去的于是并不只是明里,也包括对现实生活作出完整回应的能力。
最后一层是松动,而非彻底解决。铁道路口的擦肩而过重现了过去,却没有把过去重新变成未来。列车驶过,贵树等待,随后转身露出微笑。这个结尾没有证明他已经完全释怀,更没有宣布记忆从此消失。它只展示一种关键变化:他没有继续追逐那个已被列车遮断的身影。过去仍然存在,但似乎不再要求现实停下来证明它。
证据与材料
这是一部小说,它的“证据”不是社会科学意义上的数据或可重复实验,而是经过安排的情节、意象、视角与人物对照。它能够揭示一种情感结构,却不能证明所有远距离关系都会走向疏离,也不能证明所有长期怀念都源于自我封闭。
《樱花抄》中的长途列车承担了近似思想实验的功能。贵树越想按时抵达,天气和交通越不断延长等待。列车晚点将心理焦虑转化为空间过程:每停一次,人物都必须面对“对方是否还在等”的不确定性。它说明等待为何既包含希望,也包含无能为力。雪夜会面则证明,抵达可以确认感情,却未必能消除导致分离的结构条件。
书信是一种具有时代特征的叙事材料。它比即时通信更慢,却也更经过选择。人物写信时可以整理感受,却无法获得同步反馈。这使书信既接近内心,又天然带着时间差。作品借此呈现一个悖论:表达越慎重,回应的间隔可能越长;感情越珍贵,人物越害怕用不充分的语言触碰它。
《宇航员》中的火箭与天空主要承担类比和尺度转换的作用。火箭指向极远的目的地,把花苗无法抵达贵树内心的感受放大为空间图景。这个类比的价值在于建立直觉,而不是宣称情感疏离与宇航机制具有真实的因果同构。花苗的视角还提供了重要对照:同一个贵树,在自己的叙事里是等待与失落的承担者,在他人的叙事里却可能是一个无法回应的远方。
第三篇中的城市、手机讯息、工作与铁道路口,则把早期的外部距离转换成成年生活中的内部断裂。技术条件改善,并未自然带来更深的沟通。大量联络的可能性与真实理解之间不存在简单的正比关系。作品借此把问题从“联系是否方便”推进到“一个人是否愿意让自己被现实关系改变”。
反复出现的樱花、雪、列车、天空与铁轨并不是独立论据,而是组织理解的意象系统。樱花表现缓慢累积的位移,雪表现延迟和覆盖,列车表现被系统规定的路线与时间,天空表现无法占有的远方,铁轨则把相遇与分隔放在同一空间中。它们使抽象的时间差和心理距离获得可感形式。
关键洞见
距离的决定性不在长度,而在双方能否持续校正彼此
近距离并不保证理解,远距离也不必然导致失去。真正危险的是,双方不再拥有足够的共同经验去修正心中那个逐渐静止的对方。只要关系仍能容纳现实变化,距离可能只是困难;一旦想象取代了互动,距离便开始自我扩大。
这一洞见改变了我们衡量关系的方式。问题不只是“多久见一次”,而是每次见面和交谈是否让双方更接近现实中的彼此。频繁通信也可能只是交换信息,稀少的联系却可能承载真正的相互理解。关键不在媒介数量,而在校正是否发生。
人可能怀念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被那个人照亮过的自己
贵树对明里的持续牵挂包含真实感情,但这份感情之所以难以替代,也可能因为明里连接着一种无法复现的自我经验:少年时期的敏感、纯粹、被理解,以及未来尚未关闭时的开放感。当一个人说自己忘不了某人,他有时也在说,自己无法放下与那个人共同存在过的那个版本的自我。
这并不贬低感情,反而解释了它为何如此牢固。现实中的新关系无法简单取代旧关系,因为新的人并不能让过去的自我重新出现。真正需要完成的不是寻找一个相似替代者,而是重新建立自我连续性:承认那个自己确实存在过,同时接受今天的自己必须在新的关系和处境中生活。
错过往往由微小而合理的退让累积而成
作品几乎没有设置一个必须负责的反派,也没有把分离归咎于明显的背叛。人物的每一步都可以理解:年龄太小、距离太远、表达太难、生活继续变化。正因为每次退让都合理,结果才更难被归责,也更接近许多真实关系的消散方式。
这提醒我们,重大结果未必来自重大事件。许多关系不是被某个决定终结,而是在没有决定的状态中逐渐失去可能性。时间不会替人作出明确选择,却会让长期未选择本身成为结果。
等待可以从希望变成拒绝现实的方式
在《樱花抄》中,等待具有明确对象和期限:列车终会到站,约定的人可能仍在车站。成年后的等待却变得模糊,它没有清楚的对象,也缺少可以确认结束的时刻。此时,等待不再只是忠于希望,还可能让人免于投入不确定的当下。
不可抵达的对象具有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性:它不会在日常相处中暴露差异,也不会要求具体协商。只要感情停留在远方,它就可以保持纯粹。问题在于,一个人保存了纯粹,也可能因此失去与现实摩擦、调整并共同成长的能力。
解释力
这套由“外部中断—沟通延迟—想象增殖—时间分化—模式内化”构成的模型,首先能解释为什么有些短暂关系会产生漫长影响。影响力并不只由关系持续时间决定,还取决于它发生在人格形成的哪个阶段、承担了何种自我确认功能,以及后来是否获得了清楚的结束。
它也能解释“没有冲突却仍然疏远”的关系。传统叙事常把分离归因于背叛、争吵或价值冲突,《秒速五厘米》则展示另一种路径:双方没有明确伤害彼此,但共同生活的材料越来越少,各自的内心叙事越来越多。关系不是被击碎,而是逐渐失去现实载体。
这套模型还能说明为什么新的亲密关系有时无法自动治愈旧的失落。若旧关系已经成为自我结构的一部分,新关系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记忆对象,还包括一套注意、期待和退缩的模式。花苗的困境正在于此:她无法通过更加努力靠近,迫使贵树把目光转回当下。
相比“缘分已尽”或“只是不够勇敢”这类解释,小说的优势在于保留了多个尺度。家庭迁移和交通条件属于社会与环境尺度,表达能力属于互动尺度,记忆与依恋属于心理尺度,成年后的工作和城市生活又构成新的制度节奏。没有任何单一因素足以解释全部结果,但它们的叠加能让疏离获得可信的形状。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命运论”:两人注定错过,所有意象都在预示不可挽回的结局。这种解释符合故事的抒情气质,也能说明人物面对外部条件时的无力感。但它的不足在于,会把人物后来的心理模式也交给命运,从而忽略贵树成年后仍然拥有的选择空间。作品的力量恰恰来自外部偶然与内部固着的接续,而不是单纯的宿命安排。
第二种解释是依恋模式。贵树可能倾向于把情感投向难以抵达的对象,并在现实亲密关系要求回应时退后。这一解释能够说明他为何对过去保持强烈注意,也能说明花苗和成年伴侣面对的疏离。然而,仅凭小说中的有限材料,不能对人物作出临床诊断。依恋视角可以作为理解框架,却不应把人物缩减成一个心理标签。
第三种解释是社会技术变迁。书信时代的延迟塑造了少年感情,成年后的都市节奏和信息技术则制造另一种悖论:连接渠道增多,持续注意反而可能更加稀缺。这一解释能把个人故事放入现代生活结构,但若把一切归咎于媒介,也会忽略人物如何使用媒介、如何理解沉默,以及不同人为何在相同技术环境中作出不同回应。
第四种解释是成长叙事:明里继续前行,贵树停在过去,结尾意味着他终于完成告别。这种解释清晰,也与最后的转身相呼应。但如果把它写成简单的“放下即成熟”,便会抹去作品对记忆价值的珍惜。贵树的问题并不是记得,而是过去长期占据了未来的位置。成长不是证明旧感情不重要,而是重新安排它与现在的关系。
第五种解释把作品视为对青春纯爱的赞美,认为痛苦正来源于感情足够纯粹。这能解释读者为何容易被雪夜、樱花与重逢打动,却可能把长期停滞浪漫化。感情的真诚与生活方式的健康不是同一判断。小说允许我们承认那段感情珍贵,同时追问:如果珍贵只能通过永不改变来保存,它是否也会成为束缚?
边界与反例
首先,这部小说提供的是高度个人化、审美化的情感模型,不能直接推广为远距离关系的一般规律。现实中,明确承诺、稳定沟通、经济条件与共同规划都可能改变结果。距离提高维持关系的成本,却不等于必然导致分离。
其次,作品主要让读者接近贵树的精神困境,因此对明里的长期内心变化呈现有限。我们可以从结构上判断两人对过去的安放方式不同,却不宜把明里概括成“彻底忘记”或“从未等待”。继续生活与仍然珍惜记忆并不矛盾。若忽略这一点,就会把复杂的时间差简化成一个人深情、另一个人薄情。
再次,花苗的感情也不能只作为解释贵树的工具。她对贵树的观察揭示了单向爱慕的局限:理解一个人的孤独,不等于能够进入他的情感世界;付出很多,也不自动产生被回应的权利。若只从贵树的失落出发,花苗便会被降格为“错的人”,而作品实际上让她呈现了另一种无法抵达。
作品还可能美化沉默。文学可以通过内心独白让未说出口的感情显得深刻,但现实关系无法直接读取内心。没有表达的爱在主体内部可以非常强烈,对他人而言却可能等同于缺席。读者若把沉默本身理解为更高级的真诚,便会忽略关系需要可接收、可回应的形式。
结尾同样存在开放性。贵树的微笑可以被理解为释怀,也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自我松动。一次转身不能证明长期模式已经完全改变。作品在此给出的更像方向,而不是完成报告:真正的离开仍需在后续生活中表现为重新投入现实、允许新的关系改变自己。
最后,这套解释不适用于所有怀念。哀悼、创伤、被迫分离和重大失落可能需要漫长时间,不能轻率地归为拒绝成长。判断记忆是否成为束缚,应观察它是否持续压缩现实生活、阻止新的关系与选择,而不能只看一个人怀念了多久。
现实映射
在即时通信普及的生活中,《秒速五厘米》并未因书信时代远去而失效。今天的信息能够瞬间送达,但“送达”并不等于“被理解”。已读、未读、短暂回复和持续在线,可能减少物理延迟,却增加对回应速度的敏感。技术改变了等待的形式,没有消除等待中的猜测。
作品也有助于观察社交媒体上的旧关系。一个人可以不断看见过去熟人的生活片段,却并未真正参与对方的现实。这种持续可见性容易制造关系仍在延续的错觉。事实上,被展示的片段可能只是在喂养观看者心中的旧形象,而不是建立新的共同经验。距离因此可能在“始终看得见”的条件下继续扩大。
在迁居、升学、职业流动频繁的生活中,人们也常经历关系与身份的同时断裂。离开一座城市,失去的不只是某个对象,还包括一整套生活节奏和自我感觉。若把对旧人的怀念全部理解为爱情,可能遮蔽了其中对旧环境、旧身份和未实现可能性的眷恋。
不过,现实映射必须保留差异。小说人物的沉默具有特定年龄、时代和性格条件,不能用来给现实中的任何疏离贴上“活在过去”的标签。判断一段关系为何停滞,仍需了解双方的承诺、资源、表达方式和具体处境。文学提供的是提问的角度,而不是远程诊断他人的许可证。
思维训练
当我说“距离让关系改变”时,指的是地理距离、沟通延迟、生活经验分化,还是心理上的回避?这些因素如何相互作用?
我怀念的是现实中的某个人,还是与那个人相处时的自己?如果是后者,我真正想恢复的是什么?
一段关系目前依靠共同经验维持,还是主要依靠各自的记忆与想象维持?双方是否仍有机会修正对彼此的认识?
我把哪些未说出口的感受当成了对方理应理解的事实?如果信息从未被对方接收,它在关系中实际发挥了什么作用?
某次错过究竟是决定性的原因,还是后来许多变化被集中投射其上的象征?如果那次错过没有发生,其他条件是否足以让关系延续?
一种解释是在说明相关因素,还是已经证明因果?作品中的樱花、火箭、列车与铁轨是在提供机制、案例,还是帮助建立直觉的类比?
保留一段记忆是在扩展我的生命经验,还是在限制当下经验进入?判断依据是怀念的强度,还是它对现实选择的持续影响?
全书思想地图
问题
- 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为何仍能长期规定一个人的现在?
- 人与人的距离,如何从外部条件变成内部生活方式?
起点
- 贵树与明里因相似处境彼此理解
- 少年时期的关系参与塑造自我认同
- 搬迁使日常亲近变成高成本联络
关键区分
- 物理距离不等于心理距离
- 记忆的延续不等于关系的延续
- 怀念不等于承担承诺
- 沉默既能保护想象,也会侵蚀连接
- 成长不等于遗忘
核心概念
- 距离:无法即时抵达与回应的间隔
- 时间差:双方赋予同一往事的现实位置不同
- 记忆:过去在当下被重组和赋义
- 错位:情感、时机与处境无法重合
- 等待:把当下悬置于未来回应之前
- 自我封闭:用固定记忆过滤新的经验
解释过程
- 共同经验形成深刻认同
- 外部迁移中断日常联系
- 通信延迟扩大不确定性
- 不确定性推动想象与沉默
- 双方内部时间逐渐分化
- 过去由共同关系转为个人记忆
- 等待从临时行为固化为生活姿态
- 新关系难以进入被旧记忆占据的情感空间
- 铁道路口的转身显示旧模式开始松动
主要材料
- 书信:经过整理却带有延迟的表达
- 雪夜列车:等待、失控与抵达的思想实验
- 火箭与天空:不可抵达之感的尺度类比
- 花苗的视角:贵树从失落者变成他人的远方
- 城市与铁轨:外部移动和内部停滞的并置
- 樱花:微小位移经时间累积成距离
关键洞见
- 关系能否延续,取决于双方能否持续校正彼此
- 人可能借怀念另一个人,保存曾被照亮的自己
- 错过常由许多微小而合理的退让累积而成
- 没有期限的等待可能成为拒绝现实的方式
解释力
- 说明短暂关系为何留下长期影响
- 说明没有背叛和争吵的关系为何仍会消散
- 说明新的亲密关系为何不能自动替代旧的自我结构
- 说明通信技术改善为何未必消除心理距离
边界
- 文学意象不是普遍规律的实证证明
- 远距离关系并非必然失败
- 对明里和花苗的理解不能从贵树单方面推定
- 沉默不应被天然美化为深情
- 结尾只显示可能的转向,并不证明困境彻底结束
- 怀念本身不是病,关键在于它是否持续垄断未来
《秒速五厘米》最终留下的不是“有情人为何不能相守”这一道单纯的感伤题,而是一幅关于时间分化的思想图景:同一段过去可以在不同人的生命里获得不同位置;同样的记忆,可以成为温柔的背景,也可以成为封闭的房间。真正漫长的距离,未必在两座城市之间,而在一个人能否承认过去已经完成,并让尚未发生的生活重新取得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