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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内市场》封面
思想与知识 · 长期书目

制内市场

中国国家主导型政治经济学

郑永年 / 黄彦杰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1-1-1

市场经济经济学制内市场郑永年黄彦杰
约 20 分钟 13 个章节 8.3
为什么值得读 中国经济并不是在“国家多一点”与“市场多一点”之间简单摆动,而是在一个以国家为制度中心、内部容纳多种市场形态的秩序中运行。
  • 作者:郑永年、黄彦杰
  • 领域:政治经济学/中国国家与市场关系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制内市场、国家、市场、国家资本、基层市场、中间市场、三层市场结构
  • 关键争议:国家与市场能否截然分开、国家主导是否必然排斥市场、三层市场如何保持动态平衡、中国经验能否构成一种独立的政治经济学解释

中国经济并不是在“国家多一点”与“市场多一点”之间简单摆动,而是在一个以国家为制度中心、内部容纳多种市场形态的秩序中运行。

《制内市场》试图修正一种常见的二分法:国家与市场被视为彼此独立、相互竞争的两种力量,经济改革也被描述为国家退出、市场扩张的过程。作者提出,中国历史与现实中的市场并非国家秩序之外的自主领域,而是长期存在于国家制度之内。国家既为市场划定边界、提供基础条件,也以资本、组织和政策参与市场。理解中国经济,关键不是判断它究竟“更像国家”还是“更像市场”,而是考察不同层次的市场如何被组织起来,国家又怎样在发展、秩序、公平与控制之间调整关系。

中心问题

本书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用一个能够贯通历史与现实的框架,解释中国国家与市场长期共存、相互塑造的政治经济结构?

如果沿用国家—市场二元对立的框架,中国经济中许多现象会显得互相矛盾:一方面,市场交换、民营企业和地方竞争具有强大活力;另一方面,国家始终掌握重要资源、战略部门和制度规则。改革开放扩大了市场,却没有把国家变成只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夜人”;国家能力的增强,也没有消灭日常经济中的分散交易和私人经营。

作者用“制内市场”概括这种结构。所谓“制内”,不是说所有交易都由政府直接命令,也不是说市场只是行政体系的附属物,而是强调市场从来不是脱离政治权威而独立存在的自发秩序。市场的产权形式、准入边界、货币信用、基础设施和风险处置,都嵌入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安排之中。

这一概念同时包含历史判断与现实解释。历史判断是:中国的国家建构和市场发展不是两条彼此分离的道路,统一秩序、财政能力、交通网络与商品交换经常相互依赖。现实解释则是:中国经济形成了不同层级并存的市场结构,国家不会平均介入全部领域,而是根据行业、规模、风险和政治重要性采取不同方式。

问题从何而来

现代政治经济学常把国家和市场构造成两个理想类型。国家依靠权威、法律和行政命令配置资源,市场则依靠产权、价格和竞争协调行动。在这一图景中,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明确边界:国家扩张意味着市场收缩,市场化则意味着国家退场。

这种区分具有分析价值,却容易被误用为历史事实。现实市场从来需要制度条件。产权必须得到界定,合同需要执行,货币必须维持信用,竞争规则需要建立,重大风险也往往要求公共权力介入。即使在强调自由市场的国家,市场也并非自然生成并自动维持。区别通常不在于“有没有国家”,而在于国家以何种方式进入市场、承担哪些功能,以及受到怎样的约束。

对中国的解释尤其容易落入两个相反误区。一个误区把中国经济理解成迟早会完成的自由化过程,认为只要市场继续成长,国家就会不断退出。另一个误区则把国家作用概括成对市场的压制,仿佛企业、地方和个人只能被动服从。前者低估国家在改革和发展中的组织作用,后者忽视制度内部真实存在的竞争、谈判、试验与利益分化。

“制内市场”的问题意识由此产生:需要一个比“计划还是市场”“国有还是私有”更具包容性的框架。这个框架必须能够说明,为什么国家可以在某些领域直接控制资源,同时允许另一些领域保持高度分散;为什么地方政府既是规则执行者,又可能是投资者、招商者和发展竞争者;为什么民营企业既依赖公共制度,又会形成自身的资本力量和社会影响。

关键区分

首先要区分“市场存在”与“市场主导”。只要存在相对稳定的交换、价格和竞争,就可以说市场机制在发挥作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市场原则决定全部资源配置,也不意味着经济目标仅由利润和效率界定。在制内市场中,市场广泛存在,却受到国家目标、制度边界和政治优先次序的约束。

其次要区分“国家规制市场”与“国家替代市场”。规制包括确定产权、准入、税收、竞争和风险规则;替代市场则意味着行政权力直接决定生产与分配。现实中的国家行为经常介于两者之间:它可能通过国有资本、产业政策、金融安排或地方平台影响市场,而不是逐项发布生产命令。

再次要区分“国家”与“政府机构”。国家是包含主权、法律、组织和长期治理目标的制度体系,具体政府部门和地方政府则有各自的职责、信息与激励。把二者混为一谈,会把不同层级政府之间的协商、竞争和执行偏差误认为一个单一主体的统一行动。

还要区分“国有”与“国家能力”。国有产权是国家影响经济的一种方式,却不是唯一方式。财政、金融、监管、基础设施、技术标准和危机处置同样构成国家能力。反过来,国有资产规模较大,也不自动意味着国家具有高质量的治理能力;所有权、组织效率和公共目标之间不存在必然的一致性。

最后要区分“嵌入制度”与“缺乏自主性”。企业和个人处在制度之内,并不等于没有行动空间。制度设定可能性边界,市场主体则会在边界中竞争、适应、创新,甚至推动规则变化。制内市场不是一套静态控制模型,而是一种包含反馈、摩擦与再平衡的动态秩序。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制内市场 嵌入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秩序、受其规制并与其共同演化的市场 是三层市场共同存在的总体框架 替代国家与市场截然对立的解释
国家 界定制度边界、提供公共条件并追求治理目标的政治组织 通过法律、行政、资本和政策作用于各层市场 解释市场秩序的中心结构
市场 借助价格、交换和竞争协调分散行动的机制 受到制度约束,也会反向改变国家治理 说明制内秩序并非等同于行政命令
国家资本 国家直接掌握或能够施加决定性影响的经济资源 主要集中于战略性、基础性或风险外溢较强的领域 构成三层结构的顶层
基层市场 由大量个人和中小经营主体参与的分散市场 依赖基本产权和秩序,但日常运行较少需要直接干预 构成经济活力与就业的重要基础
中间市场 政府机构、地方力量与各类企业频繁互动的领域 连接国家目标与市场激励,边界最具流动性 展示制内市场的复杂性与摩擦
三层市场结构 国家资本、中间市场和基层市场共存的等级性结构 各层并非封闭,资源、企业和政策可在层间流动 把抽象的国家—市场关系转化为结构模型
动态平衡 国家、市场与社会之间不断调整的相对关系 取决于发展阶段、风险、治理能力和社会反馈 解释制度稳定与制度变化

解释模型

本书的解释从一个基础前提开始:任何市场都需要制度,但不同社会组织制度的方式不同。中国的特殊性不在于市场之外另有一个强大国家,而在于市场本身就是国家建构和治理秩序的一部分。因此,不能先假定一个天然独立的市场,再测量国家对它进行了多少干预;更合适的问题是,国家如何形成市场、如何对市场分层,以及怎样处理不同市场活动的政治与社会后果。

在这一总体框架中,三层市场构成核心模型。

底层是相对自由的基层市场。大量日常交易、消费活动、小规模生产和私人经营在这一层展开。市场主体数量多、信息分散、替代性较强,国家通常没有必要直接决定每一项交易。它更重要的作用是维持基本秩序、提供公共设施、保护交易并处理明显的违法行为。基层市场提供活力、就业和社会流动,也是价格机制最容易发挥协调作用的区域。

顶层是国家资本。它与国家安全、基础设施、关键资源、金融稳定或长期发展能力密切相关。国家在这些领域不仅制定规则,还可能直接拥有资产、任命管理者或决定投资方向。其理由并非单纯追求企业利润,而是这些领域往往具有规模巨大、回报周期长、外部性强或风险传导广的特征。国家资本因而承担市场主体和治理工具的双重角色。

中间层最难理解,也最能表现中国政治经济的特征。这里既有竞争性企业,也有地方政府、监管机构、政策资源和公共资本的持续参与。企业可能依靠市场发现机会,同时通过政策、融资、土地和许可与政府发生关系;地方政府既承担公共职责,也可能为了发展、财政和就业参与经济竞争。这一层不是国家与市场的简单混合,而是两种组织原则不断协商和重组的区域。

三层之间并没有永久不变的边界。一个原本分散竞争的行业,可能因为技术、规模或安全意义上升而受到更强规制;国家主导的领域也可能通过开放准入、引入竞争和组织改革扩大市场机制。企业能够从基层成长到中间层,甚至进入具有战略意义的领域;公共资本也可能退出不再需要直接控制的部门。

因此,模型的重点不是把每个企业固定归类,而是观察四个变量:该活动的公共影响有多大,风险能否由参与者自行承担,国家掌握多少有效信息,市场失灵与治理失灵哪一种后果更严重。制内市场的运行质量,取决于分层是否与这些条件相匹配。

这一模型进一步把经济增长解释为国家能力与市场活力的共同结果。国家可以提供稳定秩序、基础设施、长期投资和组织协调,市场则提供分散信息、竞争压力与创新动力。二者若形成互补,国家能力能够降低交易成本并扩大市场范围;若关系失衡,国家可能挤压基层活力,资本也可能借助权力关系逃避竞争和公共约束。

全书因此不是在证明国家越强越好,而是在说明国家不能从中国市场的形成中被抽掉。真正的问题是国家能力如何被使用、不同层级如何划界,以及发展成果能否转化为较稳定的国家—市场—社会关系。

证据与材料

本书主要运用比较政治经济学、历史叙述和制度分析,而不是依靠单一实验或一组数据建立结论。其材料的作用,首先是证明国家与市场共生并非改革开放之后才出现的临时现象,而具有更长的历史延续性;其次是通过中西比较,说明把某一种历史形成的市场观念当作普遍尺度,会遮蔽中国经验中的制度组合。

历史材料在这里主要用于识别长期结构。统一政治秩序、财政组织、商业网络和地方治理之间的关系,可以帮助读者理解市场为何长期处在国家框架内。不过,历史连续性不能被夸大为制度不变。传统社会的国家能力、产权形式和交换规模,与现代工业、金融和全球贸易环境差异巨大。“制内市场”的历史叙述更适合作为结构性线索,而不能代替对每个时期具体机制的研究。

改革与发展经验则用于展示三层结构如何实际运行。市场扩张并未简单伴随国家消失,而是与地方治理、基础设施建设、公共资本和政策调整同时发生。这类材料能够反驳“国家退出等于市场成长”的线性叙事,但它本身还不足以证明每一种国家参与都有效。成功结果只能表明某些制度组合在特定条件下产生过发展能力,不能自动为所有干预提供正当性。

中西比较主要承担概念校正功能。它提醒读者,西方国家同样参与市场建构,而中国的差异应从国家进入市场的层级、组织形式和目标来考察。比较的风险在于把“中国”与“西方”都处理成内部一致的整体。不同国家、时期和政策领域的差异很大;若比较单位过于宏观,概念可以建立直觉,却未必足以识别因果。

“三层市场”本身是一种分析模型。它的价值在于把复杂现实整理成可讨论的层次,不在于声称所有行业都天然分成三个清晰区域。模型帮助读者提出问题:谁拥有关键资源,谁制定规则,交易由何种机制协调,风险最终由谁承担。它更接近观察工具,而不是对现实的逐项复制。

关键洞见

市场不是国家消失之后留下的空间

本书最重要的洞见,是把市场从“自然秩序”的想象中拉回制度世界。市场之所以能够扩展,不只是因为限制减少,也因为产权、信用、交通、通信和争端解决等条件得到建设。国家可能压制交易,也可能扩大交易的可行范围。因而,判断市场化不能只看政府是否减少直接命令,还要看制度是否让更多主体能够稳定进入、平等交易并承担可预期的责任。

这一洞见改变了改革的评价尺度。改革不再只是国家退与市场进的数量关系,而是国家职能的重新组织:哪些事务需要退出,哪些公共能力反而需要加强,哪些权力必须受到约束。

国家与市场可以互补,也可能相互侵蚀

把国家和市场放进同一制度框架,并不意味着二者天然和谐。国家可以通过公共投资和秩序建设促进市场,也可能因信息不足、部门利益或权力扩张造成低效;市场能够提高配置效率,也可能产生垄断、风险外溢和社会分化。

关键不在于选择一方,而在于建立互补条件。国家需要有能力承担长期任务,同时不能消除竞争、价格和企业自主性;市场需要拥有创新空间,同时不能把公共风险全部转嫁给社会。制内市场的稳定来自张力受到管理,而非张力彻底消失。

中间层是理解制度成败的关键区域

基层市场与国家资本相对容易辨认,真正决定制度质量的往往是中间地带。这里的政府和企业频繁互动,公共目标与商业利益可能合作,也可能混淆。产业培育、融资支持和地方发展可以形成协调优势,但权力寻租、隐性担保和不公平准入也容易在此发生。

因此,评价中间层不能仅看增长结果。还需要追问规则是否透明,失败成本由谁承担,企业能否公平进入,政府是否同时扮演裁判员与运动员,以及政策支持能否在目标完成后退出。

经济秩序必须同时处理发展与整合

制内市场不仅是资源配置安排,也是国家治理和社会整合的组成部分。经济增长会产生新的资本力量、职业结构和利益群体,它们反过来改变国家、市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如果增长只扩大财富而不能形成较公平的机会、可靠的公共服务和可表达的社会利益,原有平衡便可能受到侵蚀。

这意味着政治经济制度的评价不能止于增长速度。发展能力、风险治理、分配结果、社会信任和制度适应性,必须放在同一张图上考察。

解释力

“制内市场”最直接的解释力,在于说明中国为什么能够同时出现强国家、广泛市场和多样产权。它不要求把某一方视为暂时残余,也不把现实描述成两种纯粹制度的偶然拼接,而是把共存本身看作制度特征。

这一框架也能解释政策为何呈现领域差异。日常消费与小规模经营通常容纳较多分散决策,基础设施、关键金融和战略资源则更容易出现国家资本,中间行业的边界会随发展阶段和风险判断变化。若只使用“干预多少”这一指标,这些差异显得反复无常;放入三层结构后,它们可以被理解为国家对不同功能和风险的分类治理。

它还帮助理解地方政府的复合角色。地方政府不仅执行中央政策和提供公共服务,也可能参与土地开发、投资促进和产业竞争。这种角色能够在信息不完全时形成试验和动员能力,也可能制造地方保护、债务压力和政商边界模糊。制内市场让这些现象进入同一分析框架,而不是分别归因于“市场化”或“行政化”。

更重要的是,这一框架迫使我们把市场自由与国家能力同时纳入观察。缺乏国家能力的自由化可能无法形成稳定产权和公共基础,缺乏市场反馈的国家主导则可能积累错误而难以及时修正。制度质量来自两类能力的配合及其约束。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自由市场取向的制度观。它同意市场需要法律,却更强调国家应限制自身经济角色,以避免行政权力扭曲价格、保护低效主体和制造寻租。与制内市场相比,这一立场对权力失控更敏感,也更重视清晰产权和公平竞争。它的弱点是可能低估基础设施、产业升级和系统性风险治理所需的组织能力,并容易把现实市场背后的公共制度当作既定条件。

另一种解释是发展型国家理论。它强调有能力的官僚组织、产业政策、金融引导与企业合作可以推动后发经济体追赶。它与制内市场存在明显相邻之处,但关注重点不同:发展型国家理论常聚焦现代工业化与国家推动升级的机制,制内市场则试图建立更长时段、更具中国历史连续性的国家—市场框架。前者对具体政策机制的分析可能更精细,后者对总体制度结构的概括更强。

第三种解释可称为地方竞争或分权激励视角。它把中国增长的重要动力归因于地方政府之间围绕投资、产业和发展的竞争。该视角有助于拆解“国家”这一过于笼统的概念,说明中央与地方并非单一行动者。但如果只强调地方竞争,也可能忽视中央权威、国家资本和全国统一制度为竞争设定的范围。

还有一种权力关系视角,更关注国家与资本的结合如何造成资源倾斜、进入壁垒和利益固化。它提醒人们,所谓中间市场不一定是高效协调,也可能是不对称权力的产物。制内市场若要保持批判力,就必须吸收这一问题:制度嵌入究竟提供了公共协调,还是让少数主体能够把私人利益转化为政策优势?

这些解释并非只能相互排斥。更有效的比较方式,是看它们分别照亮了什么:制内市场解释总体结构,发展型国家解释追赶机制,地方竞争解释多层政府激励,自由市场理论揭示权力干预的成本,权力关系视角分析分配与准入。真正的分歧在于,各自把哪一种风险视为首要风险。

边界与反例

首先,“制内市场”作为宏观概念,存在解释过宽的风险。既然任何市场都依赖国家制度,那么几乎所有现代经济都可被称为某种制内市场。要使概念具有区分度,就必须进一步说明中国制度在国家中心性、资本组织、政府层级和市场分层方面究竟有何不同,不能只停留在“市场需要国家”这一普遍判断上。

其次,三层结构的边界并不清晰。同一企业可能同时从事充分竞争业务和战略性业务;某些数字平台既服务日常交易,又拥有基础设施和公共影响;地方国有企业也未必都承担国家战略功能。若归类只看所有权,就会忽视实际控制、市场结构和风险承担方式。

第三,历史连续性不能替代机制证明。中国历史上国家与市场长期共存,并不意味着现代制度直接从传统形态自然演化而来。工业化、全球资本、现代财政、公司制度和技术变迁都改变了国家与市场的能力边界。相似的总体结构可能由不同机制产生,也可能带来不同后果。

第四,国家的公共性不能被预先假定。国家可能追求长期发展与社会稳定,具体机构也可能受部门利益、短期考核和信息偏差影响。国家资本承担公共任务,不代表其所有经营行为都具有公共收益。评价必须落到治理结构、绩效标准、责任机制和退出条件。

第五,市场内部也不是同质的。大型私营资本与小经营者的资源、议价能力和政治影响相差甚远。若把它们都放入“市场”一侧,容易忽视资本集中和垄断力量。制内市场需要同时分析国家权力与资本权力,而不能把后者仅仅视为经济活力。

一个重要反例条件是:如果某个领域既缺乏有效竞争,又没有透明的公共问责,国家与市场的结合就可能同时失去两者的优点。价格不能传递真实信息,行政体系也难以识别和纠正错误。此时,“制内”不再意味着协调,而可能意味着风险被制度性掩盖。

现实映射

观察基础设施建设时,制内市场提醒我们不要只比较公共投资和私人投资的比例。更重要的是辨认项目的回报周期、网络外部性、融资风险以及使用权是否公平。国家主导可能解决私人资本不愿承担的长期投入,但项目选择、债务约束和后续运营仍需接受检验。

观察平台经济时,三层模型可以帮助理解行业位置为何发生变化。平台起初可能主要服务分散交易,随着规模扩大,它对支付、信息、就业和公共沟通的影响上升,因而逐渐具有中间层甚至基础设施属性。监管增强不必简单理解为国家压制市场,但监管是否改善竞争、保护参与者并降低系统风险,仍需由实际结果判断。

观察产业政策时,可以区分“为新产业创造共同条件”与“长期保护特定企业”。前者可能包括基础研究、人才培养、标准建设和初期协调;后者若缺乏绩效约束与退出机制,容易把公共资源固化为企业特权。制内市场能够解释政府为何参与,却不能预先证明任何具体参与都是正确的。

观察民营经济时,也不应把问题缩减为国有与私有比例。更关键的是市场准入是否稳定、产权预期是否可靠、融资条件是否公平,以及企业能否通过正常竞争而非权力关系获得机会。基层市场的活力与中间市场的规则质量,往往比抽象的所有制标签更能说明经营环境。

这些现实映射只能提供分析起点。一个行业究竟应处于哪一层,取决于技术特征、公共影响、市场结构和治理能力,不能仅凭“战略性”或“自由竞争”等宽泛标签作出判断。

思维训练

  1. 当一种观点声称“国家正在干预市场”时,它把哪一种市场状态当作未经说明的基准?该市场是否真的能够脱离公共制度运行?
  2. 面对某个行业,应依据所有权、竞争程度、公共影响、风险承担还是实际控制来判断它处于哪一层?这些指标是否指向相同结论?
  3. 一项政策是在建立市场运行所需的共同条件,还是在替代企业和消费者的分散判断?两者的证据分别是什么?
  4. 政府与企业合作产生的收益来自有效协调、资源补贴,还是风险转嫁?如果项目失败,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5. 一个增长案例能否证明国家参与的因果作用?还可能有哪些技术、人口、全球市场或制度条件共同发挥作用?
  6. 当行业从基层市场进入中间层时,变化来自规模、外部性、垄断、安全风险,还是政治判断?这种变化是否可逆?
  7. 评价一种政治经济制度时,除了增长和效率,还应如何同时考察分配、创新、风险、社会信任与纠错能力?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国家与市场的二元对立无法充分解释中国政治经济
    • 市场扩张并未导致国家退出,国家增强也未消灭市场
  • 关键区分
    • 市场存在不等于市场主导
    • 国家规制不等于国家替代
    • 国家不等于具体政府机构
    • 国有产权不等于完整的国家能力
    • 制度嵌入不等于市场主体没有自主空间
  • 核心概念
    • 制内市场:市场处在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秩序之内
    • 三层市场:国家资本、中间市场、基层市场
    • 动态平衡:三层边界随发展、风险与治理能力变化
  • 解释模型
    • 国家提供秩序、规则、公共条件与长期协调
    • 市场提供价格信息、竞争压力、分散决策与创新
    • 顶层承担战略性、基础性和系统风险较强的任务
    • 底层容纳大量日常交换与分散经营
    • 中间层连接政策目标与市场激励,也是摩擦最集中的区域
  • 证据与材料
    • 历史叙述揭示国家与市场关系的长期结构
    • 改革经验说明市场成长并不必然伴随国家消失
    • 中西比较用于修正单一市场观
    • 三层模型用于组织现实,而非机械复制现实
  • 关键洞见
    • 市场本身是制度建构的结果
    • 国家与市场既能互补,也会相互侵蚀
    • 中间层的规则决定协调能否转化为公共收益
    • 经济增长必须与社会整合和风险治理共同评价
  • 边界
    • 宏观概念可能过宽
    • 三层市场的实际边界具有流动性
    • 历史连续性不能代替现代因果机制
    • 国家行为不能被预设为公共利益
    • 国家权力与资本权力都需要约束
  • 最终命题
    • 中国政治经济的关键不是在国家与市场之间二选一,而是形成有能力且受约束的国家、富有活力且承担责任的市场,以及能够表达利益并分享发展成果的社会之间的动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