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目列表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

吴为 中信出版集团 2024-1

艺术学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吴为艺术设计文学批评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8.5
为什么值得读 这部作品最重要的审美命题,不是如何完整保存逝者,而是摄影与文字如何共同触摸一种无法被完整保存的关系:镜头记录遗留之物,叙述召回童年经验,两者却都把缺席留在画面中央。
  • 作者:吴为
  • 文体:摄影叙事、家庭记忆书写
  • 创作/结集语境:一位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九〇后摄影艺术学习者,在两位老人去世后返回老宅与故乡,以影像、回忆和亲友讲述追索他们的生命痕迹
  • 核心意象:老宅、旧物、亲人、故乡、缺席的身影
  • 语言特征:克制、回望式、片段化、私人而内敛、图文互释

这部作品最重要的审美命题,不是如何完整保存逝者,而是摄影与文字如何共同触摸一种无法被完整保存的关系:镜头记录遗留之物,叙述召回童年经验,两者却都把缺席留在画面中央。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从一次未能完成的临终告别出发,却没有停留在悔恨的倾诉中。吴为拿起相机,从老宅走向老家,从物件走向亲人和故旧,重新辨认外公外婆生活过的空间与他们留下的关系。这个过程看似是在补充家族记忆,实际不断显露记忆的边界:房屋还在,人已离开;旧物能够被拍摄,使用它们的手势却无法复现;亲友能够讲述往事,每个人记住的又只是生命的一面。正是这些不能弥合的缝隙,使作品具有区别于普通纪念册的审美力量。它不把影像当作复活术,也不把书写当作遗忘的解药,而是让可见与不可见、现在与过去、孩子的记忆与成年人的理解彼此照面。

作品坐标

这是一部位于摄影、私人写作与家庭档案之间的作品。它有明确的个人起点:作者由外公外婆养育,与两位老人感情深厚,却因学业未能陪伴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失去发生之后,摄影不再只是专业训练中的视觉实践,而成为一种重新接近亲人的方式。镜头从审美工具转化为关系工具:它负责观看,也负责寻找;保存表面,也追问表面之下的人生。

家庭纪念类作品容易落入两种模式。一种是以温情故事封闭悲伤,把祖辈固定为慈爱、勤劳、牺牲的象征;另一种是依靠强烈的情绪宣泄,使逝者成为叙述者痛苦的背景。《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更值得留意的方向,在于它把追忆变成一次有空间路径的调查:老宅、老家、亲人、故旧依次进入视野。作者不是只在内心追悼,而是回到物质世界,寻找两位老人如何生活、如何被别人认识,以及他们在成为“外公外婆”之前拥有怎样的人生。

由此,作品触及了当代家庭经验中一个常被忽略的层面。祖辈抚养孙辈并不罕见,但在孩子的早期记忆里,老人往往只有照料者这一种身份。他们准备饭菜、接送孩子、维持家庭日常,个人经历则退到家庭功能之后。孩子长大离家,老人衰老乃至去世,那些未曾询问的过去才突然显出重量。吴为的追索因此包含双重认识:她要重新接近已经离世的亲人,也要拆开童年视角为他们安排的单一角色。

摄影在这里格外合适,也格外残酷。相机擅长确认某物曾在某地,却不能让过去重新发生。它能够拍下老宅的空间、遗存的物件和仍然生活着的人,却无法直接拍到外公外婆。影像越清楚,缺席有时越具体。全书的审美张力,正建立在这种媒介悖论上:摄影被用来抵抗消逝,同时又持续证明消逝已经发生。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作品,可以先留意“孩子”这个称谓。书名不是“我的外公外婆”,而是“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重心似乎落在“我”,但这个“我”由一段抚养关系定义。她是谁,不只取决于个人经历,还取决于谁曾照料她、陪伴她,谁把日复一日的时间交给她。书名中的“孩子”既是家庭身份,也是一种观看位置:孩子熟悉老人给予自己的爱,却未必知道老人完整的过去。

当作者因死亡重新返回故乡,她仍是那个被带大的孩子,却已开始承担成年人的观看。童年记忆倾向于从自身感受出发:某个房间是否安全,一顿饭是否可口,一次等待是否漫长。成年后的追索则需要意识到,照料自己的人也曾有欲望、劳作、困顿、选择和失去。作品的内在线索因而不是从悲伤走向遗忘,而是从“他们爱我”走向“他们究竟是谁”。

另一个入口是“没有赶上”的时间。临终缺席不能被后来任何一次返乡取消,因此全书的行动始终带着迟到感。作者拍摄老宅、访问亲友、搜寻痕迹,都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才开始的。迟到使观看变得敏锐:寻常的门窗、家具、道路与面孔,因为失去原来的使用者而获得新的重量。但迟到也限制了叙述。作品无法假装补拍出两位老人的生命,只能承认自己面对的是遗存、转述与回忆。

于是,阅读这本书时最值得感受的并非事件有多悲痛,而是每一次接近如何同时包含一次退远。找到旧物,是接近;发现物件不能回答问题,是退远。听见亲友回忆,是接近;意识到不同讲述无法拼成唯一真相,是退远。想起童年片段,是接近;明白当年的自己并未看见老人的全部,是退远。整部作品的节奏,便在这样的往复中展开。

语言的质地

这类图文作品中的文字,首先承担的不是独立讲完故事,而是调整观看的距离。摄影提供同时呈现的空间,文字则把时间重新引入画面:眼前的一间屋子可以被说明为曾经生活的地方,一件静止的物品可以牵出过去的动作,一个亲人的面容可以连接到关于两位老人的另一段记忆。文字并非图像说明书,而是让图像内部出现“以前”“后来”和“再也不能”的层次。

作品适合采用克制的回望语气,因为它的情感基础已经足够强烈。外公外婆的去世、未能陪伴的遗憾、老宅中的遗迹,本身便携带悲伤。如果语言不断强化哀痛,图像就容易沦为情绪证据;而较为平静的叙述能给读者留出观看的时间。克制不是淡化感情,而是让感情从细节间慢慢显现。真正有力量的家庭记忆,往往不依赖抽象的“爱”与“思念”,而依赖具体关系曾经怎样占据日常。

回望式语言还有一种时间上的双声部。叙述者既是当年的孩子,也是如今重新辨认往事的成年人。孩子的感受直接、局部,以亲密经验为中心;成年人的语气则多了一层理解与反省。两者并置时,文字会产生轻微的错位:当年习以为常的照料,如今才看见其中的付出;当年只觉得熟悉的家,如今才意识到它属于特定年代与生活方式;当年只被称作外公外婆的人,如今开始恢复为具有个人历史的成年人。

片段化也是这部作品难以回避、同时富有意义的语言形态。记忆并不按照完整传记的秩序归来。它常由一个地点、一件物品、一种身体动作或某位亲人的讲述突然触发。片段之间可能存在空白,时间线也未必严密连续。这些断裂不应仅被看作材料不足,它们本身就是失去的形式:记忆所能保存的从来不是连续人生,而是若干亮起又暗下的局部。

书中的留白因此十分重要。文字若把每张照片的含义解释殆尽,影像便失去开放性;影像若被当作文字的直接证明,也会削弱其自身的沉默。较好的图文关系,是文字告诉读者某些不可见的时间与关系,照片则保留那些无法被叙述穷尽的表面。两者之间的未说之处,使读者能够意识到:面前不是一份已经完成的家族答案,而是一场仍在继续的辨认。

形式与结构

全书最清晰的结构动力,是从中心人物的缺席向外围痕迹扩散。外公外婆已经不在,叙述无法直接围绕他们的现时生活展开,只能从他们留下的空间、物品和关系网络进入。老宅是第一层:它保存共同生活的物质边界。老家是第二层:它把家庭记忆放回更宽的地方经验。亲人与故旧是第三层:他们带来孩子视角之外的讲述,使两位老人从私人称谓中重新显影。

这一路径像同心圆,也像逆向考古。作者从最亲近的感情出发,却必须不断走向自己过去并不熟悉的地方。越想理解至亲,越需要离开纯粹的个人记忆,听取他人的版本。作品因此没有把“我”取消,却逐渐改变“我”的位置:开始时,“我”是失去外公外婆的孩子;在追索中,“我”成为查看遗迹、聆听讲述的人;到更深处,“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只是家族历史的一条支流。

摄影构成空间秩序,回忆构成时间秩序,访问与追索则构成认识秩序。三种秩序并不完全重合。作者到达某处,是现实中的行动;由此想起童年,是心理时间的返回;从亲友口中认识老人的另一面,则是理解上的推进。作品的结构价值,就在于它能让这三条线彼此穿插:一次返乡既是地理移动,也是记忆触发,还是身份重估。

死亡通常被想象成一个决定性的终点,但这部作品的形式更接近余波。老人离世后,他们仍通过房屋、物品、语言习惯、亲属关系以及被养育者的身体和性格继续存在。这不是神秘意义上的“仍然活着”,而是关系留下了可以被感知的后果。结构上的扩散让读者看到,一个人的生命并不只封存在个人履历中,也散布于别人如何记得他、如何使用他留下的东西、如何延续他建立的生活方式。

与此同时,这种追索不可能真正闭合。即使走访更多故旧、找到更多照片与旧物,也无法恢复两位老人完整的一生。作品若保持开放的结尾感,便更符合它的核心经验:成长并不意味着终于解释了死亡,而是接受有些问题不会得到回答,仍愿意携带这些未完成之处生活。所谓“重逢”不是让失去逆转,而是使关系从现实陪伴转化为内在认识。

意象与母题

老宅是全书最重要的空间意象。人在其中生活时,房屋只是日常背景;人离开之后,空间才突然变得可见。门、窗、房间与家具不再只是功能性存在,而成为生活曾经如何展开的证据。老宅既容纳童年的安全感,也展示时间的侵蚀。它像一个无法开口的见证者,保存位置,却不保存全部解释。

旧物是身体动作的替身。物品之所以令人难以割舍,并非因为其物质价值,而是因为它曾被某双手反复使用,曾处于家庭生活的固定位置。镜头拍下旧物,真正召唤的往往是已经消失的动作:拿取、摆放、清理、修补、烹饪、等待。物仍然静止存在,动作却只能由记忆补足。物与动作之间的落差,使怀念获得具体形状。

故乡道路连接现在的返乡与过去的离开。作者从外部重新进入熟悉之地,这种移动本身意味着身份变化:她不再只是被老人带大的孩子,也是带着相机回来寻找的人。道路一方面通向旧日生活,另一方面提醒人无法真正回到原来的时间。每一次返乡都是重访,而非复原。

亲人与故旧的面孔构成另一类档案。他们记住的外公外婆,可能不同于作者童年眼中的两位老人。家庭角色在这些讲述中被重新分解:他们不只是祖辈和照料者,也曾是子女、伴侣、亲属、朋友,是在具体时代与地方中生活的人。不同面孔所携带的不同记忆,使“完整人生”不再等于一条权威叙述,而更像多个局部的交叠。

最深的母题仍是缺席。缺席并不是空无,它会改变所有仍然存在之物的意义。同一间屋子,因为少了住在那里的人而显得陌生;同一条路,因为不能再通向一次相见而带上终止感;同一段童年,因为再也无法向当事人求证而成为孤独的记忆。作品不断拍摄“还在”的事物,最终却让读者感到“已经不在”的重量。

关键文本细读

书名:被关系定义的“我”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是一句近乎口语的自我介绍,没有使用更具文学修饰的表达。它的平直非常关键。句子先确认“我”,随后立刻说明这个“我”的形成来源。作者没有说自己只是外公外婆的外孙女,而以“带大”强调时间、劳动与陪伴。亲缘是一种既定关系,“带大”却是由无数日常行动累积出来的关系。

“带大”还隐含生命阶段的不对称。老人陪孩子从年幼走向成长,自己则在同一时间中衰老。孩子感受到的是自身逐渐获得能力,往往迟至失去发生,才意识到照料者正在走向生命末端。书名于是把两条方向相反的时间线压进一个短句:孩子长大,老人老去;孩子走向外部世界,老人逐渐从现实生活中离开。

句末的“孩子”也不是简单的年龄判断。作者已经能够拿起相机、独自返乡并重建家族记忆,却仍以“孩子”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死亡迫使她成为处理告别的成年人,但被养育的经验不会因此结束。这个称谓既保存依恋,也呈现成长的悖论:真正开始理解外公外婆时,她已无法再以现实中的孩子身份回到他们身边。

老宅:空间成为迟到的肖像

在外公外婆缺席后,老宅承担了肖像的功能。传统肖像把人物置于画面中心,试图通过面容、姿势和环境呈现身份;这里的人物已经无法被重新拍摄,空间便转而显示他们留下的秩序。房间如何划分,物件如何存放,生活痕迹如何沉积,都成为一种间接的性格书写。

但空间肖像与人物肖像有根本差别。面容能够回望镜头,老宅不能。它只能把表面交给观看者,不能确认任何推断。作者对空间的拍摄因此始终带着询问性质: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某件物品为何留在这里?自己记得的家,与老人独自生活的家是否相同?画面不能直接回答,却让问题获得了可以停留的位置。

老宅还改变了“空”的含义。空房并非没有内容,而是原有关系撤出后形成的形状。一个无人使用的位置、一处停止运转的日常角落,都可能比直接表现哭泣更接近哀悼的真实。悲伤在这里不是外加的表情,而是空间功能的变化:原先为了生活而存在的地方,逐渐成为被观看和被记忆的地方。

亲人与故旧:从私人回忆到复数人生

当追索由老宅延伸到亲人与故旧,作品的叙述权限发生变化。孩子对外公外婆拥有最亲密的感受,却不因此拥有关于他们的全部知识。其他人的记忆进入后,两位老人不再只属于作者的童年。每一次讲述都可能补充一种社会身份,也可能修正某个被亲密关系简化的印象。

这种复数讲述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增加事实,更在于改变肖像的比例。作者记忆中的老人或许首先是照料者,而别人的讲述会把他们放回同辈关系、原生家庭和地方生活。一个人在家庭中的温和、沉默或坚韧,可能与更早的人生经历相关。理解因此从情感确认转向历史想象:他们怎样成为后来那样的人,又怎样把自己的经历转化为对下一代的照料。

然而,口述记忆并不是透明材料。不同讲述会受到关系位置、时间距离和个人情感影响。作品真正动人的地方,不必是把这些版本整理成无缝传记,而可以是保留它们之间的差异。外公外婆并非等待被拼合的谜题;他们的人生本来就会因观看者不同而呈现不同侧面。复数记忆让人物更丰富,也让“完整认识”成为无法彻底完成的愿望。

相机:寻找工具与距离装置

作者作为摄影艺术学习者选择拿起相机,这个动作同时包含亲近与自我保护。镜头使她能够凝视那些在日常状态下可能难以久看的场景,也为悲伤提供了一套动作程序:出发、寻找、取景、按下快门、整理图像。无法处理的失去被暂时转化为可以进行的工作,混乱的情绪获得形式。

但相机也在观看者与对象之间制造距离。通过取景框看老宅,与直接置身其中并不相同。摄影需要选择边界:什么进入画面,什么留在外面;哪个瞬间被保存,哪个瞬间消失。每一次选择都提醒作者,她不是单纯接收过去,而是在现在重新组织过去。所谓记录从来不是无立场的复制。

这种距离并非缺陷。过度贴近私人创伤,容易使作品只剩叙述者的情绪;适度的形式距离反而让老宅、物品和亲友拥有自己的沉默。相机没有替作者解决悲伤,却让悲伤从不可言说的内部感受转化为可被共同观看的外部形式。私人经验由此获得与陌生读者相遇的可能。

审美如何发生

这部作品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图像与文字在时间能力上的互补。照片将一个瞬间固定为可反复观看的表面,文字则带回瞬间之前和之后的关系。图像说“它在那里”,文字追问“它为何对我重要”;文字试图讲述过去,图像又以沉默阻止叙述变得过度确定。两种媒介互相补充,也互相限制。

其次,它来自私密经验与普遍经验之间恰当的距离。书写对象是具体的外公外婆,追索也属于作者个人,作品不能把这段关系抽象为所有家庭都相同的模板。但祖辈抚养、离家求学、未能及时告别、在旧物中重新认识亲人,又是许多当代家庭能够辨认的经验。具体性让情感可信,共通性让读者把自己的记忆带入空白。

再次,审美发生于“看见”与“知道”的分离。摄影可以让物件和空间变得清晰,却不能自动提供意义;亲友能够提供叙述,也不能保证恢复全貌。读者不断看见,却不断意识到自己仍不知道。这样的不足感使观看摆脱消费式的快速确认,变成一种缓慢停留。我们不是为了获得关于两位老人的全部结论,而是在一再受阻的认识中体会关系的深度。

作品也重新组织了告别的时间。现实中的告别可能因学业和距离而未能完成,书中的告别则被延展成一次持续的返乡、寻找、聆听与重新命名。它不是替代临终陪伴,也不抹去遗憾,而是让未完成的关系拥有新的表达形式。所谓治愈若在这里成立,并非因为伤口消失,而是因为悲伤不再只有内疚这一种语言。

最后,成长通过形式而非口号发生。作者从回忆自己被如何爱护,走向理解爱护她的人曾如何生活;从把老人视为童年的恒定背景,走向承认他们有独立于自己的历史;从希望借摄影留住一切,走向面对影像也无法取消死亡。成长不是摆脱孩子身份,而是能够在保留依恋的同时,承受他人的不可知与生命的不可挽回。

传统与回声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可以放在中国文学与视觉文化中悠久的悼亡传统里理解。传统悼亡写作常从遗物、旧居、梦境与日常细节进入,因为宏大的死亡难以直接把握,具体事物反而能够承载关系。吴为的作品延续了这种由物及人的路径,却以摄影改变了遗物书写的方式:物不只被描述,还以视觉表面直接呈现;观看者既接收作者赋予它的情感,也面对物本身不肯解释的沉默。

它也回应了私人摄影从家庭纪念向艺术表达的转变。传统家庭相册通常保存团聚、成长与庆祝时刻,让家族以在场者的合影确认连续性。这里更关键的却是缺席:中心人物无法出现在新的拍摄中,家庭档案必须围绕空位重新建立。相册原本用来证明“我们曾在一起”,这部作品进一步追问:当共同生活已经结束,照片还能如何保存关系?

与完整传记相比,它更接近一种碎片档案。传记追求时间线、事件与因果,私人档案则承认人生分散在物件、地点和他人的记忆里。碎片形式特别适合祖辈题材,因为孙辈对老人早年生活的了解往往有限。与其用想象填满空白,不如让空白保留为代际关系的真实组成部分。那些未曾询问、无法求证的事情,与已知记忆同样塑造了哀悼。

作品还映照出快速城市化与人口流动中的家庭结构。孩子因求学与工作离开故乡,祖辈留在原有空间,亲密关系被交通、学业和生活节奏重新安排。无法陪伴最后时刻,不只是个人选择的后果,也与一代人的移动经验相连。不过,作品的价值不在于把私人遗憾简化成社会命题,而在于让这种结构性距离通过一间老宅、一次返乡和一组影像被实际感知。

解释的分歧

第一种读法把作品看作一场自我疗愈。拍摄、返乡和访问为作者提供了处理哀伤的路径,使无法完成的告别转化为持续行动。这种解释能够说明作品为何从死亡出发,又逐步走向成长;它也能理解相机为何成为连接情绪与现实的工具。但若只强调疗愈,容易把老宅、亲友和两位老人的人生都视为作者心理变化的材料,反而缩小作品努力恢复的他者性。

第二种读法把它看作一份家庭档案。作品通过空间、旧物和口述保存祖辈生命痕迹,抵抗个人记忆随时间消散。这一路径看见了摄影的见证功能,也能解释作者为何从私人回忆走向亲友与故旧。然而,“档案”一词容易制造完整、客观的印象。事实上,任何家庭档案都经过选择:镜头有边界,访问有对象,回忆有遗漏。作品的诚实恰恰可能在于,它保存的不是完整人生,而是寻找完整人生的痕迹。

第三种读法把全书理解为一次迟到的成人礼。外公外婆离世后,作者必须从被照顾的孩子转变为整理记忆、承受死亡的人。她重新认识祖辈,也重新定义自己。这个解释与书名中的“孩子”和叙述中的成长线索紧密相连,却也需要警惕把成长写成从悲伤中顺利毕业。失去至亲不会因为完成一本书便结束,成人也不意味着不再依恋。更准确地说,成长体现为对矛盾的容纳:既知道无法挽回,也继续寻找;既承认他们不在,也承认自己仍由他们塑造。

这三种解释可以彼此修正。疗愈说明行动对生者的意义,档案强调保存与见证,成人礼揭示身份转换;作品真正丰富之处,在于三条路径没有合并成一个简单结论。作者寻找外公外婆,同时也寻找与失去共处的形式;她整理他们留下的痕迹,同时发现任何整理都有缺口;她逐渐成为大人,同时继续以“被他们带大的孩子”认识自己。

重读路径

重读时,可以持续留意“在场”与“缺席”如何交换位置。哪些画面没有出现外公外婆,却因为空间和物件强烈指向他们?哪些仍然在场的人,承担了讲述缺席者的责任?影像越清晰时,缺席是否反而越明显?这条线索能够揭示摄影并非简单保存,而是在可见事物中塑造不可见者的轮廓。

也可以追踪“我”的位置变化。开端中的“我”主要是失去亲人的孩子,随后是否成为返乡者、拍摄者、聆听者和家族记忆的整理者?当他人的讲述进入后,第一人称是否让出了一部分解释权?这能帮助理解,作品中的成长不是情绪强度下降,而是观看位置变得更复杂。

第三条线索是物件与动作的关系。书中出现的生活遗存,不妨被看作曾经动作的容器:它们让人想到谁使用过、怎样使用、为何被保留。照片呈现的是静物,记忆恢复的却是动作。静止与运动之间的张力,正是影像唤起时间感的重要方式。

第四条线索是空间尺度的扩大。从老宅到老家,从家庭内部到亲人故旧,寻找的范围如何逐渐扩展?每一次扩展带来了什么新认识,又让哪些原有记忆显得不再充分?空间路径同时是一条认识路径:作者越走出自己的童年,越可能接近两位老人不只作为祖辈的一生。

最后可以留意全书怎样处理“完整”这一愿望。哪些地方试图拼接人生,哪些地方承认无法求证?哪些空白被文字补充,哪些空白仍由图像保留?真正耐久的告别并不一定来自圆满答案,也可能来自对不完整的承认。《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最终保存的,不只是两位老人的痕迹,更是一种重新学习观看亲人的方式:在爱所提供的熟悉之外,仍愿意承认他们曾拥有辽阔、独立而不能被后辈完全知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