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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影》封面
语言与审美 · 长期书目

迷影

创发一种观看的方法,书写一段文化的历史 1944—1968

[法]安托万·德巴克 武汉大学出版社 2021-12

存在主义迷影安托万·德巴克小说文学叙事
约 18 分钟 10 个章节 9.2
为什么值得读 《迷影》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观看从来不是被动接收影像,而是一套由身体姿态、空间秩序、言说方式、社群关系和历史激情共同组成的创造性实践。
  • 作者:[法]安托万·德巴克
  • 译者:蔡文晟
  • 文体:电影文化史、观念史与群体传记
  • 创作/结集语境:以法国解放前后至1968年为历史范围,围绕电影资料馆、电影俱乐部、《电影手册》等机构与刊物,重建法国迷影文化的形成、扩张与转折
  • 核心意象:黑暗放映厅、银幕、座位、档案、刊物、身体、战斗
  • 语言特征:史料密集、人物群像、场景化叙述、概念辨析、带有参与感的历史书写

《迷影》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观看从来不是被动接收影像,而是一套由身体姿态、空间秩序、言说方式、社群关系和历史激情共同组成的创造性实践。

安托万·德巴克没有把迷影写成一种私人嗜好,也没有将它简化为看过多少影片、记得多少导演。书中的“爱电影”会占据人的时间,改变人的坐姿与作息,引导人选择同伴和敌手,催生文章、刊物、俱乐部乃至新的电影。于是,一段电影文化史被写成了观看方式的发生史:电影并非天然拥有后来被公认的艺术地位,导演也并非天然就是“作者”;银幕上的作品必须经过反复观看、激烈争论、文字命名和制度性保存,才逐渐进入文化记忆。迷影者表面上朝向银幕,实际上也在发明自己——发明一种感受形式、一套价值谱系和一个可以共同生活的精神世界。

作品坐标

《迷影》的副标题将全书的双重任务说得十分清楚:一方面是“创发一种观看的方法”,另一方面是“书写一段文化的历史”。前者关注感知,后者关注制度;前者询问人怎样看电影,后者追踪这种“看”怎样在特定年代成为一种集体文化。两条线索在书中不断交叉,使它既不同于按年代罗列影片和导演的通史,也不同于只讨论风格与主题的电影理论著作。

全书的历史范围从1944年延伸到1968年。这个起点和终点并非普通的时间标记。战后法国的电影文化面临重新开放、重新发现和重新排序的问题:过去被忽视、轻视或隔绝的影片重新出现,电影资料馆与电影俱乐部提供了集中观看的条件,刊物则使观影经验获得可传播的语言。到了1968年前后,电影与政治、公共行动和文化制度之间的冲突变得格外尖锐,早期迷影那种以影片、导演和美学判断为核心的共同体,也不得不面对新的政治要求。迷影因此不是静止的趣味,而是一个有生成、有鼎盛、也有裂变的历史形态。

德巴克选择以《电影手册》为重要支点,却不把迷影史缩小为一份刊物的内部史。巴赞、侯麦、特吕弗、戈达尔、里维特、夏布洛尔等人通过刊物形成批评网络;朗格卢瓦与电影资料馆则体现收藏、保存和放映所构成的另一种实践。文章、书信、谈话、观影日记、俱乐部活动与私人交往共同组成文化的传导系统。影片进入放映机,观众进入黑暗,讨论又把经验带回公共空间。正是在这一循环中,电影被反复发现,影迷也由观众转化为批评家、组织者乃至导演。

因此,《迷影》所处的写作传统,不只是电影史,也包括知识分子史、文化社会史和身体史。它关心观念,却不让观念悬空;它描写制度,却不把制度写成名单;它书写人物,又不满足于名人轶事。书中真正的主角是一种关系:人如何借电影与另一些人相遇,如何把热爱变成判断,又如何让判断取得现实力量。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从一个看似琐碎的问题开始:影迷坐在电影院的什么位置?

位置并不只是习惯。离银幕过近,画面会超出视野,观众必须转动头部,身体被影像包围;坐得较远,则可以保持整体构图和观看距离。不同位置暗含不同的审美倾向,也体现观看者如何理解自己与银幕的关系。姿势同样如此:前倾、后仰、屏息、记录、在散场后立刻争辩,都说明观看不是眼睛独自完成的活动,而是整个身体被组织起来的过程。

德巴克对这类细部的重视,改变了文化史常见的尺度。宏大的艺术观念不是先在理论中完成,再由观众接受;它们往往从某种重复行为中生长。固定去某家影院、选择某排座位、追随某位导演、交换片单、保存刊物、在放映后长时间交谈,这些动作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形成判断规则和身份边界。所谓“迷影”,正是在日常动作被赋予精神强度时出现的。

另一个入口是“爱”与“判断”的矛盾。爱似乎意味着投入、偏袒和忠诚;批评则要求区分、论证和修正。但在这段历史中,二者并未彼此排斥。影迷因为爱而反复观看,因为偏爱而寻找语言,因为需要捍卫一位导演而建立新的评价标准。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没有偏见,而在于偏见能否被锻造成可讨论的形式。迷影批评最活跃的时刻,恰恰发生在热情不再满足于感叹、必须为自身寻找证据的时候。

语言的质地

《迷影》的语言具有一种双重运动:它既贴近具体的人、物和场所,又不断从细节中提炼文化形式。德巴克写人物,不只概括其思想立场,还把他们放回放映厅、编辑部、电影俱乐部、私人通信和争论现场。这样一来,“作者论”“电影现实”“现代电影”等概念不再像事后整理出的抽象标签,而显出它们诞生时的温度、局限与攻击性。

书中的名词常常兼有物质和精神两层含义。“资料馆”既是保存胶片的机构,也是对抗遗忘的装置;“刊物”既是纸张、版面和发行网络,也是趣味得以结盟的公共空间;“座位”既标明观众在影院中的位置,也暗示其观看伦理;“作者”既指影片署名中的导演,又是批评者经过选择、比较和论争建立起来的价值身份。这些词汇的意义不是预先固定的,而是在叙述中逐渐增厚。

句法层面,德巴克倾向于把行动、人物和时代思潮编织在同一叙述段落里。个体不会被封闭成孤立肖像,而是被连接到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文学传统、结构主义以及战后法国的公共文化。这样的写法使人物始终处于“辐辏”状态:一条线通往具体影片,一条线通往批评观念,一条线通往机构,一条线又通往政治与社会环境。人物的重要性,不只取决于他完成了什么,还取决于多少历史力量在他身上交会。

这部书的叙述语气也保持着有意味的距离。作者熟悉《电影手册》的传统,理解迷影者近乎宗教性的投入,却没有把他们写成纯洁无瑕的英雄。亲近感让他能够辨认一封信、一场争执、一种观影姿势的意义;历史距离则使他看见迷影共同体的排他性、性别局限、派系冲突和自我神话。爱与审视并存,恰好对应本书所描写的批评伦理:真正的热爱不是取消判断,而是承受判断。

蔡文晟的中译需要处理大量人名、机构名、电影术语与法国文化语境。中文书名“迷影”尤其凝练:“迷”既是迷恋,也含有沉浸、失序和难以自拔;“影”既是电影影像,也保留了幽灵、痕迹与稍纵即逝的意味。这两个字把一种观看文化中的主动创造与被动着迷同时容纳进来。

形式与结构

《迷影》的结构不是一条只由年份串联的直线。年代构成外部骨架,人物、机构、实践和观念则形成内部网络。读者会在不同阶段反复遇到影院、资料馆、俱乐部、刊物和批评群体;这些要素每次重现,功能都发生变化。起初,它们为战后的电影发现提供条件;随后,它们成为趣味竞争和理论论战的场所;再后来,它们又被卷入政治化的公共冲突。

群像结构使这本书避开了“孤独天才创造历史”的单线叙事。巴赞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提出了什么,也在于他如何联结写作者、影片和讨论空间;朗格卢瓦的意义不只在收藏,还在于让电影史以可见、可比较的方式出现在观众面前;后来成为导演的年轻批评家,也不是突然从文字跨入摄影机,而是在长期观看、争论和写作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电影观。个人成就由网络托举,网络又因个人的偏执与才华获得方向。

本书的另一结构特征,是把“成为经典”的结果拆回尚未确定的过程。今天提到希区柯克、霍克斯、罗西里尼或雷诺阿,他们在电影史中的地位似乎已经稳固;德巴克却把读者带回评价仍在争夺的时刻。导演的地位不是自动从作品中浮现,而是经由选片、重映、比较、撰文和论战被建立。这样的倒叙性拆解,使我们重新感到审美判断的风险:当共识尚不存在时,赞美并不安全,分类也并不中立。

1944至1968年的时间边界,又赋予全书一种兴起—扩张—危机的节奏。但“危机”不是简单衰落。早期迷影者发明的观看方法,在政治和文化环境变化后暴露出边界,也被迫转化。1968年意味着旧共同体不能继续把电影当作与现实隔绝的圣域。迷影文化由此进入自我质询:银幕上的形式与街道上的行动如何相遇?电影作者的自由与文化制度的权力如何关联?这种开放的终点让全书避免了怀旧式闭合。

意象与母题

黑暗与显影

放映厅的黑暗是迷影经验最基本的环境。黑暗隔绝日常,使银幕成为注意力中心,也让观众暂时隐去社会身份。然而,本书不断显示,这种隐去并不彻底。观众坐在哪里、与谁同行、看什么片、看完后去哪里讨论,都会把社会关系重新带入影院。黑暗既制造共同沉浸,也遮蔽共同体内部的差异。

与黑暗对应的是“显影”。一部被忽视的影片经过重映而显现,一位被低估的导演经过批评而显现,一种尚未命名的观看经验经过文字而显现。迷影者不只是观看已经存在的价值,他们也通过观看使价值成形。显影因此既是电影的物质隐喻,也是文化史的方法。

档案与记忆

胶片会损坏,影院会改换节目,谈话会消散,刊物也可能停刊。收藏、保存、编目和重映,使本来短暂的电影经验获得历史长度。朗格卢瓦所代表的资料馆实践由此成为全书的重要母题:保存并非中性的仓储,而是在决定什么值得留下、怎样重新出现。

德巴克使用一手文献、私人档案与当事人谈话,同样是在形式上回应这个母题。他以档案书写一群以档案对抗遗忘的人。书中材料不只是用来证实事实,也保留了历史行动尚未被后来结论抹平的状态。信件中的急切、文章中的锋芒、团体活动中的摩擦,让文化史呈现为进行时。

身体与纪律

迷影常被理解为精神热情,本书却反复把它还原为身体纪律。大量阅片需要时间与体力;追逐放映需要在城市空间中移动;写作、办刊和组织活动需要持续劳动。热爱不是一个抒情词,而是一种重新安排生活的力量。

这种纪律也可能变为苦行和排他标准。谁看得更多,谁能准确记忆影片,谁敢作出更极端的判断,谁便可能在共同体中取得权威。身体投入由此与象征资本相连。迷影既解放感知,也生产等级。

战斗与信仰

这段文化史充满捍卫、攻击、结盟与决裂。影片评价不仅是温和的意见交换,也是一种争夺文化正统的战斗。某位导演是否属于严肃艺术,某种电影是否值得保存,某套形式标准是否有效,都会划分阵营。

“信仰”则赋予这些战斗超出职业利益的强度。电影被当作值得奉献时间和生活的对象,观看接近仪式,导演名单近似谱系,刊物成为共同体的讲坛。但德巴克并未让宗教隐喻吞没历史分析:信仰的力量真实存在,其盲点也同样真实。它能够产生勇气、忠诚与创造,也可能制造教条和拒斥。

关键文本细读

“迷影之于我的意义”

德巴克将迷影概括为一种覆盖电影、导演、影评人和观影者的爱。这个表述的关键不只是“爱”,而是爱的对象具有复数性。若只爱影片,迷影可能仍是私人审美;当爱同时指向导演、批评者和观众,它便成为关系结构。

四个对象构成一条不断循环的链。影片激发观看,观看辨认导演的形式选择,批评把这种辨认写成公共语言,其他观众又通过争论修正观看。链条中没有永久静止的终点:影评人可能成为导演,观众可能成为写作者,旧影片可能因新的放映语境获得不同意义。爱不是停留于对象表面的赞美,而是让对象之间发生新的连接。

“涵盖”一词也提示迷影的总体性。它会从观看扩展到谈话、交友、收藏、写作和组织活动,最终触及一个人如何使用时间、如何理解艺术、如何选择生活。迷影之所以能够成为历史对象,正因为它溢出了单场观影的边界。

放映厅里的位置与姿态

书中对座位和观影姿势的追问,把一个微观动作提升为观看方法。传统艺术史往往从作品出发,假定观者拥有稳定视点;电影观看却受到银幕尺寸、放映距离、座位角度、场内秩序和连续时长的制约。观众看见什么,与他怎样安放身体无法分离。

靠近银幕意味着把影像接受为压倒性的存在,远离则更容易维持构图整体。前者可能强化身体震动和局部细节,后者可能强化形式判断。这不是两种可以简单分出高下的方式,而是两种不同的感知伦理。德巴克记录这些差异,是为了说明一代影迷的电影观首先写在身体上,之后才写进文章。

当某种位置成为群体习惯,它便不再只是私人偏好。共同体通过可模仿的动作传递价值:新人观察资深影迷怎样入场、坐在哪里、散场后如何讨论,逐渐学习什么叫“认真观看”。文化在这里不是抽象精神,而是身体技术的继承。

从导演到“作者”

希区柯克、霍克斯等导演后来进入严肃电影史,容易使人误以为其作者地位一直显而易见。《迷影》把这个结果重新置于争论之中。年轻批评者从类型片、工业生产和重复母题中辨认个人风格,以跨作品比较建立导演的连续性。导演不再只是制作流程中的职位,而被理解为能够在限制中留下形式签名的人。

这种判断的力量来自反复观看。只有把多部作品并置,才能发现镜头组织、叙事节奏、人物关系和道德冲突中的持续模式。作者不是由一句赞誉册封的,而是由观看规模、记忆能力和论证密度共同构成。迷影批评因此把“看得多”转化成“看出联系”。

但作者观念也有代价。它容易把电影的集体生产压缩为导演个人意志,弱化编剧、演员、摄影、剪辑以及工业制度的作用。德巴克把作者论放回论战环境,使读者既能理解它当时的解放性,也能看见它后来可能形成的新教条。它推翻了既有等级,却没有终结等级。

资料馆:保存作为创造

电影资料馆在本书中并非静态背景。胶片只有被保存、修复、编排和放映,才能重新进入经验。收藏因此不只是面向过去,也在塑造未来的电影史。什么影片可以被看见,什么版本被保留,哪些作品在同一节目中并置,都会影响后来的评价。

朗格卢瓦所代表的实践尤其说明,档案工作与策展行为不可分离。把两部原本分属不同国家、年代或类型的影片连续放映,便可能生成新的形式比较。资料馆让历史不只存在于文字叙述中,而是以运动影像重新发生。观众面对的不是关于旧电影的说明,而是旧电影本身对当下感官的冲击。

保存也带有伦理意味。电影是容易消失的艺术,迷影者对影片的爱因而包含对脆弱物质的责任。若只有激情而没有保存,经验会迅速断裂;若只有保存而没有放映,档案又会成为封闭库存。资料馆连接了占有与分享、记忆与再发现。

批评者走向摄影机

特吕弗、戈达尔、里维特、夏布洛尔等人从批评写作走向电影创作,是本书最富张力的转化之一。他们并非先停止观看,再开始拍摄;相反,拍摄延续了批评。文章中关于导演、类型、场面调度和电影史的判断,在实践中变成镜头、剪辑、表演和叙事选择。

这种转化使“观看的方法”获得生产力。批评不只是对现成作品作出裁决,也能成为创作前提。一个人长期如何看电影,会影响他怎样组织空间、怎样对待演员、怎样引用旧片、怎样理解叙事惯例。新电影由旧电影的记忆中生长,却不是简单模仿,因为记忆已经经过争论、偏爱和重新排序。

这也解释了法国新浪潮不能只被视为一组风格特征。它与一整套观看制度相连:资料馆提供历史纵深,俱乐部提供社群,刊物提供语言,论战提供锋芒,摄影机则让这些积累获得新的形式出口。创作发生在网络的末端,也成为下一轮观看的起点。

审美如何发生

《迷影》的审美力量,首先来自尺度切换。叙述可以从一张座位、一封信或一期刊物出发,逐渐展开到战后法国文化,再回到某个具体人物的选择。微观细节因此不会沦为轶闻,宏观背景也不会压平个人。读者同时看见历史如何进入身体,身体又如何反过来推动历史。

其次,书中不断让抽象概念获得场景。所谓电影文化,不是现成的名词,而是有人找片、放片、看片、写信、约稿、编辑、争论、收藏和拍摄。概念被还原为动作之后,它的重量才真正显现。迷影的雄心之所以可信,不因为作者反复强调其重要,而因为那些耗费时间、制造冲突的具体行动构成了证据。

第三,人物群像产生了复调效果。巴赞的调和与开放、年轻批评者的锋利、朗格卢瓦式的收藏激情,以及不同刊物和团体之间的竞争,共同构成迷影文化。没有哪一个人物能够完全代表它。迷影既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权力;既扩展电影的艺术疆域,也建立新的正典;既反对文化轻视,也可能形成内部排斥。矛盾没有被消除,而被保留为历史真实的一部分。

最后,全书把读者熟悉的电影史重新变得不确定。经典导演、作者观念和新浪潮今天已有稳定名称,但德巴克展示了名称形成前的争夺。审美经验由此不仅朝向过去,也改变我们看待当下的方式: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评价,同样可能来自某些放映条件、传播平台、社群语言和反复争辩。看电影从来不是站在历史之外。

传统与回声

《迷影》所重建的法国迷影传统,继承了现代主义先锋文化把艺术与生活方式相连接的冲动。超现实主义提供了对偶遇、震动和非正统观看的敏感;存在主义强化了选择与行动的责任;文学批评传统则提供了作者、风格与经典谱系的语言。电影在这些资源交汇之处,不再只是大众娱乐,而成为足以承载思想与形式实验的现代艺术。

但迷影并非简单把文学的作者观移植到电影。电影是工业性的、集体性的,也是依靠机械复制传播的艺术。把导演确立为作者,一方面为电影争取了与文学、绘画相近的文化尊严,另一方面也必须面对媒介自身的协作性质。这种不完全贴合,恰恰成为后来电影理论持续争论的起点。

法国迷影对后世最深的回声,未必是某份固定片单,而是一种“通过观看创造历史”的信念。重映、回顾展、导演专题、影展策划、影碟评论以及后来各种网络影迷社群,都延续了发现、命名和结盟的机制。传播媒介改变了,观看共同体仍会通过选择作品、建立词汇和制造争议来形成自身。

然而,数字时代也改变了迷影的物质基础。影片获取更便利,稀缺性从“能否看到”转向“能否持续注意”;交流更迅速,判断却可能更快被评分和榜单压缩。《迷影》在今天的意义,因而不是召唤读者复制旧巴黎的仪式,而是提醒我们:可获得的影片数量并不自动产生观看文化。只有当观看与记忆、语言、比较和共同讨论建立联系时,影像才可能转化为经验。

解释的分歧

迷影是审美解放

第一条解释路径强调迷影对既有文化等级的突破。影迷通过重新观看类型片和工业电影,为希区柯克、霍克斯等导演建立新的艺术地位,也使电影获得与文学、绘画和音乐平等对话的可能。按照这一路径,迷影是一种敏锐的少数实践:它在学院和主流文化尚未承认之前,发现了被遮蔽的形式价值。

这种解释看见了判断的创造力,却可能淡化迷影者自身也在建立等级。他们反对旧正典,同时提出新正典;他们解放某些被低估的导演,也可能忽略另一些创作者和观看经验。解放从不发生在无权力的空间中。

迷影是一种世俗信仰

第二条路径把迷影理解为现代社会中的信仰形式。放映厅近似仪式空间,反复观看近似修习,导演谱系近似圣徒名录,批评文章则承担阐释与护教功能。这种解释能够说明迷影为何拥有超出普通兴趣的献身强度,也能说明派系争论为何常带有道德冲突的色彩。

但宗教比喻若被推得过远,会遮蔽迷影的历史条件。影迷并非仅靠信念聚合,他们依赖具体影院、胶片流通、刊物发行、教育背景和城市文化。没有这些物质条件,信仰难以形成稳定共同体。迷影既是精神投入,也是文化基础设施的产物。

迷影是一套权力技术

第三条路径关注共同体内部的资格认证:阅片量、记忆力、术语、座位习惯和判断锋芒,都可能成为区分“真正影迷”与普通观众的标准。从这一角度看,迷影不仅发现电影,也规定什么才算正确观看;不仅反抗主流,也制造自己的中心与边缘。

这一路径有助于修正英雄化叙事,使性别、阶层、教育机会和文化资源重新进入视野。但若只把迷影理解为权力游戏,又会低估那些判断所包含的真实感受与艺术发现。权力不能解释一切:某些作品确实因反复观看而显露新的形式层次,某些批评也确实改变了电影创作。较完整的理解,应当承认审美发现与权力建构常常发生在同一行动中。

重读路径

  1. 追踪“看”的动词变化。 留意观看如何延伸为发现、比较、记录、争辩、收藏、保护和拍摄。动词的扩张标示着私人感受转化为文化行动的过程。

  2. 观察空间怎样塑造共同体。 放映厅、资料馆、电影俱乐部、编辑部和街头并非可互换的背景。每种空间都规定了不同的身体关系、发言方式与权力结构。

  3. 辨认人物之间的连接。 与其把巴赞、朗格卢瓦、侯麦、特吕弗、戈达尔等人分别阅读,不如关注他们如何通过刊物、放映、友谊和论争形成网络。人物的差异越清楚,迷影文化的复调性质越明显。

  4. 留意经典形成时的“不确定时刻”。 当书中出现今天已被公认的导演时,可以暂时搁置后来声誉,观察批评者当时凭什么材料、通过什么比较、冒着何种误判风险建立评价。

  5. 把热爱与排斥放在一起阅读。 迷影的创造力来自强烈偏爱,局限也常由同一种偏爱产生。追踪每一次捍卫同时排除了什么,能够更完整地理解这种观看方法的成就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