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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宇宙随身携带》封面
语言与审美 · 长期书目

我将宇宙随身携带

[葡]费尔南多·佩索阿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1-6

文学我将宇宙随身携带费尔南多·佩索阿诗歌文学批评
约 20 分钟 10 个章节 8.5
为什么值得读 卡埃罗诗歌最根本的审美行动,是让事物从解释中脱身:自然不再是心灵的镜子、神秘的密码或哲学观念的例证,而只是以颜色、形状、距离和变化出现在感官之前。
  • 作者:[葡]费尔南多·佩索阿
  • 主要异名:阿尔贝托·卡埃罗
  • 译者:程一身
  • 文体:诗集
  • 收录范围:《牧羊人》《恋爱中的牧羊人》《牧羊人续编》
  • 创作/结集语境:佩索阿异名写作体系中的核心诗歌,由被其他异名者视为“大师”的卡埃罗发声
  • 核心意象:自然、光、风、花草、河流、身体
  • 语言特征:直陈、反复、悖论、口语化、去象征化

卡埃罗诗歌最根本的审美行动,是让事物从解释中脱身:自然不再是心灵的镜子、神秘的密码或哲学观念的例证,而只是以颜色、形状、距离和变化出现在感官之前。

这种“只是”并不意味着贫乏。相反,它要求诗人不断清除附着在事物上的意义,把已经习惯于象征和联想的语言重新带回看、听、触碰这些最基本的动作。卡埃罗反复谈论不思想、只感觉,表面上像是在陈述一种简单的自然观,实际却形成了极其自觉的诗歌方法:句子必须显得直接,抽象概念必须接受感官检验,隐喻刚刚升起就要被撤回,读者也必须察觉自己如何习惯性地把一朵花、一阵风、一条河变成“别的东西”。于是,诗中的宇宙既广大又没有纵深的秘密;它不需要被占有,只需要在每次观看中如其所是地出现。

作品坐标

《我将宇宙随身携带》收录卡埃罗诗歌,包括《牧羊人》《恋爱中的牧羊人》《牧羊人续编》三个部分。它既是一部自然诗集,也是佩索阿“异名书写”中一个独立诗人意识的完整呈现。卡埃罗不是佩索阿临时借用的署名,而是被设定出性情、经历、知识背景与写作原则的异名者。更重要的是,他在异名体系内部占有特殊位置:其他异名者可以从他那里发现自己的尺度,却不能简单重复他的写法。

卡埃罗常被称为“自然诗人”或“客观诗人”,但这两个称呼容易把他变成一位歌颂田园、赞美风景的抒情者。他的关键并不在于写了多少花草、河流、山野,而在于他试图改变自然进入诗歌的方式。传统抒情诗常把自然组织为人的情绪景观:黄昏对应哀愁,春天对应新生,河流对应时间,远山对应超越。卡埃罗却持续阻断这些转译。他要求花停留为花,河流停留为河流,风不携带来自彼岸的消息,太阳也不承担道德或宗教的象征。

这使他的自然诗带有鲜明的现代性。它不是回到一个未经文明污染的古老世界,而是在高度反思性的文学环境里,重新发明“没有反思的观看”。卡埃罗宣称自己不懂哲学,却不断触及存在、认识、语言、灵魂和无限等问题;他反对思想,却必须用思想辨认思想如何覆盖事物。诗中的纯真因此不是未经思考的天真,而是一种经过复杂清理才显现出来的简洁。

三个部分又使这种诗学呈现不同状态。《牧羊人》最集中地建立观看的原则,语气稳定、明亮,像一套用诗句完成的反哲学练习。《恋爱中的牧羊人》让爱情侵入这套原则:原本清澈的感知开始被缺席、想念和自我意识扰动。《牧羊人续编》则更零散,也更接近余响,其中常能感到身体、疲惫和有限性对“纯粹观看”的修正。全书因此不是一套始终无缝的教义,而是一种审美姿态的建立、受扰与松动。

阅读入口

进入卡埃罗诗歌,最合适的入口不是“自然”,而是一个矛盾:他一再说不要思考,却写出了高度辨析性的诗;他拒绝哲学,却几乎每一首诗都在处理观看与认识的关系。这个矛盾不是需要消除的理论漏洞,而是诗歌活力的来源。

书中那句“我观看,事物存在。我思想,只有我存在”清楚地展示了这一张力。前半句把观看理解为一种让事物保有独立性的活动:观看时,注意力朝外,世界并不依赖“我”的解释才成立。后半句则指出,思想容易把一切收回意识内部,使我们接触到的不是事物,而是关于事物的观念。句子用两个结构近乎对称的短句构成转折,把认识论压缩成身体方向的变化:观看是向外敞开,思想是向内折返。

然而,诗句本身显然经过思想。它有区分,有判断,有概括,甚至带着格言的锋利。卡埃罗并非真的取消思考,而是在语言中制造一个“不思考者”的声音,让这个声音不断揭露思想的占有欲。他所反对的也并非所有心智活动,而是把具体存在归入抽象体系、把此刻感受替换成预设意义的冲动。

因此,阅读这些诗时,不能只同意或反对它的自然观。更值得注意的是:一句话怎样从景物滑向观念,又怎样突然停住;一个比喻怎样刚刚成立,就被诗人亲手拆除;“我”怎样想退出画面,却因反复宣称自己的纯真而变得格外醒目。卡埃罗诗歌最耐读之处,恰在这些自我清除留下的痕迹中。

语言的质地

卡埃罗的语言首先给人一种“没有修辞”的印象。词汇多指向日常可感之物,句法偏爱直陈,语气接近谈话。诗句不依赖华丽形容词制造光泽,也很少通过典故建立文化纵深。自然物通常以普通名称出现:树就是树,花就是花,风就是风。命名似乎不为对象增添意义,只确认它在那里。

但“没有修辞”本身是一种精心建立的修辞。卡埃罗频繁使用反复。一个判断会以略有差异的句式再次出现,仿佛诗人担心语言刚说出口便重新长出抽象含义,必须一遍遍校正。这样的反复不只是强调,也模拟了观看的持续性。自然并非被一句精确的话永久把握;它每一刻都重新出现,语言也只能一次次回到它面前。

他的句子常在日常口语和逻辑命题之间摆动。一方面,语气像未经修饰的自言自语,保留停顿、补充、改口和近乎固执的申辩;另一方面,许多诗又通过“如果”“因为”“但是”“只是”等连接方式展开推论。这些连接词让诗具有论辩的骨架,却没有把它变成严密论文。卡埃罗经常从一个具体感觉出发,推到一个普遍判断,再以另一个感觉打断判断。诗意正发生在这几步之间,而不只存在于最后的结论里。

否定词是另一种关键材料。卡埃罗不断说明自然“不是什么”、事物“没有什么”、自己“不相信什么”。否定本来属于思想的辨析工具,在这里却被用来保护感官经验。每一次“不”都像从对象表面揭去一层解释:花没有隐藏的使命,风没有要传达的消息,景物不替人表达忧愁。否定越多,事物似乎越轻;但否定也使被拒绝的宗教、象征和哲学持续留在诗句边缘。卡埃罗想清空的东西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反面轮廓构成了他的语言背景。

这种诗歌的节奏也不追求整齐封闭。长短不一的诗行让声音接近日常呼吸,观点常以跨行方式延伸,直到一个异常朴素的词语上停下。停顿不是为了营造玄秘,而像说话者确认自己已经说得足够。卡埃罗的平静因此不是圆润的和谐,而是不断删减之后形成的清醒。

对中文读者而言,还需要意识到这种质地经过翻译抵达。译文中的直白、重复和逻辑连接,不宜被当成未经加工的简单表达。它们承担着卡埃罗诗学最主要的压力:如果把句子修饰得过分优雅,事物会重新成为诗意的装饰;如果把句子压缩成哲学格言,又会失去说话时的呼吸和犹疑。阅读译本时,重复是否保留、语气是否显得自然、抽象词与具体名词如何相邻,都是理解作品的重要线索。

形式与结构

《牧羊人》的基本形式不是叙事推进,而是一次次重新开始。诗人面对不同景物,看似提出新的话题,实际上反复检验同一个问题:怎样让所见之物不被观念吞没。各首诗之间由姿态而非情节连接。太阳、树木、花朵、河流、风和远处的山构成变化的现场,而“不解释”的原则像一条隐形轴线贯穿其中。

这种结构具有练习性。每首诗都像一次观看实验:先出现一个对象,随后人类惯常的比喻、宗教联想或哲学问题向它靠近,最后说话者把这些附加物推开,让对象重新回到表面。重要的不是诗人是否最终成功,而是读者能看见意义附着和意义剥离的过程。全书并不提供一次完成的觉悟,而把纯粹感受写成需要不断重复的行动。

“牧羊人”这一身份也具有形式意义。诗中的羊群并不只是田园背景。牧羊意味着陪伴、看守和随行,却不意味着制造或改造。诗人把思想比作需要照看的感觉:他不把它们组织成体系,而让它们像羊群一样在可见世界中移动。这一形象既保留了主体的位置,又限制了主体的权力。牧羊人存在,但不成为自然的主人。

《恋爱中的牧羊人》改变了这一平衡。爱情让外部对象不再保持完全自足,因为景物开始被另一个人的缺席染色。过去,诗人努力避免让树木和黄昏代表内心;现在,即使他仍想如实观看,注意力也会被想念牵引。爱情不是附加在自然诗学上的题材,而是对其可行性的检验:当身体和情感真正被另一个人改变时,“事物只是事物”还能否成立?

由此看,第二部分的摇晃并非偏离卡埃罗,反而揭示了卡埃罗式客观性的条件。纯粹观看需要“我”尽可能安静,而爱情恰恰使“我”无法安静。感官仍然朝向世界,却同时携带欲望、回忆和失落。标题中的“牧羊人”仍在,但羊群已经不再服从原有路径。

《牧羊人续编》的意义则在于未完成感。它不像一个经过整齐封闭的终章,更像写作原则在不同瞬间留下的余波。这里的卡埃罗不再只是稳定地教导读者如何观看,也显露出身体的脆弱和存在的限度。全书因此从明亮的外部世界逐渐接近一个无法彻底排除的事实:观看者有身体,而身体会疲倦、患病、衰退和消失。

三部分连在一起,形成的不是从无知到智慧的成长曲线,而是从原则到经验、再到有限性的结构。卡埃罗建立一种近乎绝对的感官伦理,爱情使它受到扰动,身体则让它获得边界。结构上的松动,恰好防止这部诗集成为封闭的思想教材。

意象与母题

自然是全书最广阔的母题,却不能被当作一个抽象整体。卡埃罗所珍视的恰是自然由彼此不同的事物组成。树、草、花、河流和风并不因为同属“自然”就获得统一精神。把它们概括成一个宏大的自然观,反而可能违背诗歌对个别存在的坚持。

光在书中尤其重要。光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也是观看得以发生的条件。它让颜色和轮廓显现,使世界保持表面性。许多诗的明亮感并非来自乐观主题,而来自对象处于充分可见之中:没有阴影深处等待破解的秘密,没有表象背后更真实的本质。光照在事物上,并不解释它,只让它出现。

风与光不同。风本身不可见,只能通过皮肤的感觉、树叶的运动和空气的变化被察觉。它使卡埃罗的感官诗学不局限于视觉。观看固然占据中心,但身体并非一双脱离肉身的眼睛。风提醒人,世界也通过触觉进入我们,而触觉比象征解释更直接:它经过身体,却不必成为内心寓意。

花草构成另一类重要意象。花在诗歌传统中极易被赋予美、短暂、爱情或死亡的意义,因而成为卡埃罗反象征实践最典型的对象。他并不否认花有颜色、气味和生命变化,而是否认这些特征必须被翻译成人的命运。花的短暂首先属于花,并不天然承担人生无常的训诫。卡埃罗不是贬低人的情感,而是拒绝把万物征用为人的教材。

河流则把“存在”与“经过”结合起来。人习惯把河流解释成时间,因为水持续流动,具有天然的比喻诱惑。卡埃罗的抵抗在这里尤其艰难:语言几乎自动把流动转化成抽象意义。他必须把注意力拉回水的方向、声音、距离和此刻的形状。河流仍然流逝,但它不必因此成为时间的化身。恰在这一拒绝中,读者更清楚地意识到比喻是怎样发生的。

身体是全书较隐蔽却至关重要的母题。卡埃罗反对把灵魂设想为高于身体的本体,因为感觉必须依靠身体。眼睛、耳朵、皮肤、呼吸和行走,使世界不是一个被心灵远距离思考的对象,而是与人的有限存在相接触的现实。到了爱情和生命限度进入诗中时,身体又显示出双重性:它让人接近世界,也让人无法获得永恒稳定的观看位置。

关键文本细读

《牧羊人》:观看与思想的分界

《牧羊人》的核心运动,可以由“我观看,事物存在。我思想,只有我存在”这组句子来把握。两个短句共享相近结构,却把主客体关系完全翻转。观看时,“事物”成为句子的落点;思想时,“我”占据了存在的位置。句法没有描绘复杂场景,却用主语和结论的变换,表现出意识怎样把世界收回自身。

值得留意的是,卡埃罗没有说思想产生错误,而是说思想使“只有我存在”。问题不在真假判断,而在存在的分配。当一棵树被理解为生命的象征,我们得到的或许是一种成立的解释,却也可能不再注意这棵树的枝叶、阴影和具体位置。思想让对象变得可归类,同时削弱其陌生而独立的存在。

“观看”也不是对对象的精确占有。卡埃罗很少追求科学式描述,不热衷列举植物种类或地貌知识。他所强调的是不越过感觉的界限。眼睛只接受对象显现出来的部分,不声称掌握其终极本质。因此,他的客观性不是知识无限扩张后的全知,而是主动克制解释权的有限观看。

整组诗的反复恰恰证明这种克制很难维持。说话者必须不断宣告自己只看、不想,因为思想始终可能回来。他越坚决地否认哲学,诗的哲学轮廓越清楚。这种反讽不是对卡埃罗的拆台,而是作品的深层形式:一个反思想者必须借助思想,才能让读者感到思想的重压。

《牧羊人》:花、树与去象征化

当卡埃罗书写花和树时,他经常面对诗歌语言最根深蒂固的习惯:把自然物变成内心的镜子。传统抒情经验使我们几乎无需思考,就会从花的开放联想到青春,从凋谢联想到死亡,从树的扎根联想到归属。卡埃罗的句子却试图让这种自动联想失效。

他的办法不是完全禁用比喻,而是让比喻显露为比喻。诗句有时先顺着联想走出一步,随后以直白的否定撤回。这个过程像把一块透明的覆盖物从事物表面揭开。读者原以为自己更“深入”地理解了花,撤回之后却发现,所谓深入可能只是把人的概念投射给花。

这种写法也改变了“美”的含义。花之美不来自它代表了更高事物,而来自它无需代表什么仍足以被看见。卡埃罗把美从象征的纵深转移到感官的充分:颜色、形状、与周围空间的关系,就是美发生的现场。表面不再被当作遮蔽本质的薄层,而成为事物唯一诚实的显现。

可是,去象征化并未使花草变得冷漠。相反,当它们不再承担人的寓意,就获得了更强的独立性。读者与自然的关系也从占有转向邻近:我不需要花替我说话,也可以承认它的存在。这是卡埃罗诗歌中一种不张扬的伦理意味——尊重对象不为我所用的权利。

《恋爱中的牧羊人》:感官秩序的失衡

《恋爱中的牧羊人》的关键,不只是诗人开始谈爱情,而是爱情改变了他的感知结构。此前,他相信只要让眼睛忠实于对象,就能避免内心对世界的篡改;恋爱之后,另一个人已经进入注意力本身。景物即使保持原样,也会因为观看者的欲望而改变重量。

这种变化使卡埃罗的语言出现新的犹疑。原本指向外部的句子更容易折回“我”,自然物也更难保持纯粹中性。缺席的人并不一定被直接描写,却可能成为所有景物背后的牵引力。世界没有真的变成爱情的象征,但诗人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确信感觉是透明的。

这里显现出卡埃罗诗学中一个重要裂缝:感觉并不必然客观。视觉、听觉和触觉都属于具体身体,而身体有欲望、习惯和记忆。思想会覆盖事物,情感同样可能选择事物、放大事物或使事物失色。爱情让诗人发现,主体并不能仅凭拒绝抽象观念就从观看中退出。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前一部分的原则被推翻。恰恰因为读者熟悉了《牧羊人》的清澈,才会敏锐感到爱情造成的偏移。第二部分让“纯粹感受”从一句坚定宣言变成一个经受现实压力的问题。卡埃罗不再只是自然的教师,也成为不能完全执行自己原则的人。人物声音因此更可信,诗歌也获得了超出命题的温度。

《牧羊人续编》:身体、有限与余音

《牧羊人续编》中的零散感,与卡埃罗的美学并不冲突。一个拒绝总体体系的诗人,本就不需要以宏大结论封闭自己的写作。续编更像若干时刻的保存:某次观看、某阵感受、某个突然显得清楚的判断,各自保持局部形状。

在这些余音中,身体的有限性变得更明显。感觉并不是无限开放的通道,它受制于时间、健康和生命。卡埃罗强调现实只在感官中抵达,可感官本身终将停止。这一事实使他的自然观出现一种不依赖象征的哀感:不是秋叶代表死亡,而是观看秋叶的人确实会死;不是黄昏暗示生命终结,而是眼睛能够观看的黄昏数量有限。

这种哀感仍受到语言节制。卡埃罗不会轻易把有限性提升成悲壮命运,也不要求自然回应人的消逝。自然继续存在,正如它在恋爱者的痛苦之外继续存在。这里既有安慰,也有冷峻。安慰在于世界不因个人意识的结束而失去实在;冷峻在于世界也不会为个人保存意义。

因此,续编并不是简单重复《牧羊人》的原则,而是让其面对最后的边界。只有承认观看者会消失,“事物存在”才获得最彻底的含义:事物的存在不以“我”的持续为条件。卡埃罗追求的客观性,在此从一种认识方式转化为对自身有限位置的承认。

审美如何发生

卡埃罗诗歌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语言与习惯之间的摩擦。读者带着丰富的象征传统进入诗中,准备把花、河流、星空和黄昏解释成某种精神意义;诗句却不断阻止这一动作。被阻止的瞬间,读者不仅重新看到对象,也看见了自己的解释冲动。审美因此具有双重方向:向外是事物重新显现,向内是阅读习惯受到照亮。

其次,它来自复杂思想与简单声音之间的不对称。卡埃罗讨论的问题并不简单,但他拒绝用繁密术语表达。日常词汇承载认识论压力,近乎口语的句子承担对形而上学的反驳。思想没有消失,而是被迫改换姿态,接受普通感觉的检验。这种不对称使诗句既显得明白,又留下持续争论的余地。

再次,审美发生在撤回之中。许多诗的力量不来自添加,而来自取消:取消象征,取消神秘,取消人格化,取消自然必须具有目的的假定。通常,诗歌被理解为让世界拥有更多意义;卡埃罗却以减少意义创造陌生感。当花不再代表任何东西,它反而成为更难被语言耗尽的存在。

最后,诗集的美并不只在稳定原则中,也在原则失败的地方。恋爱使客观观看发生偏移,身体使感官暴露出限度,反复的否定使被拒绝的思想始终回响。正是这些裂缝让卡埃罗免于成为一句“回归自然”的口号。他的诗不是已经达到纯真的证明,而是成年人用高度自觉的语言追索纯真的过程。

书名“我将宇宙随身携带”也可由此理解。它并不一定意味着主体把宇宙收纳为私人财产。卡埃罗式的“携带”更接近身体拥有感官:人在行走中看见光、听见风、感到温度,于是宇宙不断以局部而具体的方式抵达身体。宇宙并非一个必须穷尽的总体,而是每一个未经替换的此刻。所谓随身携带,不是占有全部,而是不把眼前之物交给现成概念。

传统与回声

卡埃罗继承了悠久的自然诗传统,却反转了其中最常见的机制。在田园诗和浪漫主义抒情中,自然常被赋予和谐、神圣、慰藉或崇高的力量,诗人通过自然发现更深的自我或宇宙精神。卡埃罗同样远离都市,把注意力交给田野和日常景物,但他拒绝把自然当作通往超验世界的阶梯。

他与古典牧歌之间也保持着微妙距离。“牧羊人”让人想到朴素生活与乡野秩序,可卡埃罗并不着力描绘劳动、村社或田园风俗。他的牧羊更接近一种意识姿态:让感觉移动,不把它们赶进理论围栏。古老身份由此被改造成现代诗学角色。

卡埃罗对现代主义的意义,正在于他以“反现代”的表面姿态处理现代意识的危机。他追求直接经验,仿佛要退回语言和思想之前;然而,只有已经深刻意识到语言中介的人,才会如此执着地谈论直接。其朴素不是现代性的外部,而是现代性内部的一种极端回应。

在佩索阿的异名宇宙中,卡埃罗的回声尤其复杂。他提供了一个近乎零度的尺度:减少自我,减少修辞,减少体系,让感觉先于解释。其他异名者可以接受、修正或背离这一尺度。正因为卡埃罗被构造成“大师”,他的简洁便不是孤立风格,而成为异名者彼此对话的中心参照。

他对后来读者的启发,也不只是一种写自然的方法。任何被概念迅速覆盖的对象——城市、身体、技术、日常器物——都可以受到卡埃罗式观看的提醒:在解释它之前,是否仍能辨认它怎样具体出现?但这种影响若被概括成“活在当下”,就会损失诗歌最尖锐的部分。卡埃罗并非提供生活格言,而是在句法、否定与反复中,让读者实际经历解释被延迟的过程。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卡埃罗视为反形而上学的诗人。按照这一方向,他拒绝隐藏本质、超验目的和自然象征,坚持事物的表面就是事物本身。大量直陈句、否定句以及对感官的强调,都支持这种理解。它能够说明卡埃罗为何不断与宗教、哲学和象征化语言拉开距离,却可能忽略一个事实:反形而上学本身仍具有哲学结构,诗人并未真正离开思想。

第二条路径把他视为一种精心制造的纯真。卡埃罗的“无知”、乡野身份和直接语气,不应被当作自然流露,而是佩索阿异名写作中的高度自觉建构。这样阅读,可以解释诗句为何同时显得朴素和机敏,也能解释他为何在异名体系中承担“大师”角色。但若只强调建构性,又可能把卡埃罗所有感官经验都还原成佩索阿的智性游戏,从而削弱诗中真实存在的明亮与开放。

第三条路径则从伦理关系出发:卡埃罗拒绝让自然替人说话,是在限制主体对世界的占有。他要求承认花、树、河流并不以人的情感和知识为目的。这一路径能揭示诗歌中尊重对象独立性的力量,也能与当代关于非人世界的思考形成联系。不过,若把它直接转换成一套完整的生态立场,就可能超出文本;卡埃罗关注的是感知与语言,未必提供了关于环境、劳动和社会关系的系统论述。

三种解释并不需要相互排斥。反形而上学说明诗歌拒绝什么,异名建构说明这种拒绝如何成为一种声音,对对象独立性的关注则说明它可能产生何种伦理后果。真正需要保留的,是作品内部的张力:卡埃罗既真诚地要求直接观看,又让人意识到,任何关于“直接”的表达都已经进入语言。

重读路径

  1. 追踪“看”与“想”的位置变化。
    留意诗句何时从具体景物转入概括,又在何处返回感官。尤其可观察主语的移动:句子的中心是花、树、河流,还是观看它们的“我”?这种变化往往比诗中明确说出的观点更能显示卡埃罗的原则是否稳定。

  2. 辨认比喻的升起与撤回。
    当自然物似乎开始象征爱情、时间、灵魂或死亡时,可以继续注意诗句是否马上否认、修正或缩小这一联想。卡埃罗并非总在比喻之外写作,他更常让读者亲眼看见比喻怎样生成,又怎样被拆除。

  3. 聆听反复中的细微差异。
    诗人多次谈论感觉、自然和不思想,但这些重复并非完全相同。有的语气坚定,有的近乎辩解,有的带着疲倦,有的因爱情而失去平衡。重复中的语气差异,构成三个部分之间隐秘的结构线。

  4. 观察身体如何进入自然。
    除了视觉,还可留意风的触感、行走的节奏、呼吸和身体状态。这样会发现,所谓客观观看从来不是无身体的凝视。身体既使世界可感,也把欲望、疲惫和死亡带入感觉。

  5. 比较三部分中“我”的透明度。
    《牧羊人》中的“我”努力退到事物之后;《恋爱中的牧羊人》中的“我”因另一个人而变得突出;《牧羊人续编》中的“我”则更明显地受到时间和有限性的限制。沿着这条线重读,全书会从一部关于自然的诗集,显现为一部关于主体能否让世界独立存在的持续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