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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的质感》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虚无的质感

一本谈谈人生的电影Mook

梅雪风 金城出版社 2018-3

虚无的质感梅雪风影视戏剧小说文学叙事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8.2
为什么值得读 《虚无的质感》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如何让“空无”变得可以触摸:一部电影可能拥有完整的情节、漂亮的画面、响亮的主题和熟练的制作,却仍然没有真实经验在其中发生。梅雪风的评论不是简单宣布它“空”,而是剥开那些制造充实幻觉的外壳,使虚假的情感、悬浮的人物、借来的价值和自我感动的姿态显出具体纹理。
  • 作者:梅雪风
  • 文体:电影评论集、文化随笔
  • 创作/结集语境:围绕近十年华语电影及其文化环境写成,分为“看片”“读人”“阅事”三辑,由电影文本延伸至创作者与时代思潮
  • 核心意象:空壳、刀锋、病灶、体温、废墟
  • 语言特征:判断锋利、情感节制、善用反讽、由细部骤然推进至整体、冷峻中保留温度

《虚无的质感》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如何让“空无”变得可以触摸:一部电影可能拥有完整的情节、漂亮的画面、响亮的主题和熟练的制作,却仍然没有真实经验在其中发生。梅雪风的评论不是简单宣布它“空”,而是剥开那些制造充实幻觉的外壳,使虚假的情感、悬浮的人物、借来的价值和自我感动的姿态显出具体纹理。

书名中的“质感”通常指向可见、可听、可触的存在:光线落在皮肤上的层次,物体经过时间后的磨损,声音与空间之间的距离。然而它在这里与“虚无”相连,构成一个有意的悖论。虚无本来不可触摸,批评却必须让它获得形状。梅雪风的文字因而同时做两件事:一面拆穿电影工业所制造的饱满幻象,一面追问某些电影为什么能在残缺、沉默、失败和无意义之中,保存人的重量。全书最持久的张力,便存在于“什么都说了却什么也没有”与“几乎不说却留下真实余震”之间。

作品坐标

《虚无的质感》首先是一部影评集,但它并不把自己限制在通常意义上的观后评判。全书以“看片、读人、阅事”三辑展开,三个动词标明了批评视线逐步移动的轨迹。“看片”面对银幕上的成品,考察叙事、表演、影像和情感是否成立;“读人”越过作品,进入导演、演员及其他创作者的精神姿态;“阅事”再向外扩展,把电影放进消费文化、舆论习惯和社会心理之中。电影在这里不是封闭对象,而是一块切面:透过它,可以看见一个时代如何理解成功、爱情、苦难、青春、历史与自我。

这种写法处在几种传统的交界处。它保留了报刊影评的及时性,评论对象大多属于具体的当代文化现场,语言也不刻意学院化;同时,它又具有文学随笔的个人声调,不回避厌恶、失望、赞赏与怜惜。更重要的是,它延续了一种把艺术判断与精神判断相连的批评传统:形式上的失败不只是技术不到位,也可能意味着创作者没有真正看见人物,或者只把现实当作证明观点的材料;反过来,一处克制的镜头、一种不向观众索取眼泪的表演,也可能显露出对人更深的尊重。

但这种精神判断并不等于用道德标签替代审美分析。全书真正关心的是,一种价值态度怎样进入电影的组织方式。例如,人物是否被允许拥有不能被主题概括的部分;苦难是从人物处境内部生长出来,还是被摆成供观众消费的奇观;喜剧是揭露生活的荒谬,还是把弱者的窘境兑换成笑声;宏大叙事是否容得下具体生命的犹疑与损耗。由此,电影的伦理不在口号,而在镜头把谁放在中心、叙事替谁发言,以及作品如何安排观众的情感。

书名副题称它为“一本谈谈人生的电影Mook”。“Mook”兼有杂志的专题性和图书的结集感,也暗示这些文章并不试图搭建封闭的电影理论体系。它们从一部部作品、一个个创作者和一阵阵文化潮流出发,在具体判断之间逐渐形成共同尺度。所谓“谈人生”也不是从电影里提炼励志格言,而是借电影追问:人在幻灭之后还剩下什么,尊严如何在失败中被保存,情感何时成为真实关系,何时只是自我想象的投影。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从“毒舌”与“温柔”的矛盾开始。作者对当代华语电影的某些弊病下笔严厉:虚张声势、滥用情怀、把观众当作被动接受者、用漂亮形式遮盖经验贫乏,都会激起语言的锋芒。但锋利并不是全书的终点。如果批评只为了显示聪明,它很快也会变成另一种空洞表演。梅雪风的严厉之所以具有持续力量,是因为它背后存在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电影应当更诚实地看人,创作者应当对人物的处境保持敬畏,影像不应轻易把复杂人生压缩成一个方便传播的姿态。

因此,这本书真正的对立面并非“好电影”与“坏电影”,而是真实感受与替代性感受。替代性感受看起来往往更强烈:密集的音乐、突兀的转折、经过设计的金句、被放大的苦难、预先规定的感动。这些手段不断告诉观众此刻应该悲伤、愤怒或热血,却可能没有给情感以生长的时间。真正的感受反而常常较轻:一个人物说不出口的话,一次行动中的迟疑,一段关系无法弥合的裂缝,或者生活在结局之后仍将继续的暗示。它不替观众完成反应,而是留下供经验进入的缝隙。

“虚无”也由此不只是悲观主义概念。它首先是一种审美诊断:形式仍在运转,意义却已经撤离;人物看似激烈地爱恨,内部却没有足够的生活支撑;创作者谈论时代,银幕上的世界却像抽掉空气的布景。评论的任务,就是辨认这种撤离发生在哪里。题材是否重大、制作是否精良、态度是否正确,都不能自动取消虚无。它甚至可能恰恰藏在最热闹、最动情、最自信的部分。

语言的质地

梅雪风的语言有一种切割感。他常从作品自我宣称的形象入手,再让电影实际呈现的东西与之碰撞。宏大的愿望和贫乏的实现、深情的姿态和人物的扁平、技术上的华丽和经验上的失重,被放在同一视野中,反差本身便产生批评力量。这种句法倾向于快速确立判断,随后以细部补上依据,因此文章常有从正面切入、从侧面揭开的运动感。

反讽是这种语言的重要机制。反讽并不只是挖苦,它让对象内部的自相矛盾显形:一部声称尊重普通人的作品,也许只把普通人当作煽情工具;一部自称挑战成见的电影,也许仍在依赖最陈旧的人物模板;一种看似勇敢的表达,也许始终没有冒犯自身所属的趣味和利益。评论者不必在外部另加罪名,只需把作品的宣称与它的形式事实并置,裂缝便会自行出现。

全书的节奏往往由判断与解释交替推动。短而硬的句子负责截断作品制造的幻觉,较长的句子则进入心理、社会和文化机制,说明这种幻觉为何能够成立。前者像刀口,后者像沿着切口展开的观察。若只有前者,文章容易沦为刻薄的判词;若只有后者,又可能失去批评应有的清晰。两种节奏互相校正,使文字既有即时冲击,也有可供回味的层次。

作者也善于在冷峻分析中突然降低音量。当评论遇到真正复杂的人物或诚实的创作,语言不再急于盖棺定论,而会容纳迟疑、失败和不可解释之处。这种语气变化十分关键:它说明全书并非以“看穿一切”为最高姿态。真正值得尊重的电影,往往不是给出了最完整的答案,而是承认人的生活无法被一个答案收束。评论在这些时刻保留空白,也让自己的形式与所珍视的电影伦理一致。

书中还存在一组反复出现的触觉性词汇倾向:锋利与钝化、冷与热、轻与重、表面与内部、伤口与病灶。它们把抽象判断转化为身体经验。所谓电影“悬浮”,不是一个纯理论概念,而是人物没有落在生活的地面上;所谓“病灶”,意味着单部作品的失误连接着更深的生产与文化机制;所谓“温度”,也不是泛泛的感动,而是作品是否承认他者拥有不能被利用的生命。正因为这些词具有触感,“虚无”才不是空泛的时代感叹,而成为可以辨认的审美现象。

形式与结构

“看片、读人、阅事”的三辑结构,构成从作品到主体再到环境的同心圆。第一层处理电影如何成立,第二层追问是谁在观看和制造这些形象,第三层考察某些审美选择为何会成为群体性的症候。三辑不是三个互不相干的栏目,而是三次焦距调整。近景处是一场戏、一个人物或一种叙事策略;中景处是创作者的趣味、经验和自我想象;远景处则是产业逻辑、公众情绪和时代价值。

这种结构避免了两种常见的影评局限。一种只谈技巧,把叙事、镜头和表演当作与世界无关的零件;另一种只谈社会意义,把电影当作观点的插图。《虚无的质感》在两者之间往返:形式暴露精神结构,精神结构又必须通过形式才能被检验。一个创作者是否真正理解人物,不能只听其访谈中的自我陈述,还要看人物在电影中是否拥有自主行动;一种文化潮流是否造成表达的贫乏,也需要从类型复制、情感模式和叙事惯性中落实。

全书采用文章结集而非系统专著的形式,也产生了特殊的阅读经验。观点不是一次性定义,而是在不同对象上反复接受检验。同一尺度面对商业片、作者电影、明星表演或公共话题时,会显示不同侧面。重复在这里并非概念原地打转,而像多次曝光:某些共同症状逐渐显影,最终让读者看见它们不是孤立失误,而是相互呼应的文化结构。

文章之间的断裂同样有意义。结集不强行消除写作时刻的差异,读者会感到批评者在具体遭遇中不断调整语气。面对空洞的宏大叙事,他可能尖锐;面对不完美却诚恳的作品,他可能宽缓;面对某种流行文化心理,他又从审美判断转向社会观察。这些变化保存了批评的现场感,也提醒人们:尺度可以相对稳定,判断却必须对对象保持敏感,不能套用固定公式。

全书因此形成一种由点及面的运动:先刺破单部电影的表层,再进入创作者的精神方式,最后触及时代如何生产欲望与幻觉。但它并未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大环境”。结构的外扩不是为个体失误寻找借口,而是让责任关系更清楚:工业机制塑造表达,公众趣味奖赏某些套路,创作者也在其中作出选择。虚无不是一个人的发明,而是在多方默契中获得质感。

意象与母题

“空壳”是贯穿全书的首要母题。它可以表现为只有类型外观而没有内在经验的电影,也可以表现为拥有文化姿态却缺乏真实思考的创作者。空壳并不粗糙,相反,它有时制作精细、语言响亮、情绪丰沛。正因为外观如此完整,内部的空无才更难察觉。评论需要敲击表面,听辨其中是否有回声。

与空壳相对的是“体温”。体温不是温情主义,更不是只要同情人物便可免于审美检验。它指向作品与人物之间的真实接触:人物是否被看作具体的人,而非观点、笑料或泪点的载体;他们的欲望是否受到生活条件的限制;他们的软弱是否被允许存在,而不被叙事迅速惩罚或美化。体温也可能出现在冷峻作品中,因为冷并不等于无情,节制有时反而保存了他者的尊严。

“刀锋”与“病灶”组成另一组母题。刀锋代表批评语言的穿透力,病灶则把表面症状引向深层机制。若只有刀锋,评论容易停留在聪明的攻击;只有病灶,文章又可能化成宽泛的文化诊断。梅雪风的有效之处,在于常常从一处具体的叙事失真或情感滥用切入,再追问它为何反复出现。局部不是被丢弃的例子,而是整体结构的入口。

“废墟”则隐含在对时代与人生的理解中。电影工业的兴衰、审美理想的耗损、个人信念的破裂,都可能留下废墟。但废墟不只是终点,它也使虚假装饰失效,让生命更裸露地显现。真正的温柔并不发生在一切圆满之时,而是在承认失败、衰败和不可挽回之后,仍愿意理解人的局限。全书冷冽与炙热的交错,正来自刀锋和体温、病灶和废墟之间的持续转换。

关键文本细读

“看片”:从银幕表面辨认经验的真伪

“看片”一辑可以看作全书审美尺度最直接的呈现。这里的“看”不是核对情节是否合理,也不是给技术指标评分,而是观察各种电影元素是否共同构成一个可信的经验世界。故事可以离奇,但人物的情感运动需要有内在压力;画面可以华丽,但构图和光线应当参与意义,而非只提供可截取的漂亮瞬间;表演可以夸张,但必须属于作品的整体语调。

作者尤其警惕电影替观众预制感受。当音乐提前宣布悲伤,剪辑不断强调反应,台词把人物无法说清的意义直接总结出来,观众看似获得了强烈体验,实际上却失去了参与空间。情感被包装成即时消费品,不再需要经过人物关系的积累。梅雪风的批评会把注意力重新引向积累过程:一次感动究竟由哪些行动、停顿与关系变化构成?若去掉配乐和宣言,它还能否成立?

这种检验也作用于“现实感”。现实题材不天然拥有现实质地。服装、方言、破旧空间和社会议题,可以迅速制造贴近生活的外观,却不保证作品理解生活如何运转。真正的现实感存在于因果的阻力中:人物并不能只凭意愿改变命运,关系也不会因为一个漂亮姿态立刻修复。生活之所以有重量,是因为行动受到金钱、身份、记忆和性格的共同制约。电影若跳过这些阻力,现实便只剩布景。

由此,“看片”建立了一种逆向观看:不只看电影给了什么,还看它回避了什么;不只看情节如何推进,还看推进过程中哪些复杂性被牺牲;不只看作品要求观众相信什么,还看它是否付出了足够的形式劳动来取得这种相信。电影的虚无,常常就藏在被过快跳过的环节里。

“读人”:从作品反观创作者的精神姿态

进入“读人”,批评焦点由电影的完成度转向创作者如何面对世界。这里的“人”不是生平资料的集合,也不是明星轶事,而是作品中显露出的观看方式。导演把什么视为值得凝视的对象,演员如何理解角色的尊严,创作者怎样处理成功后的自我重复,这些选择共同构成一个人的精神肖像。

“读”意味着保持距离。公众形象经常由宣传、访谈和既有声誉构成,电影却可能泄露与这种形象不一致的部分。一个以真诚著称的创作者,作品也可能越来越依赖自我神话;一个被视为冷峻的人,镜头中或许保留着细密的怜悯。评论的价值不在给人定性,而在辨认创作者公开姿态与形式选择之间的偏差。

这一辑也使“媚骨”获得审美层面的含义。媚并不只指讨好市场,它也可能是向流行观念、既定声望或某类自我想象献媚。其形式症状是作品不再冒险看见陌生事物,而是不断返回已被认可的姿态。创作者似乎在表达自我,实际上只是重复一个安全版本的自己。电影由此失去遭遇现实后的变化,成为声誉的附属品。

然而,对人的阅读并未取消理解。创作衰退、审美僵化和判断失误,也与人的恐惧、局限和时代压力相连。全书的温柔便体现在这里:它可以严厉指出作品的问题,同时承认创作者并非抽象的责任机器。理解不是免除判断,而是拒绝把一个人压缩成一次失败。批评既看作品暴露了什么,也看人在暴露之后仍有哪些未被穷尽的可能。

“阅事”:电影如何成为时代心理的切片

“阅事”把电影放回文化环境,考察一部作品何以在特定时刻被生产、传播和接受。这里的“事”既包括电影产业的变化,也包括围绕电影形成的公共话语。票房、明星、情怀、青春记忆、身份想象和文化焦虑,并不是银幕外的附属信息,它们会提前塑造作品的叙事方式,并规定观众被期待采取的情感位置。

在这个层面,虚无表现为价值词语的过度流通。某些词被频繁使用,仿佛只要说出便已拥有相应经验;但它们越响亮,具体含义反而越稀薄。电影将这些词变成便于识别的符号,公众再用符号确认自身态度,作品与观众遂形成相互强化的回路。大家都获得表达过什么的满足,却很少真正进入那个问题。

“阅事”的锋芒在于揭示审美趣味并非纯私人选择。人们为何愿意被某些套路打动,为何把熟悉误认为深刻,把激烈误认为真诚,背后都有时代经验的投影。快速变化的社会需要可迅速消费的情感,身份不稳定的人渴望在文化产品中得到确定答案,产业则把这些渴望加工成重复形式。华语电影的乱象因此不仅属于创作者,也与观众习惯和公共语言共同相关。

但这种分析并没有把个体完全还原为环境产物。如果一切都由时代决定,批评便失去意义。“阅事”真正保存的是选择的尺度:在相同条件下,有些作品顺从惯性,有些作品仍为复杂性留下位置;有些表达借时代焦虑扩大自己,有些则愿意承担不被立即理解的风险。环境解释了困难,却不能替作品完成辩护。

“虚无”与“质感”:书名中的核心判断

书名本身可以视作全书最关键的文本。它把两个方向相反的词拧在一起:“虚无”指意义的撤退,“质感”指感官和经验的密度。二者相接,首先描绘了一种当代文化景观:空洞不再以贫乏面目出现,它可以被精良制作、娴熟话术和高强度情绪装饰得十分饱满。越是拥有逼真的表面,越可能遮盖内部经验的缺席。

但“质感”也指批评自身的工作。批评不能满足于说一部作品空洞,而要说明空洞如何由台词、人物关系、叙事结构和影像趣味制造出来。它必须让读者感到那种空:人物像概念一样移动,冲突没有生活阻力,情绪不经积累便抵达高潮,世界只是为主人公的自我确认而存在。只有当这些机制被逐层呈现,“虚无”才获得可讨论的形状。

进一步说,虚无也可能成为一种诚实的人生经验。面对意义破裂、理想受挫和不可逆的损失,电影若不急于提供廉价救赎,空无本身便有真实重量。此时,“虚无的质感”不再只是贬义诊断,而指向一种成熟的审美能力:作品敢于停留在问题没有解决的时刻,让人物和观众共同承受不确定。真假虚无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经验被抽空,后者则是经验抵达边界后的沉默。

审美如何发生

这本书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剥离”。读者进入文章时,可能带着电影宣传、舆论评价和类型期待;评论逐层剥去这些预设,使被名称遮住的形式事实重新出现。一部电影自称深情,并不意味着深情已经成立;一个创作者拥有诚恳形象,也不意味着作品必然诚恳。剥离让判断回到画面、人物和叙事本身。

其次是尺度之间的跳转。文章可以从一个细节迅速上升到创作者的精神结构,再推向时代症候。这种移动带来认知上的快感:原本孤立的不适被命名,局部缺陷显出更大的关联。但跳转也始终面临过度概括的危险。全书最有说服力之处,往往不是判断最大的时候,而是宏观结论仍能由具体形式支撑的时候。细节像铆钉,把锐利观点固定在作品上。

再次是语气中的冷热交替。冷使批评保持清醒,不被电影预设的情绪牵引;热则防止清醒变成优越感。真正的批评不是站在作品废墟上显示胜利,而是追问本可以出现什么、为何没有出现。失望之所以强烈,正因为判断背后存在期待。作者对华语电影的尖锐,并不是对电影失去兴趣,而是兴趣尚未冷却的证据。

最后是开放性。全书虽然判断鲜明,却不断把读者带回一个无法由单一标准解决的问题:电影中的真实究竟是什么?它不等于纪录式外观,也不等于题材来自现实;它可能存在于荒诞形式、类型夸张甚至幻想世界中。真实更接近作品对自身经验的忠诚:它是否承认生活的阻力,是否尊重人物不能被概括的部分,是否允许形式承担复杂意义。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却构成持续观看的尺度。

传统与回声

《虚无的质感》延续了中文影评中一种重视作品精神气质的写法。它不把电影仅仅看作技术产品,而把叙事、镜头和表演视为创作者世界观的具体显现。这种传统相信,审美判断最终会触及人如何理解他者、历史与自身;同时也要求价值判断必须落实于形式,不能用立场口号取代观看。

它与文学随笔传统的联系,则体现在作者声音的可辨认性。文章并不假装批评者不存在。个人趣味、情绪强度和人生理解都参与判断,但它们不是任性宣判的许可证,而是需要在文本分析中接受检验的起点。批评者的“我”既提供温度,也承担暴露自身偏见的风险。

书中对华语电影文化的观察,也回应了网络时代影评语言的变化。当电影讨论越来越被评分、票房、阵营和即时情绪支配,长篇评论的意义不只是提供更多信息,而是恢复判断的过程。它让“喜欢”与“讨厌”之间重新出现可以讨论的层次:喜欢一种情绪,不等于电影有效地创造了它;反感一个价值立场,也不必抹去作品的形式发现。

它留给后续电影写作的回声,主要不是一套可复制的毒舌语法。锋利语气最容易模仿,也最容易与批评精神分离。更值得延续的是那种从形式追问精神、从作品追问时代,同时又回到具体人物的路径。批评若只剩姿态,也会成为书中所剖析的虚无之一。

解释的分歧

第一种解释把《虚无的质感》看作一部针对当代华语电影病症的批判文集。依据十分明显:全书以近十年的电影文化为主要对象,从电影本体、创作者和文化思潮三个维度辨认乱象,语言也常带强烈否定力量。这一路径能够突出作者的判断勇气和文化诊断能力,却可能把温柔的部分降为锋芒之后的点缀。实际上,对失败者、边缘者和不完满人生的理解,并非附加情绪,而是批评尺度的来源。

第二种解释可以把它读作一部借电影讨论人生处境的随笔集。副题已经指出“谈谈人生”,而书中对尊严、失败、幻灭和情感真实性的关注,确实超出电影技巧。这一路径能看见全书冷峻背后的存在感,却也可能忽略:人生感悟之所以有说服力,正因为它经过电影形式的中介。若把文章提炼为脱离作品的道理,便会损失作者对镜头、叙事和表演的敏感。

第三种解释则把它视为一部批评者的精神自画像。文章判断什么、厌恶什么、在哪些地方降低音量,都会显露作者的审美人格。三辑由“看片”到“读人”再到“阅事”,也可以被理解为评论者不断确认自身与电影、创作者和时代的关系。这种阅读能发现文本中的个人声音,却不宜把所有判断都心理化。批评者的性情固然重要,作品所提供的形式依据同样不可取消。

三种路径并不互相排斥。文化批判提供外部广度,人生随笔提供内部温度,精神自画像提供语言的个人来源。它们交会之处,才是书名真正指向的领域:虚无既是电影的形式症状,也是时代的精神感觉,还是一个观看者必须亲自面对的生命经验。

重读路径

  1. 追踪“真实”的判准变化。
    可留意作者在不同电影和创作者面前如何使用真实感。它有时指人物行为的可信,有时指情感积累的充分,有时又指创作者是否忠于自己的经验。把这些用法并置,能够看见本书未曾写成定义、却反复接受检验的核心尺度。

  2. 观察判断怎样落到形式。
    遇到锋利结论时,可继续寻找支撑它的叙事、表演、镜头或语气依据。这样的重读会区分两类段落:一类从具体细部自然推向整体,另一类则更多依赖批评者的文化直觉。二者之间的张力,也是评论文体自身值得审视的部分。

  3. 辨认冷与热的转换位置。
    作者何时使用讽刺,何时转向同情,何时在结论前留下迟疑?语气变化往往意味着评价对象已经从虚假的情感表演,转向真实而无法解决的人生困境。全书的审美伦理,就藏在这些降调和停顿中。

  4. 沿着三辑结构观察焦距。
    同一问题可以在“看片”中表现为形式缺陷,在“读人”中表现为创作者的自我想象,在“阅事”中表现为时代机制。追踪问题如何跨越三个层次,有助于理解本书为何不是零散影评的简单汇编,也能看见它怎样避免把电影孤立于社会生活。

  5. 区分两种虚无。
    一种虚无来自经验贫乏,却以热闹形式掩饰自身;另一种虚无来自对人生边界的诚实凝视,不急于用答案填补裂缝。前者需要批评拆穿,后者需要审美去承受。《虚无的质感》的锋利与温柔,最终就在这一区分上获得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