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目列表
《余下只有噪音》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余下只有噪音

聆听20世纪

(美) 亚历克斯·罗斯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3

艺术学余下只有噪音亚历克斯·罗斯文学批评语言艺术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8.9
为什么值得读 《余下只有噪音》真正要改变的,不是读者对某几位作曲家的评价,而是我们辨认二十世纪声音的方式:那些曾被当成破裂、刺耳和不可理解之物的音乐,并非历史之外的怪声,而是历史进入听觉之后留下的形状。
  • 作者:亚历克斯·罗斯
  • 译者:郭建英
  • 文体:音乐批评、文化史与叙事性非虚构
  • 创作/结集语境:以二十世纪现代音乐为中心,将作曲家的声音实验与战争、革命、极权政治、大众传媒和城市文化交织起来
  • 核心意象:噪音、废墟、城市、机器、寂静、回声
  • 语言特征:听觉化描写、场景式叙事、历史蒙太奇、跨媒介联想、克制而鲜明的批评语调

《余下只有噪音》真正要改变的,不是读者对某几位作曲家的评价,而是我们辨认二十世纪声音的方式:那些曾被当成破裂、刺耳和不可理解之物的音乐,并非历史之外的怪声,而是历史进入听觉之后留下的形状。

亚历克斯·罗斯并不把现代音乐写成一条从“不和谐”走向“更不和谐”的技术年表。他反复在音乐厅、街道、政治集会、电影、地下俱乐部和私人房间之间移动,让作品的形式与时代的压力相互照明。音乐既会吸收机器、战争和都市生活的噪声,也会在政治要求整齐划一时保存含混、脆弱与不可归类的经验。于是,标题中的“噪音”逐渐摆脱贬义:它既指听觉秩序的边界,也指旧秩序无法消化的新现实;既是断裂的征兆,也是另一种聆听能力的开端。

作品坐标

《余下只有噪音》处在音乐史、文化史与文学性批评的交界处。它处理的是二十世纪古典音乐,却没有把“古典”理解为封闭的作品名录。斯特拉文斯基、勋伯格、肖斯塔科维奇、布里顿、梅西安、凯奇及众多美国实验音乐家的作品,在书中不断与爵士乐、电影配乐、流行文化、政治宣传和城市声景发生联系。现代音乐因此不再是音乐学院内部的一套专门语言,而成为二十世纪文化如何想象秩序、自由、恐惧和未来的现场。

这本书也有意偏离传统作曲家传记的组织方式。人物固然重要,但罗斯很少把作品解释成性格的直接流露。他更关心某种声音为什么会在某一时刻出现:瓦解调性秩序的冲动怎样与世纪初维也纳的精神危机相遇;强烈节奏和原始主义想象如何进入战前巴黎;苏联作曲家怎样在政治恐惧中运用暗示、反讽和双重语调;战后先锋派为何执着于从废墟上重新发明音乐语言;极简主义又如何把重复从机械性的嫌疑转化为新的时间经验。

因此,它虽然沿历史前进,却不是一部宣称“后来必然比从前更先进”的进步史。无调性、序列主义、偶然音乐、电子音乐和极简主义在书中都不是终点。每一次形式革命都会打开新的感知空间,同时制造新的教条和盲区。罗斯对先锋派抱有深切同情,却不替任何流派宣布胜利。他所建立的坐标更像一张不断移动的声学地图:中心与边缘、纯音乐与大众文化、自由实验与政治权力的位置,始终在相互改写。

中文版由郭建英翻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20年出版。对中文读者而言,这一版本的重要性不只在于补充现代音乐知识,还在于提供了一种少见的批评写法:面对难以用日常语言复述的音乐,作者既不退回术语壁垒,也不把作品简化成时代寓言,而是在声音结构与历史经验之间保持往返。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可以先抓住一个矛盾:为什么二十世纪的绘画、小说和电影早已把破碎、变形和不连续变成常见语言,现代音乐却仍常被当作拒人千里的“噪音”?

罗斯没有用一套抽象定义直接回答。他从可感的场景入手:音乐厅里的骚动,首演现场的错愕,作曲家面对政治权力时的沉默,战后年轻人对旧传统的决裂,以及某种先锋音响如何悄然进入惊悚电影、摇滚乐和电子音乐。读者由此发现,许多自称听不懂现代音乐的人,其实早已生活在它创造的声音环境中。只是当这些声音出现在电影或流行音乐里,它们承担了制造悬疑、压迫、迷幻和速度感的功能;当它们被置于音乐厅中,人们才突然意识到旧有的审美习惯失效了。

书名提供了第二个入口。“噪音”并非音乐的反面,而是一个随历史变化的判断。陌生的和声、过度突出的打击乐、不稳定的节拍、没有传统旋律支点的音响,最初可能被听成失序;当新的听觉语法逐渐形成,它们又会转化为可辨认的表现资源。罗斯关心的正是这个转化过程:谁有权规定什么是音乐,什么是噪音?一种声音被排斥时,究竟是因为它没有形式,还是因为既有形式尚不能容纳它?

第三个入口是“聆听”本身。书的副标题不是“二十世纪音乐史”,而是“聆听20世纪”。这一措辞把历史从纯粹的观念和事件转回身体经验。世纪并不只由条约、战争和政权更替组成,它也有速度、密度、音量和节奏。机器的轰鸣、广播的扩散、群众集会的整齐声浪、城市夜生活的喧响,都改变了人耳对音乐的预期。罗斯所做的,是把这些被历史叙述忽略的听觉层重新放大。

语言的质地

罗斯的批评语言首先具有强烈的听觉指向。他很少满足于说一部作品“激进”或“优美”,而是努力把声音的运动翻译成可感知的语言:音色怎样由明亮转为浑浊,节奏怎样积累压力,和声怎样失去稳定地面,一个短小动机怎样在反复中改变心理色彩。这种描述不是用文字替代音乐,而是为耳朵搭建临时的脚手架。读者即使无法辨认全部技术,也能把握声音正在靠近、退缩、断裂、盘旋还是爆发。

他的句法常随对象改变。写世纪之交维也纳时,语言容易形成繁复、阴影重叠的层次,对应晚期浪漫主义在辉煌表面下不断增长的不安;写《春祭》一类节奏驱动的音乐时,动词和短促的推进感会占据前景;写极权政治中的音乐生活时,叙述则明显收紧,公开言辞、私人判断和作品暗示之间留下危险的间隔。批评文体并非固定容器,而会模拟音乐的速度与压力。

这并不意味着罗斯追求词藻化的“音乐性”。相反,他的语言通常受到事实叙述的约束。作品分析之前,往往先出现地点、人物关系、演出制度或政治环境;技术概念也会被放回具体听觉效果之中。于是,调性、无调性、十二音技法、序列主义、偶然性和极简主义不只是术语,而是不同的时间组织方式:有的让听众不断期待归返,有的取消稳定中心,有的把材料纳入严密秩序,有的把选择权交给偶然,有的则让细微变化在持续重复中浮现。

书中最有辨识度的语言动作,是从一个尺度突然切换到另一个尺度。一段音乐内部的半音移动,可以被置于帝国衰落的背景下;一个首演之夜,又会连接到后来电影配乐和流行音乐的声音惯例。这种跨尺度联想有风险,因为它容易把音乐写成历史事件的插图。罗斯通常用形式细节抵抗这种简化:历史提供压力,却不直接决定音符;作品回应时代,也会逃离时代赋予它的用途。

书中还保留了一种低调的幽默和怀疑。面对现代主义宏大的自我叙述,罗斯并不急于嘲讽,却会让宣言与实际声音并置,让流派的严肃面孔显出裂缝。这种语气很重要:它避免将先锋派重新神圣化,也使人物从艺术史标签中恢复为会竞争、妥协、误判并偶尔自相矛盾的人。

形式与结构

全书的基本结构是时间性的,但时间并非一条均匀直线。罗斯以若干关键城市、政治断层和审美争论作为节点,把二十世纪组织成相互叠压的声音区域。维也纳、巴黎、柏林、列宁格勒、战后欧洲和纽约,不只是事件发生地,也分别代表不同的音乐生态:帝国晚景中的心理紧张,先锋艺术聚集的都市舞台,政治动员下的公共文化,冷战时期的阵营分化,以及地下艺术与大众媒介交汇的新空间。

这种结构具有交响曲式的效果。某些主题先出现,沉寂一段时间后又以变形的方式返回。调性与无调性的冲突如此,艺术自治与政治介入的冲突如此,欧洲传统与美国经验之间的张力也如此。它们并不在某一章得到最终裁决,而是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反复接受检验。读者因此获得的不是“流派接力”,而是母题的再现与变奏。

人物的进入方式同样服从结构需要。罗斯不追求为每位重要作曲家提供等量篇幅,而是让人物承担不同的历史张力。理查德·施特劳斯连接晚期浪漫主义的巨大声响与新时代的不安;勋伯格集中体现重新组织音高秩序的雄心及其孤独;斯特拉文斯基显示节奏、原始主义和都市先锋文化如何相互激发;肖斯塔科维奇使音乐中的双重话语成为政治生存问题;凯奇把“何为音乐”的边界推向环境声与寂静;极简主义者则让重复、脉冲和缓慢变化重新进入公共听觉。

书的叙事还不断上演“靠近—拉远”的运动。作者先把耳朵贴近作品,辨认音色、和声与节奏,再把镜头拉远,观察演出制度、赞助关系、政治审查和传播媒介。这种往返使作品既不被封存在乐谱里,也不被完全溶解为社会材料。它构成全书最核心的形式原则:音乐史必须同时在音符内部和音符之外发生。

不过,这一结构也带有明确的选择性。全书主轴仍围绕欧美现代主义展开,特别重视德奥传统、法国和俄国现代音乐以及美国实验音乐。它并不是二十世纪世界音乐的完整地理图。书名中的“二十世纪”因而应理解为作者所追踪的一组现代音乐经验,而不是对全球全部声音文化的无遗漏概括。

意象与母题

“噪音”是全书最显眼的母题,却不断改变意义。它起初是听众对陌生声音的排斥,随后成为工业都市和战争年代的环境事实,又被先锋作曲家主动吸收到音乐内部。到了电子音乐、电影和摇滚文化兴起之后,噪音甚至变成可设计、可消费的音色。它既可能反抗规范,也可能形成新的惯例。

与噪音相对的不是单纯的“美声”,而是“寂静”。在罗斯的叙述中,寂静有多重面貌:它可能是乐句之间留下的空间,是政治压迫下不敢明说的部分,也可能在凯奇式的思想中成为对环境声音的重新开放。噪音和寂静因此不是两个固定端点。极度控制的公共声音会制造精神上的寂静,而一段看似无声的时刻又可能让偶然声响全部涌入意识。

“城市”是声音得以聚集和碰撞的容器。维也纳、巴黎、柏林和纽约各自拥有不同的速度与阶层结构。音乐厅、歌剧院、沙龙、酒吧、广播室、录音棚和地下演出空间形成彼此竞争的听觉制度。城市不只是背景;它决定什么声音能够被听见,什么声音被视为高雅,什么声音只能在边缘传播。

“机器”则把节奏问题推到前景。二十世纪音乐中的重复、切分、精确脉冲和巨大音量,既可能模仿工业文明的力量,也可能暴露个体被机械秩序吞没的恐惧。机器声有时带来未来主义的兴奋,有时成为战争与官僚体制的阴影。罗斯不把这种音响归结为单一立场,而是让迷恋与警惕同时存在。

“废墟”在战争之后成为关键意象。欧洲先锋派试图与被污染的传统决裂,从基础上重建音乐语言;但彻底归零本身也可能形成另一种权威。废墟既要求新开端,又不断提醒人们:新语言无法真正取消历史。全书后半部许多审美争论,都可以看成对“如何在废墟上继续作曲”的不同回答。

关键文本细读

《莎乐美》与世纪初的眩晕

罗斯以理查德·施特劳斯的《莎乐美》开启他的二十世纪,不只是因为作品在时间上接近世纪起点,更因为它把晚期浪漫主义推向一种几乎过量的状态。庞大乐队、浓烈半音和声、感官刺激与死亡欲望相互缠绕,旧音乐语言似乎仍然辉煌,却已在自身重量下变得不稳定。

这一起点避免了“现代音乐突然抛弃传统”的简单说法。新的不协和并非从外部袭击一个完整秩序,而是从旧秩序内部增长出来。和声越渴望延宕解决,稳定中心就越显得遥远;配器越华丽,华丽背后的焦虑越难遮掩。罗斯借此建立全书第一个重要听觉判断:现代主义的断裂常由传统自身的膨胀引发。

歌剧的戏剧内容与声音形式也彼此加压。欲望不能通过正常交流得到疏导,便在重复、逼近和爆发中积累。音乐不是替人物附加情绪,而是让欲望成为一种占据空间的声学力量。世纪初维也纳的文化危机因而不是被贴在作品外面的历史标签,而是通过调性重力的松动、音响密度的增加和心理边界的破裂进入听觉。

《春祭》:节奏怎样改写身体

谈到斯特拉文斯基的《春祭》,最容易停留在首演风波和“野蛮”形象上。罗斯真正重视的,是作品如何使节奏从音乐的支撑结构变成前景中的主动力。重音不断偏移,短小音型顽固重复,乐句似乎不再按照熟悉的呼吸展开。听众失去从旋律和和声中预测下一步的把握,身体却被强烈脉冲直接牵引。

这种矛盾构成《春祭》的持续力量:它既极端精密,又制造失控感;既借用原始主义想象,又是高度都市化的先锋艺术产品。所谓“原始”并非未经加工的自然声音,而是由复杂配器、节奏切割和舞台观念共同制作的现代幻象。若只把作品理解为对远古仪式的再现,就会忽略它与战前巴黎艺术市场、异国情调和先锋竞争的关系。

作品中的重复也并不带来安定。传统重复常帮助听众确认结构,而这里的重复由于重音、配器和叠加关系的变化,反而不断增加压迫感。音乐像一架看似有规律却随时会改变受力方向的机器。二十世纪音乐在这里获得一种新的身体性:听者不只是追随旋律,也要承受节拍对身体平衡的重新安排。

勋伯格:从失去中心到重新立法

勋伯格在书中代表一种最容易被漫画化的现代主义:理性、困难、与大众疏离。然而罗斯展示的是更复杂的运动。自由无调性并非冷静计算的产物,而常与高度浓缩的表现需求有关。当传统调性无法承载紧张的心理经验时,音乐放弃熟悉的归属感,使每个音都获得更不稳定也更尖锐的位置。

问题随之而来:失去调性中心之后,较长篇幅的作品如何保持连贯?十二音方法可以被理解为一次重新立法。它不是简单地取消秩序,而是用新的音高关系替代旧有等级。但新的秩序一方面扩大了组合可能,另一方面也强化了作曲技术与普通听觉之间的距离。

罗斯在这里保持了双重视角。他既理解勋伯格的历史处境和形式雄心,也不把十二音技法写成音乐进化的必然终点。勋伯格的意义不只在于创立方法,更在于把现代艺术的核心困境推到极端:当共享语法崩解之后,个人能否凭意志建立新的公共语言?技术上的严密是否能够转化为听觉上的说服力?全书后续许多争论,都是这一问题的回声。

肖斯塔科维奇:公开声响中的双重语调

在肖斯塔科维奇部分,音乐与政治的关系变得格外危险。极权制度要求作品公开、乐观、可被群众理解,但作曲家与听众的实际经验可能充满恐惧、哀悼和不信任。音乐于是出现双重语调:表面庆典与内部阴影并存,胜利姿态可能因重复过度、速度异常或配器的僵硬而显出讽刺意味。

这种双重性无法被简化为密码破译。若把每个音型都对应到某条秘密政治信息,音乐的开放性就会消失;但若只讨论形式自治,又会抹去创作所承受的现实威胁。罗斯的写法使两者保持张力:具体政治环境决定某些声音为何格外敏感,而作品的节奏、音色和结构又使意义不能被一种官方或反官方叙述完全占有。

肖斯塔科维奇的例子还显示,熟悉的调性和宏大形式并不必然意味着保守。正因为公共典礼已经规定了“胜利应该怎样发声”,作曲家才可能通过夸张这种声音,使它由肯定转向空洞。反讽不一定藏在旋律背后,它也可能产生于同一材料被推得过满之时。听者感到的不是一个明确答案,而是无法放心接受表面情绪的持续警觉。

凯奇与被重新发现的寂静

凯奇把本书的核心问题推向边界:如果作曲家不再支配所有声音,音乐还剩下什么?在他的观念中,所谓寂静并非绝对无声,而是让环境中原本被排除的声音进入注意。音乐的边界从作品内部扩展到聆听行为本身,偶然声、空间声和听众的身体都可能成为事件的一部分。

这一转变重新解释了“噪音”。噪音不再只是需要被驯化的材料,而是分类行为的结果。某个声音之所以被当作干扰,是因为聆听者已经预设了中心与背景。凯奇式的实践暂停这种预设,使背景获得前景地位。

但这种开放也包含悖论。取消作者控制仍需要作者设计框架;拥抱偶然并不等于没有形式。真正改变的是形式的职责:它不再规定每个声音应当如何出现,而是创造一个让不可预知之物能够被听见的条件。罗斯对这种转向的兴趣,不在于宣布传统作品终结,而在于指出二十世纪音乐已将创作问题推进到感知哲学层面。

极简主义:重复中的细微变化

极简主义的出现,打破了战后先锋派把复杂性视为进步尺度的倾向。稳定脉冲、有限材料和长时间重复,看似比序列主义简单,却要求另一种注意方式。听者不再等待传统戏剧性高潮,而开始觉察相位、音色、叠加层次和微小位移。

这里的重复与《春祭》中的重复既相连又不同。《春祭》的反复不断积累冲击,极简主义则常把时间铺展成连续场域。变化并未消失,只是从显著事件转入关系的缓慢偏移。耳朵在持续中变得敏锐,能够察觉普通旋律叙事容易遮蔽的细节。

极简主义与摇滚、电子音乐和城市文化的联系,也说明现代音乐并非只沿学院内部的道路发展。先锋语言会渗入大众文化,大众音乐的脉冲和音色又会反过来改变作曲家的选择。这种交换削弱了“高雅艺术孤立衰亡”的叙事,也完成了全书从世纪初音乐厅骚动到世纪末多重声音网络的结构回环。

审美如何发生

《余下只有噪音》的审美力量,首先来自异质材料之间的精确并置。一边是抽象的音高组织、节奏结构和配器变化,另一边是战争、审查、市场、城市和媒介。罗斯不急于把两边合并为因果公式,而让它们在相邻位置相互改变意义。一段不协和和弦放在政治恐惧之中,会显出不同压力;一项看似纯技术的革新放在传播制度中,又会暴露它为何难以获得公共听众。

其次,它把“听不懂”改写为一种可以分析的经验。陌生音乐带来的不适,不再被归咎于听者修养不足,也不被简单歌颂为先锋价值。作者会追问:听觉期待在哪里落空?是调性归返没有发生,节拍失去稳定,音色压倒旋律,还是形式拒绝提供高潮?一旦不适被分解为具体机制,噪音就开始显出内部纹理。

再次,全书的历史叙述具有复调性。艺术家的自我解释、政治权力的要求、批评界的判断和后来听众的经验并不总能统一。罗斯允许这些声音同时存在,使历史不至于被一个全知叙述者封闭。读者既能感到作者的审美倾向,又能看见作品在不同语境中被重新命名。

最后,它让批评语言承担“导听”而非“裁决”的职责。优秀的音乐批评不能替人完成聆听,却能指出注意力可以停留的位置。罗斯的文字在这里像一张透明乐谱:它标记压力、转折和回声,随后退开,让声音重新成为中心。

传统与回声

《余下只有噪音》继承了把艺术史写成社会史的传统,却修正了将音乐直接还原为时代精神的做法。音乐在这里既是历史证词,也是拥有自身语法的形式。相同政治处境不会自动产生相同作品;同一种技法也能服务于完全不同的情感和立场。历史解释必须经过声音细节,才不会成为宏大叙事的套用。

它还继承了十九世纪以来文学化音乐批评的传统。音乐难以被语言完全转述,因此批评常借助意象、空间和运动比喻。罗斯保留这种资源,却用事实核查和技术分析限制比喻的任意扩张。他的跨媒介联想不是为了证明音乐“像”绘画或小说,而是揭示不同艺术如何共同面对破碎时间、都市感知和大众复制。

全书对后来的音乐写作最重要的启示,是拆除了古典、先锋与流行之间过于坚硬的隔墙。现代主义音响进入电影,极简主义影响摇滚与舞蹈音乐,大众传媒又改变了严肃音乐的听众结构。所谓影响不是单向降格,而是声音材料在不同制度中重新获得功能。

这也重新定义了“古典音乐正在衰落”的说法。如果只看音乐厅曲目和公共知名度,二十世纪新音乐似乎不断失去听众;若转向电影、录音技术、实验艺术和流行音乐,它的语言却无处不在。作品可能在原有制度中边缘化,同时在更广阔的文化中获得匿名的后续生命。全书因此不是一曲挽歌,而是对隐蔽回声的辨认。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本书视为现代音乐的辩护书。支持这一理解的文本依据十分明显:罗斯不断揭示先锋技法与日常听觉文化的联系,也反复纠正现代音乐只是冰冷计算的成见。沿着这条路径,书名中的“噪音”最终会被证明具有秩序和表现力。不过,这种解释容易忽略作者对先锋教条、机构封闭和技术崇拜的批评。罗斯并非要求听众无条件接受一切实验。

第二条路径把它看作二十世纪政治史的听觉版本。两次世界大战、法西斯主义、斯大林主义、冷战和美国城市文化都深刻塑造了叙事。音乐在这里记录了公共权力怎样进入私人感受。但若把每部作品都当成政治寓言,就会忽略书中大量关于音高、节奏、配器和形式的讨论,也无法解释为何同一环境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声音。

第三条路径把全书理解为关于艺术自治的持续辩论。音乐从未真正脱离社会,却也从不完全服从社会功能。它可以被政权利用,可以进入市场,也能利用形式的含混逃离单一解释。沿这条路径看,二十世纪音乐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正确立场,而在于保存不能被口号顺利表达的经验。其不足是可能过度强调作品的抵抗能力,低估制度对创作者和听众的现实限制。

这三条路径并不互相排斥。现代音乐的辩护、政治声音史和艺术自治问题,恰好构成全书的三个声部。它们之间没有最终和解:形式既受历史塑造,又能产生超出历史用途的意义;噪音既可能是解放性的陌生声音,也可能只是另一种权力制造的压迫声场。

重读路径

  1. **追踪“噪音”的指向变化。**留意它何时表示听众的排斥,何时成为作曲材料,何时又进入电影、摇滚和电子声音。这个词的每次变形,都对应着音乐边界的一次移动。

  2. **观察作者怎样描写时间。**晚期浪漫主义的延宕、《春祭》的重击、序列主义的组织、凯奇的开放时间和极简主义的持续脉冲,代表的不只是不同风格,也是不同的历史感与身体经验。

  3. **留意城市与空间。**音乐厅、歌剧院、广播、录音棚、政治集会和地下场所各自规定了什么可以被听见。作品意义常在空间转换时发生变化。

  4. **辨认公开声音与隐秘声音的距离。**尤其在极权政治相关章节中,可以持续观察庆典、哀悼、讽刺和恐惧如何共存于同一形式。重要的不只是旋律“表达什么”,而是语气为何令人无法完全相信表面。

  5. **比较罗斯在作品内部与历史外部之间的移动。**当他从和声、节奏或音色转向政治事件时,可以判断两者是互相解释,还是仅仅相邻。这个观察也能显出全书最有力量之处及其可能的过度联想。

  6. **关注“归零”冲动的反复出现。**无调性、十二音方法、战后序列主义、偶然音乐都曾以不同方式设想新的起点。重读时可以辨认:每一种新秩序拒绝了什么,又悄然继承了什么。

  7. **聆听书中没有彻底解决的矛盾。**大众接受是否损害实验性,技术复杂是否必然造成疏离,艺术能否抵抗政治利用,古典传统究竟在衰退还是扩散——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结论。它们像未解决的和弦,使全书在结束之后仍保留张力。

《余下只有噪音》最终呈现的不是一座由名作组成的纪念馆,而是一整个世纪持续变化的听觉气候。在那里,华丽与暴力、秩序与偶然、沉默与轰鸣不断互换位置。所谓现代音乐的困难,也许并不首先来自声音本身,而来自我们希望声音迅速归类、迅速表态、迅速给出安慰的习惯。罗斯的批评让这种习惯暂时停顿:当熟悉的解释退去,余下的不只是噪音,还有尚未被充分听见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