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马来西亚]张建德
- 译者:苏涛
- 文体:导演研究、电影美学批评
- 创作/结集语境:以王家卫的电影生涯为轴,将长片、广告、音乐录像及其文学与电影渊源纳入同一互文场域
- 核心意象:时钟与日期、雨与烟雾、镜子与玻璃、走廊与门框、食物与身体
- 语言特征:跨媒介互证、形式分析、影响辨析、历史定位、作品间对读
王家卫电影的独特性,不在于一组可以被复述的爱情主题,而在于他把借来的电影语言、文学母题与流行文化碎片重新编织,使时间的流逝、记忆的偏差和亲密关系的落空成为可以被看见、听见并由身体感受到的形式。
《王家卫的电影世界》所处理的,表面上是一位导演的作品谱系,深处却是一个更难的问题:当一部电影显露出众多前人的痕迹时,我们应当怎样辨认它的原创性?张建德没有把影响理解为一张来源清单,也不满足于指出某个镜头像谁、某段情节来自哪里。他关心的是,王家卫如何让斯科塞斯式的都市动能、希区柯克式的窥视和悬念、曼努埃尔·普伊格式的流行文化拼贴、村上春树式的孤独语调,以及香港商业类型片的惯例,一同进入影片的肌理;又如何通过剪辑、音乐、色彩、旁白和表演,把这些异质材料转化为一种可辨识的个人电影。
这使本书不只是一部导演生涯述评。它也是一份观看方法:从所谓王家卫风格的表面魅力退后一步,观察风格由哪些材料构成,各种材料怎样发生关系,以及一部影片为何会在故事已经结束之后,仍以一段音乐、一道走廊、一个日期或一次迟到留在记忆里。
作品坐标
张建德对王家卫的研究处在几条批评传统的交会处。第一条是作者论传统,即把一位导演跨越多部作品的稳定趣味、形式选择和世界观视为研究对象。王家卫无疑适合这种观看:非线性叙事、错失的爱情、第一人称旁白、流行歌曲、主观化的时间、逼仄的都市空间,反复出现在他的影片中。但本书并未因此把电影简化为导演个人意志的透明表达。摄影、剪辑、音乐、美术和演员身体共同组成银幕经验,所谓作者性必须在这些协作材料中才能成立。
第二条是香港电影史。王家卫从类型工业内部生长出来,而不是在商业电影之外建立一座孤立的艺术宫殿。《旺角卡门》仍与黑帮片、兄弟情义和都市暴力紧密相连;《东邪西毒》借武侠人物和江湖名号进入记忆、欲望与时间;《重庆森林》与《堕落天使》吸收警匪、杀手、爱情喜剧等类型元素,再将因果链拆松;《一代宗师》则让功夫片既保存动作的力度,又容纳门派、时代和个人记忆的消逝。类型不是被王家卫抛弃的旧壳,而是他进行改写的共有语言。
第三条是跨国现代电影与现代文学。王家卫作品中的断裂时间、游移身份、间接叙述和互文密度,使它们很容易被放入世界艺术电影的谱系。本书的价值正在于,它没有把这种世界性写成一条由西方大师单向输送影响的道路。香港的拥挤空间、殖民地晚期的时间意识、粤语流行文化、跨地域制作以及上海记忆,同样是作品形式得以生成的条件。世界电影在这里不是中心与边缘的等级,而是图像、声音和叙事规则不断迁移、变形的网络。
第四条是媒介边界的松动。张建德把广告和音乐录像纳入考察,意味着王家卫美学不能只在长片内部加以定义。短时长影像对瞬间强度、明星身体、音乐节拍和商品表面的强调,与他的电影并非截然分开。它们既可能是形式实验的空间,也提醒读者:个人风格可以成为可流通、可辨认乃至可消费的视觉品牌。由此,本书在赞赏风格创造力的同时,也留下了审视风格商品化的入口。
阅读入口
进入本书最有效的方式,是从“影响”与“原创”之间的矛盾开始。王家卫的电影经常让观众产生似曾相识之感:黑夜都市与霓虹令人想到犯罪电影,孤独人物的自言自语带有现代小说气息,某些音乐像从旧电影和大众记忆中漂来,人物名字又常从既有类型传统中借取。若原创性意味着从无到有,那么这种创作似乎处处可被拆回来源;但如果电影的意义在于材料如何被组织,问题便完全不同。
张建德所建立的观看尺度,不是判断王家卫有没有借鉴,而是观察借鉴进入影片以后发生了什么。斯科塞斯电影中的速度、暴力和都市眩晕,被置入香港街巷与手持摄影后,不再只是犯罪世界的动能,也成为人物无法安顿自身的感觉。希区柯克传统中的窥视、替身和不稳定身份,在王家卫这里常常失去完整的悬疑机制,转化为亲密关系中的猜测、模仿与缺席。现代文学提供的碎片叙述和孤独独白,也不是被照搬成文学腔旁白,而是同画面之间形成落差:人物说得很多,却未必更接近别人。
因此,本书真正训练的是一种关系性的感受力。一个镜头不能只按画面内容来理解,还要联系它之前被省略的事件、之后突然响起的音乐、人物旁白提供的错误重心,以及同一意象在另一部作品中的变形。王家卫的“电影世界”并非稳定布景,而是由这些关系临时搭起的感知系统。
语言的质地
作为电影批评著作,本书的语言承担双重任务:既要描述难以转述的视听经验,又要把迷人的风格还原为可分析的形式。张建德采用的不是纯印象式随笔,而是不断辨认来源、比较作品、说明转化方式的批评语言。它倾向于把单个形式现象放进多个坐标:香港类型电影的惯例、导演生涯的阶段、外国电影与文学的回声,以及具体作品内部的叙事作用。
这种语言的基本单位不是孤立的赞美词,而是关系。某种影响如何进入影片,某部作品如何修正上一部作品的问题,类型规范如何被保留又如何被扰乱,影像表面如何与人物心理相互牵制。于是,“美”不再是结论,而是需要被解释的结果。色彩为何浓烈,剪辑为何突然加速,旁白为何执着于日期,歌曲为何反复出现,都必须回到影片的时间组织和人物关系中。
译成中文后,本书面对一个特别的对象:王家卫电影本就游走于粤语、普通话、英语及不同地域口音之间,影片的文化语境又跨越香港、上海、东南亚、南美等空间。批评语言若把这一切压成抽象的国际风格,就会损失作品中的地方质地。书中以跨文化比较为方法,同时不断把讨论拉回香港电影史,使“世界”不是去地方化的同义词,而是地方经验与外来形式相遇的状态。
王家卫电影自身的语言质地,也借由这种批评方法得到分层。首先是旁白。旁白常提供精确得近乎荒诞的日期、时间与数量,却无法让人物真正掌握关系。精确性与无能为力并存:时间被计算,却不能被挽回。其次是句法性的剪辑。事件之间常靠联想、音乐或重复动作连接,而不是靠完整因果连接;影片像不断改写自己的句子,主语尚未稳定,时态已经变化。再次是声音。流行歌曲不只是气氛装饰,它以循环结构替人物维持情绪,也会让私人记忆与公共文化重叠。
最后是留白。关键事件可能不在正面呈现中发生,人物关系常通过物件、房间和日常习惯间接显影。留白并非信息不足,而是迫使观看发生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张建德的批评语言之所以有效,正在于它不急着填满这些空处,而是说明空处如何被镜头、音乐和叙述共同制造。
形式与结构
本书以职业生涯回顾为纵轴,以作品分析和影响研究为横轴。纵向结构让读者看到王家卫并非一开始就拥有一套完成的风格。《旺角卡门》同香港黑帮类型的紧密关系,提供了之后不断改写类型的起点;《阿飞正传》强化了时间、身份与未完成关系的母题;《重庆森林》《堕落天使》将都市速度、偶遇和碎片叙事推向鲜明状态;《春光乍泄》《花样年华》《2046》则把迁徙、记忆与欲望组织成更复杂的时间结构;《一代宗师》重新进入类型历史,使个人记忆同武术传统和时代断裂相遇。
横向结构则破坏了单纯的进步叙事。某些形式不会随着年代一去不返,而会在不同作品中返回:钟表和日期从一种计时工具变成失去的证据;狭窄房间时而保护亲密,时而暴露隔绝;慢动作既可以延长欲望,也可以把动作从现实速度中抽离;歌曲既属于某个角色,也可能成为跨作品的记忆接口。读者因此不会只问后期作品是否比早期成熟,而会追踪同一问题如何被反复改写。
本书纳入广告和音乐录像,进一步改变了结构尺度。若只讨论长片,王家卫美学容易被概括为缓慢、忧郁和怀旧;短片材料则显出它与速度、时尚、明星形象、商品光泽之间的紧密联系。两者并不互相否定。恰恰是高速剪辑与停滞时刻、商业表面与私人哀愁、可复制风格与不可复制经验的并置,构成了王家卫影像的张力。
这种写法也让“影响”不再是附设章节中的知识考据,而成为全书的结构原则。来源被放在作品关系中观察:一种形式从哪里来固然重要,它被删去了什么、增添了什么、与香港环境结合后改变了什么,更为关键。结构本身由此提出判断:艺术家的连续性不等于自我重复,开放地吸收他者也不等于失去作者性。
意象与母题
时钟、日期与期限
王家卫电影中的人物喜欢为感情寻找时间刻度。日期、时钟、保质期、房间号码和年份,把模糊的情绪固定为可见标记。但这些数字并未建立秩序,反而不断暴露秩序的失败。日期越精确,失去越不可逆;人物越试图为关系规定期限,关系越显出不受控制。张建德对作品谱系的梳理,使这些数字不再只是机智的台词装置,而成为导演理解现代生活的基本形式:人在统一的钟表时间里相遇,却活在不同的心理时区。
镜子、玻璃与遮挡物
镜面、窗户、门框、帘幕和狭窄通道把人物切割、复制或遮蔽。它们一方面制造精致构图,另一方面把观看本身变成问题。人物常在反射中出现,或被前景遮住一部分;观众看见他们,却不能拥有完整、透明的认识。亲密于是同窥视相邻:越接近某人的私人空间,越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无法被完全理解。此处可以看见悬疑电影传统的回声,但王家卫往往把“真相是谁”改写为“我们如何误认彼此”。
雨、烟雾与流动表面
雨水、烟雾、蒸汽和模糊光晕使空间失去坚硬轮廓。它们不是单纯的情绪背景,而是让人物与环境短暂混合的视觉介质。雨中的街道反射霓虹,烟雾遮挡面孔,玻璃后的影像变得不稳定,城市仿佛正在记忆中重新显影。物理空间由此获得心理属性,但又没有被彻底主观化:潮湿、拥挤和光污染仍属于具体的都市生活。
食物、房间与日常动作
快餐店、罐头、面摊、厨房、旅馆和租住空间,把宏大的爱情叙事拉回日常身体。人物可能无法说出自己的需要,却不断购买食物、进入同一条街道、整理房间或重复一种路线。物件替他们保存情绪,也替关系记录变化。日常动作的重复让时间可感,而微小偏差则成为关系变化的证据。王家卫电影的抒情性因此并不悬浮,它经常寄存在最普通的消费品和生活程序中。
道路、边界与迁徙
从香港街巷到异乡公路,从武侠江湖到跨地域都市,移动不断发生,但抵达很少意味着完成。角色改变地点,旧关系却以记忆、歌曲和姿势继续随行。空间迁移与时间滞留形成反差:身体已经离开,感情仍困在原处。张建德将电影与文学影响并置,使这种迁徙既属于香港的历史处境,也进入现代主义关于身份、流亡与不稳定归属的更大传统。
关键文本细读
从《旺角卡门》到《阿飞正传》:类型如何松动
《旺角卡门》提供了理解王家卫电影起点的重要样本。影片仍以黑帮世界、兄弟义气和暴力冲突推进,人物行动具有相对明确的类型动力。然而,关系中的迟疑、城市空间的逼迫感以及人物无法脱离既定角色的困境,已经开始削弱纯粹的动作逻辑。暴力不仅制造情节高潮,也显出年轻身体被类型身份消耗的过程。
到了《阿飞正传》,这种松动进入影片结构。人物之间的关系不再汇聚为一个封闭故事,而像接力般移动:一人的离开成为另一人的等待,一次短暂相遇打开另一条尚未完成的叙事。时间被钟表、约定和回忆不断标出,却没有稳定中心。片末突然出现的人物与空间,又使结束变成新的开端。它不是提供完整答案的尾声,而是在形式上确认:这个世界总有未被当前故事容纳的生活。
由此可见,王家卫对类型的改写不是简单删去动作、增加抒情。他保留类型提供的人物姿态、明星身体和危险感,再让因果关系变得疏松,使原本服务于行动的元素转而承载时间意识。张建德从职业生涯的连续性出发,让这种转化显得比“从商业走向艺术”的二分说法更准确。
《重庆森林》与《堕落天使》:速度中的孤独
这两部都市电影常因手持摄影、广角镜头、霓虹色彩和跳跃节奏而被视为王家卫风格最鲜明的呈现。但视觉速度并不等于人物真正拥有行动能力。相反,城市越快,人物越依赖重复:反复走同一条路、进入同一家店、听同一首歌、维持同一种职业程序。运动的表面之下,是情感生活的停滞。
《重庆森林》以相邻而不完全相交的段落组织人物。故事之间没有被强因果焊接,而是通过地点、职业、失恋经验、食物和偶遇形成回声。罐头的期限把感情的终止物质化;快餐店让陌生人的轨迹短暂交叉;反复播放的歌曲既制造轻盈,也显示角色被一种想象困住。人物把感情投射到日常物件上,物件于是获得替他们说话的能力。
《堕落天使》把相似的都市材料推向更暗、更扭曲的空间。广角造成面孔与房间的变形,近距离并不带来亲密,反而强化身体之间无法消除的距离。杀手、搭档与夜行者共享城市,却以不同节奏穿过它。快速画面、慢动作和音乐循环相互冲撞,时间不再是一条均匀道路,而像人物各自携带的封闭装置。
张建德对电影与其他艺术来源的辨析,能帮助读者越过“都市孤独”这一宽泛主题。真正需要解释的是:孤独如何由形式产生。它产生于距离过近却无法交流的镜头,产生于旁白与画面的不同步,产生于公共歌曲被角色私有化,也产生于两个故事共享空间却始终不能合为一体的结构。
《春光乍泄》:迁徙、重复与关系节奏
《春光乍泄》把人物置于远离香港的异地,地理上的远行却没有使关系获得新开端。两人反复分开、复合、照料、伤害,关系呈循环而非直线。那处著名瀑布既是共同目的地,也是无法共同完成的想象:图像先于抵达存在,欲望围绕一个尚未实现的场景组织起来。
影片的美学力量来自多重不稳定。彩色与黑白、逼仄室内与开阔道路、手持的即时感与音乐带来的抒情延宕彼此交替。室内空间使身体靠得很近,争吵、疾病和照料却持续改变两人的权力关系;户外空间看似带来自由,又暴露迁徙者的孤单。探戈的双人节奏尤其关键:它要求接近、引导、退让与重新配合,成为关系结构的声音和身体模型。
从本书强调的跨文化场域看,影片的异地并非漂亮背景。南美空间、音乐传统、香港身份与跨国电影想象在此相遇。王家卫吸收异质文化材料,却让它们服务于人物关系的节奏,而非陈列异国情调。影响只有在被重新组织之后,才成为影片自身的形式。
《花样年华》与《2046》:记忆怎样建造空间
《花样年华》将欲望限制在走廊、楼梯、门框、餐馆座位和狭窄房间之中。重复出现的行走、用餐、擦肩与等待,使关系不是靠重大事件突然完成,而是在细微差异中缓慢显影。服装变化标记时间,歌曲回返压缩时间,慢动作则把日常动作从实用目的中分离出来,使一次经过也带有无法兑现的重量。
影片常让观众隔着门、墙、镜面或前景观看人物。构图既保护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感情,也让观看沾上邻里目光和社会规范的压力。角色通过模拟各自伴侣的行为接近事实,却在模拟中生成新的关系。表演与真实不再泾渭分明:他们以扮演为防线,也通过扮演说出了日常身份不允许表达的部分。
《2046》继承这些人物、号码、空间和情感残片,却把记忆改造成更复杂的叙述机器。未来想象、写作行为和旧日关系相互渗透,人物似乎不断把现实中的人转写为故事角色。数字既指向空间,也指向时间和无法返回的状态。前作中的克制在这里被扩展为多重替代:一个人可能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旧人的轮廓,一段故事可能为另一段关系承担无法直说的情绪。
两部影片对读,显示王家卫并非只会重复怀旧。重复本身就是他的研究对象:记忆每次返回都会更换媒介、人物与叙述位置。张建德将文学影响纳入电影分析,尤其有助于理解《2046》的写作性——影像不只是再现过去,也展示过去如何被叙述者加工、排列和误认。
《东邪西毒》与《一代宗师》:类型记忆的再造
《东邪西毒》借用武侠世界中已有文化记忆的人名和关系,却拒绝提供传统武侠叙事期待的清晰行动线。江湖被处理成记忆与欲望的荒漠,人物的身份不再主要由武功和使命定义,而由他们如何记住、忘记和误解某段关系定义。动作场面仍保有身体冲击,却常被剪辑、光线和主观感知拆散,不再承担完整展示招式的单一功能。
这种处理使武侠传统发生转向。英雄不只是行动者,也是叙述自己、修订过去的人;江湖不只是地理空间,也是传闻、名字与记忆共同搭建的文本。观众对类型人物的既有认识被调动起来,又被影片重新分配。借来的角色因此不是简单典故,而是与观众共同记忆之间的一次合作。
《一代宗师》则把功夫、门派、地域和时代变迁组织在一起。动作不仅关乎胜负,也关乎一种传统如何通过身体被保存。招式、步法、礼仪和空间距离都具有知识性质;但这种知识并不脱离历史。个人能够精进技艺,却无法阻止战争、迁徙和社会秩序的改变。影片的抒情性由此建立在动作的精确与历史的无常之间。
把两部影片放在王家卫的作品谱系中,可以看到他对类型传统的态度并非一味消解。早期作品让武侠人物陷入主观记忆,后来的作品则更重视身体技艺、师承和历史保存。共同之处在于:类型从来不只是故事容器,它是一套集体记忆,而导演的工作是在继承中改变其时间感。
审美如何发生
王家卫电影的审美经验,首先发生在形式之间的不一致中。画面可能高速运动,人物情感却停滞;旁白提供大量信息,人物之间却缺少真正对话;身体在狭小空间里接近,关系却无法确认;故事不断提及时间,叙事本身却拒绝按时间顺序稳定展开。观众感到的怅惘,并非由“错过”这个主题词自动产生,而是由这些相反力量持续牵引的结果。
其次,它发生在重复与差异之间。一首歌再次响起,一个人物又走过同一条通道,一个数字在另一部影片中返回,看似相同的材料因语境改变而获得新意义。重复使观看产生熟悉感,差异又阻止熟悉感变成确定答案。记忆正是在这种机制中被形式化:我们以为自己回到了原处,实际面对的是已经被时间改写的版本。
再次,它发生在跨媒介材料的重新编织中。小说的内心独白进入电影后,不只是文学内容,而要同面孔、环境声和剪辑发生关系;流行歌曲进入电影后,不只是时代标识,而会控制段落节奏、召回公共记忆;广告式的表面光泽进入长片后,也可能与人物的匮乏形成反差。张建德所强调的互文场域,使王家卫的作者性被理解为组织能力:他的独特不来自材料纯净,而来自材料相遇的方式。
最后,它发生在观众的不完全知情中。省略、遮挡、碎片叙述和开放关系迫使观众参与连接,却又不允许连接彻底封闭。王家卫电影因此拥有一种不可压缩的体验:故事可以被简述,主题也可以被概括,但简述无法替代音乐持续的时间、慢动作延长的一次经过、广角镜头造成的身体距离,以及某个场景在另一部作品中返回时带来的记忆震动。
《王家卫的电影世界》的批评意义,正在于把这种不可压缩性分解为可辨认的形式关系,同时不把它消耗成一套公式。分析不是取消魅力,而是让魅力从朦胧的个人感受转化为可以再次观察的证据。
传统与回声
王家卫继承的首先是香港商业电影的类型活力。他使用黑帮片、警匪片、爱情片、武侠片和功夫片的角色模型、明星资源与动作机制,却常把类型承诺的解决推迟或撤回。英雄未必通过行动完成身份,爱情未必通过结合获得封闭结局,悬疑也未必以真相揭晓为终点。类型仍提供速度和期待,影片则让期待成为观看自身的一部分。
他与世界电影传统的关系同样不是表面致敬。美国犯罪电影的都市能量、欧洲现代电影的断裂叙事、悬疑电影的窥视结构,以及跨国艺术电影的身份主题,被带入香港具体的空间密度和历史节奏。影响在此经历了尺度转换:宏大的城市寓言可以寄存在一家快餐店,现代主义的时间危机可以表现为一罐食品的期限,身份的不稳定也可以呈现为一个名字、一间房和一次擦肩。
文学回声则改变了电影讲述内心的方式。现代小说中的不可靠记忆、流行文化拼贴、私人独白和片段结构,被转化为声音与画面的间距。人物的旁白并不拥有最终解释权;它可能透露自我,也可能掩饰自我。写作、讲述和回忆由此成为影片内部的行动,而非附加说明。
这种美学后来形成了广泛可辨认的视觉词汇:霓虹、慢动作、跳格感、低照度空间、流行歌曲、孤独独白和暧昧关系不断被模仿。但本书的分析也帮助我们区分影响与复制。若只保留色彩、音乐和姿态,风格便容易成为装饰;王家卫真正具有生成力的部分,是表面形式如何同时间结构、人物处境和地方经验结合。回声之所以有意义,不在于后来作品看起来像他,而在于它们是否理解这些形式为何需要以这种方式出现。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把王家卫视为香港历史经验的电影作者。作品中的期限、迁徙、身份游移、旧上海记忆和不断变化的城市,可以联系殖民地晚期及主权转换前后的时间意识。这一路径能说明为何“到期”“离开”和“返回”如此重要,也能把私人爱情置于集体历史之中。它的风险是把每一次错失都直接翻译成历史寓言,从而忽略类型传统、人物心理和制作条件自身的复杂性。
第二条路径强调普遍的现代都市经验。陌生人并肩而过,亲密关系被消费节奏和工作程序切割,流行歌曲成为私人情绪容器,人物在高度拥挤中保持隔绝。它能解释王家卫为何跨越地域获得广泛共鸣,也能突出电影对现代时间和孤独的形式化。其局限在于,若把香港只当成任意大都市的漂亮背景,作品中的语言、历史、空间密度和文化混杂便会被抹平。
第三条路径以互文与后现代拼贴为中心。王家卫从电影、小说、音乐、广告和类型文化中吸收材料,通过挪用、变形与并置建立作者风格。这与张建德的分析重心最为接近,能够正面回答影响与原创性的关系。但若过分沉迷来源辨认,批评也可能变成寻踪游戏:知道一个镜头让人想到哪位导演,并不等于解释了它在当前影片中的作用。互文只有回到节奏、叙事、表演与观众经验,才不是知识陈列。
还有一种更具批判性的路径,把王家卫风格放入文化商品与全球艺术电影市场中观察。明星身体、奢华表面、时尚摄影以及广告实践,使他的个人美学具有高度识别性,也便于跨地区传播。这种解释提醒我们,作者风格不仅是艺术表达,也可能是一种品牌机制。不过,若据此把所有形式都还原为营销,便无法说明影片内部那些抗拒快速消费的部分:延宕、重复、叙事断裂和无法被情节摘要替代的时间经验。
这些路径并非只能互相排斥。香港历史提供压力,都市现代性提供生活结构,跨媒介互文提供材料,全球生产与传播提供可见条件。更充分的解释需要考察它们如何在具体作品中取得不同权重,而不是寻找一把能够开启全部影片的钥匙。
重读路径
追踪时间标记的功能变化。 可留意钟表、日期、年份、期限、房号与口头承诺何时出现。它们有时推动行动,有时保存记忆,有时只证明人物无法控制时间。不同作品中的数字并不共享单一寓意,其意义取决于它与剪辑、旁白及人物处境的关系。
观察旁白与画面是否真正一致。 王家卫电影中的人物常以独白塑造自己,但画面可能补充、偏离甚至拆穿他们的叙述。旁白说了什么固然重要,它在什么时刻出现、替代了哪场对话、与谁保持距离,同样值得注意。
辨认空间如何安排亲密。 门框、镜子、走廊、窗户、车厢、厨房和旅馆房间不是中性的容器。人物被放在画面何处,前景是否遮挡,镜头离身体多近,都会改变亲密关系的性质。接近可能意味着照料,也可能意味着无法逃离。
聆听音乐的返回。 歌曲何时开始、何时中断、是否覆盖环境声,以及同一旋律再次出现时人物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都能揭示影片的情感结构。音乐不是替画面说明感情,而是以自身的循环时间与叙事时间交涉。
比较类型规则被保留和撤回的部分。 黑帮片的义气、警匪片的追踪、武侠片的名号、功夫片的传承仍在发挥作用,但它们不一定抵达惯常结局。与其笼统地说王家卫颠覆类型,不如观察他需要类型提供什么,又在何处拒绝类型的解决方案。
沿着这些线索重读,《王家卫的电影世界》会显出它最有价值的尺度:既不把王家卫封闭为一位只凭个人灵感工作的天才,也不把他的电影拆散成来源明确的引用集合。张建德让我们看到,作者风格是一种转化实践。不同传统、媒介和地域经验进入同一部影片,经过时间、空间、声音与身体的重新组织,最终形成一种无法仅靠故事梗概保存的电影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