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郑永年、黄彦杰
- 领域:政治经济学/中国国家与市场关系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制内市场、国家、市场、国家资本、基层市场、中间市场、三层市场结构
- 关键争议:国家与市场能否截然分开、国家主导是否必然排斥市场、三层市场如何保持动态平衡、中国经验能否构成一种独立的政治经济学解释
中国经济并不是在“国家多一点”与“市场多一点”之间简单摆动,而是在一个以国家为制度中心、内部容纳多种市场形态的秩序中运行。
《制内市场》试图修正一种常见的二分法:国家与市场被视为彼此独立、相互竞争的两种力量,经济改革也被描述为国家退出、市场扩张的过程。作者提出,中国历史与现实中的市场并非国家秩序之外的自主领域,而是长期存在于国家制度之内。国家既为市场划定边界、提供基础条件,也以资本、组织和政策参与市场。理解中国经济,关键不是判断它究竟“更像国家”还是“更像市场”,而是考察不同层次的市场如何被组织起来,国家又怎样在发展、秩序、公平与控制之间调整关系。
中心问题
本书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用一个能够贯通历史与现实的框架,解释中国国家与市场长期共存、相互塑造的政治经济结构?
如果沿用国家—市场二元对立的框架,中国经济中许多现象会显得互相矛盾:一方面,市场交换、民营企业和地方竞争具有强大活力;另一方面,国家始终掌握重要资源、战略部门和制度规则。改革开放扩大了市场,却没有把国家变成只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夜人”;国家能力的增强,也没有消灭日常经济中的分散交易和私人经营。
作者用“制内市场”概括这种结构。所谓“制内”,不是说所有交易都由政府直接命令,也不是说市场只是行政体系的附属物,而是强调市场从来不是脱离政治权威而独立存在的自发秩序。市场的产权形式、准入边界、货币信用、基础设施和风险处置,都嵌入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安排之中。
这一概念同时包含历史判断与现实解释。历史判断是:中国的国家建构和市场发展不是两条彼此分离的道路,统一秩序、财政能力、交通网络与商品交换经常相互依赖。现实解释则是:中国经济形成了不同层级并存的市场结构,国家不会平均介入全部领域,而是根据行业、规模、风险和政治重要性采取不同方式。
问题从何而来
现代政治经济学常把国家和市场构造成两个理想类型。国家依靠权威、法律和行政命令配置资源,市场则依靠产权、价格和竞争协调行动。在这一图景中,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明确边界:国家扩张意味着市场收缩,市场化则意味着国家退场。
这种区分具有分析价值,却容易被误用为历史事实。现实市场从来需要制度条件。产权必须得到界定,合同需要执行,货币必须维持信用,竞争规则需要建立,重大风险也往往要求公共权力介入。即使在强调自由市场的国家,市场也并非自然生成并自动维持。区别通常不在于“有没有国家”,而在于国家以何种方式进入市场、承担哪些功能,以及受到怎样的约束。
对中国的解释尤其容易落入两个相反误区。一个误区把中国经济理解成迟早会完成的自由化过程,认为只要市场继续成长,国家就会不断退出。另一个误区则把国家作用概括成对市场的压制,仿佛企业、地方和个人只能被动服从。前者低估国家在改革和发展中的组织作用,后者忽视制度内部真实存在的竞争、谈判、试验与利益分化。
“制内市场”的问题意识由此产生:需要一个比“计划还是市场”“国有还是私有”更具包容性的框架。这个框架必须能够说明,为什么国家可以在某些领域直接控制资源,同时允许另一些领域保持高度分散;为什么地方政府既是规则执行者,又可能是投资者、招商者和发展竞争者;为什么民营企业既依赖公共制度,又会形成自身的资本力量和社会影响。
关键区分
首先要区分“市场存在”与“市场主导”。只要存在相对稳定的交换、价格和竞争,就可以说市场机制在发挥作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市场原则决定全部资源配置,也不意味着经济目标仅由利润和效率界定。在制内市场中,市场广泛存在,却受到国家目标、制度边界和政治优先次序的约束。
其次要区分“国家规制市场”与“国家替代市场”。规制包括确定产权、准入、税收、竞争和风险规则;替代市场则意味着行政权力直接决定生产与分配。现实中的国家行为经常介于两者之间:它可能通过国有资本、产业政策、金融安排或地方平台影响市场,而不是逐项发布生产命令。
再次要区分“国家”与“政府机构”。国家是包含主权、法律、组织和长期治理目标的制度体系,具体政府部门和地方政府则有各自的职责、信息与激励。把二者混为一谈,会把不同层级政府之间的协商、竞争和执行偏差误认为一个单一主体的统一行动。
还要区分“国有”与“国家能力”。国有产权是国家影响经济的一种方式,却不是唯一方式。财政、金融、监管、基础设施、技术标准和危机处置同样构成国家能力。反过来,国有资产规模较大,也不自动意味着国家具有高质量的治理能力;所有权、组织效率和公共目标之间不存在必然的一致性。
最后要区分“嵌入制度”与“缺乏自主性”。企业和个人处在制度之内,并不等于没有行动空间。制度设定可能性边界,市场主体则会在边界中竞争、适应、创新,甚至推动规则变化。制内市场不是一套静态控制模型,而是一种包含反馈、摩擦与再平衡的动态秩序。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制内市场 | 嵌入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秩序、受其规制并与其共同演化的市场 | 是三层市场共同存在的总体框架 | 替代国家与市场截然对立的解释 |
| 国家 | 界定制度边界、提供公共条件并追求治理目标的政治组织 | 通过法律、行政、资本和政策作用于各层市场 | 解释市场秩序的中心结构 |
| 市场 | 借助价格、交换和竞争协调分散行动的机制 | 受到制度约束,也会反向改变国家治理 | 说明制内秩序并非等同于行政命令 |
| 国家资本 | 国家直接掌握或能够施加决定性影响的经济资源 | 主要集中于战略性、基础性或风险外溢较强的领域 | 构成三层结构的顶层 |
| 基层市场 | 由大量个人和中小经营主体参与的分散市场 | 依赖基本产权和秩序,但日常运行较少需要直接干预 | 构成经济活力与就业的重要基础 |
| 中间市场 | 政府机构、地方力量与各类企业频繁互动的领域 | 连接国家目标与市场激励,边界最具流动性 | 展示制内市场的复杂性与摩擦 |
| 三层市场结构 | 国家资本、中间市场和基层市场共存的等级性结构 | 各层并非封闭,资源、企业和政策可在层间流动 | 把抽象的国家—市场关系转化为结构模型 |
| 动态平衡 | 国家、市场与社会之间不断调整的相对关系 | 取决于发展阶段、风险、治理能力和社会反馈 | 解释制度稳定与制度变化 |
解释模型
本书的解释从一个基础前提开始:任何市场都需要制度,但不同社会组织制度的方式不同。中国的特殊性不在于市场之外另有一个强大国家,而在于市场本身就是国家建构和治理秩序的一部分。因此,不能先假定一个天然独立的市场,再测量国家对它进行了多少干预;更合适的问题是,国家如何形成市场、如何对市场分层,以及怎样处理不同市场活动的政治与社会后果。
在这一总体框架中,三层市场构成核心模型。
底层是相对自由的基层市场。大量日常交易、消费活动、小规模生产和私人经营在这一层展开。市场主体数量多、信息分散、替代性较强,国家通常没有必要直接决定每一项交易。它更重要的作用是维持基本秩序、提供公共设施、保护交易并处理明显的违法行为。基层市场提供活力、就业和社会流动,也是价格机制最容易发挥协调作用的区域。
顶层是国家资本。它与国家安全、基础设施、关键资源、金融稳定或长期发展能力密切相关。国家在这些领域不仅制定规则,还可能直接拥有资产、任命管理者或决定投资方向。其理由并非单纯追求企业利润,而是这些领域往往具有规模巨大、回报周期长、外部性强或风险传导广的特征。国家资本因而承担市场主体和治理工具的双重角色。
中间层最难理解,也最能表现中国政治经济的特征。这里既有竞争性企业,也有地方政府、监管机构、政策资源和公共资本的持续参与。企业可能依靠市场发现机会,同时通过政策、融资、土地和许可与政府发生关系;地方政府既承担公共职责,也可能为了发展、财政和就业参与经济竞争。这一层不是国家与市场的简单混合,而是两种组织原则不断协商和重组的区域。
三层之间并没有永久不变的边界。一个原本分散竞争的行业,可能因为技术、规模或安全意义上升而受到更强规制;国家主导的领域也可能通过开放准入、引入竞争和组织改革扩大市场机制。企业能够从基层成长到中间层,甚至进入具有战略意义的领域;公共资本也可能退出不再需要直接控制的部门。
因此,模型的重点不是把每个企业固定归类,而是观察四个变量:该活动的公共影响有多大,风险能否由参与者自行承担,国家掌握多少有效信息,市场失灵与治理失灵哪一种后果更严重。制内市场的运行质量,取决于分层是否与这些条件相匹配。
这一模型进一步把经济增长解释为国家能力与市场活力的共同结果。国家可以提供稳定秩序、基础设施、长期投资和组织协调,市场则提供分散信息、竞争压力与创新动力。二者若形成互补,国家能力能够降低交易成本并扩大市场范围;若关系失衡,国家可能挤压基层活力,资本也可能借助权力关系逃避竞争和公共约束。
全书因此不是在证明国家越强越好,而是在说明国家不能从中国市场的形成中被抽掉。真正的问题是国家能力如何被使用、不同层级如何划界,以及发展成果能否转化为较稳定的国家—市场—社会关系。
证据与材料
本书主要运用比较政治经济学、历史叙述和制度分析,而不是依靠单一实验或一组数据建立结论。其材料的作用,首先是证明国家与市场共生并非改革开放之后才出现的临时现象,而具有更长的历史延续性;其次是通过中西比较,说明把某一种历史形成的市场观念当作普遍尺度,会遮蔽中国经验中的制度组合。
历史材料在这里主要用于识别长期结构。统一政治秩序、财政组织、商业网络和地方治理之间的关系,可以帮助读者理解市场为何长期处在国家框架内。不过,历史连续性不能被夸大为制度不变。传统社会的国家能力、产权形式和交换规模,与现代工业、金融和全球贸易环境差异巨大。“制内市场”的历史叙述更适合作为结构性线索,而不能代替对每个时期具体机制的研究。
改革与发展经验则用于展示三层结构如何实际运行。市场扩张并未简单伴随国家消失,而是与地方治理、基础设施建设、公共资本和政策调整同时发生。这类材料能够反驳“国家退出等于市场成长”的线性叙事,但它本身还不足以证明每一种国家参与都有效。成功结果只能表明某些制度组合在特定条件下产生过发展能力,不能自动为所有干预提供正当性。
中西比较主要承担概念校正功能。它提醒读者,西方国家同样参与市场建构,而中国的差异应从国家进入市场的层级、组织形式和目标来考察。比较的风险在于把“中国”与“西方”都处理成内部一致的整体。不同国家、时期和政策领域的差异很大;若比较单位过于宏观,概念可以建立直觉,却未必足以识别因果。
“三层市场”本身是一种分析模型。它的价值在于把复杂现实整理成可讨论的层次,不在于声称所有行业都天然分成三个清晰区域。模型帮助读者提出问题:谁拥有关键资源,谁制定规则,交易由何种机制协调,风险最终由谁承担。它更接近观察工具,而不是对现实的逐项复制。
关键洞见
市场不是国家消失之后留下的空间
本书最重要的洞见,是把市场从“自然秩序”的想象中拉回制度世界。市场之所以能够扩展,不只是因为限制减少,也因为产权、信用、交通、通信和争端解决等条件得到建设。国家可能压制交易,也可能扩大交易的可行范围。因而,判断市场化不能只看政府是否减少直接命令,还要看制度是否让更多主体能够稳定进入、平等交易并承担可预期的责任。
这一洞见改变了改革的评价尺度。改革不再只是国家退与市场进的数量关系,而是国家职能的重新组织:哪些事务需要退出,哪些公共能力反而需要加强,哪些权力必须受到约束。
国家与市场可以互补,也可能相互侵蚀
把国家和市场放进同一制度框架,并不意味着二者天然和谐。国家可以通过公共投资和秩序建设促进市场,也可能因信息不足、部门利益或权力扩张造成低效;市场能够提高配置效率,也可能产生垄断、风险外溢和社会分化。
关键不在于选择一方,而在于建立互补条件。国家需要有能力承担长期任务,同时不能消除竞争、价格和企业自主性;市场需要拥有创新空间,同时不能把公共风险全部转嫁给社会。制内市场的稳定来自张力受到管理,而非张力彻底消失。
中间层是理解制度成败的关键区域
基层市场与国家资本相对容易辨认,真正决定制度质量的往往是中间地带。这里的政府和企业频繁互动,公共目标与商业利益可能合作,也可能混淆。产业培育、融资支持和地方发展可以形成协调优势,但权力寻租、隐性担保和不公平准入也容易在此发生。
因此,评价中间层不能仅看增长结果。还需要追问规则是否透明,失败成本由谁承担,企业能否公平进入,政府是否同时扮演裁判员与运动员,以及政策支持能否在目标完成后退出。
经济秩序必须同时处理发展与整合
制内市场不仅是资源配置安排,也是国家治理和社会整合的组成部分。经济增长会产生新的资本力量、职业结构和利益群体,它们反过来改变国家、市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如果增长只扩大财富而不能形成较公平的机会、可靠的公共服务和可表达的社会利益,原有平衡便可能受到侵蚀。
这意味着政治经济制度的评价不能止于增长速度。发展能力、风险治理、分配结果、社会信任和制度适应性,必须放在同一张图上考察。
解释力
“制内市场”最直接的解释力,在于说明中国为什么能够同时出现强国家、广泛市场和多样产权。它不要求把某一方视为暂时残余,也不把现实描述成两种纯粹制度的偶然拼接,而是把共存本身看作制度特征。
这一框架也能解释政策为何呈现领域差异。日常消费与小规模经营通常容纳较多分散决策,基础设施、关键金融和战略资源则更容易出现国家资本,中间行业的边界会随发展阶段和风险判断变化。若只使用“干预多少”这一指标,这些差异显得反复无常;放入三层结构后,它们可以被理解为国家对不同功能和风险的分类治理。
它还帮助理解地方政府的复合角色。地方政府不仅执行中央政策和提供公共服务,也可能参与土地开发、投资促进和产业竞争。这种角色能够在信息不完全时形成试验和动员能力,也可能制造地方保护、债务压力和政商边界模糊。制内市场让这些现象进入同一分析框架,而不是分别归因于“市场化”或“行政化”。
更重要的是,这一框架迫使我们把市场自由与国家能力同时纳入观察。缺乏国家能力的自由化可能无法形成稳定产权和公共基础,缺乏市场反馈的国家主导则可能积累错误而难以及时修正。制度质量来自两类能力的配合及其约束。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自由市场取向的制度观。它同意市场需要法律,却更强调国家应限制自身经济角色,以避免行政权力扭曲价格、保护低效主体和制造寻租。与制内市场相比,这一立场对权力失控更敏感,也更重视清晰产权和公平竞争。它的弱点是可能低估基础设施、产业升级和系统性风险治理所需的组织能力,并容易把现实市场背后的公共制度当作既定条件。
另一种解释是发展型国家理论。它强调有能力的官僚组织、产业政策、金融引导与企业合作可以推动后发经济体追赶。它与制内市场存在明显相邻之处,但关注重点不同:发展型国家理论常聚焦现代工业化与国家推动升级的机制,制内市场则试图建立更长时段、更具中国历史连续性的国家—市场框架。前者对具体政策机制的分析可能更精细,后者对总体制度结构的概括更强。
第三种解释可称为地方竞争或分权激励视角。它把中国增长的重要动力归因于地方政府之间围绕投资、产业和发展的竞争。该视角有助于拆解“国家”这一过于笼统的概念,说明中央与地方并非单一行动者。但如果只强调地方竞争,也可能忽视中央权威、国家资本和全国统一制度为竞争设定的范围。
还有一种权力关系视角,更关注国家与资本的结合如何造成资源倾斜、进入壁垒和利益固化。它提醒人们,所谓中间市场不一定是高效协调,也可能是不对称权力的产物。制内市场若要保持批判力,就必须吸收这一问题:制度嵌入究竟提供了公共协调,还是让少数主体能够把私人利益转化为政策优势?
这些解释并非只能相互排斥。更有效的比较方式,是看它们分别照亮了什么:制内市场解释总体结构,发展型国家解释追赶机制,地方竞争解释多层政府激励,自由市场理论揭示权力干预的成本,权力关系视角分析分配与准入。真正的分歧在于,各自把哪一种风险视为首要风险。
边界与反例
首先,“制内市场”作为宏观概念,存在解释过宽的风险。既然任何市场都依赖国家制度,那么几乎所有现代经济都可被称为某种制内市场。要使概念具有区分度,就必须进一步说明中国制度在国家中心性、资本组织、政府层级和市场分层方面究竟有何不同,不能只停留在“市场需要国家”这一普遍判断上。
其次,三层结构的边界并不清晰。同一企业可能同时从事充分竞争业务和战略性业务;某些数字平台既服务日常交易,又拥有基础设施和公共影响;地方国有企业也未必都承担国家战略功能。若归类只看所有权,就会忽视实际控制、市场结构和风险承担方式。
第三,历史连续性不能替代机制证明。中国历史上国家与市场长期共存,并不意味着现代制度直接从传统形态自然演化而来。工业化、全球资本、现代财政、公司制度和技术变迁都改变了国家与市场的能力边界。相似的总体结构可能由不同机制产生,也可能带来不同后果。
第四,国家的公共性不能被预先假定。国家可能追求长期发展与社会稳定,具体机构也可能受部门利益、短期考核和信息偏差影响。国家资本承担公共任务,不代表其所有经营行为都具有公共收益。评价必须落到治理结构、绩效标准、责任机制和退出条件。
第五,市场内部也不是同质的。大型私营资本与小经营者的资源、议价能力和政治影响相差甚远。若把它们都放入“市场”一侧,容易忽视资本集中和垄断力量。制内市场需要同时分析国家权力与资本权力,而不能把后者仅仅视为经济活力。
一个重要反例条件是:如果某个领域既缺乏有效竞争,又没有透明的公共问责,国家与市场的结合就可能同时失去两者的优点。价格不能传递真实信息,行政体系也难以识别和纠正错误。此时,“制内”不再意味着协调,而可能意味着风险被制度性掩盖。
现实映射
观察基础设施建设时,制内市场提醒我们不要只比较公共投资和私人投资的比例。更重要的是辨认项目的回报周期、网络外部性、融资风险以及使用权是否公平。国家主导可能解决私人资本不愿承担的长期投入,但项目选择、债务约束和后续运营仍需接受检验。
观察平台经济时,三层模型可以帮助理解行业位置为何发生变化。平台起初可能主要服务分散交易,随着规模扩大,它对支付、信息、就业和公共沟通的影响上升,因而逐渐具有中间层甚至基础设施属性。监管增强不必简单理解为国家压制市场,但监管是否改善竞争、保护参与者并降低系统风险,仍需由实际结果判断。
观察产业政策时,可以区分“为新产业创造共同条件”与“长期保护特定企业”。前者可能包括基础研究、人才培养、标准建设和初期协调;后者若缺乏绩效约束与退出机制,容易把公共资源固化为企业特权。制内市场能够解释政府为何参与,却不能预先证明任何具体参与都是正确的。
观察民营经济时,也不应把问题缩减为国有与私有比例。更关键的是市场准入是否稳定、产权预期是否可靠、融资条件是否公平,以及企业能否通过正常竞争而非权力关系获得机会。基层市场的活力与中间市场的规则质量,往往比抽象的所有制标签更能说明经营环境。
这些现实映射只能提供分析起点。一个行业究竟应处于哪一层,取决于技术特征、公共影响、市场结构和治理能力,不能仅凭“战略性”或“自由竞争”等宽泛标签作出判断。
思维训练
- 当一种观点声称“国家正在干预市场”时,它把哪一种市场状态当作未经说明的基准?该市场是否真的能够脱离公共制度运行?
- 面对某个行业,应依据所有权、竞争程度、公共影响、风险承担还是实际控制来判断它处于哪一层?这些指标是否指向相同结论?
- 一项政策是在建立市场运行所需的共同条件,还是在替代企业和消费者的分散判断?两者的证据分别是什么?
- 政府与企业合作产生的收益来自有效协调、资源补贴,还是风险转嫁?如果项目失败,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 一个增长案例能否证明国家参与的因果作用?还可能有哪些技术、人口、全球市场或制度条件共同发挥作用?
- 当行业从基层市场进入中间层时,变化来自规模、外部性、垄断、安全风险,还是政治判断?这种变化是否可逆?
- 评价一种政治经济制度时,除了增长和效率,还应如何同时考察分配、创新、风险、社会信任与纠错能力?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国家与市场的二元对立无法充分解释中国政治经济
- 市场扩张并未导致国家退出,国家增强也未消灭市场
- 关键区分
- 市场存在不等于市场主导
- 国家规制不等于国家替代
- 国家不等于具体政府机构
- 国有产权不等于完整的国家能力
- 制度嵌入不等于市场主体没有自主空间
- 核心概念
- 制内市场:市场处在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秩序之内
- 三层市场:国家资本、中间市场、基层市场
- 动态平衡:三层边界随发展、风险与治理能力变化
- 解释模型
- 国家提供秩序、规则、公共条件与长期协调
- 市场提供价格信息、竞争压力、分散决策与创新
- 顶层承担战略性、基础性和系统风险较强的任务
- 底层容纳大量日常交换与分散经营
- 中间层连接政策目标与市场激励,也是摩擦最集中的区域
- 证据与材料
- 历史叙述揭示国家与市场关系的长期结构
- 改革经验说明市场成长并不必然伴随国家消失
- 中西比较用于修正单一市场观
- 三层模型用于组织现实,而非机械复制现实
- 关键洞见
- 市场本身是制度建构的结果
- 国家与市场既能互补,也会相互侵蚀
- 中间层的规则决定协调能否转化为公共收益
- 经济增长必须与社会整合和风险治理共同评价
- 边界
- 宏观概念可能过宽
- 三层市场的实际边界具有流动性
- 历史连续性不能代替现代因果机制
- 国家行为不能被预设为公共利益
- 国家权力与资本权力都需要约束
- 最终命题
- 中国政治经济的关键不是在国家与市场之间二选一,而是形成有能力且受约束的国家、富有活力且承担责任的市场,以及能够表达利益并分享发展成果的社会之间的动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