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目列表
《迷途》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迷途

杜拉斯谈电影

[法] 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 / [法] 弗朗索瓦·博维耶 编 / [法] 塞尔日·玛热尔 编 中信出版社 2024-5

迷途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弗朗索瓦·博维耶 编塞尔日·玛热尔 编影视戏剧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8.9
为什么值得读 《迷途》真正讨论的,不是文学如何被改编为电影,而是当影像不再承担说明、再现和讲故事的义务时,电影还能如何发生。
  • 作者:[法] 玛格丽特·杜拉斯
  • 编者:[法] 弗朗索瓦·博维耶、[法] 塞尔日·玛热尔
  • 译者:袁筱一、袁丝雨
  • 文体:电影手记、访谈与随笔集
  • 创作/结集语境:围绕杜拉斯执导、参与或思考的十四部电影汇集而成,以《印度之歌》等作品为中心,呈现电影拍摄现场与写作现场相互渗透的过程
  • 核心意象:迷途、黑夜、空房间、离场的身体、游离的声音
  • 语言特征:断裂、重复、骤然转向、口语性、否定式表达

《迷途》真正讨论的,不是文学如何被改编为电影,而是当影像不再承担说明、再现和讲故事的义务时,电影还能如何发生。

杜拉斯把电影从一条预设好的道路上引开:画面可以不去证明声音所说的话,演员可以不去扮演一个完整的人物,故事可以早已结束,场景可以只留下事件撤退后的空壳。她所说的“迷途”,因而不是创作失误,而是一种主动偏离。电影若只是把一个故事变得可见,便很容易沦为文学的图解;电影只有放弃这种安全的对应关系,让声音、身体、空间和时间分别沿着自己的方向运动,才可能成为一种独立的经验。本书的意义,正在于它没有把这套电影观整理成封闭理论,而是保留了它在拍摄、谈话、犹疑和否定中形成的温度。

作品坐标

《迷途》不是杜拉斯按照概念次序写成的电影论著,而是由电影手记、访谈记录和随笔组成的文集。它的材料来自不同场合:有些文字贴近拍摄现场,带着临时决定的急迫;有些是事后回望,已经把具体影片推向更宽广的电影问题;还有一些保留了访谈中的问答、停顿和突然改口。因此,这本书没有一条从定义到结论的平直论证线。它更像一组彼此照应的声部:同一个判断在不同影片旁边重新出现,每次都略有变化。

这与杜拉斯的双重身份密切相关。她不是从小说离开、转而进入电影,也不是把已经完成的文学作品搬上银幕。写作与电影在她那里互相侵入:小说中的人物、地点和欲望会进入影片,却被剥去原有叙事功能;电影中的声音、空镜和时间,又会反过来改变她理解写作的方式。所谓“用电影延伸写作”,并不意味着电影成为文字的附属媒介,而意味着写作中的省略、重复、空白和不可见之物获得了另一种物质形态。

在二十世纪法国电影的语境中,杜拉斯与通常所谓“左岸派”的实验传统相邻:文学、新小说、现代戏剧与电影在这里并非彼此隔绝的领域。但她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很少把形式实验写成技术革新的宣言。她谈电影时,总会回到爱、等待、贫困、死亡、殖民记忆、女性身体和无法被言说的历史。形式不是装饰内容的方式,而是对这些经验负责的方法。一个无法被完整说出的事件,不应被电影伪造成清楚的情节;一种已经失去对象的欲望,也不应被表演成起承转合分明的心理过程。

因此,《迷途》的审美坐标可以由两次拒绝来确定:它拒绝把电影理解为现实的透明复制,也拒绝把电影理解为文学的可视化版本。它关心的是,在叙事撤退、人物松动、声画分离之后,电影如何不变得贫乏,反而显露出更复杂的感知层次。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先抓住一个不断出现的矛盾:杜拉斯极其热爱电影,却又持续反对人们习惯称为“电影”的东西。她喜欢拍摄,也警惕专业化的拍摄规范;她依赖演员的身体,又不愿让表演把人物解释得过于充分;她需要画面,又总在设法限制画面的支配权;她谈论故事,却让故事从银幕现场退场。

书名“迷途”恰好容纳了这种矛盾。迷途首先意味着脱离已知路线。常规电影把路线安排得十分明确:人物采取行动,行动产生后果,镜头呈现行动,声音解释镜头,剪辑维持因果,结尾完成意义。杜拉斯逐一松开这些连接。她让故事发生在影片开始之前,让画面面对事件留下的场所,让声音从看不见的身体中传来,让演员身处空间却不完全归属于角色。电影不再领着观众抵达结论,而是把人留在若干无法完全重合的感知层面之间。

迷途的第二层含义,是创作者放弃对作品的绝对控制。访谈这种文体尤其能显出这一点。提问者希望得到清楚答案,杜拉斯的回答却常从一个实际问题转向电影的本体,又从电影转向爱、死亡或政治。她不是用术语封闭问题,而是让语言在回答中找到意外方向。读者由此看到,一种形式并非总在拍摄前被完整设计;它也可能来自现场的限制、演员的状态、空间的偶然性质,以及创作者对原计划的背叛。

迷途还有更深的一层:人物本身也失去了稳定的归宿。杜拉斯电影中的声音往往像记忆的遗留物,身体则像被记忆暂时占据的场所。谁在说话、说的是谁的过去、银幕上的身体是否就是声音的主人,这些问题不一定获得确定回答。主体不再是自足的中心,而成为语言、欲望和历史交错穿过的空隙。

语言的质地

《迷途》的语言首先带有强烈的口述性。它并非未经整理的随意谈话,而是一种把思考发生的过程保留下来的文体。句子常从具体拍摄经验开始,在中途突然转向判断;一个肯定刚刚成立,随即被补充、缩小或否定。这样的语法使思想保持流动,不让概念过早凝固。

否定是其中最醒目的力量。杜拉斯经常通过说明电影不是什么、演员不必做什么、画面不应承担什么,来逼近她真正想要的形式。否定并不提供一张完整蓝图,却能够清理已经被习惯占据的空间。她首先拿走解释性的表演,再拿走声画同步的安全感,继而拿走完整人物、顺畅情节和确定意义。每一次拿走,都让一种更微弱的东西变得可感:一个声音的距离,一间房的空旷,一次等待的时长,或一句话中无法被对象填满的欲望。

重复则承担另一种作用。同一类词语和判断在全书中反复返回,看似近于执拗,却并非简单复述。它们随着影片、场合和谈话对象变化而改变重心。“毁灭”“空无”“黑暗”“观看”“声音”等概念并不组成术语表,而像若干持续回响的音型。读者在第一次遇见时只能捕捉它们的姿态,经过多次返回,才逐渐听见它们之间的关系。

句子的节奏也与传统论说文不同。较短的断言经常出现在较长的解释之后,形成突然截断的效果;有时结论先出现,理由却延迟到后文;有时一句极端判断并不立即得到论证,只在另一篇访谈中显出具体含义。这种节奏迫使阅读放慢。它不允许读者仅仅摘取漂亮判断,因为单句一旦脱离前后的犹疑、限制和修正,便容易变成与杜拉斯相反的口号。

本书还有一种明显的热度。它谈形式,却很少采用中性的技术语言。电影不是被置于远处观察的对象,而是一项与爱、恐惧、孤独和毁灭纠缠的实践。这使杜拉斯的判断带有绝对语气。然而,绝对语气并不等于体系上的绝对真理。它更像创作现场必须具有的决断:为了拍成这样一部影片,创作者需要暂时把某种选择相信到底。

经由袁筱一、袁丝雨的译文,法语口述中的停顿感、突然性与抽象名词的压力被转入汉语。阅读时值得留意那些看似生硬的跳跃。它们未必是表达不够圆润,反而可能对应杜拉斯有意保留的断裂:语言不是盛放成熟思想的容器,思想就在断裂处生成。

形式与结构

作为一部编选而成的书,《迷途》的结构不是理论章节的递进,而是围绕不同电影形成的星座。十四部电影相关手记和访谈提供了多个局部中心,三篇随笔则把其中的问题推向更普遍的艺术思考。全书没有先定义电影,再列举作品作为例证;恰恰相反,电影观从一次次局部实践中浮现。

这种编排让阅读获得了两种时间。第一种是制作现场的现在时:为什么在此处使用声音,为什么演员要如此存在,为什么这个空间不能被填满。第二种是回望的过去时:一部影片完成后,它在杜拉斯自己的创作中处于什么位置,它曾经解决或加深了什么问题。两种时间并不完全一致。现场决定可能带有偶然性,事后解释则容易赋予它更强的方向。把二者并置,读者得以看见作品意义并非一次完成。

访谈的问答结构尤其重要。提问者代表着一般观众、记者或电影从业者的理解习惯:寻找动机、情节、方法和可复用的解释。杜拉斯的回答不断偏离这些框架。于是,问答之间形成一种文体戏剧:问题试图把电影拉回可说明的道路,回答则让它再次迷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书中许多观点不是以系统论证出现,而是以抵抗的姿态出现。杜拉斯所反对的对象,往往就藏在问题采用的词汇和前提中。

各篇围绕不同影片展开,又被若干反复出现的形式原则连接起来:声画分离、表演的减法、空场景、叙事的延迟、人物身份的松动。它们并非四五条可以直接移植的方法,而是同一审美选择在不同材料上的变体。声音脱离身体,是为了阻止银幕把意义封闭在可见人物上;空场景延长时间,是为了让已经消失的事件继续产生压力;表演减少心理说明,是为了让演员的存在不被角色传记耗尽。

因此,本书的散点结构与杜拉斯的电影结构互为映照。每篇文章都不完整地保留一个问题,问题在另一篇中重新出现。意义不集中在某个总结性的中心,而在文本之间迁移。

意象与母题

“迷途”是全书的统摄性母题。它既形容电影的道路,也形容语言和人物的状态。电影偏离再现,语言偏离答问,人物偏离身份,观看偏离情节。几个层面的偏离共同构成了一种伦理:不要过快地把未知之物变成已知之物。

黑夜与黑暗是这种未知的视觉形态。黑暗并非画面的缺失,而是对观看欲望的限制。当银幕不把一切照亮,声音便获得更大空间,观众也不再能够轻易占有人物。黑暗保存了不可见之物,使电影不至于把痛苦、欲望和历史全部转化为景观。它既制造恐惧,也制造自由,因为未被看见的事物仍保有其他可能。

空房间、走廊、建筑和风景构成另一个母题。常规叙事把空间当作行动的背景,杜拉斯则让空间在人物撤退后继续存在。空并不是没有内容;它是缺席变得可感的条件。一间空房因没有人而显出曾经有人,一段无人占据的走廊因声音经过而获得记忆。空间不再服从人物,反而比人物保存更长的时间。

声音是最具穿透力的母题。它可以来自画外,来自过去,来自一个无法定位的主体。声音一旦与嘴唇、面孔和身体解除固定关系,就不再只是信息渠道,而成为独立的幽灵性存在。它越过空间,却不能被空间收容;它似乎接近观众,又因为来源不明而维持距离。声音因此兼具亲密与陌生。

身体则与声音形成张力。银幕上的身体清晰可见,却未必解释声音;演员身处此地,人物却可能属于另一段时间。身体不再是心理的透明外壳,而成为一个表面、一种姿态、一段持续时间。它的克制甚至近于静止,但静止并不等于没有感情。恰恰因为表演不把感情翻译成明确表情,欲望才以更漫长、更难命名的方式停留。

这些意象最终都指向缺席。杜拉斯的电影不把缺席当作必须修补的漏洞,而把它建造成作品的中心。已经离开的人、没有被拍摄的事件、找不到身体的声音、无法抵达对象的欲望,共同使银幕成为一个被过去占据的现在。

关键文本细读

《印度之歌》:声画分离之后

《印度之歌》是理解全书最重要的入口之一,因为杜拉斯关于声音、身体、空间与记忆的诸多判断,都在这部影片周围获得了具体形态。影片触及殖民地上层社会、欲望与毁灭,却没有按照戏剧性事件的顺序展开。观众面对的更像是某件事情留下的余波:奢华场所仍然可见,人物的身体仍在移动,声音却仿佛从另一个时间抵达。

声画分离在这里不是技术奇观,而是意义的基本结构。若声音牢牢归属于银幕上的人物,观看者便会迅速建立身份、动机和因果关系;当声音与身体错开,人物便不再是可以被概括的心理个体。声音知道一些身体没有表演出来的事情,身体又保留声音无法占有的沉默。两者之间的裂缝,使人物具有一种既在场又已经消失的性质。

这种裂缝也改变了殖民空间的呈现。华丽的室内、舞会般的动作与悠缓音乐并不只是审美化表面,它们包围着没有被正面再现的暴力、饥饿与绝望。影片若直接把一切展示出来,反而可能让苦难成为供人观看的对象。杜拉斯选择让尖锐的历史经验从画外逼近秩序井然的画面,使视觉上的从容不断受到听觉和记忆的侵蚀。

片名中的“歌”也值得注意。歌不同于说明,它以旋律、重复和回返维持意义。一首歌不会因为内容已经被理解就停止发生;它依靠再次响起,把听者带回同一情感区域。《印度之歌》的电影时间也近于这种音乐结构。它不是向前揭示谜底,而是围绕欲望与毁灭反复盘旋。影片中的人物似乎并不前往未来,而是在已经注定的过去中继续移动。

《卡车》:讲述取代再现

《卡车》把电影的一个根本问题推到前景:故事是否一定要通过被表演、被布景和被镜头证实,才能成为电影?杜拉斯让讲述本身承担事件。关于卡车、道路和一名搭车女人的情境,不必完全化为银幕上的戏剧行动;言说与想象之间的距离,反而构成影片的空间。

在通常的电影生产中,剧本被看作尚未完成的中间物,拍摄负责把文字兑现成图像。《卡车》削弱了这种兑现关系。语言并非等待画面认证的欠条,画面也不负责告诉观众“事情确实如此发生”。当讲述保留条件性与未完成感,故事便不再是已经封闭的事实,而成为在说话者、听者和观看者之间不断生成的可能。

卡车这一意象本身带着移动性。它经过道路、城市边缘和社会空间,却未必把人物送达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目的地。移动与迷途因此结合:车辆持续前行,叙事却不以抵达为目标。道路不是冒险故事的线性轨迹,而是让声音与世界短暂接触的界面。

《卡车》的激进之处,不只是低成本或反戏剧性,而在于它重新分配观众的劳动。观众不能被动接收已完成的场面,需要在言说和可见世界之间建立自己的电影。这种想象并非对制作不足的补偿,而是作品刻意保留的开放空间。画面越不把语言全部实现,语言中尚未决定的部分就越能持续活动。

《毁灭,她说》:空间中的封闭与松动

《毁灭,她说》中的场所与人物关系,显出杜拉斯如何通过减弱行动来增强心理和欲望的压力。人物被置于一种既开放又封闭的空间中:他们可以行走、交谈、接近彼此,却仿佛无法真正离开共同形成的力场。常规戏剧依赖事件推进人物关系,这里则由停留、重复、观看与言语的错位逐渐改变关系。

片名中的“她说”同样关键。“毁灭”不是客观叙述,而被交给一个声音、一个说话行为。词语因此悬在行动之前:它可以是预言、欲望、命令,也可能只是无法落实的语言冲动。电影没有把毁灭转化为宏大的可见场面,而让它潜伏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里。

演员的克制使这种潜伏得以保存。若表演急于说明嫉妒、爱欲或恐惧,人物关系会迅速被心理学命名。杜拉斯让动作和语气保持某种平面感,使话语的含义不能被表情一次性锁定。人物说出的句子似乎清楚,句子究竟指向谁、改变了什么,却保持游移。观看由此变成对细小偏差的感受:一次停顿比情节转折更重要,一个身体朝向的变化比明确宣言更有压力。

这里的毁灭不是爆炸式终局,而是既有秩序逐渐失效。身份的边界、伴侣关系的边界、话语归属的边界都开始松动。电影并未告诉观众松动之后必然出现什么;它只把稳定形式瓦解的过程延长到足以被感知。

《娜塔丽·格朗热》:房屋、日常与潜在暴力

《娜塔丽·格朗热》把家庭空间从习以为常的背景中解放出来。房屋、家具、门窗和日常动作不再只是人物生活的容器,它们自己形成密度。影片对空间的停留,使家庭不再天然等同于安全,也不只是女性角色的私人领域。平静表面下的紧张通过节奏而非事件说明显现出来。

日常物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拒绝象征的快速消费。桌子不必立即代表家庭,门也不必立即代表封闭。镜头给予物件时间,让它们先作为重量、材质和位置存在。意义随后才从人物与物件的关系中缓慢生长:谁占据房间,谁经过门口,谁沉默,谁的声音侵入空间。家庭由此成为社会关系的微缩现场。

片中的静默也具有攻击性。它不是没有语言,而是对既定话语秩序的撤回。推销、劝说、解释等社会化语言进入房间时,女性的沉默或简短回应会改变权力方向。拒绝配合并不通过激烈冲突表现,而通过节奏上的不服从发生:不及时回答,不为来访者提供顺畅交流,不把自身经验整理成对方能够轻易理解的内容。

这部影片显示,杜拉斯的形式减法并不意味着远离政治。相反,正是当电影停止依靠醒目的戏剧事件,日常秩序中难以察觉的权力才显露出来。空间、沉默和等待成为政治感知的工具。

审美如何发生

杜拉斯电影带来的特殊感受,常被概括为疏离、幽灵感或梦境感,但这些词只有落实到形式机制上才有意义。首先,声画分离破坏了感知的自然联结。眼睛看见一个身体,耳朵却不能确认声音是否属于它;视觉和听觉不再互相担保,观众因此失去稳固位置。这种不稳定制造的不是谜题式悬念,而是一种持续的感知警觉。

其次,叙事的撤退改变了时间。因果明确的故事总在催促观众前往下一件事,杜拉斯的电影却让事件仿佛已经发生,银幕只承受其余波。现在不再是行动的起点,而是过去反复渗出的表面。等待、重复和停留因此具有重量。所谓缓慢,不是镜头长度的简单增加,而是未来不再支配现在之后,时间呈现出的另一种密度。

再次,表演的减法保护了人物的不透明性。演员不负责替观众完成心理解释,身体便可以同时容纳数种相互冲突的可能。平静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抵抗;沉默可能意味着拒绝,也可能意味着语言已经失效。作品不要求在这些解释中立即择一,而让它们共同停留。

最后,空白把观众从接收者变成参与者。缺失的场面、无法定位的声音、没有被说明的关系,都需要观看者在内部建立联系。但这种参与并非任意想象,因为声音的节奏、空间的布置和反复出现的词语仍然构成限制。杜拉斯不是取消意义,而是拒绝把意义预先封装好。

她的电影之所以“不可压缩”,正因为审美经验存在于这些关系的持续时间中。把影片压缩成情节,会失去声画之间的间隔;把它压缩成观点,会失去声音的温度与犹疑;把它压缩成名句,则会失去一句话在具体谈话中的压力。《迷途》保存的正是不能被结论替代的思考过程。

传统与回声

杜拉斯继承了现代主义艺术对完整人物、线性叙事和透明语言的怀疑,也继承了小说与戏剧对意识、时间和沉默的长期探索。但她没有简单地把文学技巧移植到电影。内心独白到了她的电影中,不一定继续属于某个确定主体;省略也不只是叙事留白,而可能成为画面与声音之间的结构断层。文学经验经由媒介转换,发生了质变。

她也重新处理了电影关于“在场”的古老信念。摄影影像通常被认为与曾经出现在镜头前的现实保持特殊联系,杜拉斯却反复利用影像揭示缺席。身体越是清晰可见,越可能显出人物已经不在那里;空间越被耐心拍摄,越像事件撤退后的遗址。电影的记录能力被她转化为悼念能力。

她对声音的使用,也扩展了画外音的意义。传统画外音常负责补充背景、解释心理或组织叙事,杜拉斯式声音却可能扰动画面,甚至取消画面的解释权。后来许多散文电影、装置影像和跨媒介作品,都继续探索声音与图像不相互服从的关系。杜拉斯的重要性不只在于提供一种可模仿的风格,更在于证明电影可以由异质材料之间无法消除的裂缝构成。

不过,把她仅仅归入“实验电影”也会缩小其意义。实验并非目的,形式的困难来自对象本身的困难:欲望不能被完整占有,历史创伤不能被轻易再现,女性经验不必服从既有叙事语法,殖民暴力也不能只作为异域景观出现。她的形式选择始终与一种观看伦理相连。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杜拉斯的电影理解为文学对电影的改造。依照这一视角,声音、文本、讲述和重复占据中心,影像则被主动削弱。它能够解释《卡车》中讲述为何取代事件再现,也能解释杜拉斯为何持续把写作带入电影。但这一解释若走得太远,就会再次把电影降为文学附庸,忽略空间、身体、光线和时长本身的力量。杜拉斯不是让文字战胜影像,而是取消二者必须相互翻译的规定。

第二条路径强调女性主义的观看与言说。杜拉斯通过减弱传统情节、拒绝心理说明和扰乱身体与声音的归属,松动了银幕对女性身体的占有。女性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也不必以可理解、可归类的形象出现。这条路径能够揭示沉默、家居空间和拒绝性表演中的权力关系。但若把所有形式都直接对应为身份立场,又会忽略作品中更广泛的死亡意识、阶级差异、殖民记忆和语言危机。

第三条路径把这些电影视为关于缺席与哀悼的作品。空房间、画外声音、已经结束的爱情与无法复原的事件,都支持这一理解。电影仿佛不是展示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而是聆听世界消失后留下什么。然而,若只强调幽灵与哀悼,杜拉斯电影中的感官热度和政治锋芒可能被柔化。缺席不是纯粹忧伤的诗学,它也可能是一种拒绝:拒绝让权力以完整图像占有人物,拒绝把苦难变成易于消费的故事。

这三条路径并不需要互相排斥。文学性说明她如何组织声音,女性主义解释形式所抵抗的观看秩序,缺席诗学则揭示这些抵抗最终产生的时间经验。它们的分歧提醒我们,杜拉斯的电影不能被单一主题收束;作品的力量恰恰来自多种解释在同一形式裂缝中相遇。

重读路径

  1. 追踪否定句。 可以留意杜拉斯何时用“不”“没有”或“不要”展开判断。否定之后留下的空间,往往比她正面定义的电影更重要:她先拆除一种习惯,再让尚无名称的形式显现。

  2. 区分现场决定与事后解释。 手记和访谈中的语气并不相同。前者更接近拍摄中的直觉与限制,后者常把局部经验推向总体判断。两者之间的差异,能帮助理解杜拉斯电影观如何形成,而不是把它误认成预先完成的理论。

  3. 观察声音的归属。 每当书中谈到声音,可以继续追问:声音是否有明确身体,来自影片的现在还是过去,它与画面是互证、冲突还是彼此漠然。声音位置的变化,往往也是人物身份和观看权力的变化。

  4. 留意空与慢的具体作用。 空房间不必然意味着孤独,长时间也不天然等于诗意。更值得辨别的是,空间空出了什么,时间延迟了什么,以及这种空缺如何改变人物、历史与观众的关系。

  5. 把极端判断放回具体影片。 杜拉斯的语言常有宣言般的锋利,但这些句子不是普遍适用的电影法则。回到《印度之歌》《卡车》《毁灭,她说》或《娜塔丽·格朗热》的具体形式,才能看见每个判断由怎样的空间、声音和身体支撑。

《迷途》最终留下的不是一套拍电影的规程,而是一种对艺术道路的警觉:当媒介变得过于熟练,当图像迅速说明世界,当故事替观众安排好感受,作品也许已经离开了它真正需要面对的未知。杜拉斯所维护的迷途,是让电影重新冒险进入那片未知——不是为了故作晦涩,而是为了让尚未被命名、尚未被看见、也尚未被占有的经验,能够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