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法] 伊夫·博纳富瓦
- 译者:许翡玎、曹丹红
- 领域:诗学/诗歌翻译
- 解读模式:论证型
- 核心概念:在场、概念性言语、声音、节奏、诗、诗歌、翻译
- 关键争议:诗是否可译、译者应忠实于什么、声音能否跨越语言、译者的创造是否会取代原作
诗的翻译不可能保存原诗的一切,却仍然可能抵达原诗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词语表面的对应,而是声音所唤起的“在场”。
《声音中的另一种语言》讨论的是一个看似属于翻译技术、实际触及语言与生命关系的问题:诗能否从一种语言进入另一种语言?如果诗的意义依赖词义、音响、节奏、文化记忆乃至诗人的生活经验,那么翻译似乎注定损失原作;但如果因此宣布诗不可译,又会把诗封闭在母语内部,切断作品与异质经验相遇的可能。
博纳富瓦没有用一套通用技巧来消除这个矛盾。他首先重新界定诗:诗不是排列得格外精致的概念,也不只是可供分析的文本结构;它是在语言中反抗语言之抽象倾向的一种活动。日常言语倾向于把独特事物归入一般概念,诗却试图让人重新感到某个人、某个地点、某个瞬间不可替代地存在着。诗歌中的词仍然具有词典意义,却在声音、节奏和相互呼应中超出概念,召回一种完整而有限的生命经验。
因此,诗的翻译不能只是搬运语义,也不能把形式复制当成最高目标。译者必须倾听作品中的声音,辨认它如何松动概念的封闭性,再以自己的语言、记忆与生命经验重新承担这场运动。翻译由此既是一种阅读,也是一种写作;既要求忠实,又不可能依靠机械对应实现忠实。它的价值不在于制造原作的替身,而在于让另一种语言中的读者也有机会遭遇那一声召唤。
中心问题
全书的中心问题不是“怎样把诗翻译得更优美”,而是:当诗的核心经验深植于一种语言的声音与历史之中时,翻译如何可能,又应当忠实于什么?
这一问题包含三重冲突。
第一重冲突发生在意义与声音之间。普通翻译观容易把意义视为稳定内容,把语言视为运载内容的容器。按照这种看法,只要译文准确传达词句所指,翻译便基本完成。然而诗的声音并非可有可无的包装。重音、停顿、音节的伸缩、词语间的回声,会改变读者感受事物的方式。若只保留概念意义,译文可能信息正确,却已失去诗之所以成为诗的运动。
第二重冲突发生在原作与译者之间。译者若追求逐项对应,常会写出在目标语言中没有生命的句子;若为了恢复诗意而自由改写,又可能把自己的偏好强加给原作。翻译既不能取消译者,也不能让译者占据全部空间。问题不在于译者是否介入,而在于这种介入是否来自对原诗的倾听和自我批评。
第三重冲突发生在普遍性与语言差异之间。诗似乎表达某种能够被不同生命领会的经验,但这种经验又只能借具体语言出现。若过分强调普遍性,便会低估语言、历史与文化的差异;若把诗完全还原为母语形式,跨语言理解又会变得不可能。博纳富瓦的回答是在两端之间建立一种有条件的可能:声音的物质形式无法原样迁移,但声音所开启的存在经验可以在另一种语言中被重新唤起。
问题从何而来
诗歌翻译长期受到两种直觉支配。一种相信意义原则上可以转移,翻译的任务是寻找尽量准确的对应词;另一种认为诗与母语不可分,因此真正的诗从根本上不可译。前者容易把诗降为信息,后者则把不可译性绝对化。两种立场看似相反,却共享一个前提:它们都把原作视为已经完成、边界固定的对象,只争论这个对象能否被复制。
博纳富瓦改变了提问方式。他不再把诗看作一组等待复制的属性,而把它理解为一项尚在发生的语言行动。诗歌当然已经写定,但其中的“诗”只有在阅读中才重新发生。读者听见的不只是音韵形式,还包括词语唤醒的身体感觉、场所记忆、有限生命和人与世界的联系。翻译因此不是把一个静止物体运到另一边,而是让一种行动在新的语言条件下再次发生。
问题也来自语言本身的双重性质。语言使人能够认识和交流,却通过概念化实现这种能力。当我们说“树”“房屋”或“死亡”时,词语帮助我们把无数不同对象归在同一类别中;但分类也可能遮蔽眼前这棵树、这座房屋和某个具体生命的死亡。概念带来清晰,同时造成距离。诗并不拒绝概念,因为它只能使用语言;它所做的是在语言内部抵抗概念的自足,让词语重新接触感官、时间与有限存在。
由此,翻译问题成为诗学问题,也成为认识问题。译者面对的不是两套词典之间的落差,而是两种语言各自形成的概念习惯、声音资源和世界经验。翻译能否成功,取决于译者是否察觉这些习惯,而不是把自己语言中的常识当成透明媒介。
关键区分
首先需要区分“诗歌”与“诗”。诗歌是可见的作品:具体的词句、篇章、格律和修辞。诗则是作品内部发生的趋向:它试图越过概念性言语,让事物以不可替代的方式显现。一首诗歌未必在每个部分都实现了诗;而诗的力量也不只存在于某种固定体裁之中。这个区分使博纳富瓦能够承认原作形式不可复制,同时仍坚持诗可以被重新经验。
其次需要区分“概念”与“在场”。概念并非错误。没有概念,人无法思考、判断和共同生活。问题在于,概念以一般性组织经验,容易使人忘记每个存在者的具体性。“在场”也不是藏在语言背后的神秘实体,而是人与某个具体存在相遇时形成的完整感:事物不再只是类别中的一个实例,而以自身的有限性、偶然性和临近感向人显现。
再次需要区分“声音”与单纯的音响。声音当然依靠语音出现,却不等于押韵、节拍或悦耳效果的总和。它还包含说话者的姿态、呼吸、停顿以及一种生命向另一种生命发出的呼唤。复制韵脚未必保留声音;放弃原韵也未必背叛声音。判断的关键是译文的语言运动是否仍能使概念暂时松动。
“忠实”也必须与“对应”区分。对应要求原文的一个单位在译文中找到相似单位;忠实则要求译者辨认作品中什么最值得保存。诗歌翻译不可能同时完整保存语义、语序、节奏、韵律、典故和历史语感,因而必然包含取舍。忠实不是没有损失,而是让损失服从对原作核心运动的理解。
最后,应当区分“创造”与“任意”。译者要让诗在目标语言中活起来,就必须调动自身的写作能力;但创造并不意味着可以借原作表达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思想。真正的创造以倾听为前提,以持续的自我怀疑为约束。译者既要敢于写,又要警惕自己的声音覆盖原作。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诗歌 | 由词句、节奏和结构构成的具体作品 | 是“诗”得以发生的物质场所,但不等于诗本身 | 说明翻译面对的是具体文本,而非抽象精神 |
| 诗 | 语言超越概念封闭、趋向具体存在的运动 | 借声音和节奏唤起在场,又不能脱离诗歌 | 确定诗歌翻译真正要保存的对象 |
| 在场 | 具体事物、场所与生命以不可替代的方式被感受 | 被概念遮蔽,也可被诗重新唤醒 | 构成诗与翻译所追求的忠实尺度 |
| 概念性言语 | 以分类、抽象和稳定意义组织世界的语言倾向 | 对认知不可缺少,却可能压平个别经验 | 构成诗所反抗但无法简单抛弃的条件 |
| 声音 | 词语在呼吸、节奏和生命姿态中形成的召唤 | 不只是音响,而是诗抵达读者的方式 | 把文本形式与存在经验连接起来 |
| 节奏 | 语言在时间中的展开,包括停顿、重音和句法运动 | 承载声音,改变词语之间的感受关系 | 是译者倾听和重构诗意的重要入口 |
| 翻译 |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经历并重构原诗趋向在场的运动 | 依赖差异、取舍、创造和自我批评 | 使异质生命经验能够相遇,同时暴露语言边界 |
这些概念不是一条简单的等级链。诗必须借助概念性语言,却又试图超出概念;声音依托具体音响,却不能还原为音响;翻译失去原作的语言物质,却可能在损失中重建诗的趋向。全书的思考正发生在这些无法彻底消除的张力之间。
论证链
博纳富瓦的论证起点,是对语言抽象能力的双重判断。概念使纷繁经验变得可理解,是思想和交流的必要条件;然而概念以共同属性代替具体存在,可能让人只看见“什么东西”,不再感到“这个东西在这里”。当这种抽象被误认成现实本身,语言便形成一个自足的意义世界,人与有限生命、具体地点和他者的接触随之减弱。
诗并不是从语言外部解决这一问题。诗人使用的仍是公共词语,也无法摆脱意义与语法。诗的特殊性在于,它通过声音、节奏和词语间的关系,使语言不再只服务于分类与说明。某个普通词进入诗句后,会携带音响、记忆和情感的多重压力;它不再只是一个明确概念,也成为通往具体经验的入口。诗因此是语言对自身抽象倾向的内部修正。
如果诗的作用依赖这种内部运动,那么只转移概念意义的翻译便不充分。译文可能逐句说明原作说了什么,却没有让读者感到原诗为何必须以这种方式说。反过来,形式模仿也不能自动解决问题。两种语言的音系、词长、句法和诗歌传统各不相同,表面相似的韵律效果可能产生不同的感受。机械复制形式,常常保存了可计数的结构,却牺牲了更难描述的声音。
由此得到第一个中间结论:诗歌翻译不能以要素的完整转移为目标,因为构成诗的要素无法被彼此分离后逐项搬运。译者必须判断这些要素在原作中如何共同指向在场,并在目标语言中寻找另一种组合。这里的“另一种”至关重要:译文不是原诗声音的录音,而是对其召唤的回应。
第二个中间结论是,译者的主体经验不可消除。要辨认原诗唤起的场所、有限性和生命记忆,译者必须以自己的经验去感受。一个完全中性的译者并不存在。即使逐字直译,也已经包含对词义、语气和结构的选择。与其把主体性伪装成透明,不如承认它并对它进行约束:译者要追问自己听见的是原作的要求,还是自己的审美成见。
这种主体介入使翻译接近诗歌写作。译者需要在目标语言中寻找有呼吸、有节奏、能够承载经验的句子。可它又不同于独立创作,因为译者的写作始终受到原作的召唤。译者并非以原诗为素材自由发挥,而是在自己的语言里为他者腾出空间。翻译的伦理性正由此出现:它不是占有异质作品,而是在无法消除差异的条件下与之共同工作。
最终结论是:诗的翻译既不可能成为原作的等值复制,也不必因不可复制而放弃。它是一种重新开始。原作中的诗通过声音走向译者,译者在阅读中重新经历这种声音,然后在另一种语言里尝试让“诗”再次发生。成功的译文不会取消原文,反而可能让读者意识到原文仍有不可穷尽之处。翻译的有限性不是失败的证明,而是其不断重译的理由。
证据与材料
本书的材料主要不是统计数据或可重复实验,而是诗歌作品、翻译经验、语言比较和诗学反思。博纳富瓦讨论但丁、莎士比亚、爱伦·坡、波德莱尔、兰波、马拉美与俳句等不同传统,借这些对象考察诗的声音如何依赖具体语言,又如何在阅读与翻译中产生新的生命。
这些作品首先承担案例作用。它们让“声音”“节奏”“在场”等抽象概念落到不同语言实践上。比如,莎士比亚的戏剧语言、法国诗歌的音韵传统与俳句的凝缩方式,显然不能用同一套形式标准处理。案例显示,诗歌翻译不存在脱离作品的统一答案:译者必须理解每部作品中语义、声音和经验的特殊组合。
其次,作者自身兼具诗人与译者的经验,使论述带有实践性证词的性质。这类证词能够说明翻译决定如何在真实写作中发生,也能揭示纯理论容易忽略的犹疑与修订。但经验本身不是普遍证明。一位诗人译者对语言的敏感与信念,可以提供高度凝练的解释,却不能单独证明所有诗歌都以同样方式运作。
书中的语言比较还承担思想实验的作用:如果只保留词义,原诗会失去什么?如果严格复制格律,目标语言会付出什么代价?如果译者完全服从字面,他是否反而没有忠实于诗?这些问题并不产生可量化答案,却迫使读者检验“准确”“形式”“忠实”等常用标准是否足够。
因此,本书材料的力量在于解释与辨析,而非经验科学意义上的验证。它能够使读者看见某些翻译评价为何过于狭窄,也能为具体阅读提供更好的问题;但若要判断某个译本是否成功,仍需逐行比较原作与译文,并结合两种语言的历史条件。诗学原则不能替代文本分析。
关键洞见
诗不是概念的反面,而是概念的自我超越
最容易产生的误读,是把博纳富瓦理解成反理性或反语言的思想者。实际上,诗若完全拒绝概念,便无法说出任何东西。诗的力量恰恰在于使用公共语言,同时让公共语言暴露其不足。它不是回到一个未经语言污染的纯粹世界,而是在已经概念化的经验中重新打开感受。
这一洞见改变了诗与知识的关系。诗并不提供另一套更准确的事实,也不与科学竞争解释权。它提醒人们:解释一个对象属于什么类别,并不等于穷尽了它如何存在。知识追求可概括性,诗保存不可替代性;两者的任务不同,却可以相互校正。
忠实不是最大限度保留,而是有判断地承受损失
翻译讨论常把损失视为纯粹的负面结果,仿佛只要技术足够高明,所有要素终能同时保留。博纳富瓦使人看到,取舍不是译者偶然的失败,而是跨语言转换的结构性条件。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损失,而在于译者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为何舍弃,以及用什么重新建立作品的生命。
这种忠实比逐项对应更困难,因为它要求判断原作中不同要素的关系。押韵在某首诗里可能组织整个声音,在另一首诗里却只是局部特征;某个词的字面意义可能必须保留,也可能需要为句子的整体呼吸让步。忠实由此不再是一条外部规则,而是一种贯穿阅读、写作与修订的责任。
翻译的主体性可以成为通向他者的条件
通常人们担心译者的自我会歪曲原作,这种担心完全必要。但若由此要求译者消失,结果往往只是让未经审视的习惯代替自觉选择。译者越假装透明,越可能把本国语言的常规当成自然尺度。
博纳富瓦提供了另一种理解:译者只有调动自己的生命经验,才能真正听见原作;关键是让这种经验接受他者的改变。译者不是先保持完整的自我,再把原作吸收进来,而是在翻译过程中发现自己的语言习惯和信念并非唯一可能。主体性因而既是危险,也是自我批评得以发生的场所。
诗歌翻译是一种关系,而不是一个完成品
若把译文看成原作的替代品,人们会问哪个版本最准确,并期待一个终局性的答案。若把翻译看成关系,评价重心便会改变:译文是否使读者更接近原作提出的问题?是否让目标语言遭遇新的节奏和经验?是否保留了继续重译的空间?
这一洞见也解释了经典为何不断被重译。重译不一定意味着前译失败,而可能意味着时代的语言、读者的听觉和对原作的理解已经变化。每个译本都从一个历史位置作答,没有任何一次回答可以穷尽作品。翻译的未完成性,正是作品在不同语言中继续生活的形式。
解释力
这套诗学首先能解释一个常见现象:有些译文词义准确,却读来不像诗。问题未必出在某个词翻错,而可能在于译文只保存了可释义的信息,没有重建原作的呼吸、节奏和词语压力。反之,有些译文与原句并非逐项对应,却能使目标语言读者感到一种内在必然性。博纳富瓦的框架帮助我们理解,这种效果不能简单归为“优美”,而应考察它是否回应了原诗的声音。
它也能解释为什么形式忠实有时造成更深的背离。不同语言的语音结构和句法资源不同,强行复制格律可能需要添加原文没有的词,改变语气,甚至把开放的表达变成明确判断。形式不是孤立的容器;当它在目标语言中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压力时,表面忠实可能损害整体忠实。
更重要的是,这套思想揭示了翻译与认识他者之间的关系。理解另一种语言并不只是获得其信息,而是允许自己的概念边界被改变。译者在两种语言之间发现,每一种语言都选择性地组织经验,没有任何语言是完全透明的。诗歌翻译因此成为一种特殊的自我认识:人在尝试接近他者时,也开始听见母语中原本被习惯遮蔽的部分。
它还为诗歌阅读提供了更宽的尺度。读诗不再只是辨认修辞、象征或主题,而是观察意义如何在声音中发生,概念如何被节奏重新安排,以及作品怎样让一个具体世界暂时显现。这并不取消形式分析,反而要求形式分析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某种形式在这里究竟改变了什么经验?
竞争性解释
一种重要的竞争性解释是语义中心论。它认为翻译首先应确保命题内容准确,诗意效果可以在此基础上尽量补偿。这个立场的优势是标准较清楚,尤其能防止译者借“诗意”之名误读原作。它的不足在于,诗句的意义往往并不先于形式完整存在;语序、音响和节奏本身参与意义生成。把它们当作附加效果,可能从一开始就缩小了所谓“内容”。
另一种立场是形式对应论,强调格律、押韵、句式和篇章结构的保存。它正确地提醒人们,诗不能被改写成散文释义,也为译本比较提供了可观察的依据。但形式指标并非越多越忠实。若目标语言为了复制韵脚而变得生硬,或者原作的庄严节奏在译文中显得轻巧,形式相似并未带来功能相似。博纳富瓦的“声音”概念试图把形式放回整体经验中判断。
不可译论则从语言差异出发,认为诗的声音、典故和历史沉积无法迁移。这一立场揭示了翻译的真实损失,也能抑制“完全等值”的幻想。然而从不可完整迁移推到完全不可翻译,中间仍缺少论证。阅读原诗本身也会因时代和读者而变化,并不存在一种不经解释便能完整占有原作的母语阅读。翻译与阅读都有限,有限并不等于毫无理解。
还有一种更强调文本结构与符号关系的解释。它会把“在场”视为过于形而上的概念,质疑语言是否真能越过符号抵达未经中介的现实。这个批评相当关键:若“在场”被想象成语言背后的纯粹实体,博纳富瓦的诗学便可能低估意义总受文化和符号塑造的事实。较稳妥的理解,是把在场看成语言活动中形成的一种经验关系,而不是可以脱离语言直接占有的本体。
边界与反例
这套理论最适合处理高度依赖声音、节奏与存在经验的抒情诗、戏剧诗和诗性文本。面对技术文献、法律条文或以命题准确为首要目的的写作,“忠实于在场”不能取代术语一致、逻辑明确和可核查性。即使在文学翻译内部,不同体裁也需要不同权重。叙事作品中的情节连续、人物口吻和社会语域,未必能完全纳入同一种声音诗学。
“在场”还面临难以操作化的问题。它能够指出字面准确之外仍有重要维度,却不容易形成公共而稳定的评价标准。两位译者都可能宣称自己听见了原作的声音,却给出截然不同的译文。要避免概念沦为审美直觉的通行证,仍需回到具体文本,说明某项选择如何回应原作,又造成何种损失。
作者强调译者以自身经验重构诗意,也存在主体扩张的风险。译者可能把个人感动误认成原作的在场,把目标语言中的“诗意腔调”覆盖在差异极大的作品上。如果来自不同历史、阶层或文化位置的声音都被改写成译者熟悉的抒情语言,所谓生命相遇反而会消除他者。因此,自我经验必须伴随语言知识、历史理解和对陌生性的保留。
此外,声音并非总是通向统一、真实或和解。诗歌可以包含断裂、讽刺、复调、噪声和刻意的非抒情性。有些作品正通过概念游戏、视觉排列或语言的自我指涉发挥力量。若预先假定一切诗都在召唤同一种完整在场,就可能把现代诗歌内部的冲突重新抚平。声音应被理解为作品独特的言说姿态,而不必总被想象成和谐的生命抒情。
一个更根本的反例是:有时直译的陌生和生硬,反而比流畅的诗化改写更能保存原作差异。如果译者总以目标语言中的自然节奏为准,就可能把另一种语言驯化。博纳富瓦的框架并不必然导向流畅,但“重构声音”的要求必须包含对异质性的容纳。好的译文不一定让读者毫无阻碍;某些阻力正是原作进入另一种语言时应当留下的痕迹。
现实映射
这套思想首先改变我们阅读译诗的方式。面对两个版本,不宜只统计漏译、增译或韵脚,也不宜仅凭“读起来美”作判断。更有效的问题是:译文让哪些词获得了重量?节奏如何组织注意力?它是否把原作的含混过早解释清楚?它保存了哪些陌生,又在哪些地方把陌生改造成目标语言熟悉的抒情习惯?这样的比较既不放弃准确性,也不把准确性缩减为词义对应。
它也可谨慎地用于理解跨文化交流。公共讨论往往假定,只要概念被正确翻译,理解便已完成;但同一概念在不同历史经验中可能具有不同的情感重量和实践含义。博纳富瓦提醒我们,理解他者还需要倾听其言说方式。不过,诗学上的“声音”不能直接替代政治、历史和制度分析。跨文化误解有时来自权力不平等或利益冲突,并非更敏感地倾听便能解决。
在日常语言中,这套思想还帮助我们辨认概念化的代价。标签使判断快捷,却也可能把具体的人缩减为身份类别、职业角色或抽象案例。诗并不能取消分类,但能恢复一种迟疑:在使用类别之前,先意识到眼前存在并不等于类别本身。这种迟疑不是拒绝判断,而是让判断记得自己尚未穷尽对象。
对于写作者而言,本书的启示也不是一套制造诗意的技巧。真正的问题是,词语是否只是重复现成观念,还是重新接触了感官、场所和有限经验。华丽修辞、密集意象和悦耳节奏都可能成为新的概念套语。声音只有在它改变了词语与经验的关系时,才不只是装饰。
思维训练
当一篇译文被称为“准确”时,这种准确具体指向词义、句法、语气、形式,还是整体经验?这些维度发生冲突时,评价者如何排序?
某个概念为理解对象提供了什么便利,又遮蔽了哪些个别差异?如果暂时不用这个概念,还能怎样描述眼前之物?
一首诗的声音由哪些可观察因素形成?除了押韵和节拍,停顿、句长、重复、语序与语气分别产生了什么作用?
译者的某项改写是在回应目标语言的真实限制,还是在迎合自己熟悉的审美?有什么文本证据可以区分二者?
当译文读起来非常自然时,它保留了原作的哪些陌生性?当译文显得生硬时,这种阻力来自原作,还是来自尚未解决的表达问题?
一个译本声称保存了原诗的精神,那么“精神”能否被落实到具体词句与节奏选择上?如果不能,这一说法还有多大解释力?
面对不可避免的损失,译者公开或隐含地建立了怎样的优先次序?这种次序是否适合这部作品,而非仅仅适合译者的一般诗学?
全书思想地图
问题
- 诗深植于具体语言,为什么仍然能够翻译?
- 无法保存全部要素时,译者应忠实于什么?
语言处境
- 概念使认识与交流成为可能
- 概念也会遮蔽个别事物的具体存在
- 诗在语言内部抵抗这种封闭
关键区分
- 诗歌:可见、可分析的具体文本
- 诗:文本中趋向在场的语言运动
- 音响:语音形式
- 声音:生命借节奏和词语形成的召唤
- 对应:单位之间的相似
- 忠实:对作品核心运动负责
核心概念
- 在场:具体存在不可替代地显现
- 节奏:声音在时间中的组织
- 翻译: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回应原作
- 自我批评:译者辨认并修正自身语言习惯
论证
- 诗的意义不能与声音、节奏完全分离
- 只搬运词义不足以翻译诗
- 原作形式又无法在另一种语言中原样复制
- 译者必须理解各要素如何共同指向在场
- 译者以自身经验重构这一指向
- 因而诗歌翻译是一种受原作约束的再创造
材料
- 不同诗人与诗歌传统提供比较案例
- 诗人译者的实践经验揭示真实取舍
- 语言差异构成对“完全等值”的反证
- 具体文本仍是检验诗学判断的最终场所
洞见
- 诗不是抛弃概念,而是使概念重新接触存在
- 忠实意味着有意识地承受损失
- 译者的主体性既是危险,也是理解他者的条件
- 翻译不是终局性替代,而是持续生成的关系
边界
- 在场难以成为唯一、客观的评价标准
- 译者的生命经验可能覆盖原作差异
- 并非所有诗都追求和谐或完整的声音
- 诗学判断不能取代历史、语言与逐行分析
- 翻译可以接近原作,却不能穷尽原作
最终指向
- 诗的翻译之所以可能,不是因为语言差异可以被消除,而是因为差异能够成为倾听与回应的条件。
- 译者真正保存的不是一个可复制的语言物件,而是一种仍能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发生的关系:词语再次获得声音,声音再次使具体生命向读者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