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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上行舟》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陆上行舟

赫尔佐格谈电影

[德] 维尔纳·赫尔佐格 / [英] 保罗·克罗宁 / 沃纳·赫尔佐格 雅众文化/上海三联书店 2018-12

陆上行舟维尔纳·赫尔佐格保罗·克罗宁沃纳·赫尔佐格影视戏剧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9.6
为什么值得读 《陆上行舟》最重要的审美命题,不是艺术家如何凭借意志战胜现实,而是现实必须先对创作者构成真正的阻力,影像才可能获得不可替代的重量。
  • 作者:[德]维尔纳·赫尔佐格、[英]保罗·克罗宁
  • 译者:黄渊
  • 文体:导演访谈、电影回忆与创作论
  • 创作/结集语境:由保罗·克罗宁以长篇访谈整理赫尔佐格的成长经历、电影实践与艺术观念
  • 核心意象:行走、荒野、深渊、船、失序的身体
  • 语言特征:断言有力、叙事具体、寓言化、反讽克制、口语中带有宣言色彩

《陆上行舟》最重要的审美命题,不是艺术家如何凭借意志战胜现实,而是现实必须先对创作者构成真正的阻力,影像才可能获得不可替代的重量。

赫尔佐格谈电影时,很少把创作描述为观念在媒介中的顺利落实。他更愿意谈雨林的泥泞、演员的失控、资金的匮乏、漫长的步行,以及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动作怎样被真正实施。电影因此不是思想的透明容器,而是一场物质事件留下的痕迹。书名“陆上行舟”准确地概括了这种美学:船属于水,把船拖过陆地违反它原有的功能,也违反常识;但正是在这种违反中,物体、身体、地形与意志都显露出平常状态下不会显露的质地。赫尔佐格的语言同样如此。它不断把抽象问题推回具体行动,又把行动提升为寓言,使访谈不只是电影史的旁证,也成为一种关于影像如何从世界的抵抗中诞生的文体实验。

作品坐标

《陆上行舟》并非一部按年代平稳展开的自传,也不是系统讲授电影语言的教科书。它以保罗·克罗宁的提问为骨架,将童年经验、德国战后环境、早期拍片、剧组冲突、旅行见闻和创作判断组织成一部口述的电影诗学。书中涉及《生命的标记》《侏儒流氓》《阿基尔:上帝的愤怒》《卡斯帕·豪泽之谜》《玻璃精灵》《史楚锡流浪记》《诺斯费拉图:夜晚的幽灵》《陆上行舟》等剧情片,也谈到他在纪录片领域不断追索的极端人物、陌生风景与危险边界。

这些电影通常被放在“德国新电影”的历史框架中理解。这样的坐标有助于辨认赫尔佐格与战后德国文化的关系,却不足以说明他的独特性。与强调都市经验、政治记忆或社会批判的导演相比,他的镜头经常离开城市制度,进入丛林、荒漠、火山、高山与洞穴。那里并不是文明的反面,也不是等待征服的浪漫自然,而是一种对人的愿望保持冷漠的力量。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渺小,却又因为坚持某种不合比例的愿望而变得醒目。

本书恰好让这种电影美学在语言中显形。赫尔佐格不习惯从理论谱系出发解释作品。他常以一个动作、一件事故或一幅画面回答问题。别人问创作原则,他讲怎样翻山、怎样等待、怎样与现场周旋;别人问人物心理,他谈一张脸、一种步态或一具身体与环境的关系。他不是没有理论,而是拒绝让理论先于经验。对他而言,电影知识不是概念库存,而是观看、行走、承受和判断所形成的感官纪律。

因此,《陆上行舟》的文体处在几种传统的交界处:它有导演访谈的对话性,有冒险叙事的推进力,有艺术家自述的自我塑造,也有格言式创作论的锋利。它最值得审视的地方,正是这些文体如何彼此修正。传奇故事赋予文字强烈吸引力,追问则不断迫使传奇回到事实;断言建立作者形象,影片和实践又检验这些断言是否只是姿态。

阅读入口

进入本书,可以先抓住一个矛盾:赫尔佐格反复赞美行动与意志,但他的电影很少真正歌颂胜利。

阿基尔沿河而下,怀抱帝国幻梦,却逐渐困在自身狂热造成的封闭世界里;菲茨卡拉多要把歌剧带入丛林,他的愿望恢宏而荒诞,拖船越山既是壮举,也是欲望失去尺度的证明;卡斯帕·豪泽进入所谓文明社会,却并未获得真正的归属。赫尔佐格着迷于那些执意越界的人,但镜头不替他们宣布正当,也不保证他们抵达目标。意志使人物从日常秩序中凸显出来,同时也把他们的盲目、孤独和可笑暴露得更加彻底。

这正是“陆上行舟”区别于成功学叙事的地方。船被拖过山脊,并不等于人类战胜自然。山体、泥土、绳索和船身始终保持自身重量,甚至比人的愿望更有存在感。人可以推动事件,却不能取消世界的阻力。赫尔佐格的影像因而既有意志的垂直冲动,也有物质的水平拖曳:人物想要上升、穿越、征服,世界则以重力、湿度、距离和偶然把他们拉回地面。

本书的阅读入口也在这里。那些近乎夸张的经历固然引人注目,但真正重要的不是确认一个导演究竟有多勇敢,而是观察他如何把危险转化为形式,把困难转化为画面,把个人执念转化为一种不完全属于个人的寓言。

语言的质地

赫尔佐格的口述语言首先具有强烈的断言感。他不太依赖层层限定的学院式表述,而常把判断压缩成边界清楚的句子:电影应当来自怎样的经验,导演需要具备什么能力,某种常规为何值得怀疑。这样的语气容易被摘成格言,但放回访谈的上下文,它的作用并非提供普遍公式,而是切断一种他所反对的惰性思维。

断言之后往往紧跟具体叙事。抽象的“勇气”被还原为一次启程,“真实”被落实为现场的天气、演员的身体和摄影机所处的位置,“学习电影”则与阅读、劳动、观察及独自面对困难联系起来。这种从判断到事件的迅速切换,构成本书最显著的节奏:先把话说到近乎绝对,再用经验增加摩擦。绝对语气使文本获得冲击力,琐细现实则防止它完全飘成口号。

他的句法还带有明显的寓言化倾向。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一艘船越过山岭、一个陌生人突然进入文明社会,这些事情首先是具体事件,随后又被推向更大的精神空间。赫尔佐格很少用复杂术语替画面规定意义。他相信某些形象能够超过解释,在观众心中形成尚未被语言占有的经验。于是,他的叙述也尽量保存形象的硬度:先让船是船、山是山、行走是行走,再让它们向执念、孤独、信念与荒谬敞开。

书中的幽默尤其值得留意。赫尔佐格塑造出的公众形象常显得严酷、孤峭,然而他的叙述并不始终庄严。面对失败、误解和失控,他会用平静的口吻呈现荒谬,使笑意来自事件本身的比例失衡。人怀有宏大愿望,现实却用一个笨拙细节回应;导演试图掌控现场,现场却暴露出掌控的限度。这种干燥的反讽削弱了英雄神话,也让文本避免陷入自我赞颂。

保罗·克罗宁的提问则提供另一种语言力量。提问者需要确认时间、人物与因果,也会把赫尔佐格从一个故事引向另一个故事。对话因此形成双重运动:赫尔佐格试图将经历凝结为传说,克罗宁的追问又把传说拆回可辨认的工作过程。一本由导演独自写成的回忆录可能更封闭,而访谈保留了停顿、纠正、转向和抵抗。赫尔佐格的声音很强,却不是不受阻碍的独白;书的语言本身也经历着一场“陆上行舟”。

形式与结构

《陆上行舟》的总体结构大致服从时间,却不被年表控制。影片构成重要节点,但每一部作品又会打开多条支线:拍摄地点的选择、演员关系、制作条件、个人旅行、同时代电影文化,以及关于影像本质的判断。读者得到的不是一条笔直的职业上升线,而是一张由电影、地理与行动交织起来的路线图。

这种结构与赫尔佐格的创作观彼此呼应。他的电影常让人物朝一个目标运动,但真正改变他们的不是终点,而是途中不断加重的阻力。本书也以一部部电影为名义上的目的地,阅读的收获却经常发生在岔路上。某个技术问题会转化为伦理问题,一段剧组轶事会显露导演对表演的理解,一次旅行会改变他对风景的观看。知识不是预先排列好的课程,而是在行动中偶然暴露的矿脉。

重复是全书另一项重要结构。行走、饥饿、孤独、危险、狂热、身体训练和对学院规则的怀疑屡次出现。这些内容若只看作个人趣味,容易显得执拗;放在全书结构里,它们却逐渐形成一种稳定的审美语法。行走意味着让身体进入距离,危险意味着让决定承担后果,孤独意味着观看者暂时离开社会共识,狂热则是人物将一种愿望推到失衡地带。重复让不同影片之间产生暗线,也使赫尔佐格的电影生涯呈现出持续变奏而非简单进步。

访谈体还制造了“现在回望过去”的双重时间。叙述中的年轻导演并不知道事情将如何结束,回忆中的赫尔佐格却已经能把偶然编织成风格。这种后见之明赋予故事清晰轮廓,也带来值得警惕的整齐感:漫长生涯可能被重新组织成一条仿佛早有方向的道路。克罗宁的细部追问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了这种整齐,让犹疑、失败和偶然重新进入叙述。

意象与母题

行走:让认识重新拥有距离

行走在赫尔佐格那里不只是抵达某地的方法,而是一种认识方式。现代交通压缩距离,也容易把空间变成可迅速消费的表面。步行迫使身体接受地形的尺度:坡度、寒冷、疲惫和时间不再是地图上的抽象信息。人经过一片土地,而不是从它上方掠过。

因此,行走与电影观看有隐秘的对应关系。摄影机若只迅速辨认对象,影像便容易成为概念的插图;如果它愿意停留、接近并承担等待,世界才可能显露出未被命名的部分。赫尔佐格对步行的强调,本质上是在反对没有身体代价的观看。

荒野:并不回应人的世界

雨林、沙漠、山地和冰原在本书中不断出现。它们并非洁净的自然乐园,而是复杂、沉默、危险,有时甚至令人厌恶的物质环境。赫尔佐格并不把自然拟人化为慈爱的母亲。相反,荒野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不配合人的愿望。

这种冷漠改变了人物的尺度。文明环境往往以制度和语言稳定身份;荒野撤去这些支撑,让人物只剩身体、欲望与恐惧。镜头中的自然也因此不是背景布,而是一股主动参与构图和叙事的力量。它不必拥有意志,就能限制人的意志。

深渊:观看的伦理边界

赫尔佐格反复接近极端处境:死亡、疯狂、孤绝、灾难以及文明边缘。但他的目标并非简单搜集奇观。真正的问题是,观看者如何接近深渊而不把它变成廉价刺激。

深渊既是画面中的悬崖、火山和危险地带,也是认识上的空缺。面对无法完全解释的人与事,影像可以保存陌生性,也可以用熟悉标签迅速将其驯服。赫尔佐格更偏爱前者。他让观众靠近,却不保证理解;让画面保持压力,却不急于完成道德结论。

船:欲望获得重量

船是全书最具凝聚力的意象。它既属于《阿基尔:上帝的愤怒》的漂流,也属于《陆上行舟》的越山工程。在水面上,船承载远征与幻梦;离开水面,它立刻变成沉重、笨拙的巨大物体。功能被取消之后,物质性反而达到顶点。

这使船成为愿望的外形。人物的幻想原本不可见,船却让幻想拥有尺寸、重量和风险。观众不能只在心理层面理解菲茨卡拉多,因为他的欲望已经压在山坡上,需要绳索、机器和众多身体共同承担。寓言并非凭空添加的象征,而是从重量中长出来的。

失序的身体:文明规范的裂口

赫尔佐格的镜头经常注视不能被常规秩序顺利吸收的身体:侏儒、流浪者、被隔绝的人、陷入狂热的人,或承受极端环境的人。这些身体不是抽象观念的装饰。它们以步态、面孔、声音和动作节奏扰乱观众对“正常”的预期。

但这里也存在伦理张力。独特身体能够揭开文明规范的狭窄,也可能被观看机制重新变成异观。本书的价值之一,是让读者看见赫尔佐格如何解释自己的选择;它的限度则在于,导演的解释不能自动替被拍摄者完成发言。

关键文本细读

“陆上行舟”:真实行动与影像寓言

围绕《陆上行舟》的叙述,是全书美学最集中的部分。影片的核心行动看似极其简单:把一艘船从一条水路翻越山岭,运往另一边。但“简单”只存在于语法中。一旦行动进入现实,船的重量、山坡的角度、雨林的湿度、机械装置的脆弱和人的安全便同时显现。语言能在一句话里完成越山,物质世界却要求漫长劳动。

这一区别解释了赫尔佐格为何坚持让行动在现实中发生。若完全依赖模型或视觉替代,观众也许仍能理解剧情,却未必能感到那种重量。真实行动留下的不是一种可以单独指出的“真实性标志”,而是无数细节共同形成的压力:物体移动的迟缓、身体之间的配合、危险无法彻底排除的紧张、山体对构图的支配。影像的可信度来自这些细节之间难以伪造的关系。

然而,真实实施并不会自动产生艺术。纪录一项艰难工程,与把工程转化为电影形式,并不是同一件事。赫尔佐格的审美判断体现在他如何选择观看的位置、如何处理运动的持续时间,以及如何让船、山与人物在同一画面中形成尺度冲突。船越接近山脊,它作为交通工具的意义越弱,作为欲望实体的意义越强。真实在这里不是新闻意义上的事实核验,而是物质经验经过形式组织后产生的“狂喜的真实”:它不复制日常表象,而使某种更深的荒谬与执念变得可见。

这一实践也带来无法回避的伦理问题。导演为了影像要求现实承担风险,艺术意志因而可能与片中狂人的意志彼此映照。若只赞叹完成壮举,便会忽略劳动者、安全与权力关系;若只从伦理疑虑出发,又会看不见这场实践对影像虚假轻盈感的抵抗。作品的张力恰恰来自两者不能被轻易调和。

《阿基尔:上帝的愤怒》:漂流、圆周与狂热

《阿基尔:上帝的愤怒》中的远征表面上朝着未知财富前进,视觉结构却不断暗示它并未真正抵达任何地方。河流提供向前的方向,木筏却像被封闭在水面上的舞台;人物谈论征服和帝国,周围的雨林却几乎不承认他们的语言。历史目标越宏大,人的处境越显得孤立。

阿基尔的身体在这一结构中尤为重要。他的姿态并不舒展,而是带着扭曲、僵硬与突然的爆发。权力不是通过稳定的威严显现,而通过失衡的身体侵入画面。他像被自己的意志牵引,无法退出已经开始崩塌的幻梦。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内心可以被完整解释的“性格”,而是一种狂热如何占据身体。

影片末尾的圆周感进一步取消了英雄叙事的直线。人物仍宣称未来,镜头呈现的却是封闭、腐败和重复。向前的语言与绕圈的形式彼此冲突,使狂热显出自身的空洞。赫尔佐格并不需要替阿基尔添加心理诊断;木筏的空间、河流的运动和身体的姿态已经构成判断。

本书谈及这部作品时,那些关于拍摄环境和演员关系的叙述容易抢走注意力,因为它们本身足够戏剧化。但更值得重读的是,混乱如何经过构图变成秩序。现场的危险不是最终意义,最终意义产生于电影让危险获得了可见的节奏:缓慢漂流比猛烈冲突更令人不安,因为毁灭仿佛早已发生,人物只是尚未承认。

《卡斯帕·豪泽之谜》:迟到的语言与陌生的凝视

卡斯帕·豪泽的故事天然容易被解释为文明教化一个“自然人”的过程。赫尔佐格却让这一过程保持不适。卡斯帕学习语言、礼仪与社会规则,但知识的增加并没有顺利消除陌生感;相反,他对常识的迟疑使所谓文明自身显得古怪。

这部影片的关键不只是人物说了什么,而是他的身体怎样进入空间。他的动作、停顿和目光没有完全服从社交节奏。其他人已经把规则内化为自然,他却让规则重新变得可见。文明由此不再是透明环境,而是一套需要训练、重复和服从的形式。

卡斯帕的观看也改变了观众的位置。通常是社会观察并分类异乡人,但影片让异乡人的迟钝目光反过来触碰社会。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语言与逻辑,在他的反应中出现裂缝。赫尔佐格所追求的陌生性并不来自奇异装饰,而来自节奏错位:别人迅速理解,他缓慢;别人流畅回答,他停顿;别人接受分类,他使分类显得粗暴。

《陆上行舟》中的创作回忆使这种审美更容易辨认。赫尔佐格寻找的并不是能够熟练说明角色的表演,而是一种无法被职业技巧完全磨平的存在状态。这也解释了他为何重视人的面孔和身体胜过完整的心理说明。在他的电影里,身体不是内心的附属翻译,而是意义首先发生的地方。

《诺斯费拉图:夜晚的幽灵》:复述如何成为变奏

重拍一部已有经典地位的默片,意味着每一个画面都可能被前作的影子笼罩。赫尔佐格并未通过彻底否定传统来证明原创性,而是保留故事与视觉记忆的回声,同时改变作品的温度。他的吸血鬼不只是威胁人类秩序的怪物,也带着漫长存在造成的疲惫和孤独。

这种变化首先发生在速度与气氛中。恐惧不完全依赖突然袭击,而从等待、空旷、重复和逐渐蔓延的死亡感中形成。城镇并非在一个瞬间崩溃,而像被看不见的时间慢慢抽空。吸血鬼的身体也并不充满胜利者的力量;苍白、僵硬、伸长的手指和局促姿态共同形成一种被欲望囚禁的形象。

影片因而把“怪物”从外部敌人变成存在困境。永生没有取消死亡,反而把死亡变成永远无法完成的愿望;欲望没有带来满足,只能重复自身。赫尔佐格继承了德国表现主义的阴影、建筑与身体变形,却减弱了善恶对抗的清晰度。传统在这里不是需要摆脱的负担,而是一种可被重新调音的旧旋律。

本书对经典、类型与个人风格的讨论,也可从这个例子得到说明。赫尔佐格的独特性并不只来自前往无人之境。有时他进入一条已经被反复行走的道路,却通过节奏、身体和风景改变道路的方向。原创并非永远创造前所未见的对象,也可以是让熟悉对象重新恢复陌生。

审美如何发生

赫尔佐格电影带来的感受,常被概括为壮阔、疯狂或神秘。但这些词只有落实到形式中才有意义。

“壮阔”来自尺度冲突。微小人体被放进庞大地形,宏大欲望又被装入脆弱身体;船、山、木筏、河流和人同时出现在画面里,彼此校正大小。人物的话语可能十分狂妄,构图却不断提醒观众:世界远比语言广大。

“疯狂”来自行动与目的之间的不合比例。一个目标也许可以用更安全、更便捷的方式完成,人物却选择最艰难的路径。这种不合比例既制造喜剧,也制造恐惧。它让愿望摆脱日常功利,却也逼近伤害他人的专断。赫尔佐格不急于消除矛盾,因此狂热人物能够同时显得崇高、荒谬和危险。

“神秘”则来自解释的克制。影片常提供足够清晰的物质细节,却不把人物和风景完全化约为社会学或心理学结论。观众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却不能立刻说尽它意味着什么。这里的神秘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影像对概念占有的抵抗。

《陆上行舟》的文字也用相似方式工作。赫尔佐格先讲一个具体到近乎可触摸的故事,再从故事中推出宽阔判断;但判断通常不会耗尽故事。读者记住的不只是原则,还会记住泥土、寒冷、船身、面孔和一段漫长道路。观念被重新放回感觉,正是这本访谈录最重要的审美成就。

传统与回声

赫尔佐格与浪漫主义传统存在明显亲缘:孤独人物面对巨大自然,理性秩序出现裂缝,崇高经验总与恐惧相邻。但他并不复制浪漫主义式的自然和解。他的风景不保证精神升华,也不向人物传递抚慰。自然可以壮丽,却同样混乱、腐败而冷漠。

他与德国表现主义的联系则体现在身体和空间的变形上。《诺斯费拉图:夜晚的幽灵》最直接地承接这一传统,而其他作品中倾斜的姿态、压迫性的地景和失序群体,也让心理冲突获得外部形状。不过,赫尔佐格通常不依赖摄影棚中的人工变形。他让真实地貌承担表现主义功能:山、丛林和河流并非内心的简单象征,却能与人物狂热形成共振。

他也继承了默片时代对面孔、姿态和纯视觉叙事的信任。人物不必通过长篇对白解释自身,一次凝视、一种步态或一个身体在空间中的停顿,已经能够形成意义。这种信任使他的电影即使讨论宏大问题,也很少完全变成论说文。

在后来的纪录片与作者电影中,可以听见赫尔佐格式回声:对极端人物的持续关注,对地理边界的主动接近,对客观纪录观念的怀疑,以及对影像诗性真实的辩护。但这种风格最容易被误学的,也正是外部特征。远行、危险和怪人并不会自动产生赫尔佐格式电影;真正困难的是,让拍摄方法、画面结构和伦理判断共同承担一次观看。

解释的分歧

意志的赞歌,还是意志的解剖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赫尔佐格看作意志的诗人。他拒绝便利,赞美行动,要求创作者以身体和现实接触。这一理解能够说明书中为何反复出现步行、冒险和完成不可能任务,也能解释《陆上行舟》为何成为其创作精神的象征。

但若止于赞歌,就会忽略影片中的失败、循环和荒谬。赫尔佐格最迷恋的强力人物往往也最盲目。意志让他们创造异象,同时把他们推向孤立。因此,更完整的理解应当是:他既展示意志的造形能力,也观察意志失去尺度后怎样吞噬自身。

真实的追求,还是传奇的制造

第二条路径重视赫尔佐格对真实经验的坚持。真实地点、真实重量、真实天气和身体承受,使影像不只是技术模拟。按照这一理解,他反对的不是虚构,而是没有经验根基的虚假。

另一面是,赫尔佐格极其擅长塑造故事,也擅长塑造“赫尔佐格”这个作者形象。访谈中的经历经过选择和组织,逐渐构成一个行走者、冒险者与反学院导演的传奇。传奇不必等于虚假,却会把复杂协作压缩为个人意志。阅读时若只被导演形象吸引,剧组劳动、当地人的处境和制作制度就容易退到阴影里。

对边缘者的尊重,还是审美化的凝视

第三条路径认为,赫尔佐格让通常被排除在主流银幕之外的人获得不可替代的面孔与身体。他不急于把他们纠正为“正常”,而让陌生性持续存在。这种观看能够动摇文明社会自以为稳固的尺度。

批评者则会追问:当导演反复寻找异常、极端和边缘,他是否也在把他者变成个人美学的材料?不解释可以保存尊严,也可能回避权力关系;让陌生性存在可以反抗标签,也可能制造新的异观。两种判断都能从作品中找到依据。真正有价值的批评,不是迅速宣布导演有罪或无辜,而是具体考察每部影片中谁获得了声音、谁承担风险、镜头停留在哪里,以及奇观如何被组织。

重读路径

追踪“重量”怎样进入画面

船、木筏、山体、潮湿空气和疲惫身体都具有重量。重读相关篇章时,可以留意赫尔佐格何时谈技术困难,何时又把困难转化为审美判断。重量不是幕后轶事的附属物,而是他的影像区别于轻易模拟的关键。

比较人物的语言与世界的回应

赫尔佐格的人物常说出宏大愿望,而风景、动物、天气和他人的身体未必回应他们。语言越高昂,世界有时越沉默。两者之间的落差,是影片产生反讽与悲剧感的重要来源。

留意行走、漂流与绕圈

这些运动方式分别对应不同的时间经验。行走让距离变得具体,漂流使人物部分失去控制,绕圈则暴露目标的虚妄。它们不仅推动剧情,也组织观众对意志与命运的感受。

区分危险本身与危险的形式

真实风险并不会天然生成杰作。更关键的是,摄影机如何处理持续时间、空间尺度与动作过程。书中的惊险故事可以与成片中的构图和节奏相互对照,从而看见经验怎样被转化,而不是只被展示。

在导演传奇之外寻找复数的身体

赫尔佐格的声音极具支配力,但电影从来不是一人的行动。重读时可以持续辨认演员、摄影人员、技术人员、劳动者和当地参与者留下的痕迹。这样既不会抹去导演风格,也能看清那种风格是如何由许多身体共同托举起来的。

《陆上行舟》最终留下的并非一套可以照搬的导演守则,而是一种对影像来源的追问:一幅画面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拥有无法被概念替代的力量?赫尔佐格的回答始终指向现实的阻力。路必须被走过,船必须显出重量,人物的愿望必须碰到不肯让路的世界。电影就在这次碰撞中发生,而它最持久的部分,既不是征服的胜利,也不是冒险的传说,而是人与世界互不相让时留下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