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张春
- 领域:生活写作/抑郁经验、社会关系与自我理解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另一个宇宙、不可压缩体验、与困难同行、日常支点、真实自我、非成功生活
- 关键争议:疾病隐喻的作用与风险、个人经验能否通向普遍理解、疗愈叙事与医学治疗的边界、社会适应是否应被视为唯一目标
当一个人因抑郁、恐惧或人生困境而与日常世界隔绝时,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尽快“恢复正常”,而是获得一种能够描述自身经验、保留生活连接并与困难共同存在的方式。
《在另一个宇宙的1003天》并不试图建立一套关于抑郁症的完整理论,也没有把作者的生活整理成可复制的成功方案。它从个人经验出发,记录疾病、社交恐惧、童年记忆、人与动物的陪伴,以及那些不够耀眼却足以维系生活的片刻。“另一个宇宙”因此既是隔绝感的比喻,也是观察位置的改变:困难没有因此消失,但它不再只能被理解为失败、偏离或必须迅速清除的障碍。全书真正关心的是,一个人在不能立刻战胜困难时,如何仍然保持感受、表达、求助和生活的能力。
中心问题
这本书面对的核心问题,不是“怎样彻底摆脱抑郁”,而是一个更缓慢、更贴近日常的问题:当疾病和困境改变了一个人的感受、行动能力以及与他人的关系,她怎样继续生活,又怎样避免用社会通行的成功尺度对自己进行第二次伤害?
通常的困难叙事有一条清晰曲线:跌入低谷,找到办法,重新振作,最终比从前更强。这样的结构能够给人希望,却容易删去真实经验中的反复、迟滞和不确定。抑郁并不总是沿直线好转;一个人可能能够工作却无法社交,能够讲述痛苦却仍然身处痛苦,也可能在极难熬的时期突然感受到食物、动物、孩子或陌生人的善意。疾病与生活不是先后出现的两个阶段,而常常同时存在。
张春的写作把问题放在这种同时性之中。书中既有与抑郁症直接交手的部分,也有一人一狗度过困难、与孩子相处、健身、演讲、参与公益活动和回望童年等内容。这些材料共同表明:所谓“活下去”不是一个抽象意志,而由许多微小关系构成。治疗和药物可能是其中的重要部分,表达、陪伴、身体活动、回忆以及对日常趣味的感知,也可能成为支点。它们不能彼此替代,却能共同维持一个人和世界之间尚未断裂的联系。
问题从何而来
抑郁经验之所以难以说明,首先因为它与日常语言之间存在距离。外部观察者容易把一个人的行动困难解释为懒惰,把回避社交解释为冷漠,把持续低落解释为想不开。在这种常识框架里,只要“积极一点”“出去走走”或“别想太多”,问题似乎就能解决。可是,这些劝说暗含一个前提:困境中的人仍然拥有与平常相同的精力、意愿和行动能力,只是没有正确使用它们。抑郁经验恰恰会动摇这个前提。
第二个来源是成功伦理。现代生活习惯以成绩、效率、社交能力和持续进步衡量个人。当一个人不能稳定工作、不擅长交往、需要长期治疗,或者只是过着不够精彩的生活,她便容易把处境理解成道德失败。这种自我判断叠加在原有痛苦上,使“我正经历困难”变成“我是一个有问题的人”。
第三个来源是经验的不可替代性。亲密者能够陪伴,却无法完全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和意识;医学可以命名症状,却不能穷尽一个人每天怎样醒来、吃饭、面对人群以及承受记忆。经验无法被几条诊断标准、几句励志口号或一种宏大理论完全压缩。张春选择用生活文字保存这些难以归纳的部分:快乐与苦涩可以并存,幽默并不证明痛苦已经结束,脆弱也不取消一个人的勇气。
因此,本书的写作背景不仅是个体遭遇疾病,也是疾病经验与社会语言之间的不相称。作者需要重新找到一种叙述:既不否认抑郁带来的真实限制,也不把整个人缩减成一种诊断;既承认专业治疗的必要性,也保留日常生活中无法被医学术语代替的内容。
关键区分
第一,需要区分“疾病”与“作为病人的整个人”。疾病会影响情绪、认知、身体和行动,但一个人的关系、记忆、趣味、判断和尊严并未因此全部消失。如果用诊断概括一个人,就会把生活中仍在发生的部分排除出去;如果完全拒绝疾病概念,又可能否认症状的严重性和治疗的必要性。
第二,需要区分“康复”与“回到原样”。康复常被想象成恢复到患病之前,但人的经历不会被撤销。就医、服药、反复、求助以及重新安排生活,都可能改变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更现实的康复也许不是删除经历,而是恢复与症状相处、辨认风险、建立支持和参与生活的能力。
第三,需要区分“积极”与“允许复杂感受”。把积极理解为持续快乐,会迫使人隐藏低落;把积极理解为在痛苦中仍保存微小连接,则不要求情绪服从口号。书中的趣味和温暖并不是对痛苦的反证,而是与痛苦同时存在的生活事实。
第四,需要区分“独处”与“被隔绝”。独处可以是一种主动选择,被隔绝则意味着一个人难以抵达他人,也难以被理解。“另一个宇宙”准确地描述了后一种距离。但这个比喻并非宣布两个世界永不相通;写作本身,就是在两个宇宙之间尝试建立通道。
第五,需要区分“勇气”与“战胜一切”。在这本书中,勇气更接近有限条件下的继续:接受治疗、承认害怕、尝试一次社交、完成一次演讲,或者只是照料自己和身边的生命。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恐惧仍在时,行动空间没有被完全封闭。
第六,需要区分“不成功”与“不值得”。书名所暗示的漫长天数,以及“怎样不咋成功但是也不咋难堪地活着”这一部分,共同把价值问题从成就转向生活本身。一个人没有抵达社会认可的高点,并不意味着她的日常、关系和感受失去意义。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另一个宇宙 | 困境造成的经验隔离,也是重新观看困难的位置 | 连接疾病经验、表达障碍与视角转换 | 为全书提供总隐喻,使隔绝感能够被描述 |
| 不可压缩体验 | 不能被诊断、结论或励志公式完全替代的具体生活 | 限制普遍理论,也要求尊重个人叙述 | 说明生活文字为何具有独立认识价值 |
| 与困难同行 | 不以立即消除困难为前提的持续生活 | 不等于放弃治疗,也不同于强行乐观 | 改写“胜利或失败”的二元困境 |
| 日常支点 | 维持人与世界联系的微小事物、关系和行动 | 与治疗、陪伴和自我照料共同起作用 | 解释人在艰难时期何以仍能保存韧性 |
| 真实自我 | 从记忆、关系和经验中逐步辨认出的自己 | 不是固定本质,也不等同于社会角色 | 使童年回忆与当下生活发生联系 |
| 非成功生活 | 不以显著成就为唯一正当性的生活 | 反思成功伦理,保护普通生活的价值 | 将疗愈问题扩展为价值判断问题 |
| 韧性 | 在限制和反复中维持连接、调整和继续的能力 | 依赖支持网络,不是孤立的意志品质 | 解释勇气如何存在于脆弱之中 |
解释模型
全书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从“经验隔绝”到“重新连接”的解释模型。这个模型不是严格的因果定律,而是由五组相互关联的过程构成。
第一层是困难对经验世界的改变。抑郁和社交恐惧不仅带来某种情绪,还会改变时间感、行动能力、身体感受以及对他人的预期。外部世界似乎仍在正常运转,身处其中的人却像失去了共同的坐标。“另一个宇宙”首先描述的,就是这种世界仍在、通路却发生变化的状态。
第二层是社会解释造成的附加压力。当外界用意志薄弱、性格缺陷或不够努力解释困境,个人便可能把症状转化为羞耻。此时,痛苦不再只是“我很难受”,还变成“我不应该这样”。这层自我否定会进一步削弱求助和表达的可能。因此,改变描述方式并非文字游戏,而是减少附加伤害的前提。
第三层是命名与叙述。把疾病视为需要就医、服药和长期应对的处境,有助于将道德责备转化为现实照料;把困难称作另一个宇宙,则为难以直说的感受提供图景。叙述不能治愈所有症状,但它能整理经验,使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让他人获得接近这段经验的入口。
第四层是日常连接的恢复。全书五部分从日常生活、社交尝试、疾病应对、童年回忆一直写到对不成功生活的理解,展现的不是一次决定性转折,而是多条联系的重新建立:人与身体的联系,人与动物和他人的联系,今日自我与过去经验的联系,以及个人生活与公共活动的联系。每一条都可能很微弱,却共同扩大了生活空间。
第五层是价值尺度的调整。如果依然只以“是否恢复高效”“是否获得成功”衡量这些变化,许多真实进展会被视为无足轻重。本书于是将问题推向价值层面:生命是否必须通过成功才能获得正当性?当答案不再是肯定的,普通日常就不只是等待成功到来的过渡期,而成为生活本身。困难没有被美化,个人却不必等到困难全部消失后才有资格生活。
这个模型可以压缩为:
困难改变感受与行动
→ 经验和公共语言失配
→ 误解转化为羞耻与孤立
→ 命名、治疗和叙述建立初步通道
→ 日常关系提供多个微小支点
→ 生活空间逐步扩大
→ 成功尺度受到反思
→ 人获得与困难共同存在的尊严
其中任何一个箭头都不是自动发生的。表达可能无人倾听,治疗效果也会因人而异;陪伴可能成为支持,也可能因控制和误解变成压力。这个模型的价值,在于展示多种因素如何共同参与恢复,而非承诺一条人人适用的路线。
证据与材料
本书的主要材料是作者的生活经验,而不是大规模调查、受控实验或系统性的医学研究。理解这一点,才能准确判断它的解释力。个人经验能够有力证明“某种生活确实可能这样被感受”,却不能独自证明“所有抑郁者都会这样”或“某种做法对所有人都有效”。
书中的疾病书写承担三种作用。首先,它为抽象诊断补充内部视角,使读者看见疾病如何进入吃饭、社交、工作与自我评价。其次,它提供长期性:以一千零三天为时间标记,强调困难并非一次短暂事件。再次,它显示反复与混合状态,避免把康复处理成单向上升的曲线。
一人一狗共同度过困难、与孩子玩耍、健身、演讲和参与公益活动等内容,则主要是案例和生活切片。它们说明行动能力并非简单的“有”或“无”:一个自称“社恐大王”的人,也可能在特定关系和条件下进入公共空间。这些案例能够修正常识中的固定人格观,却不能推出社交活动本身必然具有治疗效果。
童年和少年记忆构成另一类材料。回忆在书中不是可供核验的历史档案,而是今日自我理解过去的方式。它帮助作者寻找感受、恐惧和自我形象的来源,并从记忆中重新打捞有价值的部分。但回忆具有选择性,后来的处境也会改变人对往事的组织。因此,它更适合被视为身份建构的材料,而不是单一因果证明。
幽默和“暗中求光”的语言风格,则承担认识与承受的双重功能。幽默让沉重经验获得可接近的形式,也显示作者没有被单一的病人身份完全占据。不过,能以幽默讲述痛苦,并不表示痛苦轻微。语言的明亮与经验的严重可以同时成立。
至于“平行世界”的比喻,它的作用是建立直觉,而非描述客观机制。它让未经历类似处境的人理解隔绝感,也帮助身处困难者以新的距离观看自身经验。若把比喻当成事实,就可能把患者与普通生活绝对分开;只有把它视作可进可出的观察框架,它才保留连接的可能。
关键洞见
痛苦与趣味不是互相排斥的证据
人们常以为,真正痛苦的人不可能幽默、旅行、与孩子玩耍或参加公共活动;一旦她表现出快乐,就说明疾病并不严重。这种判断把人的状态想象得过于单一。本书的重要洞见是,快乐与痛苦能够在同一段生活中并存。一次愉快经历不能取消长期困难,一段低谷也不能没收一个人感受趣味的能力。
这个区分改变了我们判断他人的方式。外在功能只是局部信息,不能直接等同于内部状态;偶尔能够行动,也不意味着持续行动不需要巨大代价。相反,正因为痛苦并未占据生活的全部,人才能从微小的愉悦中获得继续连接的机会。
所谓韧性,常常由关系共同完成
励志叙事喜欢把韧性归结为强大的个人意志,但本书中的生命力更像一种关系性能力。人与狗相互陪伴,与孩子相处,在就医和服药中接受专业帮助,在演讲和公益活动中进入公共空间,这些关系共同托住了个人。一个人表现出的坚强,背后可能包含许多未被看见的支持条件。
因此,理解困境不能只问“她为什么不振作”,还应问“她周围有哪些支持”“哪些环境正在消耗她”“求助通道是否真实可达”。这不否认个人行动的重要性,而是把行动放回它得以发生的条件之中。
表达不是症状的附属品,而是一种重新取得位置的行动
当一个人只能被专业术语、亲属判断或社会偏见所定义,她对自身经验的解释权会被削弱。生活写作让作者成为叙述主体:她不仅是被疾病影响的人,也是观察疾病、组织记忆、辨认荒诞和保存趣味的人。
表达的疗愈价值不应被夸大为替代治疗,但它确实能改变主体位置。能够说出“我怎样经历这一切”,意味着个人不再只是问题的承受者。读者也由此获得一种伦理提醒:倾听不是抢先解释,而是允许对方的经验保留尚未被归纳的部分。
普通生活不必等待成功来赋予意义
全书从疾病应对走向“不咋成功但是也不咋难堪地活着”,完成了一次价值尺度的移动。如果生活的意义只来自显著成就,那么治疗、休息、照料动物、维持关系和度过一天都只是“尚未成功”的证据。作者的生活观察则让这些事情重新获得重量。
这并不是反对努力或成就,而是拒绝让成就垄断价值。一个人可以希望改善处境,同时不把此刻的自己判为失败者。它为困境中的人保留了一种尊严:我可以尚未走出困难,也仍然拥有值得认真度过的今天。
解释力
这套以“另一个宇宙”为中心的理解方式,首先能够说明为什么困境中的人与旁观者经常互相误解。双方共享同一个物理空间,却可能处在完全不同的感受结构中。旁观者看到机会、义务和选择,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的却可能是阻力、疲惫与危险。承认这种经验距离,比简单要求对方改变想法更接近问题。
其次,它能解释为什么宏大的鼓励常常不如具体陪伴有效。口号要求一个人从当前状态直接抵达理想状态,日常支点则只恢复一小段联系。一顿饭、一只动物、一次安全的交谈或一次可承受的外出,未必产生戏剧性转折,却可能让世界重新变得稍微可进入。
再次,它能解释康复过程中的非线性。若恢复被理解为多条连接的重新建立,那么某条联系增强、另一条联系暂时中断,并不构成逻辑矛盾。一个人能够演讲,却仍害怕私人社交;能够照顾别人,却无法稳定照顾自己。能力分布具有情境性,不能用单一标签概括。
最后,它把个体心理问题与社会评价体系联系起来。疾病造成的痛苦是一层,以效率、合群和成功为标准的评价又增加一层。后者不能解释疾病的全部来源,却会影响一个人如何理解症状、是否愿意求助,以及康复被怎样定义。
相比“纯粹意志不足”的旧解释,本书的视角更能容纳身体、关系、环境和时间;相比“一切都是疾病”的单一医学化解释,它又保留了个人生活的复杂意义。它的优势不在于提供统一答案,而在于避免过早缩减问题。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严格的生物医学模型。它强调抑郁症具有医学意义,需要专业评估和治疗。这一模型的重要优势是减少道德归罪,并为就医、用药和风险管理提供依据。它处理症状和临床危险时,比生活随笔更有系统性。但如果把人的全部经验都还原为症状,就难以解释关系、记忆、价值观和社会环境如何塑造疾病中的生活。本书并未否定就医和服药,而是补充医学描述无法完全覆盖的内部经验。
第二种解释是认知或行为取向的模型。它关注思维习惯、回避行为与情绪之间的循环,能够说明为什么某些小规模行动可能逐步扩大生活空间。健身、社交尝试和公共参与都可以在这一框架中得到部分理解。不过,如果把所有困难都归因于错误认知或缺乏行动,便可能再次把责任压回个人,也会低估疾病严重程度、现实压力和支持条件的差异。
第三种解释来自社会结构视角。它会追问工作压力、性别规范、家庭关系、社会保障以及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如何参与制造痛苦。这一视角提醒我们,个人困境并不全部来自个人内部,所谓“不适应”也可能暴露环境本身的问题。它的局限在于,宏观结构难以直接呈现某个具体的人如何感受一天、如何与一只狗相处、又如何被一段记忆触动。本书的个人写作恰好保存了这些细部,但对结构性原因的系统分析相对有限。
第四种解释是英雄式成长叙事。它将困难理解为塑造强者的考验,强调最终的超越与胜利。这种叙事容易传播,也能提供希望,却会对尚未康复、反复发作或无法把痛苦转化为成就的人形成压力。《在另一个宇宙的1003天》更接近非英雄式韧性:困难可能带来理解,也可能只是造成损耗;人无须证明痛苦“值得”,才有资格获得尊重。
这些解释不必互相排斥。医学模型处理诊断和治疗,认知行为模型关注具体循环,社会结构模型揭示环境条件,个人叙述保存经验质地。更充分的理解,需要明确它们各自回答什么问题,而不是让其中一种吞并其他层次。
边界与反例
首先,个人经验不能自动普遍化。张春能够从幽默、写作、动物陪伴、社交尝试和回忆中获得某些支点,不代表每个人都能以相同方式度过困难。有人可能不喜欢表达,有人缺少稳定关系,也有人正处于无法依靠日常调整保障安全的严重状态。此时,专业帮助和紧急支持具有不可替代性。
其次,“另一个宇宙”的隐喻虽然准确呈现隔绝,也存在固化差异的风险。如果旁观者据此认定自己永远无法理解,隐喻就会从沟通工具变成新的边界。更恰当的使用方式是承认经验不可完全共享,同时相信倾听、陪伴和制度支持能够缩短距离。
第三,“与困难同行”不能被误读为接受一切痛苦,更不能成为拒绝治疗的理由。它表达的是:在困难尚未消失时,生活仍需继续;并不是说疾病无须处理,或外部伤害应当忍受。对于可以改变的环境、可获得的治疗和需要设立的关系边界,同行不等于顺从。
第四,回望童年有助于理解自我,却不能轻易建立单一因果。成年后的抑郁和社交困难通常可能涉及多重因素。记忆能够揭示意义联系,却未必足以证明“某个童年事件导致了后来的一切”。将复杂处境归结为唯一根源,反而会压缩经验。
第五,温暖与疗愈的阅读效果具有差异。有人会因看见相似经验而得到安慰,也有人可能因自身处境不同而感到距离。一本书可以提供语言和陪伴感,却无法保证特定疗效。若把阅读包装成普遍有效的治疗,就超出了文学与生活叙述能够承担的范围。
最后,对“不成功生活”的肯定也有条件。它能抵抗单一的成就崇拜,却不应被用来遮蔽贫困、歧视、暴力或医疗资源不足。个人降低成功期待,无法替代社会改善不公环境。尊重普通生活与争取更好的生活条件并不矛盾。
现实映射
在日常交往中,这本书首先帮助我们重新理解“看起来没事”。一个人能够工作、说笑或照顾别人,只能证明她在某些情境下仍有行动能力,不能据此判断她没有痛苦。更可靠的观察不是猜测诊断,而是关注变化、倾听自述,并在必要时鼓励其获得专业支持。
在家庭和朋友关系中,“另一个宇宙”提醒陪伴者:帮助不等于迅速提供答案。对于长期困境,具体而有限的支持往往比抽象鼓励更容易被接受,例如尊重对方能够承受的交流强度、协助寻找专业资源,或保持不带审判的联系。但支持者也需要边界,个人陪伴不能承担全部治疗责任。
在工作与教育环境中,本书的视角可以用于反思单一效率标准。如果制度只奖励稳定输出和外向表达,就可能把处于困难中的人排除在外。更具包容性的环境可以提供清晰预期、适度弹性和可信赖的求助渠道。不过,如何设置支持仍需结合具体资源与职责,不能从个人随笔直接推出统一制度。
在社交媒体上,痛苦常被压缩成标签,康复又被改写成漂亮的前后对比。本书保存的复杂性提供了一种校正:讲述者可以幽默而仍然痛苦,可以取得进展而尚未痊愈,也可以没有戏剧性的逆转。阅读这类叙述时,比追问“她最后好了吗”更重要的,也许是理解她如何度过那些不能被结局概括的日子。
在评价自己时,“不咋成功也不咋难堪地活着”可以成为对成功伦理的松动,而不是自我放弃的口号。它允许人重新检查:哪些目标来自真实需要,哪些只是为了避免羞耻;哪些停顿是在照料自己,哪些停顿又需要外部帮助。这个判断没有通用答案,但问题本身能扩大选择空间。
思维训练
当一个人的行为不符合常识期待时,我是在描述可观察事实,还是已经用“懒惰”“矫情”“不合群”等词替他解释了原因?
面对一段个人疾病叙述,我能否区分三件事:这位讲述者确实经历了什么,她如何解释这些经历,以及这些解释能否推广到其他人?
当某个比喻让我迅速理解复杂经验时,它照亮了哪些部分,又遮蔽了哪些机制?如果把“另一个宇宙”当成事实而非比喻,会产生什么误解?
我判断一个人是否“好起来”时,使用的是情绪、行动能力、社会功能、关系质量,还是她自己的感受?这些指标为什么可能彼此不一致?
一个看似依靠意志完成的改变,背后有哪些关系、资源、身体条件和偶然因素?如果移除其中一项,结论是否仍然成立?
当我赞美苦难带来的成长时,是否也允许苦难只造成损耗?如果一个人没有从痛苦中获得成就,她是否仍值得得到同等尊重?
在评价自己的生活时,哪些价值必须依赖外部认可,哪些价值存在于照料、关系、感受与普通日常之中?两类价值发生冲突时,我依据什么排序?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抑郁、社交恐惧与人生困境会改变人的经验世界。
- 外部常识难以理解这种改变,容易把症状解释成意志或品格问题。
- 成功伦理进一步把困难转化为羞耻和自我否定。
- 关键区分
- 疾病不等于作为病人的整个人。
- 康复不等于回到患病之前。
- 积极不等于持续快乐。
- 独处不等于被隔绝。
- 勇气不等于彻底战胜困难。
- 不成功不等于不值得。
- 核心概念
- “另一个宇宙”描述经验隔离,也提供重新观察困难的位置。
- “不可压缩体验”要求保留诊断和结论之外的生活细部。
- “与困难同行”承认限制,同时拒绝暂停生活。
- “日常支点”由微小事物、具体关系和有限行动构成。
- “真实自我”在记忆与当下的往返中逐步形成。
- “非成功生活”让普通日常获得不依赖显著成就的价值。
- 解释过程
- 困难改变感受、身体和行动能力。
- 公共语言与内部经验发生错位。
- 误解带来羞耻,羞耻加深隔绝。
- 疾病命名、专业治疗和个人叙述建立不同层次的通道。
- 动物、孩子、身体活动、公共参与与记忆提供多种连接。
- 多条微小连接共同扩大生活空间。
- 对成功尺度的反思,使人不必等到彻底康复才承认自身生活。
- 材料
- 疾病经验呈现内部视角与长期反复。
- 日常片段说明快乐、痛苦与行动能够并存。
- 童年回忆参与身份理解,但不能单独证明因果。
- 幽默降低表达距离,却不取消痛苦的严重性。
- 平行宇宙是建立直觉的比喻,不是医学机制。
- 洞见
- 痛苦与趣味可以共存。
- 韧性由个人与关系网络共同完成。
- 表达使人重新取得解释自身经验的位置。
- 普通生活不必等待成功来赋予意义。
- 解释力
- 说明困境者与旁观者为何共享空间却难以互相理解。
- 说明具体陪伴为何可能比宏大劝说更有效。
- 容纳康复过程的反复、分层和情境差异。
- 揭示疾病痛苦与社会评价造成的附加痛苦并非同一层次。
- 边界
- 个体经验不能直接普遍化。
- 写作和陪伴不能替代专业治疗。
- “与困难同行”不等于拒绝改变或忍受伤害。
- 回忆提供意义联系,却不能轻易建立单一因果。
- 肯定普通生活不能替代对结构性问题的改善。
- 最终指向
- 人不必先成为一个成功者,才有资格得到理解。
- 人也不必等困难全部结束,才开始承认自己正在生活。
- 真正可持续的希望,不是保证每场困境都会转化为胜利,而是在隔绝之中仍寻找可以抵达彼此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