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罗杰·伊伯特
- 译者:李钰、宋嘉伟
- 文体:电影评论集
- 创作/结集语境:罗杰·伊伯特“伟大的电影”系列第二部,收录一百篇围绕经典影片写成的评论;中译本由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20年出版
- 核心意象:银幕、面孔、凝视、黑暗、旅程
- 语言特征:明快直接、判断鲜明、幽默中带锋芒、善于复述场景、兼具私人语气与公共表达
《伟大的电影 2》真正讨论的,不是哪些电影有资格进入经典,而是电影如何通过运动的影像、具体的面孔和时间的展开,成为一种无法被情节摘要替代的经验。
罗杰·伊伯特把一百部来历迥异的影片放在一起:既有《大白鲨》《夺宝奇兵》这样深入大众记忆的娱乐电影,也有《男人的争斗》这样以类型外壳承载形式创造的作品,还有《史楚锡流浪记》等拒绝顺畅消费、让观众感到陌生甚至不适的电影。它们没有被一把统一的尺子衡量。伊伯特更关心的是,每部电影究竟找到了怎样一种只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由此,“伟大”不再是排位,而成为影片在自身尺度上抵达完整的状态:一部作品知道自己要看什么,也知道应该怎样让观众去看。
作品坐标
《伟大的电影 2》首先是一部选集,但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电影史教材。书中的影片横跨年代、国家、类型和工业环境,排列方式也不以建立一条完整的历史线索为目标。读者不会从中获得一套从早期电影通向当代电影的阶段论,也很难把它简化为百部佳片的权威排名。真正把这些文章联结起来的,是同一个持续追问的观看者:一部电影怎样在银幕上成为它自己?
伊伯特所处的位置很特别。他长期为大众媒体写作,面对的不是封闭的学院共同体,而是可能在周末走进电影院的普通读者。这要求他的评论既能迅速建立判断,又必须让判断落在可感的对象上。他很少依赖大段理论术语来制造权威,更常从一个场景、一张脸、一次剪辑、一个演员的动作进入作品。其评论兼具专栏文章的速度与影迷重看的耐心:开头往往利落,观点鲜明;展开之后,则逐渐把注意力从故事移向表演、空间、节奏和观看方式。
这种写法继承了英语报刊影评重视可读性、时效性和价值判断的传统,但“伟大的电影”系列又主动越过了首映评论的期限。日常影评通常需要回答一部新片值不值得看,这部书面对的却是已经经过时间筛选、或者值得从遗忘中重新找回的影片。评价不再承担消费指南的单一功能,而转向更缓慢的问题:影片多年以后还保留着什么?重看为什么会改变第一次观看时形成的印象?一部作品如何从情节的容器变成记忆的一部分?
书名中的“伟大”因此带有开放性。它可以指形式上的高度自觉,也可以指类型电影对观众感官的精确调度;可以来自庄严的道德凝视,也可以来自喜剧对人类窘境的宽容;有时表现为作者控制每个细节的能力,有时又体现为影片容纳偶然、粗粝和失序的勇气。伊伯特所维护的不是一种固定趣味,而是电影艺术拥有多种尺度这一事实。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书的最好入口,是“清单”与“榜单”的差别。
榜单要求比较:第一名必须在某种共同尺度上胜过第二名,严肃艺术似乎天然高于娱乐作品,形式激进似乎也应高于叙事通俗。清单则允许并存。它承认观众会因为不同理由接近不同电影,也承认一部电影可能在智性、感官、情绪或技艺上达到不可相互换算的高度。《大白鲨》的伟大不必以变得像布列松的电影为前提,布列松的电影也无须证明自己能像斯皮尔伯格那样调动大规模观众。
这一区分决定了全书的批评伦理。伊伯特不是先确立一个抽象的“艺术电影”标准,再要求所有影片服从它;他更愿意进入作品内部,寻找影片给自己设定的规则。悬疑片如何分配信息,冒险片如何组织速度,喜剧如何掌握停顿,极简主义电影如何让一个动作脱离戏剧夸张,晦涩作品又如何把不理解转化为观看的一部分。评论家的任务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准确说出差异的价值。
然而,清单并不意味着无原则的包容。伊伯特的宽广趣味始终伴随着明确判断。他反感机械的情节推进、对观众感情的廉价操纵,也不因一部电影拥有严肃主题就自动赋予它艺术地位。他看重的是主题能否进入形式,情绪能否被画面、声音、表演和节奏真正制造出来。正因为标准随作品而调整,判断反而需要更细密的观察:评论者必须说明这部电影为何只能如此,而不能仅以声望、奖项或历史地位作答。
语言的质地
伊伯特的文字首先具有口语的清晰感。他倾向于使用直接陈述,让句子迅速抵达对象,很少把一个简单观察包裹在层层抽象名词之中。这种清晰不是缺乏复杂性,而是将复杂性分散到叙述过程里:先让读者看见场景,再指出其中不易察觉的关系;先承认影片带来的直观感受,再追问这种感受如何产生。文章因而保留着交谈的温度,仿佛评论者坐在放映结束后的灯光中,重新讲述刚才共同经历的时刻。
他的句法常在短促判断与舒展描述之间转换。短句适合确立立场,也形成专栏写作特有的节拍;较长的句子则用于复现镜头里的空间关系、人物动作和情绪变化。当两者交替时,文章既有推进力,又不至于沦为结论汇编。判断像骨架,场景描述则赋予它血肉。读者记住的往往不是某个技术术语,而是经由文字重新看见的一个动作。
幽默是这种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伊伯特的幽默并非附着在分析之外的装饰,而是一种识别人类自欺、虚荣和笨拙的方式。他有时以夸张或突转拆穿影片的造作,有时又用近乎随口的调侃,让宏大的文化声望暂时降到日常经验的尺度上。锋芒由此产生,却通常没有冷酷到底。他对人物弱点的敏感,常与对人物处境的同情并存;一句带刺的判断之后,可能紧接着对演员细小神态的体谅。
这套语言还善于在第一人称与公共判断之间移动。伊伯特不隐藏自己的偏爱,也不把私人感受伪装成无主体的真理。他会让观看史、记忆和身体反应进入评论,使文章承认:电影总是被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时刻看见。但私人经验并非论证的终点。他需要把“我喜欢”转化为他人可以复核的观察——某个镜头停留了多久,人物为何没有立刻回答,音乐在何处退出,影片如何让观众知道危险而角色尚不知道。
中译本面对的难点,也正在这种语体的多层性。伊伯特的英语既有报刊语言的明快,也包含俚语、反讽、电影文化典故和精心控制的停顿。中文若一味追求典雅,会削弱他作为公共评论者的活力;若只保留“毒舌”,又会把细读简化成机智表演。较合适的阅读方式,是注意译文如何保存语气的转向:从玩笑进入严肃,从情节复述突然落到形式判断,从个人回忆扩展为对电影媒介的认识。
形式与结构
全书由一百篇相对独立的文章组成。单篇可以随取随读,整体却通过反复出现的问题形成松散而清晰的网络:演员的面孔为何比台词透露得更多?镜头应该在何时切换?类型规则怎样既提供预期又创造偏离?导演如何让空间具有道德含义?一部电影的结尾为何会反过来改变此前的观看?
这种结构避免了理论著作常见的线性负担。读者不必先掌握一整套概念,才有资格进入某部影片。相反,概念从实例中逐渐浮现。同样是悬念,《大白鲨》的危险来自看见与未看见的调度,《男人的争斗》则能让行动程序、沉默和时间长度本身成为紧张感的来源。两篇文章彼此邻接或在记忆中相遇时,类型电影不再只是题材分类,而显现为组织观众知觉的多种技术。
单篇评论通常有一个显著的“入口镜头”。伊伯特很少平均介绍影片的全部内容,而是抓住一个能照亮整体的细节。它可能是演员的姿态、叙事中的省略、摄影机与人物的距离,也可能是某个初看似乎无关紧要的瞬间。文章从这里扩张,连到表演风格、导演选择、类型传统和观众经验。这种由点及面的结构,使评论拥有与电影镜头相似的聚焦能力:它不声称穷尽作品,却通过选择改变读者对整体的感知。
书中不同篇目之间的尺度变化也很重要。有时伊伯特讨论导演对形式的严密控制,有时关注明星形象怎样与角色重叠;有时强调一部影片的历史位置,有时几乎只谈观看当下的感官效果。这种不统一恰好符合清单而非榜单的原则。评论形式服从对象,而不是让对象充当某种现成理论的例证。
一百篇文章的累积还形成一种“重看结构”。首篇和末篇之间未必存在论证上的起承转合,但阅读越深入,越能感到某些判断在不同影片中被修正。通俗与严肃、透明与晦涩、控制与偶然、娱乐与艺术的界线不断移动。全书并不给出一份静止的电影定义,而是在一次次具体观看中,让电影的可能性逐渐扩展。
意象与母题
“银幕”是全书最基础的意象。它既是物理表面,也是现实被选择、裁切和重组的边界。伊伯特的评论不断提醒读者:银幕上出现什么固然重要,没有出现什么同样重要。画外空间、延迟揭示和被遮蔽的危险,都使观众参与到影像的建构之中。电影不是把完整世界交给我们,而是通过限制观看来激发注意。
“面孔”则把电影的形式问题带向人。一张被摄影机放大的脸可以承受语言无法完成的复杂性:迟疑与决断可能同时存在,尊严与滑稽也可能只隔着极小的表情变化。伊伯特重视演员,不把表演视为导演风格之下的被动材料。他常从身体姿态、目光方向和说话节奏中辨认人物的生命。伟大的表演未必以显著变形取胜,有时恰恰来自演员不替角色解释,让矛盾停留在脸上。
“凝视”是银幕与面孔之间的关系。谁在看,谁被看见,摄影机站在哪里,观众被安排与哪个人物共享信息,这些问题构成电影的伦理。悬念可以建立在观众比人物知道得更多,也可以建立在观众与人物共同受困于无知。某些影片邀请观众亲近人物,另一些则维持令人不安的距离。伊伯特的细读经常把情节评价还原为观看位置:我们之所以同情、恐惧或怀疑,不只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还因为影片规定了我们如何目睹它发生。
“黑暗”既指影院环境,也指影片中不可被完全说明的部分。电影在黑暗里发光,但其魅力并不等同于把一切照亮。那些被视为晦涩的作品,往往保留因果裂缝、人物沉默或象征的不确定性。伊伯特并不要求观众赞美所有难懂之处,却愿意区别真正有生产力的暧昧与空洞的故弄玄虚。前者使影像在散场后继续工作,后者只是把缺乏内容伪装成深奥。
“旅程”贯穿许多具体影片,也隐含在全书的阅读形式中。从冒险、逃亡到流浪,人物在空间中的移动不断改变他们与世界的关系。《夺宝奇兵》的旅程依靠速度、危险和连续行动生成快感,《史楚锡流浪记》式的迁徙则可能让希望逐渐暴露为另一种困境。把这些作品并置起来,可以看到电影中的运动从来不只是到达目的地;它还测量人物能否适应世界,以及世界是否为人物留下位置。
关键文本细读
《大白鲨》:看不见如何成为一种力量
《大白鲨》进入大众文化,部分原因在于它似乎极易概括:海滨出现鲨鱼,人们必须面对威胁。然而影片的力量并不等于怪物设定本身。真正制造恐惧的,是视听信息的分配。危险在相当长时间里不以完整形象出现,观众先通过水面、主观视角、人物反应和声音线索感知它。缺席不是信息不足,而是一种主动形式:看不见的对象占据了更多想象空间。
伊伯特评价这类影片时,关注的往往不是它是否“够深刻”,而是它是否精确掌握观众的身体反应。海面原本意味着开阔、明亮和休闲,影片却把这片水平空间改造成无法透视的遮蔽物。人站在岸上能看见水面,却无法看穿水下;观众拥有摄影机提供的额外视角,仍不能完全确认危险的位置。这种知与不知的摆动,使悬念成为观看本身的不稳定。
影片后半段从海滨社会转向海上追逐,空间缩小,人物关系反而展开。捕猎不再只是解决怪物,也让不同性格、经验和勇气观彼此暴露。类型片的效率在这里与人物塑造并不冲突:行动迫使人物显现,细节又让行动获得重量。它说明通俗电影的形式价值常在“怎么做”之中,而不是靠给类型外壳附加一段严肃宣言。
《夺宝奇兵》:速度中的清晰
冒险电影很容易被误解为动作的堆积,仿佛事件越多、移动越快,娱乐性就越强。《夺宝奇兵》的关键却在于快速而不混乱。动作场面需要让观众知道人物在哪里、目标是什么、障碍从何处出现;只有空间关系足够清楚,速度才会转化为兴奋,而不是视觉噪声。
影片还不断在英雄能力与身体狼狈之间制造落差。主人公可以果断行动,却并非不会疲惫、受伤或出丑。幽默由此进入冒险结构,防止英雄成为纯粹的胜利机器。伊伯特式的类型片评论尤其擅长辨认这种调性:影片既认真对待危险,又允许观众看见冒险机制中的荒诞。紧张与笑声不是互相抵消,而是共同调节节奏。
它的古典性也体现在因果链条上。物件、通道、机关和交通工具很少只是布景,它们不断转化为行动条件。人物触碰环境,环境随即反过来施压。电影的世界因此具有机械装置般的可读性,却又通过突发事件保留惊奇。所谓“流畅”,并非没有设计痕迹,而是每项设计都被动作吸收,让观众感到故事自然向前奔跑。
《男人的争斗》:沉默与程序的戏剧性
《男人的争斗》中备受重视的段落,把犯罪行动呈现为一连串具体程序。人物如何进入空间、处理障碍、避免声响,成为场面的主要内容。对话退场之后,物体的触感、动作的次序和时间的压力被放大。观众不再通过人物解释来理解风险,而是从他们的谨慎中感到风险。
这里的沉默不是空白,而是高度组织的声音。环境里任何微小响动都可能改变行动结果,因此安静获得了近乎实体的重量。电影也拒绝用急促剪辑替代过程。时间被保留下来,劳动般的耐心成为悬念的一部分。类型片通常被认为追求结果,这个段落却证明,过程本身可以成为最强烈的戏剧。
伊伯特把这类影片纳入“伟大”的范围,意味着娱乐性并不低于艺术性。一次类型行动只要在空间、时间和声音上达到自觉,就能显露电影媒介的本质:意义不是在动作完成后附加上去,而是在动作持续的每一秒中生成。观众对人物的认识,也来自他们如何协作、如何等待、如何面对意外,而不是来自一段概括性台词。
《史楚锡流浪记》:粗粝表面中的失衡世界
《史楚锡流浪记》提供了另一种电影质地。它的吸引力不在古典叙事的圆满,也不依赖场面的优雅控制。人物仿佛始终与周围制度、语言和生活节奏错开。他们前往新的地方,却没有真正进入新的秩序;希望推动旅程,旅程又逐渐显露希望的脆弱。
这类电影中的粗粝感并非简单等同于写实。非典型的表演气质、突然的情绪变化、似乎不够规整的叙事连接,共同制造一种不稳定:观众无法像面对成熟类型片那样,提前知道场景将以何种情绪收束。可笑与悲凉甚至会在同一个画面中并存。若急于把它归结为社会寓言,就会忽略这种意义首先由调性的不协调产生。
影片中的流浪也改变了“旅程”母题。冒险电影以运动积累能量,这里的人物却可能越走越失去支点。空间扩大并未带来自由,陌生环境反而使人的孤立更清晰。伊伯特对这类作品的开放,显示他愿意让评论语言接近一种难以被整齐解释的经验:电影不一定提供解决,也可以为世界的荒诞保存形状。
布列松电影:动作、物与克制
谈及罗伯特·布列松,关键不只是“极简”这一标签,而是他如何重新安排表演、动作和物件之间的关系。在常规戏剧中,演员往往通过表情与语调解释角色;布列松式的克制则削弱这种说明,让手、门、钱币、脚步和重复动作承担更多叙事。人物不是被心理独白完全照亮,而是在行为的表面留下难以穷尽的痕迹。
这种形式会改变观众的劳动。影片不主动强调应当感动、紧张或悲伤之处,情绪因而从镜头之间缓慢聚集。省略尤其重要:决定性事件未必以最显眼的方式展示,画外声或事后痕迹可能取代正面呈现。观众需要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建立联系,意义也因此不再只是接收,而成为参与。
把布列松与《大白鲨》《夺宝奇兵》并置,最能说明本书的尺度为何是复数的。前者通过削减表现来提高注意力,后两者通过精确调度来强化感官;它们的表面效果几乎相反,却都要求每个形式选择具有必要性。伟大不是共同风格,而是风格与作品世界之间不可轻易拆开的关系。
审美如何发生
《伟大的电影 2》的审美经验有两层。第一层来自它讨论的电影:声音、光线、剪辑、表演和场面调度怎样作用于观众。第二层来自评论文字本身:伊伯特如何把只能在时间中展开的影像,转换为可以停留、回看和比较的语言。书的价值就在两层之间。它既不假装文字能够替代电影,也不因电影具有不可还原性而放弃分析。
伊伯特常通过复述一个场景,让读者在头脑中重新放映。但有效的复述绝非把剧情再讲一次。它会选择动作的先后、人物的距离和观众获得信息的时机,把原本高速流过的经验放慢。评论由此成为一种注意力的编辑:它从影片中截取某些关系,使读者下一次观看时能够看见此前错过的东西。
他的判断之所以有感染力,还因为语气与对象之间保持着弹性。面对类型片,他不急于为自己的趣味辩护,而是直接分析其技艺;面对经典,他也不会让声望替代观看,仍然寻找具体的活力。幽默使经典脱离供奉,严肃观察又使娱乐作品摆脱轻视。这种语气在无形中塑造了一种平等的观看秩序。
全书最重要的审美教育,不是教人掌握更多片名,而是纠正注意力的惯性。普通观看容易追随情节,把画面当作故事的透明载体;伊伯特则反复把注意力拉回承载故事的形式。为何摄影机在此停留?为什么人物没有说话?演员的身体与布景是什么关系?音乐是在加强情绪,还是替画面掩饰贫乏?当这些问题进入观看,电影便不再只是“讲了什么”,而成为一组正在发生的选择。
传统与回声
《伟大的电影 2》延续了一种由影评人充当公共观众的传统。评论者既不是影片的宣传者,也不是只向同行发言的理论家,而是在作品与广泛观众之间建立可争辩的语言。他需要明确表达喜恶,却也要展示判断怎样形成。这样的评论写作依赖人格,但人格不能取代证据;需要知识,却不能用知识封闭作品。
伊伯特也继承了作者论留下的敏感:导演的持续风格、主题和形式选择值得追踪。然而,他并未把电影完全还原为导演个人意志。演员、类型惯例、工业条件和观众期待,都可能参与作品意义的生成。尤其当他讨论娱乐电影时,类型不再是作者性的敌人,反而是创造得以发生的限制条件。导演的能力常表现为如何使用、偏离或更新这些条件。
全书同时重新定义了“经典”。经典不是一批已被历史判决、只需表示敬意的对象,而是仍能承受重看的作品。重看会暴露过时之处,也会发现首次观看被情节遮蔽的细节。一部电影进入经典,并不意味着它停止变化,而是它与不同时代观众之间仍能产生新的关系。
这种写法对后来的网络影评和视频评论留下了双重启示。一方面,鲜明立场、个人声音和幽默感证明评论可以具有广泛可读性;另一方面,伊伯特真正难以复制的并非“毒舌”,而是迅速判断之后仍愿意回到镜头的耐心。若只继承机智和断言,评论便容易成为态度消费;只有保留对形式证据的追索,个人语气才可能转化为公共批评。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本书看作一套扩展的经典目录。按照这种读法,一百篇文章的主要作用是保存电影记忆,把大众熟悉的作品与可能被忽略的影片并置,为读者提供观看入口。它看见了伊伯特趣味的广度,也看见清单对电影史记忆的修补作用;但若过度强调选片结果,容易再次把清单变成榜单,忽略每篇评论真正关注的是形式为何有效。
第二条路径把它视为伊伯特的个人审美自传。不同电影唤起的记忆、偏爱和情绪,共同构成一个观看者的精神肖像。这个解释能够说明文章为何具有亲切而强烈的第一人称,也解释了同一影片在他笔下为何不同于学院式分析。然而,只把全书视为个人趣味展示,会低估其中可检验的形式观察。伊伯特并非邀请读者服从他的喜好,而是让读者沿着他指出的镜头、表演与节奏重新判断。
第三条路径把本书理解为关于艺术民主性的论证。严肃与娱乐、通俗与晦涩、工业制作与个人表达在书中共享“伟大”的可能,仿佛任何类型只要充分实现自身潜能,就能进入艺术。这个解释抓住了全书最可贵的开放性,但也可能把开放误认为相对主义。伊伯特并非认为一切趣味都同样成立;他仍区分精确与敷衍、真切与操纵、形式发现与陈词滥调。民主性意味着每部作品有权按自身方式接受审视,而不是所有结果都免于判断。
这三条路径可以并存:本书既保存电影,也保存观看者;既扩展经典,也坚持批评。它的内在张力恰恰来自这里——一份带有强烈个人选择的清单,最终却通向比个人趣味更宽广的电影世界。
重读路径
追踪开头的切入方式。 留意每篇文章从哪里进入影片:是一个场景、一名演员、一段个人记忆,还是对既有评价的反驳。入口的选择通常已经暗示伊伯特认为影片最重要的形式问题是什么。
辨认情节复述何时转化为分析。 同样是在讲述场景,有些句子只交代发生了什么,有些则突出动作顺序、空间距离、视点限制和时间长度。两者的分界,正是电影评论从介绍迈向细读的地方。
观察“伟大”的复数标准。 将《大白鲨》《夺宝奇兵》《男人的争斗》《史楚锡流浪记》以及布列松作品放在一起阅读,可以看见感官控制、程序美学、粗粝陌生感与克制风格如何分别构成价值。差异不是需要消除的矛盾,而是全书的核心结构。
留意演员的身体。 伊伯特写人物时,往往会回到面孔、姿势、停顿和声音。沿着这些细节重读,可以发现他如何绕开空泛的“演技好”,转而说明演员怎样改变一个镜头的意义。
比较幽默与严肃的转换。 有些文章以调侃拆除经典的距离感,随后又在具体镜头前放慢语速。这个转换显示,轻松语气并不等于轻率判断;恰当的幽默反而能清除虚假的庄严,让注意力重新回到作品。
沿这些线索返回全书,清单会逐渐显露为一张观看方法的地图。它没有要求所有读者接受同一套片目,也没有许诺一个终极的电影定义。它更像持续亮着的一束放映光:每经过一部影片,就使一种此前未被充分看见的形式获得轮廓。电影的伟大不在于被供奉,而在于它仍能让观看发生;评论的价值,则在于帮助这种观看变得更准确、更自由,也更能容纳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