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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论电影》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德勒兹论电影

[美] 罗纳德·博格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5-4

电影艺术学德勒兹论电影罗纳德·博格影视戏剧
约 21 分钟 10 个章节 8.8
为什么值得读 《德勒兹论电影》真正处理的,不只是“怎样理解德勒兹”,而是怎样让哲学概念重新接触电影的光、运动、声音与时间。罗纳德·博格的写作由此具有双重任务:既要建立一张足够清楚的概念地图,又不能把电影压缩成概念的插图。全书最值得体会的审美张力,正产生于分类与流动之间——概念试图辨认影像,影像却不断越出分类;哲学为电影命名,电影又迫使哲学改变自己的语言。
  • 作者:[美] 罗纳德·博格
  • 译者:田争争
  • 文体:电影哲学导论、理论阐释
  • 创作/结集语境:围绕吉尔·德勒兹的《电影1:运动—影像》《电影2:时间—影像》展开,梳理其柏格森思想来源、电影符号分类及影像史观
  • 核心意象:运动、切面、间隔、晶体、裂缝
  • 语言特征:概念密集、分类严谨、例证交错、层层转译、关系导向

《德勒兹论电影》真正处理的,不只是“怎样理解德勒兹”,而是怎样让哲学概念重新接触电影的光、运动、声音与时间。罗纳德·博格的写作由此具有双重任务:既要建立一张足够清楚的概念地图,又不能把电影压缩成概念的插图。全书最值得体会的审美张力,正产生于分类与流动之间——概念试图辨认影像,影像却不断越出分类;哲学为电影命名,电影又迫使哲学改变自己的语言。

博格没有把德勒兹的电影理论整理成一组可以孤立背诵的定义。他不断在哲学命题、电影形式和具体影片之间往返,使“运动—影像”“时间—影像”“感知—影像”“行动—影像”“晶体—影像”等概念始终保留着视觉和听觉的根系。读者面对的不是一座静态术语库,而是一套逐渐运转起来的影像机器:景框选择什么,镜头怎样持续,蒙太奇如何联结差异,声音怎样脱离画面,人物为何不再能够行动,时间又如何摆脱运动的支配。意义不是先被提出、再由影片证明,而是在这些关系的连续变化中生成。

作品坐标

《德勒兹论电影》位于电影研究、现代法国哲学与美学导论的交界处。它所阐释的核心著作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电影史,也不是以导演、国别或流派为单位的批评文集。德勒兹借助大量电影建立影像与符号的分类学,并通过这套分类重新思考运动、感知、行动、记忆与时间。电影在这里不是哲学思想的通俗说明,而是能够独立制造思想的实践。

这一立场改变了电影理论中常见的提问方式。面对一部影片,人们往往首先追问它讲述了什么、象征什么,或者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现实。德勒兹并不否定这些问题,但他把注意力移向更基础的层面:影像以什么方式连接另一影像?运动是在景框内部发生,还是由镜头和蒙太奇组织?人物的感知能否顺利转化为行动?现在与过去如何共存?当声音不再服从可见事物时,视听关系会生成怎样的新空间?

博格的价值就在于把这些问题恢复为可辨认的论证链。他从柏格森关于运动、物质、知觉和记忆的思想出发,说明德勒兹何以拒绝把电影看作一连串静止画面的幻觉,也说明电影为何能够直接呈现运动关系。继而,他进入景框、镜头、蒙太奇和电影符号的内部,使抽象哲学逐渐获得形式上的抓手。全书所勾勒的,不仅是德勒兹谈论过哪些影片,更是德勒兹怎样借电影改造哲学问题。

作为一部导论,本书还有一种必要的节制。它不以复制德勒兹那种快速联结、多线展开的文风为目标,而是替读者暂时放慢概念运动,补出被原著压缩的思想来源和推理环节。这样的阐释不可避免地会损失一部分原著的跳跃感,却换来了结构上的可见性:我们能够看到一个概念从何处进入、与哪些概念相邻、在何种电影形式中获得分辨力,又在哪里发生转化。

阅读入口

进入这本书的最好入口,是一个看似简单的矛盾:它不断进行分类,却并不相信世界由固定类别构成。

一般的分类学把对象放入预先准备好的格子,分类完成以后,对象的意义似乎也随之确定。德勒兹的影像分类却更接近绘制动态地图。感知—影像、情感—影像、冲动—影像和行动—影像,并不是彼此封闭的影片类型,而是影像组织世界的不同倾向;同一部影片甚至同一段落中,多种倾向可以相互渗透。分类的目的不是终止观看,而是让观看变得更敏感,使我们注意到原先被情节概括遮蔽的差异。

因此,阅读中最重要的感觉不是“终于掌握了术语”,而是熟悉的电影经验被重新切开。一个特写不再只是人物表情的放大,它可能使脸脱离日常动作,成为强度和质感的表面;一个人物的迟疑不再只是性格描写,它可能意味着感知与行动之间的感觉—运动联系正在松动;一段回忆也不只是对过去事件的补叙,它可能把现实的现在与虚拟的过去置于同一个时间结构中。

本书的理论入口,同时也是审美入口:电影不是盛装意义的容器,而是一种处理关系的艺术。景框处理画内与画外,镜头处理部分与整体,蒙太奇处理不同运动,声画组合处理可见与可说,叙事处理感知与行动,而现代电影尤其处理现在、过去和未来无法被线性秩序完全统摄的状态。读者一旦从“它表示什么”转向“它怎样建立关系”,德勒兹电影哲学的轮廓才真正显现。

语言的质地

博格的语言首先具有一种概念性的密度。书中许多词并非描述对象的普通名词,而是承担区分工作的装置。“运动—影像”不是含有运动的影像,“时间—影像”也不是表现时间主题的影像。连接号把两个词压入一种不可拆分的关系:运动并非影像的附加内容,影像本身就是运动关系的呈现;时间也不只是故事所经历的长度,而能直接进入影像的构成。译文保留这类复合概念的形式,使术语之间的亲缘和距离清晰可见。

这种语言的第二个特点,是定义很少单独停留。一个概念出现后,往往要经过哲学来源、形式机制和影片例证三重校准。比如,要理解知觉,就不能只在主体内部寻找,因为在新柏格森主义的视野中,主体本身也处于影像世界之内;要理解镜头,也不能只把它当作摄影机从开机到停机之间的技术单位,因为镜头同时表达运动中的变化以及整体关系的改变。博格不断转换说明层次,让术语从抽象命题落到具体形式,又从具体形式返回更广阔的问题。

全书的句法由此呈现出明显的递进性。解释往往从“不是简单的……”转向“更准确地说……”,再进一步指出概念在特定条件下的变体。这类句式的作用不是故作复杂,而是清除日常语义造成的误解。德勒兹借用“影像”“感知”“情感”“行动”等常用词,却赋予它们严格而非常识化的含义;博格必须先让词语脱离习惯用法,再把它们放回概念网络。

书中还有一种重要的节奏:论述与例证轮流承担推进作用。哲学段落通常较为浓缩,影片分析则为概念提供运动的形态。爱森斯坦、希区柯克、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等名字不是装饰性的知识标记,而是不同影像机制的结点。影片使分类获得差异,分类又使影片之间出现超越年代和国别的新关系。理论因例证而不至于悬空,例证也因理论而不沦为情节复述。

不过,这种语言也保留着明显的阅读阻力。术语之间层层派生,近义概念经常只有在关系中才能分开。如果读者急于把每个词翻译成一句通俗解释,反而容易失去其精度。本书要求一种较慢的阅读节奏:不是一次记住全部名称,而是观察一个概念能够区别什么、连接什么、解释何种形式变化。概念的意义不在词典式释义里,而在它所构成的差异系统中。

形式与结构

本书的宏观结构追随德勒兹两部电影著作的基本运动:从运动—影像走向时间—影像。但这个“从……走向……”不能理解为简单的年代更替,更不能理解为早期电影低级、现代电影高级。结构上的转折对应一种影像关系的危机:当人物所感知的情境不再能够自然导向有效行动,当世界变得难以把握,感觉—运动模式便出现裂缝;时间不再只是由行动连接起来的间接尺度,而可能以犹疑、空白、游移、重复和共存的方式直接显现。

前半部分建立运动—影像的哲学基础。这里的重要动作是拆除静止画面先在、运动随后被合成的想象。借助柏格森,运动被理解为不可还原为若干位置的变化过程。电影也因而不只是以机械手段制造运动幻觉,它能够提供运动切面,并通过镜头与蒙太奇呈现整体不断变化的关系。景框、镜头、蒙太奇构成了一条由局部选择通往整体变化的形式链。

随后展开的影像分类,把感觉—运动关系分解为若干主要环节。感知—影像对应事物如何围绕某个中心被选择,情感—影像指向感知与行动之间尚未转化的强度,行动—影像则把情境与反应组织为可识别的回路。冲动—影像等中间形式使这套结构不至于过分整齐:它们显示身体、环境和行动之间存在更原始、更不稳定的联结。

后半部分转向时间—影像。这里的结构不再以行动的完成作为主要动力,而以联结的中断、感知的悬置和时间层次的共存为中心。纯粹的视听情境取代了必须回应的行动情境;人物可能成为观看者、漫游者或见证者。他们看到的超过其行动能力,或者身处一种无法被明确解释的现实。电影由此不再只是通过运动间接测量时间,而开始让时间本身在影像内部发生分叉。

全书形式上最深的一条线索,是“间隔”的不断变形。在运动—影像中,间隔位于感知与行动之间,使选择、情感和反应成为可能;到了时间—影像,间隔不再只是等待行动填补的空位,而会扩展成无法闭合的裂缝。正是在这条裂缝里,过去与现在、现实与虚拟、可见与可说彼此邻近,却不再被一个统一行动重新缝合。书的结构因此不是两套术语的并列,而是同一个关系如何经历危机并改写自身。

意象与母题

“运动”是全书最基础的母题,却也最容易被误读。它不是银幕上物体移动得多或少,而是事物之间关系的变化。运动不能由一系列静止位置相加得到,因为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的过渡本身具有不可分割的持续。电影的审美能力,正在于它能把我们置于这种关系变化之中。

“切面”与运动相伴出现。景框切出一个相对封闭的集合,镜头则提供运动的切面;但任何切面都不是绝对封闭的。画外始终暗示着集合之外尚有力量和关系,镜头中的变化也连接着一个不断变化的整体。切面既是限制,也是通道。电影必须选择,才能让事物可见;选择同时又以缺席提示不可见之物。

“间隔”把知觉、情感与行动连接起来。一个有生命的中心并不平等地承受所有影响,而会选择与自身相关的部分,并延迟反应。延迟使世界出现方向,也为情感留下空间。特写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能够把这一中间状态从行动链条中暂时释放出来:脸不再只是准备做某件事的脸,而成为质感、微动和强度的场域。

“晶体”是时间—影像部分最富视觉感的母题。它所表达的不是奇异、华丽或梦幻的画面风格,而是现实与虚拟、现在与过去相互映照又无法彻底分开的结构。现在一面实际化,一面同时落入过去;过去并非已经消失的旧现在,而以虚拟形态与当下共存。镜像、回忆、戏中戏和互相渗透的时空,都可能使这种双面结构变得可感。

最后是“裂缝”。它可以出现在感知与行动之间,也可以出现在声与画、过去与现在、主体与世界之间。经典叙事倾向于用行动跨过裂缝,使局面获得解决;现代电影则可能让裂缝持续存在,使人物和观众都无法迅速回到确定意义。裂缝不是形式失灵,而是另一种思想得以发生的条件。

关键文本细读

运动—影像:从静止位置到关系变化

博格对运动—影像的阐释,首先纠正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看模型:仿佛世界先由不动的事物构成,运动只是这些事物在空间中更换位置。柏格森式批判指出,真实运动不能被还原为运动轨迹上的任意点。位置可以无限分割,运动却作为过渡而持续;若先把过渡冻结,再用静止位置重建它,便已经遗失了运动本身。

这一判断使电影获得了不同的哲学地位。胶片在物质层面或许由一格格画面组成,但电影经验并不等于把静止照片快速排列起来。重要的是放映和镜头所给予的运动关系。镜头内部的移动、摄影机的运动、景别的变化以及蒙太奇造成的关联,共同构成一种动态切面。电影不是在一个不变整体中摆放运动,而是让整体通过局部关系的改变不断显现。

由此也能理解景框为何不仅是空间边界。景框把若干元素组成一个集合,使光线、人物、物体和空白获得相互作用的位置。但画框越是严密,画外的存在就越清楚:有人物凝视的方向,有声音来自的空间,也有无法被当前画面容纳的整体。景框的封闭和画外的开放并不冲突,它们共同形成电影空间的呼吸。

蒙太奇则把不同运动切面组织起来。它并非只负责维持故事连续,也能通过碰撞、对比、节律和尺度变化,使整体关系成为可感的力量。博格借助不同电影传统说明,蒙太奇没有唯一语法:有的强调冲突和跃迁,有的追求运动的有机整合,有的让机械、身体与环境形成特殊节奏。分类在这里不是给导演贴标签,而是辨别蒙太奇如何构造整体。

感知、情感与行动:影像怎样获得中心

从运动—影像进入感知—影像,关键问题是:如果世界本身由相互作用的影像构成,主体在哪里?德勒兹没有把主体设定为世界之外的观看者,而把它理解为影像世界中的一个特殊中心。这个中心接收影响,却不立即对全部影响作出反应;它选择、过滤并延迟。知觉因此不是对完整世界的被动复制,而是从世界中减去与当前行动无关的部分。

“减去”改变了我们对电影主观性的理解。主观镜头并不是主体性的唯一形式。只要影像围绕某个行动中心重新组织,世界便显出方向:某些事物靠近,某些事物退入背景,某些声音成为警示,某些细节变得可以忽略。感知—影像呈现的,正是世界如何相对于一个可能行动的身体而被选择。

情感—影像位于感知和行动之间。它既不是对情节的心理说明,也不是一种已经命名的情绪。行动尚未发生时,影响在身体表面聚集为强度,脸尤其成为这种强度的载体。特写可以切断脸与周围空间、行为目的之间的联系,让细微变化占据整个银幕。眼神的偏移、嘴角的收紧、皮肤的明暗,不必立刻回答“人物将做什么”,它们先构成一种质的变化。

当情境能够唤起反应,行动—影像便形成较为完整的感觉—运动回路。环境对人物施加压力,人物通过行动改变环境;或一个行动引出新的局部情境,再引发下一个行动。许多经典叙事的清晰感来自这种相互可读性:空间提供行动线索,行动又揭示人物和环境的关系。观众不只是跟随事件,也在持续预期感知将如何兑现为行动。

博格的阐释让这些类别成为连续谱,而非彼此隔离的抽屉。感知可以转向情感,情感可以积蓄为行动,行动也可能失败并退回不确定的感知。真正重要的不是识别某个镜头“属于哪一类”,而是观察影像能量怎样在环节之间迁移。

感觉—运动危机:人物为何只能看见

时间—影像的出现,与感觉—运动联系的危机密切相关。在稳固的行动世界中,人物能够识别局势、选择回应并改变环境;即使遭遇失败,行动本身仍是叙事和世界的组织原则。但某些现代电影中的人物面对的是难以整合的现实:战争后的废墟、城市的偶遇、松散的事件、无法确认的动机,以及超过个人反应能力的历史创伤。

此时,人物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行动不再能够吸收所见之物。他们漫游、等待、倾听、目击,在空间中移动却没有明确目标。过去被视为过渡的“看见”,开始成为影片本身的事件。纯粹视听情境由此形成:影像不急于提供行动所需的信息,而让事物以其难以利用、难以归类的状态停留。

这种停留改变了电影的节奏。空镜、断裂的场所、无明确因果的相遇以及动作之间被延长的间隙,使时间不再完全服从行动。观众无法只靠目标和结果组织经验,必须承受当下的持续。一个街角、一张脸、一道声音不再只是情节链条中的功能单位,它们获得了不可迅速兑换为叙事意义的重量。

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在这条转折线上具有重要位置,并不是因为它简单地以现实外景取代摄影棚,而是因为它让人物与现实之间的联系变得不确定。人物所见可能过于琐碎,也可能过于巨大;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被一个有效动作完全回答。电影的现实感于是来自行动能力的不足:世界不再恰好适合人物,也不再保证经验能被顺利转化为结论。

时间—影像:现在与过去的晶体结构

如果运动—影像中的时间主要通过运动和蒙太奇被间接表达,那么时间—影像的关键,是时间关系直接进入可见与可听的构成。这里的“直接”并不意味着电影能够脱离运动,而是运动不再提供唯一尺度。时间会以层次的共存、顺序的错位和现实的不确定显现自身。

晶体—影像集中表现了这种变化。实际的现在与虚拟的过去不是先后排列的两个阶段,而像晶体两面一样同时生成。每个现在成为现在时,也正在成为过去;过去则以记忆、潜势和可被重新实际化的层次伴随当下。镜中的像、表演中的角色、现实与回忆互相侵入的段落,都可能让两面变得难以区分。

这种不可区分性并不等于一切都混乱。晶体有严格结构:两面彼此交换,却仍以差异维持关系。若现实和虚拟完全相同,晶体也就失去张力。电影的形式工作,是让观众同时感到两者相邻与不可合并。我们看到一个现在,同时意识到它已被过去包围;看到一个回忆,又无法把它视为封存在历史中的完整事实。

声画关系在时间—影像中也发生变化。声音不必只是解释画面或确认画外空间,它可以形成相对自主的系列。可见之物与可说之物彼此接近,却不再相互验证。声音可能讲述另一层时间,画面则保留沉默的抵抗;二者的间隙使历史、记忆和主体经验无法被一个全知视角统一。电影由此不只是展示思想的内容,而以声画分离的方式制造思想的压力。

符号分类:不是命名游戏,而是观看工具

德勒兹电影著作最令人望而生畏的部分,往往是数量众多的符号名称。博格的解说之所以重要,在于他努力恢复这些名称的工作方式。符号不是贴在影像外部的标签,而是某种影像倾向在特定条件下的显现。它标记的不是“这个镜头是什么”,而是“这个镜头正在怎样改变关系”。

因此,分类必须与差异相连。感知—影像中的选择机制不同于情感—影像中的强度,行动—影像中的情境—反应结构也不同于时间—影像中的断裂和共存。只有看清这些差异,术语才有意义。倘若把所有概念都改写为人物的思想感情,分类就会失去电影形式上的根据。

同时,这套系统并不承诺穷尽所有电影。它更像一张开放地图,能够随着新的影像实践继续分化。电影史也因此不再只是作品按年代排列的长廊,而成为影像问题的变形史:不同导演在不同时期,可能面对相似的运动、空间或时间难题,却给出截然不同的形式回答。

审美如何发生

《德勒兹论电影》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一种观看尺度的改变。日常观影容易把镜头当作故事的透明窗口:我们越顺畅地理解人物和事件,就越少注意影像如何组织理解。博格所阐释的理论不断使这层透明性变得可见。景框的边缘、镜头的持续、剪接的间隔、声画的错位、动作的迟滞,都从故事背后走到前景。

这种前景化没有把电影变成冷冰冰的技术对象。相反,形式分析使感受获得更精确的来源。一个特写令人不安,不必笼统归因于人物的悲伤,而可以追踪脸如何脱离空间、细部如何失去行动方向、持续时间如何令强度无法释放。一段漫游令人感到空旷,也不只是因为场景荒凉,而可能因为空间不再向人物提供清晰的行动线索,镜头又拒绝以目标迅速结束停留。

其次,审美发生在概念与影片之间的相互校正中。概念使此前没有名字的差异能够被察觉,影片则迫使概念保持开放。若概念只是在影片上寻找例证,它会变成僵硬图式;若影片完全拒绝概念,观看又容易退回印象式判断。博格所示范的是一种中间道路:概念接近影像,但不替代影像;影像抵抗概括,却并非不可思考。

最后,审美发生在时间感的改造中。运动—影像让人感受变化中的整体,时间—影像则使人承受无法被行动收束的持续。前者不等于快速,后者也不等于缓慢;区别在于时间是否仍由行动关系统摄。当人物无法立刻回应,镜头不再急于解释,过去和现在彼此侵入,观众便被置于时间自身的不稳定结构中。电影不只是讲述发生在时间里的事,而让时间成为可见、可听又不可完全掌控的力量。

传统与回声

本书最直接的思想传统来自柏格森。持续、运动、物质、知觉和记忆等问题,为德勒兹重新理解电影提供了基础。柏格森曾批评以静止切面重构真实运动的思维习惯,而德勒兹把这一批判带回电影装置,区分机械层面的等距画格与电影所给予的运动影像。博格由此显示,德勒兹并非简单把柏格森“应用”于电影,而是在电影条件下重新展开柏格森问题。

电影理论传统在书中也被重新排列。蒙太奇理论、符号学和不同导演的形式实践,不再各自独立,而被放进影像与思想的关系中。爱森斯坦所代表的蒙太奇探索,希区柯克对关系网络的组织,战后欧洲电影对行动模式的松动,以及戈达尔等人对声画、断裂和间隙的实验,都成为影像思维发生转折的节点。

这套理论对后来的电影研究产生影响,并不只因为它提供了一批醒目的术语。更深的影响是,它改变了哲学与电影之间的等级关系。电影不再等待哲学解释其意义,而能创造哲学尚未拥有的感知方式和时间结构。哲学家的任务也不是把影片还原成某种既有思想,而是为影像已经完成的思考建立概念。

博格的写作则构成另一层回声:它把德勒兹高度压缩、跨越众多电影传统的论述转写为可跟随的路径。这种导读性写作不是原著的替代品,而像一座调焦装置。它使概念轮廓暂时清晰,也让读者更容易发现原著中那些尚未被解释耗尽的连接。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电影1》与《电影2》的关系理解为电影史上的断代:经典电影由运动—影像支配,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现代电影则进入时间—影像。这条路径的优点是能够清楚说明感觉—运动模式的危机以及新现实主义等电影实践的转折意义。它的局限也很明显:若把哲学差异过度年代化,就容易忽略早期电影中的时间结构,也容易忽略现代电影仍广泛运用行动模式。两种影像不是互相替代的时代标签,而是具有历史倾向却能够共存的形式机制。

第二条路径把德勒兹的工作看成一套严格的符号分类学。这种理解能突出概念之间的精密区别,帮助分析具体镜头如何组织感知、情感和行动。但如果过分强调体系完整性,就会把开放地图读成封闭表格,仿佛每个镜头都必须找到唯一归属。博格的阐释更支持一种动态用法:类别的价值在于显示转化和临界点,而不是消除混合状态。

第三条路径把这套电影理论理解为一种本体论,重点不在影片风格,而在世界、影像与思想的关系。依照这条路径,电影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使运动、持续和时间获得特殊的可感形式,并动摇主体居于世界中心的传统图景。这一解释能够抵达德勒兹哲学的深处,却也可能淡化电影作为具体艺术和历史实践的差异。只有让本体论命题持续接受镜头、剪辑、声音与表演的检验,它才不会变成脱离作品的宏大判断。

这三条路径并非彼此排斥。历史转折解释影像关系为何发生危机,分类学辨认危机前后的形式差异,本体论则说明这些差异为何足以改变我们对世界和时间的理解。它们之间保持张力,恰好比单一答案更接近本书的结构。

重读路径

  • 连接号的路径:留意“运动—影像”“时间—影像”等复合词中的连接号。它表示的不是两个现成事物的并列,而是一种相互规定。每次重读都可以追问:影像如何不再只是表现运动或时间,而成为它们的直接构成?

  • 间隔的路径:追踪感知与行动之间的延迟如何从生命中心的选择能力,逐渐变成感觉—运动链条的裂缝。情感、特写、纯粹视听情境和时间显现,都与这个间隔的扩张相关。

  • 整体与画外的路径:观察景框怎样建立相对封闭的集合,镜头和蒙太奇又怎样把集合连接到变化的整体。画外不仅是暂未拍到的空间,也可能指向无法被当前集合完全容纳的关系。

  • 行动能力的路径:比较人物何时能够理解情境并作出反应,何时只能观看、等待或漫游。行动的成功与失效,是区分不同影像机制的可靠线索,也能防止把运动—影像和时间—影像误解为视觉风格。

  • 现实与虚拟的路径:重读晶体—影像时,不把“虚拟”简单等同于虚假或幻想。更值得追踪的是:现在如何在发生的同时成为过去,回忆如何作为潜在层次与当下共存,以及声画、镜像和表演怎样让这种双重性获得形式。

沿着这些线索返回本书,会发现博格提供的并不是一份通往标准答案的术语表,而是一种更细密的观看能力。德勒兹的概念之所以困难,不只是因为它们抽象,更因为它们要求人暂时放下对故事、象征和主题的依赖,重新注意电影最基本的材料:一束光怎样改变空间,一个镜头如何持续,一次剪接如何制造关系,一张脸怎样成为强度,一道声音如何越出可见之物,以及时间如何在行动停顿之后显露自己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