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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封面
语言与审美 · 慢读书目

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

[伊朗] 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 中信出版社 2017-9

电影艺术学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影视戏剧
约 19 分钟 10 个章节 9.3
为什么值得读 电影最有力量的时刻,未必是它把世界解释得最清楚的时刻,而可能是它主动退后,让现实、人物与观众共同完成一部尚未封闭的作品。
  • 作者:[伊朗] 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
  • 译者:btr
  • 文体:电影谈话、创作随笔与美学思考
  • 创作/结集语境:阿巴斯围绕导演实践、现实与虚构、演员、观众、数字影像等问题所作的回顾与辨析
  • 核心意象:道路、汽车、窗框、树木、面孔、画外空间
  • 语言特征:简洁、克制、经验化、悖论式、保留余地

电影最有力量的时刻,未必是它把世界解释得最清楚的时刻,而可能是它主动退后,让现实、人物与观众共同完成一部尚未封闭的作品。

《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不是一套可以照章执行的导演教材,也不只是名作背后的制作轶事。它真正持续追问的是:电影如何在不占有现实的前提下接近现实?导演怎样组织一切,却不让组织的痕迹压倒生活?影像又如何既保持必要的准确,又为偶然、沉默和观众的想象留下位置?

阿巴斯的回答常以朴素经验出现:选择普通面孔,减少戏剧性解释,在真实场所拍摄,把摄影机放到一个看似不显眼的位置,让人物在行进中说话,让画面之外继续发生事情。这些做法并不等于随意,更不是对技巧的拒绝。恰恰相反,它们需要极严密的取舍。阿巴斯电影的简洁,是复杂控制之后留下的表面;它的自然,是对人为安排保持警觉的结果。本书的审美价值,正在于它让人看见这种克制如何成为一种形式伦理。

作品坐标

这是一部由创作者经验构成的电影美学读本。它谈摄影机、剧本、演员和剪辑,也谈童年记忆、城市生活、死亡意识与观看方式;但这些内容并未被整理成一套封闭理论。阿巴斯更习惯从一次拍摄、一个选择或一道困难出发,逐渐触及电影的根本问题。因此,本书既有工作手记的具体,也有诗学随笔的开放。

阿巴斯通常被置于伊朗电影与世界艺术电影的坐标中。他的作品经常采用真实环境、非职业演员、简化的事件和含蓄的社会背景,这些特征容易使人想到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然而,他并不满足于用摄影机记录生活。现实一旦进入镜头,就会受到取景、时长、声音和叙述次序的重新组织;所谓真实,从来不是未经处理的原料,而是电影与现实相互试探后产生的效果。

他的作品也与现代主义电影关于“电影是什么”的反思相连。《特写》让真实人物重新扮演自己的经历,使纪录与虚构互相渗透;《生生长流》把灾难之后的寻访变成不断遭遇他人生活的道路;《樱桃的滋味》把一个有关死亡的决定悬置在漫长行车、重复询问和画外空间之中;《十》进一步缩减设备、场面调度和传统摄制组的存在,让固定机位面对流动中的谈话。

因此,阿巴斯的电影不是对现实的透明复制,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设计的开放结构。本书的重要性,也不在于替这些作品提供标准答案,而在于揭示一种创作姿态:导演必须做出决定,同时又要防止自己的决定成为观众唯一能够接受的意义。

阅读入口

进入本书,可以先抓住一个贯穿始终的矛盾:阿巴斯一方面强调导演的选择,另一方面又不断为偶然让路;一方面高度重视形式,另一方面又努力消除形式的炫示;一方面利用虚构,另一方面又希望保留现实人物不可替代的质地。

这一矛盾集中体现在“简洁”上。简洁不是把复杂问题说成一句格言,也不是把电影拍得事件稀少、节奏缓慢。它更接近一种减法:删去那些替观众决定感受的说明,减少使演员落入类型表演的指令,避免音乐把情绪提前命名,不用镜头把每个动作交代完整。被删去的内容并没有从作品中消失,而是改变了存在方式——它可能退到画外,藏进停顿,分散在人物的语气中,或留给观众重建。

本书谈论电影时,也采取了相似路径。阿巴斯很少先建立宏大概念,再用作品证明概念。他从工作中的限制谈起,让观念在实例之间浮现。这使全书呈现出一种近似口述的流动感:话题会返回,会转向,会从技术问题过渡到伦理问题。那些反复出现的看似简单的判断,只有放回不同影片和不同创作阶段,才显出层次。

语言的质地

本书的语言首先具有经验性。阿巴斯通常不以学院化术语划分电影,而是从摄影机应该放在哪里、演员能否忘记拍摄、一个场景是否需要解释等具体问题说起。抽象命题由实际选择托住,因而不显得悬空。摄影机的位置不再只是构图问题,它同时决定导演与人物的距离;是否使用职业演员,也不只是表演风格问题,还关系到现实经验能否被类型化表达所覆盖。

其次,这种语言常以悖论推进。导演越想接近真实,就越需要承认电影的虚构;控制越严密,越要让结果显得没有被控制;影片越不替观众说明,观众反而越深地进入影片。悖论不是修辞装饰,而是阿巴斯处理电影本体问题的基本方式。电影既是一台记录机器,也是一种制造幻觉的艺术。只接受其中一面,就无法解释《特写》为何必须通过重演接近事实,也无法解释《樱桃的滋味》为何在最沉重的问题上保持形式的间距。

再次,本书的语气克制而坚定。阿巴斯会谈自己的偏好,却很少把偏好扩张为普遍法则。他对过度戏剧化、表演痕迹和强制性煽情保持怀疑,但这种怀疑并不表现为宣言式攻击,而是通过作品经验缓慢显露。许多判断带着“在我的电影中如此”的边界感。正因为没有伪装成终极理论,它们反而保留了检验的可能。

译文中的简洁句式,也与阿巴斯电影的视觉风格形成呼应。句子较少铺陈,不追求密集的概念层级,而让一个意思在不同语境中再次出现。阅读时容易产生一种表面上的平易感,仿佛这些道理一听就懂。但真正的难度在于,它们并非关于审美趣味的轻松表态,而是对电影工业惯例的持续反拨:少拍一个解释镜头,意味着相信画外空间;不提供明确结局,意味着承担观众感到不安的风险;让非职业演员保留自身特征,则意味着导演必须放弃一部分可预测性。

形式与结构

全书不是从定义出发的体系著作,而更像一幅由多次谈话、回忆和创作反思拼接起来的观念地图。它的结构具有几个明显中心:现实与虚构的关系、导演与演员的关系、画面与观众的关系,以及技术变化对电影创作的影响。各个中心彼此交叠,没有被严格分割。

这种非线性结构与阿巴斯电影中的道路形式相似。道路并不只是把人物从起点送往终点,它让途中相遇的人、景物和意外获得独立价值。在本书中,一个关于选角的问题可能引向真实性,一个关于车内拍摄的问题可能引向摄影机的消失,一个关于数字技术的问题又会回到创作者与被摄者的权力关系。观念不是沿着论证阶梯上升,而是在反复经过同一问题时逐渐加深。

重复因此成为重要的结构方法。阿巴斯多次谈及观众的参与、留白、非职业演员和现实场景,但每次重复的侧重点不同。当问题与《特写》相连时,真实意味着身份与表演无法分割;与《樱桃的滋味》相连时,留白意味着不替死亡给出结论;与《十》相连时,摄影机的退隐则意味着拍摄关系发生改变。重复不是信息冗余,而是同一美学原则在不同媒介条件下的变奏。

全书也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技术线索:从传统剧情片的复杂组织,到轻便摄影设备带来的自由,再到数字影像对剧组规模和拍摄权力的改变。阿巴斯并未把技术进步等同于艺术进步。他真正关心的是,新技术是否能减少被摄者面对庞大剧组时的紧张,是否能使导演更接近不可预先设计的瞬间。技术的价值最终仍要接受审美与伦理的检验。

意象与母题

道路与移动

道路是阿巴斯电影最稳定的形式母题之一。蜿蜒山路、郊外坡地和车辆行进,既提供空间,也组织时间。人物在移动中寻找、询问、犹豫,目标似乎明确,过程却不断偏离目标。道路使叙事保持方向,又拒绝直接抵达。

这种形式与阿巴斯对电影的理解相通。电影不是把预先确定的意义运送给观众,而是制造一段共同经过的时间。《何处是我朋友家》中,寻找同学住处的行动被一次次延迟,延迟使成人世界的秩序和儿童的坚持逐渐显形。《生生长流》中,寻找拍摄对象的旅程不断遭遇灾后仍在继续的日常生活,原定目标因此被沿途现实重新衡量。

汽车与窗框

汽车既是交通工具,也是移动的摄影棚。车厢把人物限制在狭小空间内,使正面动作减少,谈话、沉默与视线成为主要事件。车窗则构成画中之框:外部世界不断滑过,内部人物相对固定,观看者同时感到接近与隔离。

在《樱桃的滋味》中,主人公反复邀请陌生人上车,封闭车厢因此成为临时的伦理空间。不同乘客的反应改变谈话节奏,也让死亡不再只是个人内心问题,而成为无法轻易转交给他人的请求。在《十》中,固定摄影机进一步削弱传统场面调度,城市通过车窗、声音和乘客更替进入影片。驾驶者看似控制方向,却不能控制每次谈话的结果。

面孔与声音

阿巴斯对普通面孔的兴趣,不是为了制造未经雕琢的异域感,而是因为面孔携带着表演训练无法替代的生活痕迹。非职业演员并不天然等于真实;他们同样会在摄影机前改变自己。导演的工作,是设计一种条件,使被摄者的现实经验与影片角色暂时重合。

声音则经常突破画框。人物可能只被听见而未被看见,重要事件也可能发生在镜头之外。这样的处理拒绝把视觉等同于全部事实。观众必须借助声音推测空间、关系与动作,因而从接受者变成参与者。画外空间不是画面缺失的部分,而是影片主动保留的另一半。

树木、土地与生命尺度

阿巴斯影像中的树木、山坡、泥土和风,不只是诗意背景。它们把人的紧迫处境放入另一种时间尺度。人的焦虑集中而剧烈,自然的变化却缓慢、循环。两者并置时,影片既没有否定人的痛苦,也没有让痛苦占据整个世界。

《樱桃的滋味》尤其依靠土地形成复杂关联:土地既可能成为埋葬之地,也孕育果实与植物。死亡愿望与自然生命并不被组织成简单的正反对照,而是在同一空间中相互逼近。片名中的樱桃也不是廉价的生命赞歌,它指向感官经验的微小力量:一个具体滋味或许不能反驳绝望,却能让抽象决定重新接触身体与世界。

关键文本细读

《何处是我朋友家》:重复中的伦理重量

影片的事件极其简单:一个孩子误拿了同学的作业本,试图在放学后找到对方,把本子送还。然而,阿巴斯没有把这一行动处理成节奏紧张的儿童冒险,而是让寻找被成人规则、地理阻隔和信息错误反复打断。

重复构成了影片的情感机制。孩子一再询问,一再经过相似的道路,一再面对没有真正听懂他的人。若只看情节功能,这些段落似乎可以压缩;但正是不可压缩的重复,让他的责任感从一句承诺变成身体经验。奔跑的疲惫、方向的不确定和成人谈话的冗长,共同赋予“归还作业本”以伦理重量。

影片还通过视角的不对称呈现儿童与成人世界。成人往往有完整的话语,有规则、训诫和经验;孩子的话短促、重复,甚至不断被打断。但镜头并未因成人说得更多就把解释权交给他们。相反,形式始终贴近孩子的行动目标,使成人语言暴露出一种结构性失聪:他们听见了声音,却没有进入孩子所面对的紧迫时间。

蜿蜒山路在这里兼具图形之美与行动阻力。它不是可以脱离情节欣赏的风景,而是孩子必须用脚反复丈量的距离。形式上的简洁由此产生复杂感受:影片不宣告儿童比成人更纯洁,而让两种时间秩序在重复中发生摩擦。

《特写》:重演如何接近真实

《特写》的核心事实本身已经具有戏剧性:一个普通人以著名导演的身份进入另一个家庭,事情败露后受到审理。阿巴斯没有仅仅采访当事人,也没有把事件完整改编为由职业演员出演的剧情片,而是让相关人物重新面对并扮演自身经历。

这一选择使纪录与虚构之间的边界变成影片的内容。重演显然不是原事件,却可能让当事人表达在原事件中没有机会表达的欲望、羞耻与自我理解。摄影机记录的也不只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还包括一个人在知道自己正被观看时,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片名所说的“特写”,既是一种镜头尺度,也是一种伦理姿态。特写使面孔成为难以回避的现场:细微停顿、目光变化和言语的不稳定都被放大。但靠近并不保证理解。镜头越近,人物身份的多重性反而越明显。冒名者既做出了欺骗行为,也真诚地渴望通过电影获得尊严;受骗家庭既是受害者,也参与了对文化身份和社会地位的想象。

影片没有把这种复杂性化约为判决。它让法律事实、个人欲望和电影幻觉同时存在。阿巴斯在本书中对真实与虚构的反复辨析,到了《特写》这里获得最具体的形式:电影不是拨开虚构后找到纯粹真实,而是观察人如何借助虚构说出一部分真实。

《樱桃的滋味》:封闭车厢与开放结局

《樱桃的滋味》以一个极端问题推动叙事:主人公寻找愿意在次日确认其生死、并按约定处理后事的人。影片没有充分解释他为何要结束生命,也不通过回忆或心理独白补足背景。人物动机的缺席,使观众无法用单一原因迅速安置他的绝望。

汽车构成影片最重要的空间装置。主人公与乘客并排而坐,却不总能直接看着对方;道路的颠簸、窗外景物流动和发动机声音进入谈话,使语言没有变成舞台式辩论。每位乘客都从自己的生活位置回应他的请求:恐惧、宗教规范、实际经验和个人记忆依次出现,却没有任何一种话语取得最终裁决权。

影片的重复询问,使死亡问题逐渐改变性质。最初它像一个需要完成的委托,后来却显出无法被契约化的部分:一个人可以付钱请另一个人执行动作,却不能要求对方在情感和伦理上保持中立。主人公想把死亡安排得准确,现实中的他人却不断把不可控因素带回计划。

影片末段的形式转折尤其重要。叙事建立的封闭世界被突然打开,角色、演员、拍摄现场和自然环境之间的边界发生变化。这一处理容易被视为疏离,也可以被理解为对死亡图像的伦理节制:电影不替人物完成最后判决,也不让观众把一次虚构死亡消费成确定的情绪高潮。结局的开放不是隐去答案后故作神秘,而是承认关于生死的决定无法由影片代替观众封存。

《生生长流》与《橄榄树下的情人》:现实的层层回返

这两部作品与《何处是我朋友家》共享人物、地点和拍摄记忆,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连续故事。后来的影片不断返回先前作品的空间,同时揭示拍摄本身也是现实中的一次事件。人物既可能是生活中的人,也可能在另一层影片中扮演角色;灾难后的现实、电影摄制过程与爱情愿望由此重叠。

《生生长流》的寻找结构把注意力从“是否找到”转向“途中看见什么”。地震造成的破坏构成沉重背景,但影片没有把幸存者固定成苦难符号。人们寻找住处、准备婚礼、关心日常娱乐,生活的延续以具体行动出现。这里的“生生不息”不是抽象赞歌,而是各种欲望没有因灾难而整齐停止。

《橄榄树下的情人》则把镜头转向一次拍摄中的关系。表演要求与现实情感互相干扰,一个在影片中扮演新婚丈夫的青年,也试图在现实中向搭档表达心意。电影赋予他暂时的角色身份,却不能替他改变现实中的阶层、家庭和婚姻条件。艺术既提供想象空间,也暴露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影片末尾以远景处理人物之间的追逐与回应。观众无法轻易辨认谈话内容,也难以确认情感结果。远景没有减弱情绪,反而使观众更主动地观看身体距离的变化。阿巴斯不使用特写替人物宣布答案,而把意义安置在景观、运动和不可听见的声音之间。

《十》:当摄影机退到近乎无形

《十》把主要空间限制在一辆行驶于城市中的汽车内,通过多段车内谈话构成影片。固定的数字摄影设备减少了传统剧组的可见干预,也减少了导演在拍摄当下对表演节奏的直接操控。形式上的限制由此成为一种观察条件。

车内空间看似单调,却因乘客变化不断重新定义。母子冲突、亲密关系、社会规范和个人选择,通过不同人物进入同一驾驶座周围。城市很少以完整全景出现,而通过窗外光线、交通声音、行驶停顿和人物谈话被感知。汽车既提供相对私密的空间,也始终暴露在公共秩序中。

固定机位并不意味着中立。摄影机的位置仍决定我们看到谁、错过谁,也决定面孔与画外声音的关系。但它确实改变了导演控制现场的方式:表演不必时刻回应摄影机后的庞大装置,谈话可以保留较长的持续时间。技术在这里不是更清晰、更快速的同义词,而是重新分配注意力与权力的手段。

审美如何发生

阿巴斯电影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信息与感知之间的不平衡。观众知道得不够,却看见和听见了许多无法迅速归类的细节。人物动机没有被完整解释,事件结果常被放到画外,但道路的长度、车内的停顿、面孔的迟疑和环境声音又具体可感。解释不足与感官充足同时存在,迫使观看摆脱情节结论,进入时间与空间本身。

其次,它来自控制与偶然之间的张力。阿巴斯的构图、路线、重复和叙事省略都经过选择,可镜头中的人物又保留着不完全服从形式的生命质地。非职业演员的语气、真实地点的变化、车辆行驶时的身体反应,会给计划带来细小偏差。作品并不掩盖这些偏差,而让它们成为形式的一部分。

再次,它来自一种克制的伦理。影片不急于替人物辩护,也不把他们固定为社会问题的例证。《特写》中的冒名者没有被简化为骗子或受害者;《樱桃的滋味》中的主人公没有被诊断,也没有被某种人生格言轻易拯救;灾难后的幸存者没有被限制在悲恸形象中。形式上的留白,使人物保留了超出影片解释范围的部分。

阿巴斯所说的观众参与,也不只是猜结局。更深的参与发生在观众必须决定如何看待一个人、如何理解一段沉默,以及是否接受影片拒绝说明的权利。开放电影并不比封闭叙事少做工作,它只是把一部分工作从银幕内部移到了观看关系之中。

传统与回声

阿巴斯继承了现实主义电影对日常环境、普通人物和社会处境的关注,却改变了现实主义的可信机制。传统现实主义往往依靠连续叙事、环境细节和自然表演,使观众相信银幕世界真实存在;阿巴斯则经常主动暴露真实感的制造过程。《特写》的重演、《生生长流》对前作的返回,以及《樱桃的滋味》末尾对摄制现场的显露,都提醒观众:承认电影是人为建构,并不会使现实失效。

他也延续了现代电影对不确定性、空缺和观看行为的探索。但与某些强调形式断裂的现代主义作品相比,阿巴斯的反思通常藏在极朴素的人物行动中。寻找一本作业本、沿路打听一个人、在车里与乘客交谈,这些行动保持了叙事的可进入性;电影本体问题则在行动的重复和偏移中逐渐显形。

诗歌传统同样构成重要回声。阿巴斯的诗性不主要来自华丽画面,而来自省略、并置和余韵:有限形象打开大于自身的空间,一处自然细节与人物处境相互照亮,却不被解释成固定象征。这种诗性使他的电影能够在具体与抽象之间保持张力。道路确实是一条道路,同时又让寻找、迁徙和生命进程获得形状。

后来广泛出现的极简叙事、非职业演员、固定机位和混合纪录形式,并不能简单归为阿巴斯的直接影响。但他的创作清楚证明:小型制作并不天然意味着审美贫乏,有限条件也可以转化为形式原则。尤其在轻便数字设备普及之后,他关于摄影机退隐、拍摄权力和创作自由的思考,显得比单纯的技术乐观更有分量。

解释的分歧

人文主义的解释

一种常见路径把阿巴斯视为温和的人文主义者,强调他对儿童、普通人和生命延续的关切。这种解释能够说明《何处是我朋友家》中对儿童责任感的尊重,也能把握灾难之后日常生活继续展开的力量。

它的局限在于,容易把影片中的形式困难抹平,使开放结局、身份错位和观看不安都变成“热爱生命”的旁证。阿巴斯固然关注人的尊严,却并不总提供温暖确认。他的电影也让人物彼此误解,让制度性压力保持存在,并让观众面对无法化解的伦理困境。

形式主义与自反电影的解释

另一条路径强调阿巴斯如何拆解纪录与虚构、演员与角色、影片与拍摄现场之间的边界。《特写》以及几部彼此回返的影片,为这种解释提供了充分依据。阿巴斯的作品确实不断提醒观众,真实感是一种经过组织的形式效果。

但如果只关注自反结构,人物容易被降格为电影本体论的例证。冒名者的社会处境、儿童面对成人秩序的无力、婚姻关系中的现实限制,都不是纯粹的形式游戏。阿巴斯的复杂之处,在于形式实验始终与具体生活纠缠。

神秘主义或存在主义的解释

《樱桃的滋味》《随风而逝》等作品中的死亡、自然、等待和不可见之物,常被放入存在主义或精神性传统中理解。这条路径能看见土地、风、黑夜和道路如何扩大个人处境,也能解释作品为何拒绝把意义限制在社会写实层面。

风险在于把文化背景变成万能钥匙,将每个自然形象都解释为既定象征。阿巴斯的意象之所以持久,正因为它们首先保留物质具体性:尘土会扬起,车辆会颠簸,果实有滋味,风改变可见之物。精神性的维度从这些可感经验中生长,而不是凌驾于它们之上。

较完整的阅读,应让三条路径彼此校正:人文关切解释影片为何靠近普通生活,形式分析说明这种靠近如何被制造,存在层面的观察则揭示日常行动为何不断通向更广阔而未被命名的问题。

重读路径

  1. 追踪摄影机的距离。 留意何时使用近景观察面孔,何时退到远景,何时干脆让事件发生在画外。距离的变化往往同时改变人物的尊严、观众的确定感和情绪的强度。

  2. 辨认重复中的差异。 道路、询问、往返和相似对话并非单纯延长时间。每次重复都会增加身体疲惫、改变信息关系,或使一个实际任务逐渐获得伦理含义。

  3. 倾听看不见的空间。 环境声、画外对话与无法辨清的声音不断扩展镜头边界。画面没有提供的部分,常常不是次要信息,而是观众参与作品的入口。

  4. 观察现实与表演的交换。 当普通人扮演自己,当一次真实经历被重新安排,当摄影机看似退隐,可以继续分辨:哪些部分来自现实经验,哪些部分经过形式塑造,以及两者为何无法彻底分开。

  5. 比较不同影片中的汽车。 汽车有时是寻找工具,有时是谈话空间,有时像审讯室、家庭内部或临时舞台。它一面让人物移动,一面把他们限制在狭窄框架中,是阿巴斯电影里最富生产力的矛盾空间之一。

  6. 保留结局的不确定性。 不急于把开放结局还原成隐藏答案,而可观察影片究竟省略了什么、为何在此处停止,以及这种停止把怎样的判断责任交给了观看者。

《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最终呈现的,不是一组可复制的风格标志,而是一种持续自我限制的创作智慧。道路、非职业演员、车内谈话、远景和开放结局一旦脱离具体问题,都可能沦为表面模仿。真正值得反复体会的,是阿巴斯如何在每次选择中重新安排导演、现实、人物和观众的位置。

他的电影并不因为简单而接近生活,而是通过准确的删减,使生活中无法被概括的部分重新显现。导演的工作不是把意义塞满银幕,而是建造一个足够坚实又没有封死的形式:人物可以在其中保留秘密,偶然可以进入,观众也能带着自己的经验完成观看。所谓樱桃的滋味,正是一种不能由概念代尝的经验。电影能够把它带到眼前,却不能替任何人真正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