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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枷锁》封面
思想与知识 · 深入阅读

人性的枷锁

毛姆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6-5

人性的枷锁毛姆哲学社会科学历史研究
约 20 分钟 13 个章节 9.2
为什么值得读 人真正需要摆脱的,未必是欲望、关系和处境本身,而是对“人生必须符合某种预定意义”的执念。
  • 作者:毛姆
  • 领域:成长小说/自由、欲望与人生意义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枷锁、自由、自我意识、欲望、人生图案、日常生活
  • 关键争议:自由是否可能、痛苦能否带来成熟、人生是否需要终极意义、安稳生活是否意味着妥协

人真正需要摆脱的,未必是欲望、关系和处境本身,而是对“人生必须符合某种预定意义”的执念。

《人性的枷锁》以菲利普从童年到成年的经历为轴心,讨论一个无法靠单一答案解决的问题:人在身体缺陷、情感依赖、社会评价、职业压力和意义焦虑的重重限制中,究竟能获得怎样的自由?小说没有让主人公成为征服命运的英雄,也没有把成熟写成对欲望的彻底胜利。菲利普依然会受伤、犯错,需要收入、亲密关系和安定生活。他的变化在于逐渐不再要求生活证明自己的特殊价值,开始接受偶然、有限和普通,并在这种接受中获得行动的余地。

中心问题

菲利普的成长始于一种根深蒂固的羞耻感。他天生跛足,这一身体事实不断被他体验为人格上的污点。童年的丧亲经历、寄居生活的拘束、学校中的嘲弄,又使他很早便把外部世界理解成一座审判庭:别人随时可能看见他的缺陷,而他必须靠才华、信仰、爱情或某种非凡命运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因此,小说的中心问题并不只是“一个青年怎样成长”,而是:

当人的身体、欲望和处境都不能完全由自己选择时,自由还能意味着什么?

菲利普起初把自由理解为摆脱限制:摆脱亲属的管束,摆脱宗教信仰,摆脱英国社会的沉闷生活,摆脱平庸职业,摆脱跛足带来的羞耻,最后还要摆脱对米尔德里德近乎屈辱的迷恋。然而他一次次发现,离开一种约束并不等于得到自由。旧的权威退场后,欲望、虚荣、幻想和自我审判可能立刻占据它的位置。

小说由此把自由从外部问题推进到内部问题:一个人即使可以选择住所、职业和伴侣,也可能仍被“我必须成为谁”“别人必须怎样爱我”“痛苦必须换来意义”这些观念支配。真正困难的不是剪断某一根绳索,而是理解自己为何不断制造新的绳索。

问题从何而来

《人性的枷锁》写于个人选择空间不断扩大的现代社会。宗教权威有所松动,青年可以跨越城市和国家求学,可以改变职业,也可以接触艺术、医学和不同生活方式。表面看来,个人比过去更加自由;但共同信念的衰退也带来新的不安:如果人生不再由上帝、家族或传统安排,一个人凭什么判断自己的生活是否值得?

菲利普的经历集中呈现了这种现代困境。他先在宗教中寻求确定性,希望信仰能够解释苦难,甚至改变自己的身体;信仰动摇后,他又把艺术当作通往独特人生的道路;艺术才能不足以支撑理想时,他转向医学;在亲密关系中,他又误以为强烈的情感就是生命意义的证明。每一次转换都包含真实的探索,却也暗藏相同结构:他需要某个外部对象告诉自己,“你的生命不是偶然和普通的”。

传统成长叙事常把人生写成一条上升路线:主人公经历磨难,发现天赋,战胜缺点,最后找到真正使命。毛姆却反复打断这种期待。菲利普并没有因为承受痛苦便自动变得高尚,也没有因为热爱艺术便注定成为艺术家。他的感情可能卑微,判断可能错误,付出也未必获得回报。小说拒绝把经历整理成一套必然成功的因果公式。

问题于是从“如何实现命运”转向“如果根本不存在预定命运,人要如何生活”。这不是虚无主义的终点,而是全书真正的思想起点。

关键区分

外在限制与内在枷锁

跛足、贫困、职业门槛和社会规范属于外在限制,它们确实会缩小选择范围,不能仅靠改变心态消除。羞耻、执迷、自我神化以及对确定意义的渴求,则是人在限制之上形成的内在枷锁。二者彼此作用,却不能混为一谈。菲利普的痛苦既来自真实处境,也来自他赋予处境的意义。

欲望与执迷

欲望本身不必然构成枷锁。人需要爱、尊严、归属和安全,正是这些需要使生活具有方向。执迷则要求某个特定对象必须满足自己的全部需要,并把无法得到解释为自我价值的崩塌。菲利普对米尔德里德的感情之所以具有奴役性,不只是因为爱得强烈,而是因为他把她的回应变成了对自身价值的判决。

自由与无条件选择

自由并不等于可以选择一切。菲利普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体和童年,也无法保证才华、爱情与职业都按愿望展开。小说所展示的自由更有限:看清处境之后,不再把全部精神力量耗费在否认事实上,并在剩余空间内作出选择。这种自由并不壮阔,却比“只要愿意便无所不能”的想象更接近经验。

意义与预定目的

意义可以在关系、工作、照料和审美经验中逐渐生成;预定目的则假设每个人的人生都隐藏着一个必须被发现的终极答案。菲利普长期因找不到这个答案而焦虑,后来才意识到,人生未必需要先获得总体解释,具体生活也能成立。

接受与屈服

接受是承认哪些事实暂时不能改变,从而重新配置行动;屈服则是放弃一切判断和可能性。菲利普接受自己的有限,并不意味着他认为所有遭遇都合理,也不意味着人不应改善处境。接受的对象是事实,保留的是行动能力。

普通与失败

菲利普早期把普通视为失败,因为普通似乎无法补偿他的缺陷。小说逐渐拆除这层等式:没有成为伟大艺术家,不代表艺术经历毫无价值;选择稳定职业和家庭生活,也不等于背叛自由。普通生活是否贫乏,取决于人在其中能否建立真实关系,而非它是否符合英雄叙事。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枷锁 限制行动、扭曲判断或制造依赖的力量 既包含身体与社会条件,也包含羞耻、执迷和意义焦虑 统摄菲利普各阶段困境
自我意识 对自身形象及他人目光的持续感知 跛足使它转化为过度的自我监视 解释菲利普为何敏感、自卑又渴望非凡
欲望 指向爱、承认、成就与安全的心理动力 欲望被绝对化后会成为执迷 推动选择,也制造反复受伤
偶然性 人生事件并非都由计划、品格或命运安排 削弱“痛苦必有目的”的信念 使人生从使命叙事转向开放图案
人生图案 将零散经历理解为一个整体的比喻 不要求图案服从外部目的 为无终极答案的人生提供审美理解
日常生活 工作、家庭、友谊、照料等具体关系构成的生活 与抽象的伟大使命形成张力 成为菲利普最终能够承认的幸福形式
成熟 对有限性、偶然性和自身欲望获得较清醒的认识 不等于不再痛苦或永不犯错 标志主人公观察方式的改变

解释模型

全书并不是用一个抽象命题解释人性,而是让菲利普反复进入“渴望解脱—寻找绝对对象—遭遇失败—重新理解自由”的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剥去一种幻想。

第一层是身体经验。跛足原本是一项身体限制,却在他人的目光中被放大为人格缺陷。菲利普开始不断预演别人会怎样看待自己,于是即使无人嘲弄,他也可能先行感到羞耻。外部评价被内化为自我评价,枷锁便不再需要外在看守者。这解释了他后来为何如此依赖他人的认可:他渴望借别人的爱推翻早已写在心里的判词。

第二层是信仰。童年的菲利普曾希望虔诚信念能够带来确定性,甚至期待奇迹消除跛足。信仰在这里不仅是教义体系,也是对世界秩序的期待:如果世界由善意安排,那么苦难应当有理由,祈祷也应获得回应。当这种期待落空,他失去的不只是宗教信念,还有“人生必有公正解释”的保障。

第三层是艺术理想。离开原有环境、前往异地学习艺术,看似是一次解放。艺术给他提供了重新塑造自我的可能:缺陷不再是唯一身份,他可以通过审美和创造成为与众不同的人。但艺术世界也有评价、等级与才能边界。承认自己未必具备成为杰出画家的能力,是一次艰难却重要的认识。它表明真诚热爱某件事,并不保证一个人适合以此为职业;放弃不合适的道路,也未必是怯懦。

第四层是情欲。菲利普对米尔德里德的迷恋把枷锁结构推到最极端处。他清楚地看见她的冷漠、自私和反复,也能意识到这段关系正在损害自己,却无法因此停止欲望。理性判断与情感驱动彼此分离,说明“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害”并不自动产生摆脱它的能力。他追逐的并不只是米尔德里德这个人,还包括被她选择之后可能获得的自我证明。

这种关系之所以反复,是因为短暂满足会强化期待,而拒绝又会激活更深的羞耻。菲利普越感到自己被轻视,越希望从同一个人那里夺回尊严。他不是单纯被对方控制,更被自己的补偿逻辑控制:伤口似乎只能由造成伤口的人来治愈。小说借此揭示,情感依附常常不是因为对象无可替代,而是因为人把未解决的自我问题集中投射到了对象身上。

第五层是贫困与职业现实。经济压力迫使菲利普面对一种此前容易忽视的事实:自由需要物质条件。人在贫困中很难保持从容,审美、尊严乃至道德选择都会受到生存压力挤压。这一阶段修正了纯粹精神化的自由观。思想上的醒悟固然重要,但没有收入、住所和社会支持,选择空间仍会急剧缩小。

最后一层是对人生图案的理解。菲利普逐渐不再追问每次痛苦究竟服务于什么崇高目的,而把人生理解为由偶然、重复、失败、关系和片刻幸福共同形成的图案。图案并不因为没有外在用途便毫无价值。它的价值可以存在于构成方式本身,如同一幅纹样不必通向别处才值得观看。

因此,全书的解释模型可以概括为:

限制引发羞耻 → 羞耻催生补偿性理想 → 理想被寄托于信仰、艺术或爱情 → 现实击破绝对期待 → 痛苦迫使主人公区分事实与幻想 → 对偶然和有限的接受扩大了可行动的空间。

这不是直线上升。菲利普会重复旧错误,也会在某方面清醒、在另一方面继续盲目。成熟不是一次顿悟,而是幻想逐渐失去支配力的过程。

证据与材料

小说的主要材料不是统计、实验或系统史料,而是人物经历、社会场景、对话和反复出现的选择。它们承担的是经验性论证:通过长时间跟随一个人的意识变化,展示某种心理结构如何形成、维持和松动。

跛足是全书最稳定的身体事实。它既构成现实障碍,又像一个持续性的观察装置,让读者看见羞耻如何依赖他人目光,也如何在无人注视时继续运作。它不能证明所有自卑都源于身体差异,却具体呈现了社会评价被内化的过程。

菲利普在宗教、艺术和医学之间的转换,构成一组对照材料。三者分别代表确定意义、个人表达与现实职业。小说没有简单宣布其中哪一条道路最高贵,而是考察每种道路如何同时提供可能性与限制。艺术训练不是徒劳插曲:即使它没有造就艺术家,也改变了菲利普观看世界的方式。医学也不只是向现实妥协,它使他接触肉身的脆弱、贫困的压力和普通人的生活。

米尔德里德相关情节则近似一场被延长的心理观察。相似的伤害不断重演,使“偶然失恋”的解释变得不充分。重复表明,维持关系的不只是外部诱惑,还有菲利普自身的依恋结构。不过,人物并非心理学样本,小说也没有提供可普遍复制的因果定律。读者可以从中辨认机制,却不能据此诊断所有不对等关系。

巴黎的艺术生活、伦敦的职业处境、诊疗中的人物以及不同家庭形态,共同组成社会横截面。这些场景扩大了小说的尺度:个人痛苦并非全部来自性格,阶层位置、教育机会、金钱和社会习俗同样塑造命运。但作品最终仍以菲利普的经验为中心,因此对制度性问题的呈现多于系统分析。

“人生图案”主要是一种建立直觉的比喻,而不是可被验证的现实机制。它帮助菲利普摆脱目的论焦虑:人生可以像图案一样拥有内在形式,而无需证明某个外部用途。这个比喻的力量在于重组经验,不在于证明宇宙确实具有某种审美秩序。

关键洞见

自我监视可能比外部评价更牢固

菲利普的跛足使他过度关注别人如何看自己。久而久之,他不再需要真的遭到嘲笑,便会主动假设自己正被审视。小说由此揭示,社会评价最有力量的时刻,不是有人公开施压,而是评价标准已经进入人的自我意识。

这一洞见改变了对自由的观察尺度。仅仅离开某个压迫环境,未必足以解除束缚,因为人可能随身携带那套目光。但这也不意味着问题只是“想开一点”:内在羞耻有真实的社会来源,改变既需要重新理解自己,也需要较少羞辱的关系环境。

人会向伤害自己的人索取自我证明

菲利普与米尔德里德的关系表明,拒绝有时不会削弱欲望,反而会提高对象的重要性。当一个人的自尊已经与对方的选择绑定,被拒绝便不只是失去关系,而像是得到“你不值得”的证明。于是,他越受伤,越想从同一个对象那里推翻判决。

这解释了某些明显不对等的关系为何难以中止,却不能被误读为“受伤者自愿受苦”。欲望结构、早期经验、现实孤独与对方行为共同发挥作用。理解机制的目的不是责备,而是把“我非得到这个人不可”重新区分为爱、羞耻、补偿和恐惧等不同成分。

放弃错误理想也是一种诚实

菲利普放弃艺术道路,很容易被解释为向平庸投降。但小说提出更复杂的判断:理想的价值不能只由它听起来多么高贵决定,还要看才能、现实条件和长期实践是否支持它。坚持有时意味着勇气,有时则只是无法接受自我形象的破裂。

这项洞见并不鼓励人轻易放弃。它要求区分“事情很困难”和“这条道路并不适合我”,也要求承认某段经历即使没有成为终身职业,仍可能塑造感受力。道路的结束不等于经历被取消。

不追求终极意义,具体意义才可能出现

菲利普长期想为全部遭遇找到总答案,因此每个选择都承担了过重压力:职业必须是天职,爱情必须带来救赎,痛苦必须证明成长。当他不再要求生活服从单一目的,工作、家庭和安稳才不再显得低级。

这并不是说人生毫无意义,而是区分“生活中存在意义”与“生活必须具有一个统一的终极目的”。前者可以复数、局部并随时间变化;后者则容易让人贬低一切不够宏大的幸福。

解释力

这套思想首先能够解释,为何选择增加并不必然带来自由。一个人可以摆脱传统权威,却继续被自我证明的需要控制;可以自由恋爱,却把全部价值交给伴侣裁决;可以选择职业,却因“必须成为非凡之人”而无法承认能力边界。现代人的困境往往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每个选择都被迫承担身份救赎的任务。

其次,它能够解释某些痛苦关系中的重复性。单次错误可以归因于误判,反复回到相同伤害则提示更深层的心理收益:熟悉感、补偿期待、对孤独的恐惧,或者通过受苦维持某种自我叙事。毛姆没有把这种结构浪漫化。强烈不等于真诚,持续也不等于值得。

再次,小说为“普通生活”提供了不同于成功学的评价尺度。职业是否显赫、人生是否富有戏剧性,并不足以判断生活质量。可靠关系、具体责任、身体安顿和有限选择,也可能构成真实自由。这种解释比“只要忠于内心就会成功”更能容纳才能差异、经济压力和偶然事件。

它还修正了把成熟理解为意志胜利的看法。菲利普的变化不是意志突然强大,而是对自身欲望的解释变了。某些目标一旦不再承担证明自我的功能,对他的控制便随之减弱。自由有时不是获得更多力量,而是不再向错误对象索取它无法给予的东西。

竞争性解释

存在主义式解释

一种相邻理解认为,世界没有预定意义,人必须通过选择创造自身。它与小说对终极目的的怀疑十分接近,也能说明菲利普为何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但如果过度强调个人选择,便可能低估身体缺陷、贫困和社会评价对行动空间的限制。《人性的枷锁》更重视人的被动面:我们不是在真空中选择,而是在已经形成的性格、欲望和处境中艰难移动。

宗教性解释

宗教立场可能认为,菲利普的危机不是人生没有意义,而是他失去了能够统摄痛苦的超越秩序。信仰可以使偶然遭遇进入更大的道德图景,也能提供共同体和安慰。小说对教条和奇迹期待持怀疑态度,却不能由此证明一切宗教经验都只是束缚。它真正有力地反对的是:把信仰当作交换机制,认为虔诚必然换来符合个人愿望的结果。

心理动力解释

从依恋、羞耻或补偿心理出发,可以把菲利普对米尔德里德的迷恋理解为早期丧失、自我否定与亲密需要的延续。这种解释比“爱情使人盲目”更具体,也能说明重复行为。但小说人物具有多重动机,若用单一心理标签概括,容易抹掉欲望中的偶然、身体吸引、社会处境和个人选择。

社会结构解释

阶层、金钱、教育、性别规范和职业制度同样能够解释人物命运。菲利普的选择范围取决于资源,米尔德里德的生活也受到当时女性就业与婚姻处境的塑造。社会结构解释能纠正小说偏重个人成长的倾向。不过,它若完全把人物还原为环境产物,又难以解释处境相似者为何作出不同回应。较有解释力的方式,是把结构视为边界条件,把性格与选择视为边界内的差异来源。

斯多葛式解释

斯多葛思想强调区分可控与不可控之事,这与菲利普最终对有限性的接受相通。它可以帮助人停止向偶然结果索取保证。但《人性的枷锁》比纯粹的理性自制更重视欲望的顽固性:知道某事不可控,并不意味着情感立刻服从。小说提醒我们,观念上的分辨只是开始,习惯、关系与生活条件也必须发生变化。

边界与反例

首先,菲利普的最终安定不能被概括为人人都应选择婚姻、家庭与稳定职业。对他而言,这些选择代表不再逃避普通生活;对另一个人而言,同样的安排可能恰恰是外部强加的枷锁。判断关键不在生活形式,而在选择是否建立于较清醒的自我认识,并保留真实的主体性。

其次,接受有限不能成为合理化不公的理由。跛足所引发的部分痛苦来自社会嘲弄,贫困也不是单靠心态便能克服。若把全书解释成“痛苦都源于执念”,便会把制度与他人的责任转嫁给受苦者。内在自由可以减轻某些折磨,却不能代替无障碍环境、经济保障和更有尊严的社会关系。

再次,痛苦不保证成熟。菲利普从经历中获得理解,是因为他反思、比较并改变了生活;同样的经历也可能使人更封闭、更怨恨。苦难本身既不是勋章,也不是教育方案。把痛苦浪漫化,会忽略许多伤害只留下损失。

人生图案的比喻也有边界。它能够缓解对终极目的的焦虑,却可能把严重的不公审美化。如果所有事件都只是图案的一部分,人便可能失去对责任、改善和抗争的判断。因此,承认人生没有预定目的,不等于取消善恶与因果责任。

此外,小说主要通过菲利普的视角组织人物,米尔德里德尤其容易被固定为欲望与伤害的来源。她的行为当然需要承担责任,但她自身的生存压力、欲望结构和社会限制没有得到同等深度的展开。若只把她视作菲利普成长道路上的一副枷锁,便会重复以主人公为中心的道德简化。

最后,菲利普所得的平静仍受一定物质条件支持。稳定职业、可依赖的关系和生活前景使他有能力把接受变成实践。对于持续处于战争、极端贫困或暴力关系中的人,“重新理解生活”远不足以构成自由。小说的思想更适合解释意义焦虑和情感依附,不能替代对紧迫现实危险的处置。

现实映射

在职业选择中,人常把工作同时当作收入来源、身份象征、天赋证明和人生意义。一旦某份职业无法满足全部期待,失望便会被体验为整个人生的失败。《人性的枷锁》提供的观察不是“放弃理想”,而是拆分问题:我是在乎工作内容、社会声望、创造欲、经济安全,还是需要借职业证明自己独特?不同需要未必必须由同一份工作满足。

在亲密关系中,关系结束有时会触发远超失去伴侣本身的痛苦,因为被拒绝激活了更早的羞耻或匮乏。此时,仅仅评价对方是否值得,可能不足以改变依恋。更关键的问题是:这段关系承担了什么自我证明功能?如果对方永远不给出期待中的认可,我是否仍能维持对自身价值的判断?这种分析不能代替对暴力或控制的现实识别,但能帮助区分爱与补偿性执迷。

社交媒体进一步放大了自我监视。人不断想象他人的观看,把生活编辑成可被认可的形象,甚至在无人明确批评时也感到落后或失败。菲利普的经验提醒我们,真正支配人的未必是具体评价,而是已经内化的观众。减少暴露可能有帮助,但更深的工作是辨认:我采用了谁的标准,它为何有权决定我的生活是否成立?

对身体差异和慢性疾病的理解也可以借用全书的区分。接受身体事实,不等于否认痛苦,更不等于放弃治疗;它意味着不把身体限制直接等同于人格失败。同时,社会有责任减少歧视和环境障碍,不能要求个人用精神超越来补偿公共支持的缺失。

在教育与成长叙事中,人们常鼓励青年“找到唯一热爱”或“发现真正使命”。这些话能够激发探索,却也可能制造不必要的焦虑。菲利普的多次转向表明,探索允许留下痕迹而不必产生终身结果。曾经认真投入却最终离开的道路,仍可能成为理解世界的一部分。

思维训练

  1. 当我把某件事称为“枷锁”时,它究竟是客观限制、他人控制、社会规范,还是我内化的评价?这些因素分别需要怎样的回应?

  2. 一个强烈欲望指向的究竟是对象本身,还是对象可能带来的认可、补偿、安全感与身份确认?

  3. 我正在追求的目标,是否被要求同时解决收入、尊严、归属、意义和自我证明?能否将这些需要拆开观察?

  4. 面对一次失败,我依据什么把它解释为能力不足、条件不利、方向不合适或暂时受挫?还有哪些证据能够区分这些解释?

  5. 某种“接受现实”的说法,究竟扩大了行动空间,还是在替不公、懒惰或恐惧辩护?

  6. 当一种理论把个人遭遇解释为性格或执念时,它是否遗漏了阶层、身体、性别、资源和制度条件?反过来,结构解释是否抹去了个人差异?

  7. 如果一段经历没有通向预期结果,它是否仍改变了我的判断力、感受力或关系方式?这种价值是否必须由成功来证明?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人无法选择全部身体条件、欲望与遭遇,自由还能怎样成立?
    • 如果人生没有预定目的,具体生活是否仍有意义?
  • 关键区分

    • 外在限制不等于内在枷锁
    • 欲望不等于执迷
    • 自由不等于无条件选择
    • 接受不等于屈服
    • 普通不等于失败
    • 生活中的意义不等于终极目的
  • 核心概念

    • 枷锁:身体、社会与心理力量的共同束缚
    • 自我意识:他人目光被内化后的持续自我监视
    • 欲望:既推动行动,也可能被绝对化为自我判决
    • 偶然性:人生并非完全服从计划、品格或命运
    • 人生图案:无需外在用途也能形成的经验整体
    • 日常生活:工作、关系与照料构成的具体价值
  • 解释过程

    • 身体差异引发羞耻
    • 羞耻催生补偿性理想
    • 理想依次寄托于信仰、艺术、爱情与职业
    • 现实不断击破绝对期待
    • 重复的痛苦暴露欲望结构
    • 对有限和偶然的接受,使选择重新成为可能
  • 主要材料

    • 跛足:呈现身体限制与内化目光
    • 信仰危机:检验世界是否存在公正安排
    • 艺术道路:区分热爱、才能与职业
    • 米尔德里德:呈现欲望、羞耻和补偿的循环
    • 贫困与医学:补入物质条件和普通人的生活
    • 人生图案:重组意义问题的核心比喻
  • 关键洞见

    • 外部评价可以转化为更持久的自我监视
    • 人可能向伤害自己的人索取价值证明
    • 放弃错误理想不必等于背叛自我
    • 终极意义退场后,具体意义才可能被看见
    • 成熟不是消灭欲望,而是削弱幻想的支配
  • 边界

    • 接受不能合理化不公
    • 痛苦不会自动带来成熟
    • 普通生活不是适用于所有人的统一答案
    • 内在自由不能替代物质保障和制度改善
    • 人生图案不能抹去责任、伤害与反抗的必要
  • 最终指向

    • 自由不是挣脱所有关系和需要
    • 也不是找到一个永不动摇的终极答案
    • 它是在看清有限之后,不再向错误对象索取救赎
    • 并在偶然、普通而具体的生活中,保留选择与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