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瑞士] 费尔迪南·德·索绪尔
- 译者:高名凯
- 领域:语言学/语言符号系统
- 解读模式:论证型
- 核心概念:语言、言语、符号、能指与所指、任意性、价值、共时与历时
- 关键争议:语言能否脱离言语而成为独立对象、符号任意性应如何理解、共时分析与历时研究如何结合、结构是否压低了主体与社会实践的作用
语言不是一份给事物贴标签的词语清单,而是一个由差异和关系构成的符号系统;一个语言单位之所以有意义,不只因为它指向什么,也因为它在整个系统中不等于什么。
《普通语言学教程》改变语言学的关键,不在于发现了更多语言事实,而在于重新规定“什么才是语言学的对象”。面对纷繁的发音、方言、个人表达、历史演变和文字材料,索绪尔试图从中分离出一个相对稳定、可以分析的系统:语言。这个系统属于社会共同体,由符号之间的关系构成;个人在具体场合说出的句子则属于言语。借助这一区分,他进一步提出能指与所指、符号的任意性、共时与历时、组合关系与联想关系、差异与价值等一整套概念,使语言学从搜集材料和追溯词源,转向研究系统内部的组织原则。
但这部书也必须在一个条件下阅读:它并非索绪尔亲自定稿的专著,而是他去世后由同事依据学生课堂笔记编订而成。因此,“索绪尔的思想”与“现存文本的编排”不能毫无保留地画等号。即便如此,这部书所建立的问题框架仍然影响深远:它让人们看到,意义不是孤立单位自带的属性,而是在关系网络中形成的结果。
中心问题
索绪尔真正面对的,不是“语言包含哪些成分”这样一个分类问题,而是更根本的对象问题:语言现象如此庞杂,语言学怎样才能拥有一个统一、明确而可研究的对象?
同一段话可以同时被看作声学事件、发音动作、心理表象、交际行为、社会规范和历史结果。研究者若把所有层面不加区分地收入“语言”,便很难说明这些事实是否处于同一层级,也无法建立稳定的分析单位。一个词的声音会因说话人和场合而变化,它的形式会在历史中改变,它的意义也可能随语境移动;但共同体成员依然能够把不同发音识别为同一个词,并按照大致共享的规则理解彼此。个体表达的多样性与共同理解的可能性之间,显然存在某种中介结构。
索绪尔的回答是:语言学应首先把语言视为一种社会性的符号系统。它不是任何一次具体发声,却使具体发声能够被识别;它不是个人临时创造的全部表达,却为表达提供可共享的形式和差异规则。只有把这种系统从具体言语中分析出来,语言学才可能说明:语言单位如何成立,意义如何产生,变化又如何被识别为变化。
这一回答包含两重任务。第一重是划界:把语言同言语、文字、个人发音以及语言之外的社会条件区分开来。第二重是建模:说明语言内部并非由一个个具有天然意义的实体堆积而成,而是由相互制约的符号关系构成。前者建立研究对象,后者揭示对象的组织方式。
问题从何而来
十九世纪语言研究的重要成就是比较语言之间的对应关系,重建语族联系,并描述语音和词形的历史变化。比较语法和历史语言学使语言研究获得了严密性,却也容易形成一种倾向:仿佛了解一个词从何处来,就等于了解它在语言中是什么;仿佛语言的本质主要存在于漫长的演变序列中。
索绪尔并不否认历史研究的价值。他所反对的是让历史解释垄断语言事实。对正在使用一种语言的人而言,某个词的古老来源通常不决定它当下怎样与其他词发生关系。一个棋子曾由什么材料制成,不决定它在当前棋局中的功能;决定其功能的是规则、位置以及它同其他棋子的关系。语言也类似:一个单位的历史来源与它在当下系统中的价值,是两个必须区分的问题。
另一种常识把语言理解为“名称表”:世界上先有一批现成的事物和观念,语言再为它们逐一配上声音标签。这个模型看似直观,却预设了概念边界早已独立于语言存在。索绪尔认为,未经语言组织的思想并不是一组界限清楚的概念,而声音本身也不是天然分节的单位。语言符号把思想与声音同时切分并结合起来。因此,不同语言之间并不总能逐词对换,同一个现实领域也可能被划分成不同的概念区域。
文字则带来另一层干扰。语言学长期依赖书面材料,容易把看得见的字形当作语言本身,把拼写的稳定性误认为声音和意义的稳定性。索绪尔坚持语言首先不是文字系统;文字能够记录语言,却也可能遮蔽实际发音和语言结构。文字与口语的关系当然比单纯“附属记录”更复杂,但他的警告仍然有效:研究媒介不能不经检验地冒充研究对象。
由此,《普通语言学教程》的问题并非凭空产生。它针对的是几种彼此关联的混淆:把历史来源当成当前功能,把名称当成天然单位,把书写当成语言本身,把个人话语的无限变化当成语言系统的全部。索绪尔的理论工程,就是通过一系列区分解除这些混淆。
关键区分
首先是语言与言语。语言是一套由共同体共享的符号和规则,是个人进入交往时继承的社会事实;言语则是个人在具体情境中对这套系统的运用,包括选择词语、组织句子和实际发声。二者不能相互替代。没有语言,言语难以被共同理解;没有言语,语言也无法在实际使用中存在、传递和变化。索绪尔为了建立科学对象,把语言置于优先位置,但这种分析上的优先不等于现实中的完全分离。
其次是能指与所指。语言符号不是“声音加事物”,而是声音形象与概念的结合。能指不是空气中纯粹的物理声波,而是共同体能够识别和记忆的声音形式;所指也不是语言之外的具体物体,而是同这一形式结合的概念。现实对象、概念和声音形式处于不同层级,若把三者混为一谈,就会重新退回“词语给事物贴标签”的模型。
再次是任意性与约定性。能指和所指之间通常不存在自然必然的纽带。同一概念可在不同语言中由不同声音形式表达,正说明两者关系不是自然规定的。但“任意”不等于个人可以任意改名。符号一旦进入共同体,就受习惯、制度和既有差异网络约束。任意性解释的是符号关系缺少自然根据,社会约束解释的则是个体为何不能随意改变它。
共时与历时是另一个核心区分。共时研究考察某一时期语言系统中各单位的关系;历时研究考察这些单位怎样随时间变化。前者关心一个棋局当前的结构,后者关心棋局如何从先前状态走到现在。历史变化会造成新的共时格局,但变化的原因与新格局中的功能并非同一问题。把两条轴线分开,是为了避免用词源代替结构分析,也避免把静态描述误认为永恒不变。
最后是实体与价值。日常思维倾向于认为,词先有一个独立意义,然后再与别的词组合。索绪尔则强调,一个语言单位的价值取决于它同周围单位的差别和对立。词语能够指称某些对象,但它在系统中的边界还受到近义词、反义词、语法形式和使用位置的制约。价值不是附着在孤立词语上的第二层装饰,而是语言单位能够成为“这个单位”的条件之一。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语言 | 社会共同体共享的符号系统及其组织规则 | 为言语提供可识别的形式,又通过言语被实现 | 确立语言学的主要研究对象 |
| 言语 | 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表达、组合和发声行为 | 以语言为条件,也可能推动语言变化 | 标示个体实践与系统规则的层级差异 |
| 符号 | 能指与所指结合形成的整体 | 不是名称与外部事物的简单对应 | 规定语言单位的基本性质 |
| 能指 | 可被心理识别的声音形式 | 与所指结合,在能指之间形成差异 | 说明语言形式并非纯物理声响 |
| 所指 | 与声音形式结合的概念 | 不等于具体对象,其边界受系统影响 | 打破“词直接对应物”的直觉 |
| 任意性 | 能指与所指之间缺乏自然必然联系 | 与社会约定、符号的不易改变并存 | 解释语言多样性及系统自主性 |
| 价值 | 单位在差异和关系网络中获得的位置 | 依赖其他单位,不能还原为孤立指称 | 构成结构主义语言观的中心 |
| 共时 | 某一时期语言系统内部的关系状态 | 与历时变化相区分又相互衔接 | 使静态系统成为独立分析对象 |
| 历时 | 语言形式沿时间轴发生的变化 | 每次变化可能重组后续共时系统 | 保留历史研究,同时限制其解释范围 |
| 组合关系 | 单位在线性话语中与相邻单位形成的关系 | 受能指线性展开制约 | 解释句段中的位置、搭配和结构 |
| 联想关系 | 单位在记忆中同相似或相关单位形成的关系 | 为实际组合提供可选择的集合 | 说明未出现的单位也能制约意义 |
论证链
索绪尔的第一步不是提出某条孤立定律,而是从语言现象的异质性出发。言语活动涉及生理、物理、心理、个人和社会多个层面。如果把这些事实作为同一种对象处理,语言学就无法确定自己的分析单位。于是,理论首先需要作出方法上的切分:把相对社会化、制度化的语言,同个体性、事件性的言语区分开。
第二步是证明语言能够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对象。共同体成员虽然发音不尽相同、表达各有选择,却可以识别相同形式并遵循相近规则,这表明具体话语背后存在共享的关系系统。这个系统不完整地存在于某一个人那里,而以社会习惯的方式分布于共同体。语言因此既不是自然物,也不是个人发明,而是一种社会制度。
第三步转向语言单位本身。如果语言是系统,那么系统中的元素是什么?索绪尔拒绝把“词与物”当作基本结构,改以能指和所指的结合来界定符号。这一转换把研究重点从外部对象移向符号内部:语言单位首先是一种形式与概念的联合,而不是声音对现成事物的镜像。
第四步引入任意性。能指和所指既没有普遍的自然纽带,它们的结合便只能通过语言共同体的历史惯例维持。任意性一方面使不同语言能够用不同形式、不同边界组织经验,另一方面也让符号系统具有保守性:由于联系没有自然根据,个人反而没有一个可以诉诸自然来推翻约定的尺度。符号可以变化,却通常不是某个人凭意志重新规定的。
第五步从符号的孤立结构进入系统关系。即使承认符号由能指和所指组成,仍不能假设每个符号先在系统之外获得完整内容。一个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其他单位的区别。声音层面如此:能够区分意义的并不是某种绝对声质,而是共同体承认的对立。概念层面也如此:一个词覆盖多大范围,要看同一语义领域还有哪些邻近词项。语言系统因此不是实体仓库,而是差异网络。
第六步说明关系如何展开。能指具有线性特征,在话语中依次出现,于是语言单位会形成组合关系:某个单位占据什么位置、能够同哪些单位相连,决定其功能。同时,每个出现的单位又会唤起一组未出现但可替换、相似或相关的单位,这构成联想关系。实际话语位于两类关系的交点:说话者一面在线性序列中组合,一面从记忆网络中选择。
第七步处理时间。语言系统并非永恒静止,但研究变化不能取消对状态的研究。某个历史变化发生后,会形成新的对立和价值关系;新系统中的单位功能未必能从变化原因直接推出。因此,共时分析与历时分析必须分开。它们研究同一语言现实的不同轴线:一条轴线呈现同时存在的关系,另一条轴线呈现相继发生的替换。
整条论证最终导向一个方法论结论:语言学不能只问一个词源自哪里、指向何物,还必须问它在当前系统中与哪些单位相区别、能够进入哪些组合、又排除了哪些替代项。对象从“一个个词”变成“词与词之间的关系”,知识的焦点也从实体转向结构。
证据与材料
《普通语言学教程》的主要力量来自概念重建,而非现代意义上的统计检验或实验设计。书中使用多种语言事实、词义对比、语音变化和语法现象,但这些材料的首要作用,是展示传统分类为何不足,并帮助读者建立系统观念。它们往往是说明性实例,不宜被夸大为对全部语言的穷尽证明。
历史语言材料承担两种功能。一种功能是表明语言确实持续变化,能指、意义和语法关系都可能沿时间轴重组;另一种功能是说明变化造成的系统后果与变化的历史原因必须分开。材料在这里支持的是分析层级的区分,而不是“历史不重要”的结论。
跨语言差异则用于削弱命名论直觉。不同语言并不总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划分概念领域,这使“世界先提供现成概念,语言只负责贴标签”的假设变得可疑。不过,这类例证最多说明概念边界与语言系统有关,并不能单独证明思想完全受语言决定。把索绪尔直接解释成严格的语言决定论,会超出论证本身。
书中最有影响力的材料还包括类比。棋局类比说明,一个单位的价值取决于规则和位置,而不是物质构成或遥远来源;纸张正反面的类比帮助说明声音与思想的结合。类比能够建立直觉,却不是现实机制的等同证明。语言共同体不是一盘边界封闭、规则全由明文规定的棋局,说话者也不是只能按固定步法行动的棋子。
本书作为学生听课笔记的编订文本,本身也是评价证据时不能忽视的条件。概念之间的排列、强调程度和某些概括,可能包含编订者对课程材料的组织。因而,阅读时既可承认这部作品作为理论经典的整体效力,也应避免把每个句子都视为索绪尔本人最终确认的体系表述。
关键洞见
意义产生于差异,而不只是指称
最重要的转变,是把意义从词语与对象的单线关系中释放出来。一个词当然可能用于指称对象,但它的语言价值还取决于系统内的边界。假如邻近词项发生变化,原词即使继续指向相似对象,其使用范围和语感也可能随之改变。
这一洞见把提问方式从“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扩展为“它与什么相对,它排除了什么,它可以替换什么”。研究者由此不再满足于词典式定义,而会考察对立、搭配和位置。意义不是孤立容器里的内容,而是关系网络中的效果。
不过,“差异产生意义”不能被极端化为语言与现实毫无关系。语言用于指称、行动和协调,也受到身体经验与环境条件制约。索绪尔改变的是分析重心,并没有因此证明现实对象对语言分类毫无限制。
研究对象是被分析建立的
语言作为研究对象,并不是未经选择便完整摆在研究者面前。研究者面对的是连续而异质的言语活动,必须通过概念划界,才能形成可分析的对象。“语言”因而既是现实中的社会系统,也是理论分析从复杂现象中抽取的层面。
这提醒我们,科学分类并非纯粹抄录世界。任何学科都要决定哪些差异重要、哪些变化暂时搁置、哪些材料属于同一层级。对象的建立不是随意虚构,而是在现实约束下进行有目的的抽象。好的抽象能解释现象,坏的抽象则会把决定性因素排除在外。
系统状态不能被起源故事取代
知道某个制度、概念或词语怎样形成,不等于知道它现在怎样运作。历史起源可以解释形式为何出现,却未必解释形式在当前系统中的功能。反过来,只分析当前结构,也可能忽略它为何如此分布以及哪些替代路径曾经存在。
共时与历时的区分因此不仅属于语言学,也是一种普遍的分析纪律。它要求研究者先说明自己在解释“形成过程”还是“当前关系”,再决定使用什么材料。许多争论表面上意见相反,实际只是双方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回答不同问题。
约定的非自然性与约束力可以同时成立
符号关系没有天然根据,并不意味着它缺少力量。恰恰因为语言依赖共同体协调,个人才难以单方面修改。一个规则可以是历史形成的、非自然必然的,却在现实中持续约束行为。这为理解制度提供了一种重要视角:人为形成不等于可以由个人随意撤销,社会事实的力量也不需要被包装成自然规律。
这个洞见的成立依赖集体维持与重复实践。若共同体结构、传播媒介或使用习惯发生变化,约定也可能改变。稳定与变化不是互相排斥的性质,而是同一社会系统在不同尺度上的表现。
解释力
索绪尔的体系首先有效解释了语言单位为何不能仅凭物理特征界定。实际发音存在大量差异,但共同体只把其中一部分差异视为能够区分意义的差异。语言学关心的不是所有声学变化,而是哪些对立在系统中具有功能。这使语音研究能够从声音实体进一步进入关系组织。
它也能解释词义边界为何会随系统变化。一个单位并不是守着永恒不变的内核;当邻近词项、语法结构或常见搭配改变时,它的价值可能被重新划定。这比单纯用“词的本义”解释用法更有效,因为它能够处理同义词并不完全同义、翻译难以逐词对应等现象。
共时与历时的区分则澄清了两种经常混杂的问题。词源可以说明形式的来历,却不能自动决定当代含义;当前规则可以描述使用者掌握的系统,却不能单独解释它如何形成。两类研究相互需要,但不能相互代替。
更广泛地说,索绪尔提供了一种关系性解释:单位的性质来自它在整体中的位置。后来的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由此获得启发,开始把文化现象、叙事形式和社会分类视为关系系统。但文本生成系统向其他领域迁移时必须重新证明其适用性,不能因为两个对象都呈现差异关系,就断定它们具有相同机制。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路线强调语言的历史演化和材料连续性。它会认为,共时系统并非封闭自足,当前结构中保存着历史变化的痕迹;若过度切开两条轴线,就可能把动态形成过程降为外部事件。这一批评的优势在于能够解释不规则形式、路径依赖和不同阶段的连续性。索绪尔式分析的优势则是提醒研究者:历史来源与当前功能必须分别举证。更有力的研究通常不是二选一,而是在两个层面之间建立可检验的联系。
第二种路线把语言能力更多地理解为人的认知能力,而不只是社会共享的符号系统。它会追问儿童如何从有限输入中掌握复杂结构、哪些语言性质可能来自一般认知或特定的心理机制。相较之下,《教程》对个体习得、心理加工和句法生成机制着墨有限。索绪尔提供的是社会符号系统的模型,并未完成关于人如何产生和理解无限表达的全部解释。
第三种路线强调使用、互动和语境。具体言语并非只是既定系统的被动实现;说话者会在交往中协商含义、创造新用法,并通过反复使用改变常规。礼貌、身份、权力关系和场景目的,也会影响一句话究竟在做什么。这个视角能够补足语言/言语二分中过于整齐的一面:系统塑造实践,实践同样持续生成系统。
第四种路线强调符号的理据性。虽然大量语言符号缺乏自然必然联系,但象声、语音象征、形态结构和习惯联想表明,任意性存在程度差异。有些形式与意义之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这里真正需要修正的不是符号约定论本身,而是把“任意”理解成所有符号都同样没有理据。索绪尔的命题作为总体原则有解释力,作为对每个符号的绝对描述则显得过强。
这些竞争性解释并未简单推翻《教程》。它们分别把被方法性搁置的历史、认知、互动和理据重新带回分析。由此形成的更完整图景是:语言具有系统性,但系统并不封闭;符号依赖约定,但约定并非毫无动因;个体受语言约束,同时也在使用中改变语言。
边界与反例
首先,语言与言语的区分是一种分析工具,不是现实中两块互不接触的区域。新词、语法变化和意义迁移往往始于具体使用,经过传播和重复才进入共享系统。如果只研究相对稳定的语言,而把言语当成偶然噪声,就难以解释规范从何而来、创新如何扩散。
其次,符号任意性具有层次。不同语言用不同声音表达相近概念,支持能指与所指之间缺少普遍自然纽带;但这不意味着每一个语言形式都完全无理据。复合词内部的构造、象声形式和声音联想可能具有可感知的动因。任意性适合反对天然名称论,却不宜变成排斥一切形式—意义关联的教条。
再次,差异论可能被误读为“意义只有内部关系,没有外部世界”。语言价值确实依赖系统差异,但语言使用也受感知、行动、物质环境和社会任务制约。共同体不能毫无代价地任意划分现实。若忽略这些约束,就难以解释不同语言为何仍会围绕某些共同经验形成可比较的分类。
共时研究也有尺度边界。现实语言并不总有边界清楚的静态时刻。同一时期可能并存地区差异、阶层差异、代际差异和不同规范。所谓“某一语言状态”往往是从变化连续体中抽取的分析截面。它有助于观察关系,却可能掩盖内部不均衡。
此外,把语言定义为相对同质的共同体制度,容易低估权力。什么形式被承认为标准语言,什么表达被标为方言、错误或不规范,不只是系统内部的中性分类,也可能同教育、行政和文化权威有关。内部语言学能够暂时悬置这些问题,却不能证明它们不属于语言现实。
最后,关系模型向文学、神话、社会制度等领域迁移时会遇到反例。语言符号的单位、规则和传播方式有其特殊性,其他文化现象未必具备同样清晰的对立结构。结构相似只能构成研究假设,不能直接充当因果证据。
现实映射
在机器翻译和语言技术中,索绪尔的提醒依然重要:翻译不是把两张名称表逐项对齐。一个词在源语言中的价值由邻近词项、句法位置和常见组合共同决定,目标语言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划分相同经验。技术系统即便找到高概率对应词,也仍需处理语境、语域和系统差异。不过,现代计算模型的工作机制不能被简单等同于索绪尔的符号理论;二者可以互相照明,却需要独立分析。
在公共讨论中,关键术语的争夺也体现了差异关系。一个概念的政治或社会含义,常常不仅取决于字典定义,还取决于它同哪些词并列、同哪些词对立,以及谁有权规定其正常用法。索绪尔的框架能帮助我们观察这种关系变化,但不能仅凭词语结构推断具体政治动机,后者仍需制度和历史证据。
在教育与规范问题上,语言/言语区分可帮助澄清“错误”的层级。某种表达可能违反正式书面规范,却在特定地区或群体中具有稳定规则;反过来,个人偶发口误也不等于系统已经改变。判断语言变化,需要观察形式是否被群体重复、是否形成可识别的分布,而不能只凭赞成或反感决定。
在个人阅读中,价值概念则提供了一种更谨慎的理解方法。遇到抽象术语时,不急于寻找一个脱离文本的固定本质,而是考察它与哪些概念形成对立,在什么句法和论述位置出现,又排除了哪些可能选择。这不会自动给出唯一解释,却能减少把自己的常识直接投射到文本中的风险。
思维训练
- 当一个对象被命名时,名称是在指向既有边界,还是也参与了边界的划分?
- 面对一个概念,除了询问“它是什么意思”,还能否找出它与哪些邻近概念相区别、可被哪些词替换?
- 当前讨论解释的是某种现象的历史形成过程,还是它在现有系统中的功能?两类证据是否被混用了?
- 某项规则被称为“约定”之后,是什么共同体、制度和重复实践维持着它的约束力?
- 一个被当作稳定系统的对象,内部是否同时存在地区、阶层、代际或情境差异?
- 理论使用的类比是在帮助建立直觉,还是已经被未经证明地当成现实机制?
- 当某种言语创新被观察到时,需要哪些传播、重复和群体接受的证据,才能判断它已成为语言系统的一部分?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语言现象同时涉及声音、心理、个人、社会与历史
- 若不划分层级,语言学便无法确定统一对象
- 关键区分
- 语言:共同体共享的符号系统
- 言语:个人在情境中的具体运用
- 共时:系统当前的关系状态
- 历时:系统沿时间发生的变化
- 内部关系:符号在系统中的位置
- 外部条件:历史、制度、地理和社会环境
- 基本单位
- 符号不是词与物的直接连线
- 符号由能指与所指结合而成
- 能指与所指通常不存在自然必然纽带
- 任意性不等于个人可以任意修改约定
- 系统机制
- 语言单位没有脱离关系网络的完整价值
- 价值来自差异、对立和可替换关系
- 组合关系组织线性话语中的实际连接
- 联想关系组织未出现但可供选择的单位
- 论证进路
- 从言语活动的异质性出发
- 通过语言/言语之分建立研究对象
- 通过能指/所指之分重建符号概念
- 通过任意性说明语言约定的社会性质
- 通过价值说明意义依赖系统关系
- 通过共时/历时之分协调结构与变化
- 证据性质
- 语言实例用于展示概念区分
- 历史材料用于区分变化过程与系统后果
- 跨语言差异用于质疑天然命名论
- 棋局等类比用于建立关系性直觉
- 类比和例证不能替代全面的经验检验
- 关键洞见
- 意义不只是指称,也是差异关系的产物
- 学科对象需要经过有根据的分析建构
- 起源不能替代当前功能,结构也不能取消历史
- 非自然的社会约定仍可具有强大约束力
- 解释力
- 说明语言单位为何由功能性对立界定
- 说明词义为何随邻近单位和关系网络变化
- 说明词源与当代用法为何不能简单等同
- 为关系性的人文与社会分析提供概念范式
- 边界
- 语言与言语现实中相互生成
- 任意性有程度,部分符号具有理据
- 系统差异不能排除身体和现实约束
- 共时截面可能掩盖社会内部的不均衡
- 内部语言学不能取代认知、互动和权力分析
- 文本生成系统迁移到其他领域时必须重新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