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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仰望者的天文朝圣之旅》封面
思想与知识 · 慢读书目

给仰望者的天文朝圣之旅

[美] 切特·雷莫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9-12

给仰望者的天文朝圣之旅切特·雷莫哲学社会科学历史研究
约 20 分钟 13 个章节 8.5
为什么值得读 当科学把星空解释得越来越清楚,黑夜是否还保有灵魂,而人又该如何在一个辽阔、古老且不以人类为中心的宇宙中安放自己的精神生活?
  • 作者:[美] 切特·雷莫
  • 译者:高爽
  • 领域:天文学/科学史/宗教与人类精神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黑夜、仰望、尺度、神话、科学、神秘感、朝圣
  • 关键争议:科学是否会消解神秘感;宗教语言与科学知识能否共存;现代文明是否正在失去黑夜;人在宇宙中的渺小意味着虚无还是责任

当科学把星空解释得越来越清楚,黑夜是否还保有灵魂,而人又该如何在一个辽阔、古老且不以人类为中心的宇宙中安放自己的精神生活?

切特·雷莫的回答不是要求读者在科学与信仰之间二选一。他试图说明:可靠的天文学知识会削弱某些把自然现象人格化的古老解释,却不必摧毁敬畏、谦卑与惊奇。相反,当我们知道星光穿越巨大距离抵达眼睛,知道恒星有自己的诞生与死亡,知道人类只占据宇宙历史中极短的一瞬,仰望所引发的精神震动反而可能变得更深。前提是,我们既不把神话误当成物理事实,也不把科学事实缩减成一组与生命无关的数据。

中心问题

这本书真正处理的,并不只是“怎样认识星空”,而是“现代人应当怎样经验星空”。

在古代,夜空既是历法、方向和季节的标志,也是神祇、英雄、动物与祖先居住的故事空间。星辰的排列被纳入神话,宇宙秩序与人间秩序彼此映照。现代天文学改变了这一图景:恒星不再是镶嵌在天穹上的灯火,星座也不是天然存在于宇宙中的图形,而是观察者将相距悬殊的星体投射到同一视平面后形成的连线。宇宙因此变得更真实,也变得更陌生。

问题随之出现:如果古老故事不再是关于自然机制的可信说明,人类是否只能在事实与方程中面对夜空?如果科学拒绝未经检验的超自然解释,它是否也必须排斥一切神圣感?如果人类不再处于宇宙中心,人的生活是否因此失去意义?

雷莫所寻找的是第三条道路:接受科学对事实的约束,同时保存精神对意义的敏感。他把仰望写成一种“朝圣”,但这里的朝圣并非前往某个能够赐予答案的圣地,而是离开熟悉的自我中心,走向尺度更大、时间更久、未知更多的世界。它要求人的不是信条上的服从,而是注意力、诚实与谦卑。

问题从何而来

现代社会与黑夜之间的疏离,首先是一种生活经验的变化。人工照明延长了工作与消费的时间,也让许多人很少真正置身于黑暗。城市上空的辉光遮蔽了暗弱的星体,夜晚从具有深度的自然环境,变成了白昼的低亮度延续。人不再需要依据天象判断季节和方向,星空也逐渐退出日常生活。

其次,这种疏离来自知识分工。专业天文学通过仪器、数学和理论研究宇宙,普通人则往往只接触结论:某颗星有多远,某个天体有多大,宇宙有多古老。知识当然增加了,但如果观察过程、感官经验和想象活动被抽离,结论就可能成为无法内化的数字。我们“知道”宇宙浩瀚,却未必真正感受到浩瀚意味着什么。

第三重来源,是科学与宗教长期形成的紧张关系。一种立场担心科学解释会驱逐神圣,把世界变成冷漠的机器;另一种立场则担心精神性语言会为迷信和教条留下入口。双方都可能接受同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一个现象一旦被解释,就不再神秘;一种体验若具有精神意义,就必须对应某种超自然实体。

雷莫试图拆开这个前提。机制上的可解释与存在上的惊异并非反义词。知道恒星为何发光,不等于穷尽“为何这样的宇宙会唤起人的敬畏”;拒绝把星座神话当成天文学事实,也不等于否认神话保存着人类理解时间、秩序、命运与死亡的历史。旧解释失效之后,意义并不会自动消失,但意义必须以新的诚实方式被重建。

关键区分

第一,必须区分星辰与星座。星辰是具有物理属性和空间位置的天体;星座则是人类从特定观察位置出发,对视觉邻近的亮点进行连线、命名和叙事的结果。星座并非虚假,因为它真实地组织了人的观察;但它也不是宇宙自身画出的图案。这个区分让我们看到,人类经验总是在事实与解释框架的共同作用下形成。

第二,必须区分未知与不可知。科学承认尚未解决的问题,却不因此断言它们永远超出认识。宗教式神秘感若只是把暂时未知的部分交给超自然力量,便会随着知识扩展而不断退缩。雷莫更看重的是另一种神秘感:即使知道许多机制,存在本身的丰饶、尺度和偶然性仍超过个人能够完全占有的范围。

第三,必须区分神话的事实功能与意义功能。神话不能代替天文学解释恒星和行星的运行,但它能够显示不同文化如何把天空纳入道德想象、时间秩序与群体记忆。把神话当成物理学,会损害事实判断;把神话只当作错误知识,又会遗漏它作为文化形式的价值。

第四,必须区分渺小与无意义。宇宙尺度上的微小是关于空间、时间和数量的判断,无意义则是价值判断。前者并不能逻辑地推出后者。人类不是宇宙中心,反而意味着我们需要放下“万物为我而设”的幻想,在有限关系和有限生命中承担意义。

第五,必须区分精神性与教条。精神性可以指人在面对超越日常尺度的事物时产生的敬畏、谦卑、归属感和道德敏感;教条则对世界提出具体而排他的事实主张。前者可以与科学共存,后者若涉及自然事实,就必须接受证据检验。

第六,必须区分解释与消解。解释彩虹的光学机制,并没有让颜色从世界上消失;解释星光的来源,也不会自动取消仰望的震动。科学解释消除的是某些误认,并非经验的全部层次。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黑夜 未被人工照明完全征服、容许暗处与星光显现的自然环境 是仰望发生的感官条件,也是未知与有限性的象征 把抽象宇宙重新带回身体经验
仰望 以持续注意而非匆匆观看来接近天空 连接观察、知识、想象与自我反省 是全书最基本的认识姿态
尺度 宇宙中的空间距离、时间长度及层级差异 改变人对中心、渺小与意义的判断 动摇以日常经验为唯一尺度的直觉
神话 人类把星象组织成角色、事件与秩序的文化叙事 与天文学事实不同,却保存历史性的意义结构 显示天空如何参与文明的自我理解
科学 受观察、测量、推理和可修正性约束的认识方式 限制神话的事实权威,也扩大可感知的宇宙 为敬畏提供诚实而坚实的知识基础
神秘感 面对真实世界的深度、广度与未完成性时产生的惊异 不等同于用超自然答案填补未知 构成科学与精神经验之间的桥梁
朝圣 主体离开熟悉中心、接受改变的认识旅程 以黑夜为场所,以仰望为实践,以谦卑为结果 统摄全书的叙述与思想方向

解释模型

雷莫的解释从一个极普通的动作开始:人在黑夜中抬头。肉眼最先看到的并不是天体物理学对象,而是亮点、明暗、方向和图形。人的感知倾向于寻找秩序,于是离散星点被连成形状,形状又被赋予名字和故事。天空由此成为可记忆、可传承的文化地图。

这一步揭示了人类认识的基本结构:世界提供材料,感官进行选择,文化赋予组织。星座不是纯粹的任意虚构,因为恒星的亮度和位置限制了人能够画出什么;它也不是独立于人的自然实体,因为不同文化可以在相近的星空中发现不同形象。自然事实与文化解释在经验中相遇,却不能因此被混为一谈。

随后,科学介入并改变观察尺度。望远镜扩大可见范围,测量使距离和运动不再只靠直觉判断,物理理论则把星光理解为物质过程留下的信息。原本平坦的天幕展开为深邃空间:看似相邻的恒星可能相距遥远,同一时刻抵达眼睛的光可能出发于极不相同的年代。仰望于是也成为回望时间。

这种知识会造成一次精神上的“去中心化”。地球不是宇宙的固定中心,人类历史并不占据宇宙时间的主体部分,人的身体也由普遍存在的物质构成。旧宇宙图景曾把人安置在一个较为稳固的位置,现代宇宙则拒绝保证人的特殊性。失落感由此产生,但失落并不是唯一结果。

去中心化的第二面是关系的扩大。人虽然在尺度上微小,却能够凭借感官、仪器、数学和想象理解远超自身尺度的事物。构成人体的物质属于宇宙演化的同一历史,生命赖以存在的条件也嵌在更广阔的自然过程中。人的尊严不必来自占据中心,而可以来自认识关系、承认限制并照料自身所处的世界。

由此,科学与精神性的关系得到重新安排。科学负责约束关于自然事实的主张,阻止愿望冒充证据;精神经验则追问知识如何改变人的自我位置、价值感和责任。二者不是互不相干的平行领域,因为科学发现会改变人的想象;它们也不是可以任意混合的同一语言,因为敬畏不能证明一个物理命题,物理命题也不能直接给出道德结论。

最终,“黑夜的灵魂”不再需要被理解为隐藏在星空背后的某个实体。它更接近一种关系:当真实的宇宙、长期训练的注意力、文化记忆与有限的生命彼此相遇,黑夜便获得精神深度。所谓朝圣,不是走到知识终点,而是在事实不断修正、未知持续存在的条件下,学习以更诚实的方式惊奇。

证据与材料

本书的重要材料之一,是肉眼可见的星空及其秩序。恒星的明暗、季节性变化和星座排列,让抽象议题拥有可观察的入口。这些材料的作用主要不是单独证明某个哲学结论,而是建立经验基础:关于尺度、时间和中心位置的讨论,首先发生在具体仰望之中。

第二类材料是跨越漫长历史的星座故事与神话。它们表明,人类从未只把天空当作物理对象,也把它当成记忆、方向、命运和秩序的载体。这些故事可以支持一个文化史判断:对星空的解释会随社会的象征体系而变化。但它们不能证明神话事件实际发生过,也不能单凭不同文化都有天空故事,就推出某种特定信仰必然为真。

第三类材料来自现代天文学知识。恒星的距离、光的传播、天体的演化以及宇宙的巨大尺度,共同支撑去中心化的宇宙图景。这类知识在全书中的作用,是纠正肉眼直觉并扩大想象,而不是要求读者掌握一套专业推导。它让我们意识到:眼前所见既真实又不充分,感官需要理论帮助才能理解自身接收到的信息。

第四类材料是科学史与思想史上的观念变化。宇宙图景的转变说明,人在天空中看到什么,不仅取决于眼睛,也取决于时代允许哪些问题、概念和仪器出现。这能够反驳一种朴素看法:仿佛现代人只是比古人多积累了一些事实,而观察者本身并未改变。实际上,关于人类位置的想象也随知识结构一同重组。

最后一类材料,是作者将自然观察写成朝圣的类比。这个类比有很强的组织作用:它提示读者,认识不只是获得信息,也可能要求主体改变。但类比不是机制。一次夜间仰望并不会自动使人谦卑,科学知识也不会必然产生伦理关怀。只有当观察与反省、事实约束与价值追问相互配合时,“朝圣”才不只是修辞。

关键洞见

知识并非惊奇的敌人,而是惊奇的校准器

幼稚的神秘感常依赖误认:因为不知道,所以把现象归于神意或命运。一旦机制被说明,这种惊奇容易崩塌。雷莫所珍视的惊奇却经过知识校准。它不以事实错误为代价,而是在认识更多之后,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产生更准确的感受。

这改变了“理性与诗意相互排斥”的概念边界。诗意不必来自含混,精确也未必导向冷漠。知道星座只是视线投影,不会让星座故事失去文化意味;知道星光是物理过程,也不会使光抵达眼睛的事实变得平庸。知识剥去的是虚假的确定性,留下的是更有分量的陌生感。

天空同时是一幅自然图景和一份人类档案

不同世代把人物、动物、工具和神祇投向星空,使天空成为文明想象的档案。当我们辨认星座时,所阅读的不只是恒星的位置,也是古人如何理解季节、秩序、危险与希望。

这个洞见要求双重阅读:向外读,辨认天体及其物理关系;向内读,辨认人类如何制造关系与意义。只读前者,天空容易成为没有历史的对象;只读后者,自然又可能被文化故事完全遮蔽。两种阅读并置,才使星空既保持独立于人的真实性,又显出它进入人类生活后的丰富层次。

去中心化不等于贬低人类

现代宇宙图景不断削弱人类的中心地位,但“不是中心”与“毫无价值”之间没有必然推导。恰恰因为宇宙并不围绕人的愿望运行,人类才需要学习在没有外部保证的条件下形成责任。

这一转变把尊严从位置特权转向认识能力与伦理关系。人值得珍视,不是因为群星为人而设,而是因为有限生命能够理解部分宇宙、感受他者、保存知识并承担后果。这一结论仍有条件:自然事实本身不能直接证明某套伦理,责任需要额外的价值论证。宇宙尺度只能修正自大,不能替人完成道德选择。

黑暗不是光明的简单缺席

在现代生活中,光通常象征知识、安全与进步,黑暗则被视为需要消除的障碍。然而,对星空而言,过量的光会遮蔽更遥远、更微弱的信息。只有眼睛适应黑暗,原本不可见的层次才逐渐显现。

这既是感官事实,也构成认识上的提醒:并非所有可见性都来自增加照明,有时需要降低干扰、放慢速度并承认不能立即看清。必须谨慎的是,不能把这一点夸大为反技术结论。人工照明有明确的公共价值;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光应如何被设计和使用,以及人是否还愿意为黑夜保留空间。

解释力

这套思想首先解释了一个常见矛盾:为何接受现代科学的人仍可能在星空下感到神圣。因为神圣感并不必然意味着相信超自然因果,它也可能来自尺度变化、相互关联、生命有限性以及对存在的高度注意。科学没有义务证明这种感受,却能为它清除虚假的事实基础。

其次,它说明了为什么单纯增加科普信息未必能恢复公众与星空的关系。数字若没有观察经验作为支点,很难进入人的想象。雷莫将神话、历史、天文知识与亲身仰望交织在一起,使知识不只是答案,也成为重新训练感知的方式。其优势在于把“懂得更多”和“看得更深”连接起来。

再次,它能够解释星座为何在科学上并非实体,却仍值得保存。星座兼具导航、记忆和叙事价值,是人类把不可把握的天空转化为可辨认秩序的方法。科学纠正其物理含义,文化解释则保存其历史意义,二者分工之后不必互相取消。

最后,它为环境经验提供了一个超出实用主义的维度。黑夜不仅是尚未开发的时间段,也是生物节律、自然观察和文化记忆的一部分。保护黑暗环境,不只是为了天文学家的仪器,也是在保存一种让人超出日常尺度、重新理解自身位置的公共经验。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立场是严格的自然主义:宇宙只需要用自然机制说明,所谓灵魂、神圣或朝圣只是主观情绪,不应进入知识讨论。它的优势是概念边界清楚,能够防止情感体验被偷换为事实证据。其不足在于,若把一切第一人称经验都视为无意义噪声,便无法充分解释科学知识为何会改变人的价值想象,也难以说明人为什么持续需要关于自身位置的叙述。雷莫的方案可以看作自然主义内部的一种扩展:不放弃证据标准,但承认知识拥有存在性后果。

另一种立场是传统宗教解释。它通过神创秩序、目的和终极归属,为宇宙赋予稳定意义。它的力量在于能够把敬畏、共同体仪式和道德责任连接起来,并为个体提供完整叙事。但当其教义提出关于自然世界的具体命题时,就可能与可检验的科学知识冲突。雷莫保留宗教语言中的谦卑和朝圣意象,却弱化排他性事实宣称。这使其更能容纳知识修正,也可能让寻求明确超越者的读者觉得精神性被稀释。

第三种解释来自社会建构论。它强调星座名称、神话分类乃至“自然”的观看方式都受到文化塑造。这一立场有助于揭示观察者并非透明,也能提醒我们避免把某一文化的天空想象当成人类普遍经验。然而,如果文化建构被推到极端,恒星的物理存在与理论接受的证据约束就可能被低估。雷莫的双重阅读更有平衡性:人类建构星座图形,却没有建构恒星本身;理论具有历史条件,却不意味着所有解释同样有效。

第四种立场是纯粹审美主义:星空的价值只在于美,不必承担宗教、哲学或伦理意义。它避免过度阐释,也尊重直接感受。但“美”本身并不是没有历史和知识背景的透明经验。一个人了解星光的距离之后,其审美感受可能发生变化;一片星空因光污染消失,也会进入公共选择与环境责任。雷莫的解释力正在于,他让审美成为入口,却不把它当成终点。

边界与反例

首先,从星空产生敬畏不是普遍反应。有人感到安宁,有人感到恐惧,也有人只感到寒冷、疲惫或无聊。仰望能否成为朝圣,受个人经历、文化背景、知识准备和环境条件影响。不能把作者的体验写成人类面对宇宙时必然出现的心理机制。

其次,科学知识也不会自动带来谦卑。宏大尺度可能被用于炫耀知识,技术能力也可能强化支配自然的信心。反过来,一个缺少专业天文学知识的人,同样可能对环境保持敏感并具备深刻的伦理自觉。因此,从“知道宇宙浩瀚”到“尊重生命与环境”之间还缺少价值前提,不能把两者写成直接因果。

第三,科学与宗教的关系并非只有和解一种形式。若宗教主张直接涉及宇宙年龄、天体运动等可检验事实,冲突确实存在;若科学家借自然事实断言所有价值体验都是幻觉,也已经超出了经验科学本身能够证明的范围。雷莫式的调和适用于愿意区分事实命题与精神解释的立场,无法消除所有教义冲突。

第四,神话具有意义并不意味着所有神话都值得无条件继承。古老叙事可能携带等级、性别或权力秩序,也可能只代表某些群体的记忆。重新讲述星空故事时,需要同时询问谁在命名、谁的经验被保存、谁被排除。文化遗产的价值不能免除批判。

第五,黑夜的浪漫化也有边界。对城市居民、夜间劳动者或处于安全风险中的人而言,照明并非抽象的现代性象征,而是实际需要。保护暗夜不能简单等于减少一切人工光源,而应考虑照明方向、亮度、时间、能源消耗和公共安全。只有具体权衡,才能避免以审美偏好替代社会判断。

第六,星空带来的宏大视角可能遮蔽地面上的具体不平等。把人类统称为宇宙中的微尘,容易忽略不同人承受风险、拥有资源和接近自然环境的机会并不相同。宇宙尺度有助于纠正物种中心主义,却不能取代社会尺度的分析。

现实映射

在城市照明问题上,这本书提供的不是“关灯”口号,而是一种重新定义成本的方式。照明政策通常计算安全、能耗和经济活动,却较少计算星空可见度、生态节律与公共文化经验的损失。雷莫的视角提示我们,把黑夜视为一种需要共同维护的环境条件。不过,具体方案仍须依赖照明工程、生态研究和社区需求,不能仅凭精神价值作决定。

在科学教育中,本书提醒人们,概念与数字需要感官入口。学习恒星距离时,若能同时观察星空、理解视平面投影并比较不同文化的星座叙事,学生接触到的就不只是知识结论,也包括知识如何纠正直觉。这种教育方式可能增强理解,但其成效仍取决于课程设计,不能假定一次观星活动就足以建立科学思维。

在科学传播中,雷莫的写法能够帮助识别两种相反偏差:一种把科学包装成无所不知的权威,另一种用神秘语言填补尚未解决的问题。更可靠的传播应同时说明已经知道什么、凭什么知道、仍不知道什么,以及类比在哪些地方会失效。承认不确定性不是削弱科学,而是展示其可修正的力量。

在个人生活层面,仰望可以成为校准尺度的经验。当工作压力或自我评价占据全部视野时,宇宙尺度让人意识到某些焦虑并非世界的中心。但它不能替代对现实困难的处理,更不能用“人类如此渺小”否定具体痛苦。尺度转换的意义,在于暂时松动单一视角,而不是取消身边的问题。

在公共文化层面,星空故事可以成为科学与人文合作的场所。天文学提供事实约束,历史与人类学追踪命名的来源,文学与艺术展现经验形式,环境研究则讨论黑夜的现实处境。这样的合作若要成立,必须尊重不同知识的边界:诗歌不能充当天体测量,测量也不能穷尽诗歌为何感人。

思维训练

  1. 当一种解释令人震撼时,它究竟提供了可检验的因果机制,还是只提供了有启发性的类比?两者分别能够承担什么结论?

  2. 面对同一片星空,哪些内容来自天体本身,哪些来自观察位置,哪些来自文化命名?如果更换尺度或文化框架,什么会改变,什么仍然不变?

  3. 当有人声称“科学破坏了神秘感”时,他所说的神秘究竟是暂时未知、原则上不可知,还是面对真实复杂性的敬畏?

  4. 一个关于宇宙尺度的事实,经过了哪些隐含前提,才被转化为“人类无足轻重”或“人类负有责任”这样的价值判断?这些前提是否必然成立?

  5. 某个古老故事在事实意义上不成立时,它是否仍具有历史、审美或心理价值?承认这些价值需要设置哪些边界,才能避免把象征重新当成事实?

  6. 当一个理论从恒星、生命或文明的宏观尺度转向个人生活时,中间跨越了哪些层级?这一尺度迁移是否有足够证据,还是仅仅依赖语言上的相似?

  7. 当现代技术带来照明、安全和便利,同时遮蔽星空、扰动生态时,应当比较哪些利益、证据与人群差异?哪些损失容易被现有计算方式遗漏?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现代天文学改变了宇宙图景。
    • 古老神话失去自然解释权威。
    • 人类仍需要理解仰望带来的精神经验。
    • 核心追问:科学之后,黑夜是否仍能具有灵魂?
  • 问题来源

    • 人工照明削弱真实黑夜经验。
    • 专业分工使天文知识脱离日常观察。
    • 科学与宗教被误设为非此即彼。
    • 去中心化的宇宙引发意义焦虑。
  • 关键区分

    • 星辰是物理对象,星座是人类组织。
    • 未知不等于永远不可知。
    • 神话的意义功能不同于事实功能。
    • 空间上的渺小不等于价值上的虚无。
    • 精神性不等于不可检验的教条。
    • 解释机制不等于消解经验。
  • 核心概念

    • 黑夜:仰望得以发生的自然条件。
    • 仰望:感官、知识与反省结合的注意方式。
    • 尺度:纠正日常直觉和人类中心观的工具。
    • 神话:人类赋予星空文化秩序的叙事。
    • 科学:约束事实判断并扩大宇宙图景的认识方式。
    • 神秘感:在诚实知识基础上保留的惊异。
    • 朝圣:主体离开熟悉中心并接受改变的过程。
  • 解释路径

    • 人看见离散星点。
    • 感知寻找图形,文化赋予名字和故事。
    • 科学借仪器与理论展开空间和时间深度。
    • 新知识动摇人的宇宙中心地位。
    • 去中心化带来失落,也扩大关系意识。
    • 科学约束事实,精神反省处理知识的存在性后果。
    • 黑夜的灵魂由真实世界、注意力、文化记忆与有限生命共同形成。
  • 证据与材料

    • 肉眼星空:提供观察入口。
    • 星座神话:展示文化如何组织天空。
    • 天文学知识:纠正直觉并扩展尺度。
    • 科学史:显示宇宙图景与人的自我理解共同变化。
    • 朝圣类比:组织认识者发生改变的叙事,但不充当因果证明。
  • 关键洞见

    • 知识能够校准而非取消惊奇。
    • 天空既是自然图景,也是人类文化档案。
    • 去中心化并不推出人的无意义。
    • 黑暗不只是缺少光,也可能是微弱事物显现的条件。
  • 解释力

    • 说明科学时代为何仍可能存在神圣感。
    • 说明科普信息为何需要观察经验与想象支撑。
    • 说明星座为何不是物理实体却仍有文化价值。
    • 说明暗夜保护为何兼具科学、生态与精神意义。
  • 边界

    • 仰望不会使所有人产生相同体验。
    • 科学知识不会自动导出谦卑或伦理。
    • 科学与宗教的事实冲突不能全靠诗性语言化解。
    • 神话遗产仍须接受历史和权力批判。
    • 暗夜保护必须兼顾安全、生态与社会差异。
    • 宇宙尺度不能取代对地面现实的具体分析。
  • 最终指向

    • 不让神话冒充事实。
    • 不让事实耗尽意义。
    • 不以人类为宇宙中心。
    • 也不因人的渺小而放弃责任。
    • 在可修正的知识与不可占有的辽阔之间,保留诚实的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