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巫鸿
- 副标题:走近莫高窟
- 文体:艺术史论著、视觉文化研究
- 出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年
- 创作/结集语境:在敦煌文献、图像与考古材料已得到长期整理之后,以“空间”重新组织莫高窟的历史材料与观看经验
- 核心意象:道路、崖壁、洞窟、塑像、壁画
- 语言特征:以行进带动论述,以身体校准尺度,以视线串联图像,兼具历史分析与现场导览感
《空间的敦煌》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敦煌艺术并非一批可以从原址剥离、逐件欣赏的名作,而是一种必须经由行走、进入、环顾和凝视才能成立的空间艺术。
巫鸿没有把莫高窟处理成静止的艺术宝库,也没有从某尊彩塑、某幅壁画直接开始。他先把读者放回地面:从敦煌城向西移动,接近鸣沙山,看见绵延的崖壁,再从洞窟入口进入幽暗内部。人的身体由此成为全书隐含的尺度,观看也被还原为一个有方向、有距离、有先后的过程。崖壁决定洞窟如何向外显现,洞窟规定塑像与壁画怎样彼此配合,墙面和视线又决定单幅图像如何展开。所谓“空间”,因而不是给艺术品提供位置的空容器,而是把建筑、雕塑、绘画、仪式、身体和历史联结起来的生成机制。
作品坐标
《空间的敦煌》讨论的是莫高窟,却有意改变人们接近敦煌的常见路径。近代以来,敦煌研究的重要起点之一,是藏经洞文献的发现、流散、整理与释读;与此同时,洞窟编号、年代判定、题材辨识、图像摹录和风格分期也逐渐构成敦煌艺术史的基础。这样的工作使大量材料获得名称、年代和知识坐标,但材料越丰富,越容易产生另一种阅读惯性:洞窟被拆分为建筑形制、塑像类型和壁画题材,壁画又被截取为一幅幅便于印刷、展览和比较的图版。
巫鸿从“空间”入手,正是在基础材料之上重新提出问题。他关心的不只是某个图像画了什么,也关心它为什么位于这面墙上,观看者在什么位置看见它,它与塑像、入口、窟顶以及相邻画面构成什么关系。这样一来,洞窟不再只是图像的储藏室,而成为一件由多种媒介共同完成的总体作品。
这部书也延续了巫鸿长期以来的一种艺术史写法:不把图像看成透明的历史插图,而是考察图像的物质位置、展示方式和观看条件。在这里,“空间”既是研究对象,也是叙述方法。作者从外部环境逐层进入洞窟,再从洞窟整体收束到单幅画面,论述的推进方向与参观者的身体运动相互重叠。读者获得的不只是一套有关敦煌的知识,也得到一种重新组织视觉经验的方式。
因此,本书处在几种传统的交汇点上:它依赖考古调查、建筑测绘与图像研究积累起来的可靠材料,又吸收视觉文化对于观看位置和身体经验的敏感;它是一部艺术史著作,同时具有空间叙事和现场导览的性质。它不以制造玄妙的“敦煌意境”为目标,而试图恢复一项更基础也更困难的事实:莫高窟首先是一个必须进入的地方。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书,可以从一个看似简单的矛盾开始:今天的人对敦煌图像并不陌生,却很可能并没有真正“看见”敦煌。
敦煌壁画不断出现在画册、展览、纪录片和数字影像中。高清图像消除了洞窟内部光线不足、观看距离受限和细部难辨等障碍,使局部纹样与人物线条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楚。然而,图像一旦被裁切成平整、明亮、正面的画面,它与原有空间的联系也容易消失。观看者不知道画面在洞窟中的方位,不知道它与入口相距多远,也不知道必须抬头、侧身、转向或绕行才能看见它。技术让细节更近,却可能让洞窟更远。
《空间的敦煌》所恢复的,正是这种被图版抹平的距离。书中从敦煌城出发,向鸣沙山和窟区推进。道路不是背景,而是观看的第一层结构:目标尚未清晰出现,身体已经处于接近之中。随后,横向展开的崖壁进入视野。数千个洞窟不再只是编号系统中的独立单位,而首先表现为山体表面的一组开口、层级和排列。等到读者被带入某一洞窟,外部的横向延展转为内部的围合,远观转为近察,行进转为驻足,日光下的地貌转为幽暗中的人工世界。
本书的阅读入口因而不是一件著名作品,而是一连串尺度变化:从地区到山崖,从山崖到洞窟,从洞窟到墙面,再从墙面进入画面内部。每一次收缩都不是简单的放大,而是观看规则的改变。远处看见的是分布与整体,进入洞窟后感受到的是方位与包围,面对墙面时才出现图像的叙事和象征空间。读者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意义也就在这种调整中逐渐显现。
语言的质地
《空间的敦煌》的语言首先具有明确的方向感。作者常以“从哪里到哪里”“由外而内”“从整体到局部”组织材料。这种表达并非为了增添游记色彩,而是使抽象的空间关系转化为可以想象的身体动作。方向词、位置词和尺度词承担了论证功能:前后、左右、上下、内外、远近不仅说明对象在哪里,也说明对象如何被看见。
这种语言与传统艺术史中按朝代、题材或风格分类的写法不同。分类倾向于把材料并列陈放,而空间叙述强调先后次序。读者不能同时处在城中、崖前和洞窟内部,只能随叙述逐层接近。由此形成一种缓慢的节奏:对象不是一开始就全部呈现,而是在移动中不断改变面貌。莫高窟先是地理目的地,继而是山崖上的洞窟群,随后才是包含建筑、雕塑和绘画的内部世界。
书中另一个关键语言动作,是不断把宏观尺度还原到人的身体尺度。洞窟的高低、开阔或逼仄,塑像的大小与位置,壁画的铺陈方式,都不能只靠尺寸数据说明。它们与人的站立、转身、仰视、环顾和靠近发生关系之后,才成为审美经验。作者调动读者自身经验,不是用主观感受代替历史研究,而是把身体作为理解空间功能的一种媒介。洞窟并非抽象几何体,它原本就预设了进入者的动作和视线。
这种写法具有克制的感官性。它不大量渲染鸣沙山的苍凉或洞窟的神秘,而是通过位置转换让感受自然生成。崖壁的“扑面而来”,其力量并不来自形容词的累积,而来自此前的长距离接近;洞窟内部的包围感,也不是一句“庄严肃穆”可以概括,而是由墙面、窟顶、塑像和有限视域共同造成。语言尽量不替读者宣布感动,而是布置产生感受的条件。
句法上,本书常将不同媒介置于同一关系链中:建筑提供空间框架,雕塑占据实体中心,壁画覆盖界面,人的视线在其间移动。这类句子把原本分属建筑史、雕塑史和绘画史的对象重新连接起来。它们的重点不在单件作品的风格定性,而在“之间”的关系。正是这种关系性句法,使“空间”不只成为反复出现的术语,也成为全书语言内部的组织原则。
形式与结构
全书最醒目的形式,是一个逐层深入的同心结构。它大体沿着“敦煌城—鸣沙山—崖壁—洞窟—洞窟内部诸媒介—单幅画面”的路径推进。这个结构看似由大到小,实际上包含两种相反运动:物理尺度不断缩小,精神和解释的空间却不断扩大。
在敦煌城到莫高窟的路上,空间主要由距离构成。来到崖壁之前,观看者仍处在地理移动中;面对崖壁之后,距离转化为正面性的视觉经验。成排洞窟提示了长期营造的历史,却暂时不允许观看者分辨内部细节。进入洞窟,山体外观退居身后,封闭空间开始重新规定方向。到了单幅画面,身体仿佛不再移动,目光却能沿图像中的道路、建筑、山水和人物关系进入另一个被绘制出来的世界。
这条路径使不同层次的“空间”彼此嵌套。自然地貌容纳洞窟群,山崖包裹人工建筑,建筑容纳塑像与壁画,壁画内部又创造幻象空间。每一层都是真实的,又都在引导人进入下一层。空间因此兼有物质性与观念性:它既由岩体、墙面和尺度组成,也由观看、仪式和想象构成。
本书的结构还把历史变化写成空间变化。莫高窟并不是在单一规划中一次完成的建筑群,而是经过不同历史时期持续开凿、改造和使用的场所。洞窟形制、中心设置、壁画布局和参观方式的改变,显示宗教观念与观看习惯也在改变。作者不把这些变化压缩成风格演进的直线,而是观察空间功能如何发生转移:观看者与主尊塑像是什么关系,叙事图像如何分布,洞窟是要求环行、正面凝视,还是在多重图像之间游移。
由此,书的章节关系不是材料的简单累加,而是不断改变观察单位。前一层提出的问题,会在后一层获得更精细的回答;后一层的局部,也会反过来修正对整体的理解。崖壁上的洞口不能等同于洞窟内部,洞窟内部又不能还原为单幅壁画。作者让读者不断经历“整体—局部—新的整体”的转换,这正是艺术史观察的基本训练。
意象与母题
道路:观看发生之前的观看
道路是全书最容易被忽略、却最先出现的空间母题。从敦煌城走向莫高窟,意味着观看不是瞬时抵达,而有一个准备过程。道路拉开世俗聚落与石窟圣境之间的距离,也使莫高窟从地理环境中逐渐显形。它让“到达”具有阶段性:尚未进入洞窟,观看者已经在方向、期待和身体疲劳中被改变。
道路在壁画内部还可能转化为图像中的路线。现实中的行进把人带到洞窟,图像中的道路则把视线引向叙事深处。二者并不完全等同,却共同揭示了本书的核心认识:视觉不是固定在一点上的接收,而是具有运动性的探寻。
崖壁:自然与人工的界面
鸣沙山的崖壁一方面是自然地貌,另一方面又被连续开凿,形成密集的人工立面。它不是洞窟之外无关紧要的外壳,而是自然和人造空间交接的第一界面。远望时,洞窟群以洞口、层级和栈道关系呈现;进入之后,观看者才意识到每个开口背后都包含独立而复杂的内部世界。
崖壁还把时间转化为可见的并置。不同年代的洞窟分布在同一山体上,后来的营造与早期遗存共处,改造、封闭和重新使用也可能在表面留下痕迹。历史不再只是年代顺序,而成为空间上的相邻、覆盖与断裂。
洞窟:容器,也是装置
洞窟最重要的变化,是从“装着艺术品的房间”转化为“组织艺术经验的装置”。它的平面、窟顶、中心构造、龛位和入口共同规定身体如何进入、停留和转向。塑像不能离开其占据的位置来理解,壁画也不能脱离墙面的方位来解释。洞窟使多种媒介成为一件关系性的作品。
洞窟内部的幽暗尤其重要。今天借助照明与摄影,人们容易把壁画想象成始终明亮、可以同时看清的平面。但在历史观看中,有限光线意味着图像只能逐步显现。可见与不可见、靠近与退后、局部清晰与整体模糊,共同参与了宗教空间的经验。黑暗并非信息缺失,而是空间形式的一部分。
塑像:被观看的中心与观看者的对面
雕塑在洞窟中具有真实体积,它占据空间而不是依附于墙面。塑像与人的身体处在同一物理环境中,因此会建立更直接的尺度关系。巨大的形体要求仰视,居中的设置可能稳定全窟秩序,多尊造像又可能形成面向观看者的群体。它们既是视觉中心,也是调度目光的力量。
塑像和壁画的关系尤其能说明本书的方法。如果把二者分别收入雕塑史和绘画史,它们便成为两组作品;回到洞窟,它们却共同塑造一个宗教世界。塑像以实体建立临场感,壁画以连续表面扩展叙事与象征空间。真实体积和幻象空间相互补充,使观看者处在一个由不同视觉方式共同构成的环境中。
壁画:墙面与世界之间
壁画既服从墙面,又试图超越墙面。作为物质对象,它有固定位置、边界和观看角度;作为图像,它又可以在二维表面上建立建筑、山水、道路和人物活动的空间。观看者面对的是一堵墙,却被引向墙后的想象世界。
因此,单幅壁画不是全书空间路径的终点,而是一次新的开启。从城到洞窟的外部移动在这里转化为目光的内部移动。身体停在墙前,视线却沿画面的层次、方向和叙事关系继续行进。现实空间和图像空间在这一刻彼此接续。
关键文本细读
从敦煌城到鸣沙山:把“接近”写成方法
本书从敦煌城一路向西的叙述安排,首先改变了莫高窟作为知识对象的出现方式。通常的图录会让名作立即显现,读者打开书页便面对壁画局部或彩塑正面照;《空间的敦煌》却延迟了这种满足。作者先交代地理移动,让莫高窟重新成为一个有方位、有距离的地点。
这种延迟具有方法论意义。它拒绝把敦煌艺术视为随时可以调用的无地点图像。观看者必须承认,自己与对象之间存在真实距离;而距离不是应被技术迅速消除的障碍,它会塑造期待和尺度感。当崖壁终于进入视野时,它带来的整体冲击并非某一洞窟或某一图像可以替代。读者首先面对的是山体上长期累积的人类营造,是自然地貌被宗教行为和历史时间持续改写的结果。
这里的叙述节奏由“未见—渐见—面对”构成。它使莫高窟的出现带有时间性,也使后面的内部观察建立在一个完整的外部坐标上。洞窟不再悬浮于艺术史图版中,而重新嵌回敦煌地区、鸣沙山和崖壁。所谓走近,不只是空间距离缩短,也是认识方式的校准。
面对崖壁:洞窟群先于单个洞窟
当视线落到崖壁,首先显现的是洞窟群,而不是一座孤立建筑。横向展开的立面让多个时代的营造同时出现,洞口的排列、层次与密度构成一种集合性的视觉形式。这个层面提醒读者:莫高窟之所以成为莫高窟,不只因为其中保存了若干杰作,也因为大量洞窟在同一地点形成了历史共同体。
从远处看,单个洞窟的内部差异尚不可见,洞口主要表现为山体上的开孔。这种暂时的不可见很重要。它让观看者先意识到内部世界的存在,却无法立即占有它。崖壁像一个有无数入口的表面,既展示又遮蔽;每个洞口都提出进入的可能,也保存着尚未展开的空间。
崖壁还构成一幅不同于壁画的“总体图像”。它没有单一作者和统一构图,而由长期营造、自然侵蚀、后世修护以及通行设施共同形成。时间在这里不以故事画面的方式被叙述,而以层累、缺失和并置呈现。面对崖壁,就是面对一个无法被单一朝代或单一风格概括的历史表面。
以身体进入洞窟:尺度不是附加说明
进入洞窟后,书中的观察单位发生根本变化。远观崖壁时,身体是移动中的小点;进入有限内部后,人的身高、步幅和转身幅度开始与洞窟形制直接比较。空间不再只是可以测量的长、宽、高,而成为身体能够如何行动、目光能够如何展开的问题。
入口首先切分了内外。穿过入口,外部日光被削弱,视线需要适应;正面、侧面与上方的图像不能同时得到同等关注。洞窟的尺度越小,观看者越接近墙面,也越难获得一览无余的总体视野;尺度较大时,塑像与建筑关系又可能制造更强的距离和仰视。不同形制因此不是抽象类型,而是不同的观看制度。
以身体为尺度,还能解释洞窟功能和参观方式的变化。有的空间强调围绕中心的关系,有的空间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有的则借助多面壁画造成环顾式观看。身体动作不是参观者后来带入的随意行为,而是空间设计已经预设的可能。行走、停驻、转向和抬头,都是洞窟意义展开的语法。
雕塑与系列壁画:意义存在于“之间”
现代图册常把彩塑拍成正面肖像,把壁画裁成独立画幅。这样便于辨识细部,却削弱了二者原有的关系。《空间的敦煌》将身体重新放回洞窟,使雕塑和壁画进入同一个视野。雕塑拥有真实体积,壁画则沿墙面延展;前者建立中心、对面或群体,后者展开叙事、环境与象征秩序。
两种媒介的差异并不是需要消除的不统一,恰恰构成洞窟艺术的动力。雕塑向现实空间突出,壁画向想象空间深入;塑像与观看者共享物理空间,画中人物则居于图像内部。观看者在二者之间不断切换,既感到神圣形象仿佛在场,又通过壁画进入更广阔的宗教叙事和宇宙秩序。
系列壁画尤其不能被简化为若干单幅名作。它们的意义来自顺序、并列、重复和方位:某一场景位于另一场景之后,某一主题与对壁形成呼应,窟顶、四壁和龛内分别承担不同作用。所谓系列,不只是数量上的多个画面,而是一种需要移动视线才能完成的形式。观看者无法在一个瞬间占有全部,只能通过时间把分散的图像组合成意义。
进入单幅画面:视线完成最后一次迁移
当论述最终收束到单幅壁画,作者并没有把它还原为平面图像学材料,而是继续追问画面如何制造内部空间。画中的建筑、山水、道路与人物位置,不仅说明题材内容,也引导视线的行进。大小、遮挡、层叠、方向和场景分区共同建立一种观看秩序。
这一层尤其能显示现实空间与图像空间的相互转换。观看者的身体停留在洞窟内,面前是有边界的墙面;但目光会越过边界,进入画中被组织出来的地点与事件。图像不必符合近代透视法,仍然能够建立有效的空间逻辑。它可能让不同时间的事件并置,让多个场所同时展开,或以路径和人物关系引导叙事阅读。
单幅画面因此不是脱离洞窟后仍保持完整意义的自主作品。它的尺寸、位置和观看角度,仍受所在墙面与洞窟整体制约。只有同时看见“画中空间”和“画所在的空间”,才能理解它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呈现。全书由外而内的路线在这里达到最细密的层次,也完成从身体行走到精神观看的转化。
审美如何发生
《空间的敦煌》所揭示的审美经验,不是由某一件作品单独释放,而是由多重空间之间的转换产生。观看者先在地理空间中行进,再面对作为历史表面的崖壁;进入洞窟后,被建筑、雕塑和壁画共同包围;最后,目光穿过墙面,进入图像的内部世界。每一次转换都改变身体与对象的关系,也改变“看”的含义。
第一重机制是延迟。莫高窟没有在开篇作为高清图像立即交付,而是在接近过程中逐渐出现。延迟使对象获得距离,也使观看摆脱消费式的迅速确认。第二重机制是包围。进入洞窟后,图像不只在正前方,而可能分布在四壁和窟顶;观看者不是站在作品之外,而是被作品的空间关系包裹。第三重机制是媒介差异。岩体、建筑、雕塑与壁画分别以重量、体积、表面和幻象作用于身体,彼此无法替代,却共同构成整体。第四重机制是视线迁移。人的目光在中心与边缘、塑像与壁画、整体与局部之间移动,意义就在这种移动中被组织起来。
这种审美经验包含一个重要的认识转折:观看并不等于看清全部。洞窟的幽暗、视角限制和图像规模会阻止一览无余,但这种限制并非单纯缺陷。它使观看成为有时间、有选择的活动,也让不可同时抵达的部分保持张力。现代技术可以提供更清楚的局部,却无法自动复制身体处于洞窟中的方向感、尺度感和包围感。
本书的美学价值,也来自它对“名作中心主义”的节制。莫高窟的意义不只集中在少数可被复制传播的形象上,还存在于洞口与崖壁、塑像与墙面、相邻图像与观看路线之间。这些关系不容易成为纪念品式的视觉符号,却决定了敦煌艺术如何作为一种整体经验成立。作者把注意力从“最好看的一幅”转向“各种部分如何共同作用”,从而恢复了空间艺术的复杂性。
传统与回声
《空间的敦煌》继承了敦煌学重视材料、年代和遗存现场的学术传统。没有长期的洞窟调查、编号、测绘、图像记录和历史研究,“空间”就容易沦为宽泛比喻。巫鸿的重新解释并不是离开材料,而是在既有材料之间建立新的关系:过去分别归入建筑、雕塑、壁画和宗教史的证据,被放回同一观看场域。
它同时反转了近代以来形成的一种艺术传播方式。摄影、印刷和展览让敦煌艺术突破地域限制,也倾向于把洞窟拆解为便于传播的图像单元。单幅壁画被裁切、校正、照亮之后,容易获得独立作品的外观。本书并不否认这些技术所带来的知识价值,却促使读者看到它们的代价:画面离开墙面,墙面离开洞窟,洞窟离开崖壁,空间关系便在复制过程中逐层脱落。
从更广的艺术史传统看,这部书重新定义了“作品”的边界。一件敦煌艺术作品究竟是一尊塑像、一幅壁画、一座洞窟,还是整个崖壁上的洞窟群?本书没有用单一答案封闭问题,而是通过尺度转换说明:作品边界会随研究问题而改变。分析线条时可以聚焦局部,讨论宗教空间时却必须恢复整体;研究单窟时需要辨识其独特结构,理解莫高窟又不能忽略洞窟之间的历史关联。
这种视野也对当代博物馆和数字展示形成回声。复制洞窟、沉浸影像和虚拟漫游都试图弥补平面图版的局限,但它们能否重建尺度、方向、光线和身体运动,仍是需要辨析的问题。空间并不等于视觉包围,更不等于技术制造的沉浸感。真正重要的是,各种媒介关系是否仍然可被理解,观看者是否能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以及展示是否保留了原作的历史层次。
解释的分歧
空间是历史研究的方法,还是当代观看的重构
一种解释会把本书视为艺术史方法的更新:通过洞窟方位、内部形制、媒介配置和观看路线,重新理解不同时期的宗教功能与视觉制度。这条路径强调空间证据的历史性,能够防止观看分析滑向纯粹主观感受。它所看见的是,身体经验并非超越时代的自然反应,而可能受到礼仪、身份和宗教知识的规定。
另一种解释更重视本书对当代读者感知能力的唤醒。读者未必亲临莫高窟,却能借助自身关于行走、进入、抬头和环顾的经验,在阅读中建立空间想象。这条路径看见了书写的开放性,但也可能模糊古今差异:今天的游客、古代供养人和宗教实践者即使站在同一位置,也未必以相同方式观看。
较为稳妥的理解,是承认两者之间的张力。身体提供了跨越时代的基本尺度,但身体动作的意义仍由具体历史塑造。本书的价值不在于让现代读者假装拥有古人的经验,而在于借身体重新提出历史问题。
洞窟是总体艺术,还是多重材料的暂时组合
把洞窟理解为建筑、雕塑和壁画共同构成的总体作品,能够纠正媒介分割造成的偏差。空间关系证明这些部分并非偶然共处:塑像的位置、壁画的分布与建筑形制往往相互支持。这个解释让洞窟获得整体性,也最符合本书从“之间”观察意义的方式。
但“总体艺术”也可能带来过度统一的风险。莫高窟经历长期营造、修补、重绘和功能变化,一座洞窟今天呈现的状态未必出自一次完整设计。不同历史层次可能彼此冲突,缺损和改造也会改变原初关系。如果过于追求和谐整体,就会把历史的断裂抹平。
因此,洞窟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历史性的总体:它确实组织多种媒介,却不是永恒不变、毫无裂隙的统一体。空间关系既能显现设计,也能暴露改变;既能恢复原有秩序,也能看见后来者如何重新解释它。
空间体验能否抵抗图像的脱域传播
从本书出发,可以批评把敦煌壁画裁成孤立图版的做法,因为它消除了位置、尺度和观看路线。然而,图像的脱域传播也使大量无法亲临现场的人能够接触、比较和研究敦煌艺术。高清局部甚至能显现现场观看不易捕捉的笔触与损坏痕迹。平面图像并非只有损失,也创造了新的知识条件。
分歧的关键不在于现场与复制品孰优孰劣,而在于是否把某一种观看误认为完整观看。现场经验有身体尺度和空间连续性,却受光线、距离、开放条件与参观时间限制;复制图像提供清晰和可比较性,却容易隐藏自身的裁切与重组。两者都是真实而不完整的观看方式。
《空间的敦煌》提供的不是拒绝复制图像的理由,而是一种辨识其边界的能力:看到一幅壁画时,同时追问它来自哪座洞窟、位于什么位置、与哪些形象相邻,以及摄影和排版如何改变了它的外观。
重读路径
追踪尺度的连续收缩
重读时可以留意叙述单位如何从敦煌地区收缩到鸣沙山、崖壁、洞窟、墙面与单幅画面。每次尺度变化都会带来新的观看规则:远观强调分布,进入强调包围,面对墙面强调位置,细读图像则强调内部空间。将这些转换连接起来,便能看见全书并非若干敦煌知识的汇编,而是一条经过精心安排的视觉路线。
分辨身体与视线的两种运动
书中存在两条彼此接续的路线:身体在现实空间中的移动,以及目光在图像空间中的移动。前者包括接近、进入、停留、转身和仰视,后者包括在画面层次、人物关系和叙事场景之间游移。两种运动交会之处,正是壁画从墙面转化为精神空间的时刻。
观察“之间”而不只观察对象
比起记住更多单件作品,不妨持续留意各种关系:城市与窟区、崖壁与洞口、入口与内部、塑像与壁画、中心与四壁、真实体积与图像幻象。书中最具解释力的部分,往往不在对象本身,而在对象之间如何互相规定。空间的意义也正由这些关系构成。
留意光线、遮蔽与不可见
敦煌艺术在传播中常以明亮、完整、正面的形象出现,本书却促使人重新考虑幽暗、视角和有限可见性。重读时,可以观察哪些空间无法一次看全,哪些图像必须转身或抬头才能发现,以及不可见如何延缓理解。这样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观看从来不是无条件的信息接收。
比较历史空间与当代展示空间
书中的洞窟空间还可以与画册、博物馆、复制洞窟和数字影像相互对照。每种展示方式都重新安排尺寸、顺序、亮度与观看距离。重要的不是简单判断哪一种更真实,而是辨认每一种方式让什么变得清楚,又让什么退到背景。沿着这条线索重读,《空间的敦煌》便不仅解释莫高窟,也训练我们理解一切被迁移、复制和重新展示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