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美] 巫鸿
- 文体:考古美术史、山水图像研究
- 创作/结集语境:立足近年来不断扩展的考古材料,回到宋元山水画成熟以前,考察“山水”如何从礼仪空间、墓葬图像、器物造型与叙事背景中逐渐形成一种相对独立的艺术传统
- 核心意象:神山、云气、仙境、行旅、天地
- 语言特征:概念辨析严密、材料驱动、时序清晰、重视视觉形式、在考古事实与历史解释之间反复校准
《天人之际》真正追问的,不是中国人从何时开始描绘自然,而是山与水何时不再只是零散物象,转而成为组织世界、承载观看并连接天地人神的一套视觉形式。
这一区分决定了全书的审美重心。山、水、树木、云气很早便进入器物、墓葬和图像,但它们的出现并不自动等于山水艺术已经成立。一座山可以是神灵居所,一片云气可以表示升仙,一列树木可以标记道路或分隔场景;只有当这些元素开始彼此关联,构成可以进入、穿行、遥望和想象的空间时,“山水”才逐渐获得自身的形式逻辑。巫鸿由此把山水史从名画与名家构成的谱系中移开,放回漫长的视觉实践之中。山水不是突然诞生的画科,而是在礼仪、宗教、死亡观念、宇宙想象和图像叙事的交汇处缓慢凝结出来的。
作品坐标
中国山水画史通常容易从成熟时期倒推起源。宋元山水的高峰如此耀眼,以至于较早的自然图像常被看作不成熟的前奏:比例不够准确,空间尚未统一,树石画法仍显稚拙。这样的叙述预先设定了终点,再以与终点的相似程度衡量早期作品。《天人之际》改变了这个方向。它不要求早期图像提前长成后世山水画的样子,而是先询问它们在原有环境里承担什么作用。
这一转换带来三个重要变化。
首先,研究对象从卷轴画扩展到更复杂的物质世界。器物的立体造型、墓室中的壁画与画像石、建筑构件上的纹饰,都可能保存山水观念的早期形态。山水史因而不只是绘画史,也是器物史、空间史和观看方式的历史。
其次,作品的原始位置变得至关重要。博山炉上的山峦不能被当作一幅缩小的风景画,因为烟气、炉体、观看角度和使用行为共同参与了形象的生成;墓室里的山川也不能脱离墓葬结构单独阅读,因为它们往往与死者的去向、天地秩序和神异世界相连。图像在哪里、以何种材料存在、如何被观看,与它画了什么同样重要。
最后,“山水”被还原为一种历史形成的范畴。自然始终存在,但把自然组织成山水,把山水变成可观看、可游历、可寄托精神的对象,却需要一套文化与形式条件。全书因此既讨论图像,也讨论范畴的生成:不同事物如何在视觉上被汇聚,进而被认识为一个整体。
书名“天人之际”准确标出了这一工作的尺度。这里的山水并非人面对自然时的纯粹写生,而是天地、人神、生死、现实与彼岸之间的中介。它既是被描绘的对象,也是不同世界发生联系的场所。
阅读入口
进入本书,最值得把握的矛盾是:山水一方面来自对自然物象的观察,另一方面又长期服务于超越现实自然的想象。
早期图像里的山往往不像某座可以辨认的真实山峰。它们可能被压缩成尖角、层叠的轮廓或连续的节奏,也可能与神兽、羽人、云气和仙灵组合在一起。若只用写实标准判断,这些山似乎过于简略;但若从图像功能出发,它们的“不像”反而具有意义。山并非等待肖似的对象,而是通往另一重空间的标志。它把视线从人间秩序引向神灵与不死的领域。
然而,山水传统也不能被完全归结为宗教象征。随着图像叙事的发展,山川开始承担分隔地点、连接事件、标示路程和展开时间的功能;再往后,它逐渐从故事的附属环境中取得更大的视觉分量。观看者不再只通过山认出神山或仙境,也开始感到距离、层次、道路、停驻和行进。山水由象征性的标志转化为可以容纳身体与目光的空间。
本书最有张力的地方,就在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的替代。宇宙论、宗教想象和空间经验并不是先后退场的三幕戏,而是在不同媒介中反复叠合。成熟山水中的可游可居之感,仍可能保留早期神山作为另一世界入口的回声;后世看似世俗的林泉,也未必完全切断山水与超越性之间的联系。
语言的质地
《天人之际》的语言首先是一种辨析的语言。作者不断拆开那些看似不证自明的词:自然、风景、山水、图像、空间、起源。日常表达中,这些概念很容易相互替换;在美术史里,它们却指向不同的问题。
“自然”可以是人所面对的外部世界,“风景”往往强调观看者所见的一片景象,而“山水”既由山与水等物象构成,又具有特定的文化传统与审美结构。将三者混为一谈,便会把任何带有山形、流水或树木的古代图像都纳入山水画史。全书的论述节奏因此常由限制、校正和重新命名构成:先承认某件材料包含自然因素,再说明它尚不能被直接认作独立山水,最后指出它究竟为后来传统准备了什么。
这种写法使“起源”不再是一个单点。作者所关心的不是寻找一件最早的山水画,然后给漫长传统安置一张出生证明,而是辨认多条线索何时交汇:山岳的神圣化、云气的空间作用、叙事中环境的扩展、人物与天地比例的改变、观看位置的形成,以及平面图像对纵深的探索。起源被写成一个过程,也被分解为若干可以观察的形式变化。
书中还有一种在宏观判断与微观材料之间往返的句法。宏观命题通常不会停留太久,很快便被带回具体器物、墓葬或图像类型;材料也不被孤立陈列,而会重新进入有关空间、观看和历史转折的论证。这种来回运动避免了两种常见困难:一是让考古材料沦为插图,二是让大量材料堆积成没有方向的目录。
在语气上,全书的克制尤其重要。早期艺术留下的证据常常残缺,作品的年代、环境和含义也可能存在争议。作者较少把推测写成断言,而倾向于根据材料所能支持的程度逐层推进。这种语言并不追求辞藻上的华丽,却与研究对象形成呼应:山水传统是在细小的视觉变化中生成的,叙述它也需要耐心辨认,而不能依靠一句宏大的文化本质论越过历史。
形式与结构
全书以年代推进,但它并非一条从“原始”通向“成熟”的单线进步史。时间顺序之下,实际交织着几组变化:媒介由器物扩展到墓室和绘画,山水的功能由神异象征延伸到叙事空间,观看方式由识别性阅读转向空间性经验,图像中的自然因素也逐渐从局部符号变成组织画面的结构。
这种结构的关键,在于每一阶段都具有自身的完整性。早期神山图像不是因为像后世山水而重要,而是因为它在原有信仰与物质环境中已经能够建构一个宇宙模型;墓葬图像也不是卷轴山水的粗糙草稿,它首先属于死亡礼仪,参与安排死者在宇宙中的位置。只有尊重这些阶段的原始功能,才可能说明其中哪些形式后来被重新解释和继承。
年代结构还让“山水”这个词的含义不断变化。最初,山可能是独立、突出的神圣物;随后,山与云气、水流、树木、人物、动物等因素形成组合;再后来,这些组合开始构成连续的环境。变化的核心不是自然元素越来越多,而是元素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能组织观看。
可以把全书隐含的结构概括为:
| 视觉阶段 | 山水元素的主要作用 | 观看方式 | 历史意义 |
|---|---|---|---|
| 神圣山岳与宇宙象征 | 标示神界、仙境或天地秩序 | 识别象征,环视器物 | 建立山作为超越性媒介的地位 |
| 墓葬与礼仪空间中的自然图像 | 连接生死、人神与不同宇宙区域 | 随空间移动,综合阅读 | 让山水进入完整的空间系统 |
| 叙事图像中的山川树石 | 分隔事件、连接地点、表现路程 | 沿场景展开视线 | 使自然因素承担时间与空间组织 |
| 相对独立的山水空间 | 容纳人物、路径和远近层次 | 游观、遥望、设想进入 | 山水开始成为观看本身的对象 |
这些阶段并非严格割裂。后来的形式可能保存早期象征,较早的作品中也可能出现超出其时代常规的空间尝试。书的结构因此不是阶梯,而更像河流:支流汇入主流后仍保留自己的水色。
意象与母题
神山:从物象到宇宙轴心
山是全书最稳定的形象,也是含义变化最丰富的母题。它首先以高耸、层叠、尖锐的形态打断平面秩序,建立上下方向。山的“高”不仅是地理性质,也可以成为接近天界的视觉条件。它把凡俗空间与神异空间区分开,又为两者提供通道。
在器物造型中,山甚至不只是被表现的对象,而成为器物本身。此时,图像与物体之间的边界被取消:观者面对的不是画有一座山的平面,而是一件被制造成山岳世界的东西。山水审美由此包含一种可触、可绕行的物质经验。
云气:空间的缝合与变形
云气不像山那样稳定。它弯曲、回旋、穿插,既可以填充空隙,也能连接原本分散的人物、神兽和山岳。云气的形式使画面摆脱僵硬分区,获得连续的流动感。
更重要的是,云气可以模糊世界边界。它既属于可见自然,又容易指向不可见力量;既遮蔽,又显现。神异存在从云中出现,人物随云气上升,山峰也可能在云气之间失去固定尺度。由此产生的空间不是可以精确测量的现实地点,而是一种转换中的空间。
行旅:身体进入山水
当人物不再只是神圣秩序中的固定形象,而开始沿道路移动、在山石之间出现时,山水的性质发生变化。道路、车马、舟船与行走者为图像引入时间:从这里到那里,需要经过一段距离。观看者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行旅母题使山水获得尺度。早期图像中人物有时远大于山石,说明山川主要充当标志;当环境的视觉分量增加,人物相对缩小时,天地不再只是人物故事的注释,而成为包围人物的世界。人的位置由中心转为其中之一,山水也由背景转化为处境。
天地:从分层秩序到连续空间
天地在早期视觉文化中常通过上下分层表达:上方属于天界和神灵,下方属于人间或地下。山、云气与神兽负责跨越这些层次。随着山水空间形成,上下秩序仍然存在,却逐渐与远近、内外、前后等空间关系结合。
这一变化说明,中国山水并非单纯把天地秩序世俗化,而是把宇宙结构转化为观看结构。高远、深远、平远等后来成熟的空间意识之所以能够产生,正因为山水早已承担了超越单一地点、沟通多个层面的能力。
关键文本细读
博山炉:一座在烟气中生成的山
博山炉是理解本书方法的理想入口。若把它拍成平面图像,只看炉盖上的峰峦,容易把它当作早期山水构图;但器物真正的审美经验来自造型、功能和使用状态的结合。
炉盖被塑造成层叠山峰,孔隙隐藏在峰峦之间。香料燃烧后,烟从山体中升起,沿着不规则轮廓缭绕。这里最关键的不是工匠刻画得是否像某座真实山,而是烟使静止的金属获得变化。峰峦不再只是坚硬物体,云气也不只是刻出的纹样;真实烟雾进入造型,补全了一个微型仙山世界。
观看者面对它时,视线会环绕器物移动。山体没有卷轴画那样预设的单一正面,不同角度显露不同峰峦。因而,这种山水经验天然包含绕行、遮挡和再发现。它不是让目光从固定窗口望向远方,而是把宇宙压缩成一个可以围观的立体模型。
博山炉还表明,早期山水的“真实”未必来自写生。它的可信感来自物质事件:烟确实上升,气味确实扩散,山形确实在烟中若隐若现。器物将神山观念转化为感官经验。后来绘画中的云烟、峰峦和可游性,可以在这里找到形式上的远源,但不能因此把博山炉降格为绘画的准备阶段。它本身已经是一件完整的山水装置。
墓葬图像:山水作为生死之间的通道
墓葬中的山川、树木、云气和神异形象,不能像博物馆墙上的独幅画那样观看。它们依附于墓室的方位、墙面和顶部,与入口、棺椁及其他图像共同构成一个整体。观看不是面对一张画,而是在空间中辨认不同区域之间的关系。
在这种环境里,山水首先具有方向性。某些形象可能指向天界、仙境或死者的远行,云气和神兽则承担跨越边界的作用。山不只是景物,也是一道门槛:它标示现世秩序的终点和另一世界的入口。
墓室的封闭性与图像所指向的辽阔天地之间形成强烈反差。现实空间狭小、幽暗、不可居住,图像空间却可以展开车马、山川、天象与神灵。正是这种反差,使山水获得扩展空间的力量。墙面不再只是边界,而成为通向别处的表面。
从审美史看,墓葬材料的重要性还在于它把原本分散的自然因素组织进一套总体结构。山、树、云、水和动物不再只是装饰纹样,而在死亡叙事和宇宙秩序中互相规定。尽管这种山水尚未成为独立欣赏对象,它已经展示了把多个地点、多个世界和多种时间压入同一视觉系统的能力。
画像石与连续叙事:山川怎样制造时间
画像石中的山形、树木和道路,常常以简括方式出现。若以比例和透视判断,它们可能显得不合自然:山比人物小,树木像标点,空间被压扁为带状。但这些形式的任务并非再现一个统一视点所见的景色,而是组织事件。
一株树可以分隔两个场景,一座山可以表示地点已经改变,一段起伏边界可以让车马行列获得行进方向。自然元素在这里近似叙事语法:它们告诉观看者何处停顿、何处转场、人物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因此,所谓“不合比例”不能简单解释为技法不足。人物较大,是因为叙事身份和行动需要清晰可辨;山石较小,是因为它们承担地点标记。形式上的大小反映意义上的等级。后来,当山水空间取得更大自主性,人物才会逐渐缩入环境。比例变化不是纯粹的技术进步,而是图像重心的重新分配。
画像石的平面性也有积极意义。它允许不同时间并列出现,使一段行动在有限表面上展开。山水由此参与制造时间:虽然石面静止,观看者却会沿人物、车马和地貌的重复移动视线,把分散场景连成过程。山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成为“经过之地”。
《洛神赋图》:叙事背景向山水空间的转折
传世《洛神赋图》与顾恺之传统相联系,现存作品的年代与原作关系需要谨慎看待,但它仍能帮助理解早期叙事图像中山水作用的变化。画中人物与山川、树木、河流反复出现,长卷的展开把文学叙事转化为视觉过程。
其中的山石并不追求统一透视。它们时而作为场景边界,时而隔开人物群组,时而提示行程推进。树木和水岸也像节奏节点,使连续长卷在流动中产生停顿。观看者一边展开画卷,一边经历相遇、凝视、分离与追望;物理上的展卷时间与故事中的情感时间彼此重合。
山水在这里仍服务于人物与叙事,却已不只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水面制造无法轻易跨越的距离,河岸规定相望的位置,山石的重复则把不同片段缝合为同一世界。人物之间的离合因此被空间化:情感不是抽象地发生,而是在可见的阻隔、回望和迁移中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人物仍可能大于周围山石。这种比例保留了叙事图像以人物为中心的传统,也说明山水尚未完全取得独立尺度。但环境已经开始塑造人物经验。没有水岸与道路,离别只是一项情节;有了山水,离别才成为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
审美如何发生
《天人之际》的审美力量并不主要来自对某件名作的赞叹,而来自它使读者逐渐看见“关系”。一座孤立的山形本来可能只是纹样;当它与烟气结合,就成为变化中的仙境。几棵树原本可能只是填充;当它们分隔叙事,就成为时间的标点。墓室墙上的云纹原本可能被视为装饰;当它连接不同宇宙区域,就成为空间转换的媒介。
这种阅读训练改变了观看早期艺术的方式。我们不再急于问它像不像自然,而会追问它如何工作:它怎样引导视线,怎样安排上下内外,怎样确定人物与天地的比例,怎样让静止表面容纳移动,怎样通过材料和位置制造神圣感。
山水的美也由此显出双重结构。一方面,它具有秩序性。山峰建立高下,水流形成方向,云气连接区域,路径组织行进,图像把复杂世界压缩为可读形式。另一方面,它又保持开放性。云烟遮蔽边界,山路隐入深处,峰峦超出日常尺度,观看者无法一次穷尽其中空间。秩序让人能够进入,开放让进入永不完成。
“天人之际”并不是一条清楚画出的分界线,而是一片不断变形的中间地带。山水之所以成为中国艺术中持久的形式,正在于它既不把自然降为人的背景,也不把人完全排除在自然之外。人通过观看、行旅、隐居、祭祀和想象进入山水;山水又以尺度、距离和不可穷尽性重新规定人的位置。
全书展示的审美发生机制,可以概括为从“看见物”到“进入关系”的转变。山、水、树、云不是意义固定的词汇,它们的价值来自组合方式。组合一旦改变,同一形象便可能从装饰成为地点,从地点成为通道,从通道成为世界。
传统与回声
《天人之际》重新处理了中国山水艺术的传统问题。传统不再意味着一种从远古起便完整存在、只等待名家发扬的民族精神,也不是后世画家之间单纯的笔墨继承。它更像多种视觉实践的长期汇合:神山想象提供超越性,墓葬艺术提供宇宙空间,叙事图像发展出行进与转场,器物造型培养环绕观看,绘画则逐渐把这些经验转化为平面上的山水世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成熟山水画既能表现可游可居的现实感,又常常超出具体地理。它可以让人辨认道路、溪流、屋舍和林木,却不必对应某个能够精确定位的地点。早期神山与仙境图像所积累的超越性,并未在山水趋于写实后消失,而是转化为幽深、辽远、不可尽览的空间品质。
本书同时回应了现代美术史的分类方式。把绘画、雕塑、器物和建筑严格分科,便容易遗漏早期视觉文化中的相互渗透。博山炉既是器物,又是一座微型山岳;墓室既是建筑空间,又由图像重新组织;画像石既有雕刻的物质性,也发展出绘画式叙事。巫鸿把这些材料放在同一问题下,并非抹平媒介差异,而是借差异说明山水观念如何在不同载体中试验自己的形式。
对于后来的文学与艺术而言,山水成为精神空间,并不意味着自然被简单拟人化。相反,山水不断提供一种超出个人生命尺度的结构。诗人、画家和观看者可以在其中寄托情感,但峰峦、流水和云气并不完全服从个人表达。它们保存着更古老的宇宙维度,使个体经验获得纵深,也受到限制。
解释的分歧
山水是宇宙观的视觉表达
第一种解释强调早期山水与神山、升仙、天地秩序之间的联系。它能充分说明为什么许多早期山形不以写实为目标,也能解释云气、神兽和山岳为何频繁组合。按照这一理解,山水首先是一种宇宙模型,后来才逐渐审美化和世俗化。
这条路径的优势是能看到图像背后的信仰结构,避免用现代风景观念误读古代材料。但如果把所有山水形式都还原为宇宙论,便可能低估媒介、叙事和观看方式自身的变化。形式并非思想的透明外壳;同一种宇宙观念进入炉体、墓室和长卷,会产生完全不同的视觉经验。
山水源于图像内部的空间需求
第二种解释更重视形式演进。随着叙事日益复杂,图像需要分隔场景、表示地点、容纳行程,于是山石、树木和水流获得越来越重要的组织作用。山水的形成,部分源自图像解决空间问题的需要。
这一解释能说明为什么自然因素会从标志变成环境,也能把比例、位置和连续性纳入分析。不过,如果只讲空间技术,就容易忽略山岳为何首先具有如此强烈的神圣意味。早期艺术中的山并不是中性的几何工具,它进入图像之前,已经背负礼仪和想象。
山水是观看主体形成的结果
第三种解释把重点放在观看者。当图像开始预设一个能够远望、游历或设想进入的主体时,山水才真正成为审美对象。从这个角度看,山水的独立不只表现为画面里自然元素增多,更表现为一种新的观看位置形成:人不再只识别象征或追随故事,而开始感受自己与广阔空间之间的关系。
这条路径有助于理解成熟山水的沉浸性,却也可能把现代主体观念过早投射到古代。墓葬与礼仪图像的观看者并不必然是自由审美的个人,观看行为常受空间、身份和仪式约束。因此,更稳妥的理解是:山水观看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在识别、礼仪、叙事和游观等多种观看方式中逐渐生成。
三种解释并不互相排斥。宇宙观提供山水的文化能量,图像结构赋予它可见形式,观看方式则使这种形式成为经验。全书的价值,恰在于让三者保持张力,而不把山水归结为单一原因。
重读路径
追踪山的尺度
可以留意山与人物、动物、建筑之间的大小关系。山何时只是一个符号,何时成为可以容纳人物的环境,何时又压倒人的尺度?比例的变化往往比题材名称更能显示山水地位的改变。
观察云气的动作
云气并非简单填空。它可能围绕、托举、遮蔽、分隔或连接。沿着云气的走向阅读,可以看出画面如何把分散形象组织成流动空间,也能辨认现实与神异世界的边界如何被打开。
区分正面观看与环绕观看
平面绘画、石刻墙面与立体器物要求不同的身体位置。面对长卷,目光随展开而移动;置身墓室,观看受墙面和方位支配;环视器物,则会不断遭遇遮挡与显现。媒介不仅承载山水,也塑造山水的空间性。
留意自然元素何时成为结构
树、山、水、云最初可能只用于装饰或标记。重读时可持续追问:某个元素是否改变了叙事节奏,是否建立了远近,是否连接了两个区域,是否使人物显得渺小?当自然因素开始决定整幅图像如何被观看,山水传统便向前迈出了一步。
反复辨认“天人之际”
书中的“际”既是边界,也是相接之处。它可以出现于山峰与天空之间、烟气与器物之间、墓室与彼岸之间、人物与环境之间。沿着这些接缝重读,会发现山水并非固定的对象,而是一种不断发生的转换:物质转为想象,平面转为空间,地点转为旅程,自然转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