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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与知识 · 慢读书目

普通语言学教程

[瑞士] 费尔迪南·德·索绪尔 商务印书馆 1980-11

语言学普通语言学教程费尔迪南·德·索绪尔文学批评语言艺术
约 21 分钟 13 个章节 9.2
为什么值得读 语言不是一份给事物贴标签的词语清单,而是一个由差异和关系构成的符号系统;一个语言单位之所以有意义,不只因为它指向什么,也因为它在整个系统中不等于什么。
  • 作者:[瑞士] 费尔迪南·德·索绪尔
  • 译者:高名凯
  • 领域:语言学/语言符号系统
  • 解读模式:论证型
  • 核心概念:语言、言语、符号、能指与所指、任意性、价值、共时与历时
  • 关键争议:语言能否脱离言语而成为独立对象、符号任意性应如何理解、共时分析与历时研究如何结合、结构是否压低了主体与社会实践的作用

语言不是一份给事物贴标签的词语清单,而是一个由差异和关系构成的符号系统;一个语言单位之所以有意义,不只因为它指向什么,也因为它在整个系统中不等于什么。

《普通语言学教程》改变语言学的关键,不在于发现了更多语言事实,而在于重新规定“什么才是语言学的对象”。面对纷繁的发音、方言、个人表达、历史演变和文字材料,索绪尔试图从中分离出一个相对稳定、可以分析的系统:语言。这个系统属于社会共同体,由符号之间的关系构成;个人在具体场合说出的句子则属于言语。借助这一区分,他进一步提出能指与所指、符号的任意性、共时与历时、组合关系与联想关系、差异与价值等一整套概念,使语言学从搜集材料和追溯词源,转向研究系统内部的组织原则。

但这部书也必须在一个条件下阅读:它并非索绪尔亲自定稿的专著,而是他去世后由同事依据学生课堂笔记编订而成。因此,“索绪尔的思想”与“现存文本的编排”不能毫无保留地画等号。即便如此,这部书所建立的问题框架仍然影响深远:它让人们看到,意义不是孤立单位自带的属性,而是在关系网络中形成的结果。

中心问题

索绪尔真正面对的,不是“语言包含哪些成分”这样一个分类问题,而是更根本的对象问题:语言现象如此庞杂,语言学怎样才能拥有一个统一、明确而可研究的对象?

同一段话可以同时被看作声学事件、发音动作、心理表象、交际行为、社会规范和历史结果。研究者若把所有层面不加区分地收入“语言”,便很难说明这些事实是否处于同一层级,也无法建立稳定的分析单位。一个词的声音会因说话人和场合而变化,它的形式会在历史中改变,它的意义也可能随语境移动;但共同体成员依然能够把不同发音识别为同一个词,并按照大致共享的规则理解彼此。个体表达的多样性与共同理解的可能性之间,显然存在某种中介结构。

索绪尔的回答是:语言学应首先把语言视为一种社会性的符号系统。它不是任何一次具体发声,却使具体发声能够被识别;它不是个人临时创造的全部表达,却为表达提供可共享的形式和差异规则。只有把这种系统从具体言语中分析出来,语言学才可能说明:语言单位如何成立,意义如何产生,变化又如何被识别为变化。

这一回答包含两重任务。第一重是划界:把语言同言语、文字、个人发音以及语言之外的社会条件区分开来。第二重是建模:说明语言内部并非由一个个具有天然意义的实体堆积而成,而是由相互制约的符号关系构成。前者建立研究对象,后者揭示对象的组织方式。

问题从何而来

十九世纪语言研究的重要成就是比较语言之间的对应关系,重建语族联系,并描述语音和词形的历史变化。比较语法和历史语言学使语言研究获得了严密性,却也容易形成一种倾向:仿佛了解一个词从何处来,就等于了解它在语言中是什么;仿佛语言的本质主要存在于漫长的演变序列中。

索绪尔并不否认历史研究的价值。他所反对的是让历史解释垄断语言事实。对正在使用一种语言的人而言,某个词的古老来源通常不决定它当下怎样与其他词发生关系。一个棋子曾由什么材料制成,不决定它在当前棋局中的功能;决定其功能的是规则、位置以及它同其他棋子的关系。语言也类似:一个单位的历史来源与它在当下系统中的价值,是两个必须区分的问题。

另一种常识把语言理解为“名称表”:世界上先有一批现成的事物和观念,语言再为它们逐一配上声音标签。这个模型看似直观,却预设了概念边界早已独立于语言存在。索绪尔认为,未经语言组织的思想并不是一组界限清楚的概念,而声音本身也不是天然分节的单位。语言符号把思想与声音同时切分并结合起来。因此,不同语言之间并不总能逐词对换,同一个现实领域也可能被划分成不同的概念区域。

文字则带来另一层干扰。语言学长期依赖书面材料,容易把看得见的字形当作语言本身,把拼写的稳定性误认为声音和意义的稳定性。索绪尔坚持语言首先不是文字系统;文字能够记录语言,却也可能遮蔽实际发音和语言结构。文字与口语的关系当然比单纯“附属记录”更复杂,但他的警告仍然有效:研究媒介不能不经检验地冒充研究对象。

由此,《普通语言学教程》的问题并非凭空产生。它针对的是几种彼此关联的混淆:把历史来源当成当前功能,把名称当成天然单位,把书写当成语言本身,把个人话语的无限变化当成语言系统的全部。索绪尔的理论工程,就是通过一系列区分解除这些混淆。

关键区分

首先是语言与言语。语言是一套由共同体共享的符号和规则,是个人进入交往时继承的社会事实;言语则是个人在具体情境中对这套系统的运用,包括选择词语、组织句子和实际发声。二者不能相互替代。没有语言,言语难以被共同理解;没有言语,语言也无法在实际使用中存在、传递和变化。索绪尔为了建立科学对象,把语言置于优先位置,但这种分析上的优先不等于现实中的完全分离。

其次是能指与所指。语言符号不是“声音加事物”,而是声音形象与概念的结合。能指不是空气中纯粹的物理声波,而是共同体能够识别和记忆的声音形式;所指也不是语言之外的具体物体,而是同这一形式结合的概念。现实对象、概念和声音形式处于不同层级,若把三者混为一谈,就会重新退回“词语给事物贴标签”的模型。

再次是任意性与约定性。能指和所指之间通常不存在自然必然的纽带。同一概念可在不同语言中由不同声音形式表达,正说明两者关系不是自然规定的。但“任意”不等于个人可以任意改名。符号一旦进入共同体,就受习惯、制度和既有差异网络约束。任意性解释的是符号关系缺少自然根据,社会约束解释的则是个体为何不能随意改变它。

共时与历时是另一个核心区分。共时研究考察某一时期语言系统中各单位的关系;历时研究考察这些单位怎样随时间变化。前者关心一个棋局当前的结构,后者关心棋局如何从先前状态走到现在。历史变化会造成新的共时格局,但变化的原因与新格局中的功能并非同一问题。把两条轴线分开,是为了避免用词源代替结构分析,也避免把静态描述误认为永恒不变。

最后是实体与价值。日常思维倾向于认为,词先有一个独立意义,然后再与别的词组合。索绪尔则强调,一个语言单位的价值取决于它同周围单位的差别和对立。词语能够指称某些对象,但它在系统中的边界还受到近义词、反义词、语法形式和使用位置的制约。价值不是附着在孤立词语上的第二层装饰,而是语言单位能够成为“这个单位”的条件之一。

概念地图

概念 精确含义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在全书中的作用
语言 社会共同体共享的符号系统及其组织规则 为言语提供可识别的形式,又通过言语被实现 确立语言学的主要研究对象
言语 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表达、组合和发声行为 以语言为条件,也可能推动语言变化 标示个体实践与系统规则的层级差异
符号 能指与所指结合形成的整体 不是名称与外部事物的简单对应 规定语言单位的基本性质
能指 可被心理识别的声音形式 与所指结合,在能指之间形成差异 说明语言形式并非纯物理声响
所指 与声音形式结合的概念 不等于具体对象,其边界受系统影响 打破“词直接对应物”的直觉
任意性 能指与所指之间缺乏自然必然联系 与社会约定、符号的不易改变并存 解释语言多样性及系统自主性
价值 单位在差异和关系网络中获得的位置 依赖其他单位,不能还原为孤立指称 构成结构主义语言观的中心
共时 某一时期语言系统内部的关系状态 与历时变化相区分又相互衔接 使静态系统成为独立分析对象
历时 语言形式沿时间轴发生的变化 每次变化可能重组后续共时系统 保留历史研究,同时限制其解释范围
组合关系 单位在线性话语中与相邻单位形成的关系 受能指线性展开制约 解释句段中的位置、搭配和结构
联想关系 单位在记忆中同相似或相关单位形成的关系 为实际组合提供可选择的集合 说明未出现的单位也能制约意义

论证链

索绪尔的第一步不是提出某条孤立定律,而是从语言现象的异质性出发。言语活动涉及生理、物理、心理、个人和社会多个层面。如果把这些事实作为同一种对象处理,语言学就无法确定自己的分析单位。于是,理论首先需要作出方法上的切分:把相对社会化、制度化的语言,同个体性、事件性的言语区分开。

第二步是证明语言能够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对象。共同体成员虽然发音不尽相同、表达各有选择,却可以识别相同形式并遵循相近规则,这表明具体话语背后存在共享的关系系统。这个系统不完整地存在于某一个人那里,而以社会习惯的方式分布于共同体。语言因此既不是自然物,也不是个人发明,而是一种社会制度。

第三步转向语言单位本身。如果语言是系统,那么系统中的元素是什么?索绪尔拒绝把“词与物”当作基本结构,改以能指和所指的结合来界定符号。这一转换把研究重点从外部对象移向符号内部:语言单位首先是一种形式与概念的联合,而不是声音对现成事物的镜像。

第四步引入任意性。能指和所指既没有普遍的自然纽带,它们的结合便只能通过语言共同体的历史惯例维持。任意性一方面使不同语言能够用不同形式、不同边界组织经验,另一方面也让符号系统具有保守性:由于联系没有自然根据,个人反而没有一个可以诉诸自然来推翻约定的尺度。符号可以变化,却通常不是某个人凭意志重新规定的。

第五步从符号的孤立结构进入系统关系。即使承认符号由能指和所指组成,仍不能假设每个符号先在系统之外获得完整内容。一个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其他单位的区别。声音层面如此:能够区分意义的并不是某种绝对声质,而是共同体承认的对立。概念层面也如此:一个词覆盖多大范围,要看同一语义领域还有哪些邻近词项。语言系统因此不是实体仓库,而是差异网络。

第六步说明关系如何展开。能指具有线性特征,在话语中依次出现,于是语言单位会形成组合关系:某个单位占据什么位置、能够同哪些单位相连,决定其功能。同时,每个出现的单位又会唤起一组未出现但可替换、相似或相关的单位,这构成联想关系。实际话语位于两类关系的交点:说话者一面在线性序列中组合,一面从记忆网络中选择。

第七步处理时间。语言系统并非永恒静止,但研究变化不能取消对状态的研究。某个历史变化发生后,会形成新的对立和价值关系;新系统中的单位功能未必能从变化原因直接推出。因此,共时分析与历时分析必须分开。它们研究同一语言现实的不同轴线:一条轴线呈现同时存在的关系,另一条轴线呈现相继发生的替换。

整条论证最终导向一个方法论结论:语言学不能只问一个词源自哪里、指向何物,还必须问它在当前系统中与哪些单位相区别、能够进入哪些组合、又排除了哪些替代项。对象从“一个个词”变成“词与词之间的关系”,知识的焦点也从实体转向结构。

证据与材料

《普通语言学教程》的主要力量来自概念重建,而非现代意义上的统计检验或实验设计。书中使用多种语言事实、词义对比、语音变化和语法现象,但这些材料的首要作用,是展示传统分类为何不足,并帮助读者建立系统观念。它们往往是说明性实例,不宜被夸大为对全部语言的穷尽证明。

历史语言材料承担两种功能。一种功能是表明语言确实持续变化,能指、意义和语法关系都可能沿时间轴重组;另一种功能是说明变化造成的系统后果与变化的历史原因必须分开。材料在这里支持的是分析层级的区分,而不是“历史不重要”的结论。

跨语言差异则用于削弱命名论直觉。不同语言并不总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划分概念领域,这使“世界先提供现成概念,语言只负责贴标签”的假设变得可疑。不过,这类例证最多说明概念边界与语言系统有关,并不能单独证明思想完全受语言决定。把索绪尔直接解释成严格的语言决定论,会超出论证本身。

书中最有影响力的材料还包括类比。棋局类比说明,一个单位的价值取决于规则和位置,而不是物质构成或遥远来源;纸张正反面的类比帮助说明声音与思想的结合。类比能够建立直觉,却不是现实机制的等同证明。语言共同体不是一盘边界封闭、规则全由明文规定的棋局,说话者也不是只能按固定步法行动的棋子。

本书作为学生听课笔记的编订文本,本身也是评价证据时不能忽视的条件。概念之间的排列、强调程度和某些概括,可能包含编订者对课程材料的组织。因而,阅读时既可承认这部作品作为理论经典的整体效力,也应避免把每个句子都视为索绪尔本人最终确认的体系表述。

关键洞见

意义产生于差异,而不只是指称

最重要的转变,是把意义从词语与对象的单线关系中释放出来。一个词当然可能用于指称对象,但它的语言价值还取决于系统内的边界。假如邻近词项发生变化,原词即使继续指向相似对象,其使用范围和语感也可能随之改变。

这一洞见把提问方式从“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扩展为“它与什么相对,它排除了什么,它可以替换什么”。研究者由此不再满足于词典式定义,而会考察对立、搭配和位置。意义不是孤立容器里的内容,而是关系网络中的效果。

不过,“差异产生意义”不能被极端化为语言与现实毫无关系。语言用于指称、行动和协调,也受到身体经验与环境条件制约。索绪尔改变的是分析重心,并没有因此证明现实对象对语言分类毫无限制。

研究对象是被分析建立的

语言作为研究对象,并不是未经选择便完整摆在研究者面前。研究者面对的是连续而异质的言语活动,必须通过概念划界,才能形成可分析的对象。“语言”因而既是现实中的社会系统,也是理论分析从复杂现象中抽取的层面。

这提醒我们,科学分类并非纯粹抄录世界。任何学科都要决定哪些差异重要、哪些变化暂时搁置、哪些材料属于同一层级。对象的建立不是随意虚构,而是在现实约束下进行有目的的抽象。好的抽象能解释现象,坏的抽象则会把决定性因素排除在外。

系统状态不能被起源故事取代

知道某个制度、概念或词语怎样形成,不等于知道它现在怎样运作。历史起源可以解释形式为何出现,却未必解释形式在当前系统中的功能。反过来,只分析当前结构,也可能忽略它为何如此分布以及哪些替代路径曾经存在。

共时与历时的区分因此不仅属于语言学,也是一种普遍的分析纪律。它要求研究者先说明自己在解释“形成过程”还是“当前关系”,再决定使用什么材料。许多争论表面上意见相反,实际只是双方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回答不同问题。

约定的非自然性与约束力可以同时成立

符号关系没有天然根据,并不意味着它缺少力量。恰恰因为语言依赖共同体协调,个人才难以单方面修改。一个规则可以是历史形成的、非自然必然的,却在现实中持续约束行为。这为理解制度提供了一种重要视角:人为形成不等于可以由个人随意撤销,社会事实的力量也不需要被包装成自然规律。

这个洞见的成立依赖集体维持与重复实践。若共同体结构、传播媒介或使用习惯发生变化,约定也可能改变。稳定与变化不是互相排斥的性质,而是同一社会系统在不同尺度上的表现。

解释力

索绪尔的体系首先有效解释了语言单位为何不能仅凭物理特征界定。实际发音存在大量差异,但共同体只把其中一部分差异视为能够区分意义的差异。语言学关心的不是所有声学变化,而是哪些对立在系统中具有功能。这使语音研究能够从声音实体进一步进入关系组织。

它也能解释词义边界为何会随系统变化。一个单位并不是守着永恒不变的内核;当邻近词项、语法结构或常见搭配改变时,它的价值可能被重新划定。这比单纯用“词的本义”解释用法更有效,因为它能够处理同义词并不完全同义、翻译难以逐词对应等现象。

共时与历时的区分则澄清了两种经常混杂的问题。词源可以说明形式的来历,却不能自动决定当代含义;当前规则可以描述使用者掌握的系统,却不能单独解释它如何形成。两类研究相互需要,但不能相互代替。

更广泛地说,索绪尔提供了一种关系性解释:单位的性质来自它在整体中的位置。后来的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由此获得启发,开始把文化现象、叙事形式和社会分类视为关系系统。但文本生成系统向其他领域迁移时必须重新证明其适用性,不能因为两个对象都呈现差异关系,就断定它们具有相同机制。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路线强调语言的历史演化和材料连续性。它会认为,共时系统并非封闭自足,当前结构中保存着历史变化的痕迹;若过度切开两条轴线,就可能把动态形成过程降为外部事件。这一批评的优势在于能够解释不规则形式、路径依赖和不同阶段的连续性。索绪尔式分析的优势则是提醒研究者:历史来源与当前功能必须分别举证。更有力的研究通常不是二选一,而是在两个层面之间建立可检验的联系。

第二种路线把语言能力更多地理解为人的认知能力,而不只是社会共享的符号系统。它会追问儿童如何从有限输入中掌握复杂结构、哪些语言性质可能来自一般认知或特定的心理机制。相较之下,《教程》对个体习得、心理加工和句法生成机制着墨有限。索绪尔提供的是社会符号系统的模型,并未完成关于人如何产生和理解无限表达的全部解释。

第三种路线强调使用、互动和语境。具体言语并非只是既定系统的被动实现;说话者会在交往中协商含义、创造新用法,并通过反复使用改变常规。礼貌、身份、权力关系和场景目的,也会影响一句话究竟在做什么。这个视角能够补足语言/言语二分中过于整齐的一面:系统塑造实践,实践同样持续生成系统。

第四种路线强调符号的理据性。虽然大量语言符号缺乏自然必然联系,但象声、语音象征、形态结构和习惯联想表明,任意性存在程度差异。有些形式与意义之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这里真正需要修正的不是符号约定论本身,而是把“任意”理解成所有符号都同样没有理据。索绪尔的命题作为总体原则有解释力,作为对每个符号的绝对描述则显得过强。

这些竞争性解释并未简单推翻《教程》。它们分别把被方法性搁置的历史、认知、互动和理据重新带回分析。由此形成的更完整图景是:语言具有系统性,但系统并不封闭;符号依赖约定,但约定并非毫无动因;个体受语言约束,同时也在使用中改变语言。

边界与反例

首先,语言与言语的区分是一种分析工具,不是现实中两块互不接触的区域。新词、语法变化和意义迁移往往始于具体使用,经过传播和重复才进入共享系统。如果只研究相对稳定的语言,而把言语当成偶然噪声,就难以解释规范从何而来、创新如何扩散。

其次,符号任意性具有层次。不同语言用不同声音表达相近概念,支持能指与所指之间缺少普遍自然纽带;但这不意味着每一个语言形式都完全无理据。复合词内部的构造、象声形式和声音联想可能具有可感知的动因。任意性适合反对天然名称论,却不宜变成排斥一切形式—意义关联的教条。

再次,差异论可能被误读为“意义只有内部关系,没有外部世界”。语言价值确实依赖系统差异,但语言使用也受感知、行动、物质环境和社会任务制约。共同体不能毫无代价地任意划分现实。若忽略这些约束,就难以解释不同语言为何仍会围绕某些共同经验形成可比较的分类。

共时研究也有尺度边界。现实语言并不总有边界清楚的静态时刻。同一时期可能并存地区差异、阶层差异、代际差异和不同规范。所谓“某一语言状态”往往是从变化连续体中抽取的分析截面。它有助于观察关系,却可能掩盖内部不均衡。

此外,把语言定义为相对同质的共同体制度,容易低估权力。什么形式被承认为标准语言,什么表达被标为方言、错误或不规范,不只是系统内部的中性分类,也可能同教育、行政和文化权威有关。内部语言学能够暂时悬置这些问题,却不能证明它们不属于语言现实。

最后,关系模型向文学、神话、社会制度等领域迁移时会遇到反例。语言符号的单位、规则和传播方式有其特殊性,其他文化现象未必具备同样清晰的对立结构。结构相似只能构成研究假设,不能直接充当因果证据。

现实映射

在机器翻译和语言技术中,索绪尔的提醒依然重要:翻译不是把两张名称表逐项对齐。一个词在源语言中的价值由邻近词项、句法位置和常见组合共同决定,目标语言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划分相同经验。技术系统即便找到高概率对应词,也仍需处理语境、语域和系统差异。不过,现代计算模型的工作机制不能被简单等同于索绪尔的符号理论;二者可以互相照明,却需要独立分析。

在公共讨论中,关键术语的争夺也体现了差异关系。一个概念的政治或社会含义,常常不仅取决于字典定义,还取决于它同哪些词并列、同哪些词对立,以及谁有权规定其正常用法。索绪尔的框架能帮助我们观察这种关系变化,但不能仅凭词语结构推断具体政治动机,后者仍需制度和历史证据。

在教育与规范问题上,语言/言语区分可帮助澄清“错误”的层级。某种表达可能违反正式书面规范,却在特定地区或群体中具有稳定规则;反过来,个人偶发口误也不等于系统已经改变。判断语言变化,需要观察形式是否被群体重复、是否形成可识别的分布,而不能只凭赞成或反感决定。

在个人阅读中,价值概念则提供了一种更谨慎的理解方法。遇到抽象术语时,不急于寻找一个脱离文本的固定本质,而是考察它与哪些概念形成对立,在什么句法和论述位置出现,又排除了哪些可能选择。这不会自动给出唯一解释,却能减少把自己的常识直接投射到文本中的风险。

思维训练

  1. 当一个对象被命名时,名称是在指向既有边界,还是也参与了边界的划分?
  2. 面对一个概念,除了询问“它是什么意思”,还能否找出它与哪些邻近概念相区别、可被哪些词替换?
  3. 当前讨论解释的是某种现象的历史形成过程,还是它在现有系统中的功能?两类证据是否被混用了?
  4. 某项规则被称为“约定”之后,是什么共同体、制度和重复实践维持着它的约束力?
  5. 一个被当作稳定系统的对象,内部是否同时存在地区、阶层、代际或情境差异?
  6. 理论使用的类比是在帮助建立直觉,还是已经被未经证明地当成现实机制?
  7. 当某种言语创新被观察到时,需要哪些传播、重复和群体接受的证据,才能判断它已成为语言系统的一部分?

全书思想地图

  • 问题
    • 语言现象同时涉及声音、心理、个人、社会与历史
    • 若不划分层级,语言学便无法确定统一对象
  • 关键区分
    • 语言:共同体共享的符号系统
    • 言语:个人在情境中的具体运用
    • 共时:系统当前的关系状态
    • 历时:系统沿时间发生的变化
    • 内部关系:符号在系统中的位置
    • 外部条件:历史、制度、地理和社会环境
  • 基本单位
    • 符号不是词与物的直接连线
    • 符号由能指与所指结合而成
    • 能指与所指通常不存在自然必然纽带
    • 任意性不等于个人可以任意修改约定
  • 系统机制
    • 语言单位没有脱离关系网络的完整价值
    • 价值来自差异、对立和可替换关系
    • 组合关系组织线性话语中的实际连接
    • 联想关系组织未出现但可供选择的单位
  • 论证进路
    • 从言语活动的异质性出发
    • 通过语言/言语之分建立研究对象
    • 通过能指/所指之分重建符号概念
    • 通过任意性说明语言约定的社会性质
    • 通过价值说明意义依赖系统关系
    • 通过共时/历时之分协调结构与变化
  • 证据性质
    • 语言实例用于展示概念区分
    • 历史材料用于区分变化过程与系统后果
    • 跨语言差异用于质疑天然命名论
    • 棋局等类比用于建立关系性直觉
    • 类比和例证不能替代全面的经验检验
  • 关键洞见
    • 意义不只是指称,也是差异关系的产物
    • 学科对象需要经过有根据的分析建构
    • 起源不能替代当前功能,结构也不能取消历史
    • 非自然的社会约定仍可具有强大约束力
  • 解释力
    • 说明语言单位为何由功能性对立界定
    • 说明词义为何随邻近单位和关系网络变化
    • 说明词源与当代用法为何不能简单等同
    • 为关系性的人文与社会分析提供概念范式
  • 边界
    • 语言与言语现实中相互生成
    • 任意性有程度,部分符号具有理据
    • 系统差异不能排除身体和现实约束
    • 共时截面可能掩盖社会内部的不均衡
    • 内部语言学不能取代认知、互动和权力分析
    • 文本生成系统迁移到其他领域时必须重新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