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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的世界》封面
人物与经验 · 慢读书目

我看见的世界

李飞飞自传

[美] 李飞飞 中信出版集团 2024-4

人工智能我看见的世界李飞飞科学新知哲学
约 21 分钟 13 个章节 8.8
为什么值得读 当一个人同时身处移民家庭、学术体制和技术变革的交叉点,她如何在有限的信息与资源中辨认值得长期投入的问题,又如何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
  • 作者:[美] 李飞飞
  • 译者:赵灿
  • 传主/核心人物:李飞飞
  • 作品类型:自传
  • 时代坐标:20世纪70年代末至人工智能进入公共生活的当代;中国改革开放、美国新移民社会、计算机视觉与深度学习快速演进
  • 核心矛盾:移民家庭的生存压力与科学理想;个体雄心与家庭责任;数据规模与机器理解;技术进步与人的尊严;公共影响力与学者身份

当一个人同时身处移民家庭、学术体制和技术变革的交叉点,她如何在有限的信息与资源中辨认值得长期投入的问题,又如何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

《我看见的世界》表面上写的是李飞飞从中国移民家庭的女儿成长为计算机视觉科学家的经历,深层却围绕“看见”展开:机器怎样看见世界,一个孩子怎样看见自己的可能性,一名科学家怎样看见研究背后被忽略的人,又怎样在技术获得巨大力量之后重新看见人的位置。这里没有一条由天赋直接通往成就的直线。家庭的经济压力、母亲的健康、语言与文化的转换、少数族裔女性在学术环境中的处境,都不断压缩她的选择空间;与此同时,师长的接纳、家人的支持、计算资源的增长和互联网数据的积累,又为她打开了并非人人拥有的通道。

这段人生真正值得理解的,不是“困境中的孩子最终成功”这一结果,而是她在几个关键时刻如何判断:什么问题值得冒险,什么责任不能卸下,何时坚持少数意见,何时需要把个人研究转化为公共立场。她的性格、关系与时代并不是三个独立因素,而是彼此缠绕的条件。她对科学的专注帮助她走出窘迫,却也可能把她推向过度承担;家庭使她承受压力,也给她建立了衡量成功的尺度;技术浪潮成就了她的研究,同时迫使她面对技术可能造成的社会后果。

人物与问题

自传从“看见”这一动作出发,把个人经验和计算机视觉连接起来。李飞飞研究的是如何让机器从图像中识别对象、场景与关系,但她的人生问题并不比机器识别简单:人在陌生环境中应当如何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面对眼前的生计和遥远的志向,哪些损失可以承受,哪些不能?当一个研究方向尚未得到主流认可时,凭什么决定继续投入?

她在美国的青少年时期并不拥有一种从容规划未来的条件。移民家庭必须先解决语言、工作、住房与医疗等现实问题。学习并非脱离生活的纯粹活动,而是与打工、照料家庭、帮助父母适应新社会同时进行。也正因为如此,科学对她并不仅是职业选择。它提供了一套较为稳定的秩序:复杂现象可以被提问,问题可以拆解,证据能够修正判断,未知并不等同于无路可走。

然而,本书也让人看到,科学理想无法自动取消生活责任。李飞飞既希望沿着好奇心前进,又无法把母亲的疾病、父母的经济困境和移民身份留在实验室之外。她后来倡导“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并非突然添加在技术研究之上的伦理装饰,而与这段经验有关:当一个人亲历制度如何影响普通家庭,她就较难把技术仅仅看成性能指标。机器所处理的图像、数据与决策,最终都会回到具体的人身上。

全书反复出现的难题因此是:如何在不确定中保持雄心,同时不让雄心遮蔽他人?这个问题贯穿她的求学、研究、组织工作和公共表达,也使这本自传超出个人奋斗故事的范围。

时代与处境

李飞飞的成长经历首先受到移民时代的塑造。她出生、成长于中国,青少年时期随父母移居美国。迁移意味着家庭原有的社会关系、职业经验与文化熟悉感大幅贬值。父母在新社会中缺乏语言优势和稳定资源,家庭成员必须以额外劳动换取基本安全。这种处境并不是“贫穷”两个字能够概括的:它还包括对制度的不熟悉、信息渠道的匮乏,以及面对医疗、教育和就业体系时持续存在的不确定感。

她进入美国教育体系时,科学研究仍由高度专业化的学术机构控制。对于一名来自新移民家庭的年轻女性而言,进入这套体系需要跨越多重门槛:既要获得知识和资格,也要学会理解那些未必被明确写出的规则。谁会被视为“适合做科学的人”,谁更容易得到鼓励、推荐和耐心指导,并不完全由考试成绩决定。书中师长与朋友的作用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制度通道需要由具体的人打开。

她投身计算机视觉时,人工智能也处于一个关键转折期。早期研究受限于计算能力、算法和数据规模,机器能够处理的视觉任务与人类日常视觉经验相距甚远。互联网积累的大量图像、硬件性能提升以及机器学习方法的进展,逐渐改变了可研究问题的边界。李飞飞推动大规模图像数据集建设,既来自她对视觉认知的科学判断,也依赖时代提供的数据与计算条件。若没有这些基础设施,同样的构想很难产生后来那样的影响。

此后,人工智能从相对封闭的研究领域迅速进入产业、医疗、教育、公共管理与大众文化。科学家的角色随之变化:研究者不再只对论文中的准确率负责,还必须回答数据从何而来、系统由谁部署、错误落在谁身上、利益如何分配。李飞飞从实验室走向公共讨论,不只是个人影响力扩大的结果,也是技术发展迫使研究者面对社会后果的表现。

因此,她的选择始终有双重背景:一边是移民女性在有限资源中的个人移动,另一边是人工智能从边缘研究走向基础性技术的历史运动。二者相遇,才构成这本书的特殊视野。

形成性经验

李飞飞早年的形成性经验,不是某一个顿悟时刻,而是几类经历长期叠加的结果。

第一类是迁移带来的失序。熟悉的语言、社会评价和生活节奏突然改变,使她很早就意识到,环境并不会自动向个人解释自身。要在新世界行动,必须主动观察规则、寻找信息并容忍暂时的不理解。这种经验后来与科学训练形成呼应:未知不是空白,而是需要建立模型、收集证据和持续校正的对象。

第二类是家庭劳动与照护。她的学习并非建立在家庭替她隔绝现实的基础上。相反,谋生和照顾亲人进入了她的日常安排。长期在多重责任间切换,增强了她组织时间、承受压力和处理紧急问题的能力,也留下另一面:一个习惯承担的人,容易把结构性困难解释为自己还不够努力。自传强调坚韧,但读者仍需看到,坚韧往往意味着身体、情绪和关系在支付成本。

第三类是物理学训练。物理学吸引她的,不只是知识内容,更是一种追问基本机制的方式。它要求研究者越过表象,寻找能够解释不同现象的结构。后来她转向计算机视觉,并未放弃这种倾向。她关心的不只是识别某一类图像,而是视觉智能怎样从复杂世界中形成有意义的表征。书中所谓寻找科学上的方向,实质上是寻找一个足够基本、又足够开放的问题。

第四类是早期研究中的受挫。学术工作很少按照回忆录中清晰的章节顺序推进。选题可能不被理解,实验可能失败,职位与经费存在竞争,个人也无法预先知道哪条路线会成为主流。持续面对失败,使她形成了把远期问题拆成阶段性工作的习惯。但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她总能准确预见结果;更恰当的说法是,她逐渐学会在结果不可知时判断一个问题是否仍值得投入。

第五类是成为教师、实验室负责人和公共人物。研究者只需为自己的判断负责时,冒险的边界相对清楚;当她开始指导学生、筹措资源、建设机构并参与政策讨论,选择便会影响更多人的时间和前途。她对人工智能社会责任的关注,也是在权力范围扩大的过程中形成的:能够调动越多资源,越不能只以个人兴趣解释决定。

关键选择

从生存压力中保留科学道路

在移民初期,最直接的替代方案并不是在两所理想大学之间选择,而是继续深造还是尽快承担更多家庭生计。李飞飞拥有学习能力和科学兴趣,却缺少经济上的缓冲。她无法像资源充足的学生那样把失败仅仅当作探索成本,因为每一次选择都与家庭稳定相关。

她的判断并非抛弃现实、追随理想,而是在工作、照护与学习之间勉强保留一条通往科学的路径。这条路径需要家人的支持,也依赖学校和师长提供的机会。后来回看,继续求学显得正确;但在当时,它同时包含债务、时间和家庭风险。将这一节点简化成“坚持梦想”,会抹掉家庭共同承担的不确定性。

从物理学转向计算机视觉

选择计算机视觉并不是从低价值领域跳向显而易见的热门方向。当时,机器理解图像仍是一项困难且前景不明的任务。物理学拥有成熟的知识传统和明确身份,而计算机视觉处在多个学科交界处,研究范式尚在变化。转向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已经积累的确定性。

她看见的核心问题是:视觉并非简单地记录光线,而是智能理解世界的重要入口。对象、场景、动作与关系构成人类认知的丰富层次,如果机器无法处理这种复杂性,人工智能就很难真正进入现实环境。这个判断把她从既有训练带向一个风险更高的领域。其后果不仅是职业方向改变,也使她长期处于认知科学、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实践之间,需要不断翻译不同学科的问题。

推动大规模图像数据集

建设ImageNet是全书最重要的选择节点之一。它后来成为计算机视觉发展史上的关键基础设施,但在提出之初,大规模收集、组织和标注图像并不天然被视为最有学术声望的工作。主流研究更容易重视新算法,而数据建设常被看作繁重的辅助劳动。李飞飞和团队必须回答:如果算法无法从狭窄样本中获得对世界的丰富认识,是否应先改变数据的规模与结构?

她的判断是,视觉智能需要接触足够广阔的对象类别和现实变化。这个判断包含一种“世界先于模型”的立场:不是让现实迁就现有算法,而是建立更接近世界复杂度的材料,迫使算法进步。团队要解决类别体系、图像来源、标注质量、工程协调和资源不足等问题。项目依赖大量参与标注的劳动者,也依赖互联网平台与计算设施;它绝非单个科学家的独立创造。

ImageNet后来的影响容易诱使人们倒推其必然性。实际上,团队当时并不知道深度学习将在相关竞赛中取得怎样的突破,也无法预知数据集会成为研究共同体的标准资源。这个选择的可贵之处,不是预言未来,而是在证据尚不充分时提出一个可以被共同体检验的基础设施假设。

从实验室进入产业与公共领域

当人工智能快速进入商业应用,李飞飞选择在一段时期内进入产业界。学术机构适合提出长期问题,却未必拥有部署大规模系统所需的数据、工程能力和产品场景;产业界可以使研究接近真实使用环境,也会带来商业目标、竞争节奏和组织保密等约束。

这一选择让她更直接地看到人工智能如何嵌入产品和机构,也使她必须处理学术价值与公司目标之间的张力。进入产业并不自动意味着背离学术,留在大学也不自动保证公共利益。关键在于:研究者进入何种权力结构,能够影响什么,又有哪些决定并不由个人控制。她后来返回学术界并推动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研究,可以被理解为对这段经验的回应,但不宜被写成一场预先设计好的闭环。

把“以人为本”确立为技术立场

随着人工智能影响扩大,李飞飞把关注点从“机器能看见什么”进一步推向“技术应服务于什么”。这不是放弃技术研究,而是改变评价尺度:准确率和计算效率固然重要,但系统如何影响人的自主、尊严、安全与机会,同样属于技术问题。

此时她拥有较高的学术声誉和公共影响力,表达立场的条件已不同于职业早期。她能够组织跨学科合作、参与机构建设并影响议程,同时也要面对一个困难:伦理主张若缺少制度设计、资源配置和工程机制,容易停留在口号。她的选择打开了更宽广的讨论,却不能由一位科学家单独完成。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工程师、政策制定者、行业组织以及受技术影响的普通人,都必须进入判断过程。

关系网络

李飞飞的经历不是孤立个人穿越障碍的故事。她能够持续行动,是因为多种关系在不同阶段提供了资源,也施加了约束。

关系/主体 提供的资源或作用 同时形成的约束与被忽略之处
父母与家庭 情感归属、迁移决策、对教育的支持、面对困境时的共同体 家庭生计与健康问题增加了她的照护责任;她的求学风险由全家共同承担
教师与导师 识别能力、提供训练、推荐与进入学术共同体的机会 师承也意味着进入既有评价体系,研究方向需在认可与独立之间平衡
同学、同事与合作者 补充知识、共同实验、工程实施、观点修正 成果容易集中在代表人物名下,团队劳动可能被压缩
学生与实验室成员 扩展研究能力、提出新问题、形成代际传递 负责人的选题与资源判断会影响年轻研究者的职业风险
数据标注劳动者 把海量图像转化为可用于训练和评测的数据 劳动常在技术叙事中隐身,报酬、工作条件与主体性值得被重新看见
大学、企业与资助机构 提供职位、计算资源、组织平台和公共影响渠道 机构目标会限定问题、节奏、公开程度与成果归属
医疗工作者、患者及普通使用者 使“以人为本”的讨论进入真实场景 他们并非技术的被动接受者,其经验应当参与系统设计和评价

其中最深的关系仍是家庭。母亲的健康与父母在移民社会中的艰难,使“人的福祉”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家庭既让她无法只为自己生活,也让她不容易接受一种把效率置于一切之上的技术观。但自传以李飞飞为中心,亲人的经验主要通过她的视角出现;他们各自如何理解迁移、牺牲与她的事业,仍有一部分留在叙事之外。

学术关系则说明,科学突破本质上是集体活动。导师提供方向与准入,同事提供质疑与互补,学生参与长期劳动,研究共同体决定什么问题值得发表。李飞飞的重要性不应因此被削弱,但她的贡献更准确地体现在提出问题、组织资源和建立共同工作框架,而不是独占所有成果。

能力与方法

从书中反复出现的行为看,李飞飞最突出的能力不是单一技术技巧,而是把宏大问题转化为可持续组织的研究任务。

她首先善于寻找问题的尺度。问题太小,可能只获得局部性能改进;问题太大,又无法被实验检验。她在计算机视觉中持续追问机器如何理解丰富世界,同时把这一追问落实为数据集、类别组织、评测任务与合作网络。这种能力需要理论想象,也需要工程耐心。

其次,她倾向于把不足当作研究对象。当既有算法表现有限时,她并未只在模型内部寻找答案,而是把注意力转向训练材料及其规模。这种转换体现了一种系统判断:性能瓶颈可能不在最受关注的环节。ImageNet的建设正是由此产生。但这一方法也有边界——扩大数据能够推动识别能力,却不会自动解决偏见、语境、因果理解和社会责任。

再次,她能够长期承受低即时回报的工作。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需要大量分类、检查、协调和修订,其中许多劳动并不产生迅速可见的学术声望。她对长期问题的忠诚,使团队能够跨过早期缺乏认可的阶段。然而,长期主义并非天然正确;如果负责人无法及时识别错误方向,坚持也可能把成本转移给学生和合作者。因此,耐力必须与阶段性证据和开放修正结合。

最后,她逐渐发展出跨领域翻译能力。她需要在科学家、工程师、企业管理者、医疗从业者、政策讨论者与公众之间切换语言。技术问题进入社会后,任何单一专业都不足以给出完整答案。翻译并不是把复杂问题讲得简单,而是让不同主体能够看见彼此的约束。

性格与矛盾

李飞飞常被概括为好奇、坚韧和有雄心,但这些词只有放回事件中才有解释力。好奇心表现为她愿意离开相对熟悉的物理学,进入尚未稳定的视觉研究;坚韧表现为她在家庭压力、研究失败和资源不足中维持长期投入;雄心则表现为她不满足于局部识别任务,而试图建立能够容纳广阔视觉世界的数据基础。

同一组特质也包含风险。对问题的高度专注,可能使个人忽视身体和情绪的限度;强烈的责任感,可能演变为不愿求助或把不可控结果归咎于自己;面向宏大目标的组织能力,也可能使团队成员的差异被统一在项目需要之下。自传对这些矛盾有所呈现,但叙述者天然更容易理解自己的动机,而难以完整复原他人承受的压力。

她对科学竞争既投入又保持警惕。学术体系要求研究者争取职位、经费、论文和影响力,科学理想却强调共享知识与共同求真。李飞飞无法置身竞争之外,她的职业成就也依赖这套体系;与此同时,她努力把研究扩展到教育、公共讨论和跨学科合作。这不是已经解决的矛盾,而是一种持续协商。

她对技术也保持双重态度。她相信人工智能具有扩大人类能力的潜力,又反对把技术进步等同于社会进步。这种张力比单纯乐观或悲观更接近她的经验:机器视觉的突破证明技术可以迅速跃迁,而移民、照护和医疗经历提醒她,人的需要不会因为性能提高而自动得到满足。

权力与责任

李飞飞职业早期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她更多是制度的进入者;随着声誉、职位和机构影响增长,她逐渐成为资源分配者和议程设置者。这个变化意味着,个人叙事不能永远停留在“克服障碍”的位置。一个曾经处于边缘的人,在获得权力后也需要回答:哪些人能进入实验室,哪些问题得到经费,哪些数据被采集,谁承担技术失败的后果?

作为实验室负责人,她的判断会影响学生与研究人员的时间;作为数据基础设施的推动者,她参与塑造整个领域的研究方向;作为产业界高层科学家,她的工作与商业部署发生联系;作为公共倡议者,她又能够决定哪些伦理议题进入主流讨论。这些权力并不绝对,但真实存在。

ImageNet的历史尤其说明责任的复杂性。大型数据集推动了视觉技术进步,同时,互联网图像的采集、分类体系的建立以及对人的标签化,都可能继承社会中的偏见与不平等。早期建设者未必能预见后来所有用途,但“无法预见”不能永久免除维护、修正和反思的责任。基础设施一旦成为公共研究资源,其创建者、使用者、机构与平台便共同承担治理义务。

“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因此不能只依靠科学家的善意。责任需要落实为研究规范、数据治理、风险评估、公众参与、申诉机制和权力约束。李飞飞的公共立场提供了方向,但方向与制度成果之间仍有距离。

成就与代价

李飞飞的重要成就,在于推动计算机视觉从有限样本与狭窄任务迈向大规模、真实世界导向的学习,并通过ImageNet为研究共同体建立了共享基准。其意义不仅在于数据数量,也在于改变了问题的组织方式:视觉智能需要面对一个类别众多、变化复杂的世界,算法必须在共同材料上接受比较。

她作为教师、研究组织者和公共倡议者的贡献同样重要。她把人工智能与认知、医疗、教育和人的尊严联系起来,推动不同学科进入对话,也为女性、移民和少数群体进入科学领域提供了可见的参照。但“可见”不等于结构障碍已经消失,一个杰出人物的成功也不能证明制度对所有人公平。

这些成果伴随多重代价。家庭为迁移和教育承担长期经济与情感压力;她本人在学业、工作与照护之间承受高负荷;学生和合作者投入大量不易被公众记住的劳动;数据标注者支撑了宏大的技术工程,却常被排除在科学荣誉之外。更广泛地说,计算机视觉的进步既能服务医疗与辅助技术,也能被用于监控、分类和控制。科学成果的用途无法完全由发明者决定。

书中仍有未竟之事。机器可以更准确地识别图像,并不意味着它理解人的处境;技术共同体开始讨论伦理,也不意味着权力已经重新分配;学术界强调多元,也不意味着弱势群体获得了稳定的进入通道。李飞飞的成就打开了一些问题,同时制造了必须继续回答的新问题。

叙述者的取舍

《我看见的世界》是一部自传,叙述者与传主是同一人。它的优势是能够进入选择发生时的感受:移民初期的不安、家庭疾病带来的压力、研究受挫时的犹疑,以及重大项目尚未被认可时的不确定。这些经验若由外部传记作者书写,很容易被公开成就覆盖。

但自传也有天然边界。回忆发生在事业已取得重要成果之后,叙述者知道哪些早期经历后来变得“有意义”。这种时间距离会把散乱生活组织成较清楚的线索,例如好奇心如何引向科学、对人的关切如何引向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这样的结构具有解释力,却也可能削弱偶然、绕路和无法归因的部分。

书中的家庭成员、导师、合作者和学生主要围绕李飞飞的成长出现。他们既是独立的人,也是自传叙事中的支持者、阻力或见证者。读者需要区分:某件事发生过,是事实层面;李飞飞当时如何感受,是当事人自述;她后来如何理解其意义,是回顾性解释。三者可以相互支持,却不能完全等同。

本书还将个人史与人工智能发展史交织起来,这使技术变革获得温度,也容易让领域演进过度集中于少数代表人物。计算机视觉的突破来自全球研究共同体、开源工具、硬件进展、公共资金、平台数据和大量劳动者。自传选择个人视角完全合理,但读者应主动把镜头向外推,才能看见完整的创新网络。

可以学习的判断

第一,可迁移的不是“追随热爱”,而是判断一个问题是否兼具长期价值与可检验性。李飞飞选择视觉智能,因为它触及智能如何理解世界,同时又能被拆解为数据、算法和评测任务。这样的判断需要学科积累,也需要承受一段时间内得不到认可的代价。

第二,当既有路径反复受阻时,可以重新检查问题的基础条件。她没有只在算法内部寻找改进,而是追问训练数据的规模和结构是否限制了进步。这种系统性转向适用于许多复杂工作,但前提是能够获得新的资源,并愿意承担基础建设的低可见度劳动。

第三,远期方向需要由阶段性证据约束。坚持ImageNet并非仅靠信念,团队还必须通过类别体系、标注质量和实际评测逐步证明其价值。长期主义若没有反馈,容易变成对沉没成本的维护。

第四,技术判断不能与使用情境分离。系统性能提高后,需要继续问它服务谁、由谁控制、错误由谁承担。这个原则的代价是研究和产品推进会变慢,参与者会增多,决策也不再只由技术专家掌握;但这正是公共技术应承担的复杂性。

第五,个人获得更多权力后,判断尺度必须改变。职业早期主要考虑“我能否进入”,后来则要考虑“谁还能进入、谁被排除、我分配的资源造成什么后果”。这种变化不能由个人美德一次完成,而需要透明制度和外部监督。

这些判断之所以值得保留,不是因为它们保证成功,而是因为它们帮助人在不确定中更诚实地处理证据、资源与责任。

不能复制的部分

李飞飞的经历不能被还原为一套普遍有效的路径。她的好奇心、耐力和组织能力具有个人特征;她遇到的教师、导师与合作者具有偶然性;互联网图像和计算能力在特定阶段迅速增长,是不可重复的技术窗口;ImageNet与深度学习突破相遇,更包含研究共同体长期积累产生的历史时机。

她的移民身份既造成障碍,也形成独特视角,但不能把苦难理解为成功所需的训练。经济压力、疾病和文化隔阂可能摧毁一个人的教育机会,并不会稳定地产生坚韧。幸存者能够讲述困境与成就之间的联系,不代表未能穿越困境的人缺少能力或意志。

她进入名校、实验室、企业和公共机构之后获得的资源,也不是普通读者仅凭模仿工作方式就能得到的。计算机视觉的大型研究依赖资金、计算设施、数据、团队和组织信用。忽略这些条件,只提炼个人习惯,会把集体性成就误写成个人品质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人工智能环境已经不同。数据获取受到更严格的隐私、版权与治理要求,研究竞争更激烈,模型规模与算力成本显著提高,技术的公共风险也更加可见。曾经有效的研究策略不能原样移植。真正可理解的是判断结构,而不是外在路线。

人物的未完成性

《我看见的世界》没有必要把李飞飞固定为某一种人物。她既是从资源匮乏中进入科学体制的人,也是后来拥有机构权力的科学领袖;既推动了大规模数据驱动的视觉研究,也不断提醒人们不要把人的价值压缩为数据;既相信技术能够拓展人类能力,又知道技术不会自动选择善的方向。

这些身份之间并不完全协调。大规模数据推动了进步,也暴露出分类与偏见问题;产业提供了部署能力,也引入商业权力;公共倡议扩大了伦理讨论,却仍需接受制度成效的检验。她的经验不能替人工智能的未来提供终局答案,只能展示一个科学家如何在力量增长后重新理解责任。

书名中的“世界”因而不只是被相机和算法捕捉的对象。它包括移民家庭的餐桌、母亲的病痛、实验室里漫长而不确定的工作、数据背后的劳动者、技术将要进入的医院与公共空间,也包括那些尚未被主流叙事看见的人。机器是否真正看见世界,最终不能只由识别准确率回答;科学家是否真正看见世界,也取决于她能否看见成就所依赖的关系、制度与代价。

李飞飞的人生仍处在这一问题之中。她建立的技术基础已经产生远超最初设想的影响,她提出的以人为本方向却远未完成。正是这种不对称——技术能力迅速扩张,而社会判断缓慢追赶——构成全书最值得保留的开放问题:当我们越来越有能力让机器看见,是否也愿意扩大人类彼此看见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