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安德烈·巴赞
- 译者:崔君衍
- 文体:电影评论与理论文集
- 创作/结集语境:文章主要写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围绕摄影本体、电影语言、现实主义、改编以及具体影片展开;作者去世后由相关文章结集而成
- 核心意象:木乃伊、镜子、窗户、完整世界、暧昧现实
- 语言特征:从悖论设问,以影片为证,概念与感受互相校正,判断鲜明而不封闭,常在辩证转折中推进
电影的独特力量,并不只是把现实变成可供操纵的影像,而是让现实在影像中保留一部分不受创作者支配的存在。
《电影是什么?》并没有为片名中的问题提供一条定义,然后逐项证明。巴赞更关心的是:电影凭什么成为电影?摄影影像与被摄事物之间有怎样的关系?剪辑、景深、长镜头、表演、场面调度和银幕空间,分别让观众以何种方式接近世界?全书的意义因此不在某个孤立结论,而在一种批评姿态:每当电影技巧显得无所不能时,都要追问它是否过早替观众决定了意义;每当现实主义被误解为朴素复制时,又要说明电影中的真实必须经过选择、构图和形式组织才能显现。
作品坐标
《电影是什么?》首先是一部文集,而不是从公理出发、层层封闭的理论专著。它讨论摄影影像的本体,也讨论默片与有声片的语言演变;讨论蒙太奇和景深,也讨论戏剧、绘画、文学进入电影之后发生的变化;既有宏观判断,又有对卓别林、奥逊·威尔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等创作者与潮流的具体观察。这样的构成使全书保留了评论写作的现场感:理论不是先验框架,而是在影片、技术和历史变化的压力下逐渐形成的。
巴赞写作时,电影理论中已有一条影响深远的道路:把电影的艺术性主要归于剪辑。不同镜头的碰撞可以压缩时间、建立因果、制造隐喻,也可以把原本中性的素材组织成明确判断。巴赞并不否认蒙太奇的创造力,却对“意义完全由镜头组合产生”的观念保持警惕。在他看来,如果电影只因为剪辑而成为艺术,那么摄影影像与现实之间那种特殊联系便被忽略了。
他由此重新调整电影美学的重心。镜头不只是导演写下的一个符号,也是某个事物曾经位于摄影机前的痕迹。电影不只是一种表达工具,也是一种遭遇现实的方式。长镜头、景深和较少切割的场面调度之所以重要,并非它们天然高贵,而是它们有可能维护事件的连续性、空间关系和多重意义,使观众不必完全服从剪辑者安排好的观看顺序。
这一立场后来常被概括为“现实主义”,但巴赞的现实不是未经加工的生活原料。摄影机的位置、镜头的长度、演员的行动和画面的构成都属于形式。区别只在于:某些形式倾向于把现实压缩成单义结论,另一些形式则愿意保存现实内部的关系和暧昧。巴赞真正维护的,是影像面对世界时的谦逊。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书,可以从一个矛盾开始:电影越是技术性的艺术,为什么越可能因尊重技术之外的世界而获得力量?
一般的艺术观念容易把创作理解为控制。画家决定线条和色彩,作家决定词语和句法,电影导演则似乎可以通过取景、表演、剪辑与声音控制观众看到的一切。巴赞却在控制的缝隙中寻找电影的特性。摄影影像的形成依赖机械装置,光从对象抵达感光材料,人的手并不以绘画那样的方式重新制造对象。正因为作者的主观意志未能彻底占领影像,影像才带着一种来自现实的阻力。
这并不意味着摄影绝对客观。巴赞关注的不是摄影机能否消除立场,而是摄影的立场无法取消对象曾经存在这一事实。画面既是被选择的,也是被给予的;既属于创作者,也不完全属于创作者。这种双重性构成全书最持久的张力。
书中的许多讨论都可视为这一张力的变奏:蒙太奇如何解释现实,长镜头如何保存现实;改编如何在不同艺术之间转换,电影又如何承认原作的异质性;新现实主义如何在事件稀薄、因果松动的生活表面发现意义;喜剧如何让人物与物质世界发生不断失衡的接触。片名的问号因此十分重要。“电影是什么”不是一次性解决的问题,而是每一种新技术、新风格和新作品都要重新回答的问题。
语言的质地
巴赞的文字兼有宣言的力度和评论的弹性。他常从一个大胆命题出发,把电影放进摄影、绘画、戏剧、文学乃至保存生命形象的古老愿望中考察。这样的起笔会迅速扩大问题的尺度,使一项现代技术显露出漫长的文化前史。但他很少停在宏大概括上,而会转向具体影片,观察一个镜头为何不应切开、一个空间为何需要保留纵深、一个改编为何不能仅按忠实程度裁判。
这种“先扩张、再收束”的句法节奏,是全书的重要文体特征。概念把读者带到高处,影片分析又把判断压回银幕。巴赞的比喻也并非单纯装饰。谈到人类保存外观、抵抗时间的愿望时,“木乃伊”把摄影史与死亡意识连接起来;谈到影像与世界的关系时,镜子与痕迹一类形象,使抽象的本体问题变成可以感知的距离问题。这些意象共同指向一种愿望:让易逝之物留下不完全受人手改造的形态。
他的论述又频繁依靠转折。蒙太奇有效,但它可能替代事件;有声电影改变了形式,但未必摧毁电影语言;改编依赖其他艺术,却不因此低人一等;技术进步扩大了表现手段,但电影史并非从幼稚到成熟的直线。转折使他的观点避免成为简单禁令。巴赞并不要求所有电影都采用长镜头,也不把剪辑当作原罪。他真正反对的是一种审美独断:把某项技巧当成电影艺术的唯一来源。
这种语言也具有鲜明的伦理色彩,却很少直接训诫。所谓尊重现实,首先落实为镜头如何安排观看:是否让对象保留持续时间,是否让空间关系能够被辨认,是否允许观众在同一画面中选择注意力。当形式问题被写成观看者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时,电影批评便不再只是技巧优劣的排行,而成为对观看权力的辨析。
形式与结构
全书由不同时期、面向不同对象的文章构成,因此不存在单一的线性论证。但这些文章之间形成了可以辨认的回环结构。
第一重是“影像从哪里来”。摄影本体与完整电影的神话,把电影放在再现欲望的历史中理解。摄影和电影之所以不同于传统造型艺术,不只因为它们更逼真,也因为影像的生成方式改变了人与再现物的心理关系。与此同时,电影的发展并非简单由技术发明推动;人们在技术成熟以前,已经想象一种能够完整再现世界的电影。
第二重是“影像如何组织”。关于电影语言演变、蒙太奇、景深和长镜头的讨论,把本体问题转化为形式选择。若摄影影像与现实具有特殊联系,剪辑就不应被视为唯一的意义发动机。场面调度可以让多个动作处于同一空间,景深可以使前景、中景和后景同时保持可见,镜头持续时间可以让事件自己显露结构。
第三重是“电影如何与别的艺术相处”。关于戏剧、绘画和文学改编的文章反对艺术纯洁性的焦虑。电影不必通过拒绝外来材料证明独立;真正的问题是,它能否把别种艺术的形式条件转化为银幕关系。由此,“不纯”不再是缺陷,而可能是电影成熟的方式。
第四重是“理论如何回到作品”。巴赞对导演、演员、类型和现实主义潮流的分析,使前述概念经受具体差异。长镜头在不同作者那里并不表达同一意义,新现实主义也不是外景、非职业演员等特征的机械相加。全书因而形成一种往返:从影像本体到风格,从风格到作品,再由作品修正理论。
这种文集结构的价值正在于不完全整齐。同一个概念在不同文章中受到不同对象的牵引,理论显得可生长而非封闭。读者遇到的不是一座建成的体系,而是一种持续进行的判断活动。
意象与母题
木乃伊:保存与时间
木乃伊意象把造型艺术的起源与保存存在的愿望相连。人制造形象,不只是为了相似,也为了对抗消逝。摄影把这种愿望推进到新的阶段:形象不再完全依靠手工模仿,而由对象发出的光参与形成。电影又让静止的保存获得时间维度,使存在不仅留下外貌,也留下变化。
因此,巴赞的现实主义深处有一种时间意识。镜头保存的不是抽象事实,而是事物在某段持续时间中的显现。长镜头的重要性,也不仅在于少剪几刀,而在于它维护了事件展开所需的时间。
窗口与画框:开放和封闭
绘画的边框倾向于把画面组织成一个向内封闭的世界;银幕则更像现实的一部分被暂时显露,画外仍有空间延伸。即使不把这种区分绝对化,它仍能帮助理解巴赞对电影空间的敏感:银幕不是装满意义的平面容器,而是与画外、纵深和运动保持联系的开放区域。
这一母题也解释了他为何重视场面调度。剪辑常以镜头边界重新划分空间,场面调度则可以让人物、物体和环境在同一连续区域中发生关系。开放空间并不自动产生真实,但它让真实不必被分解成唯一顺序。
完整世界:技术进步与古老愿望
“完整电影”的想象不是对某种终极技术的预言,而是一则关于起源的悖论。电影并非先有技术,再由技术激发梦想;相反,人类早已向往对外部世界的完整复制,发明只是在追赶这项愿望。色彩、声音和运动于是不能仅被看作附加功能,它们回应的是电影诞生以前便存在的再现冲动。
但完整再现永远无法真正完成。镜头必然选择,银幕必然排除,影像必然经过形式组织。正因为梦想无法实现,电影史才不断生成新语言。这里的“完整”不是终点,而是推动形式变化的欠缺。
暧昧现实:意义尚未被分配
巴赞笔下的现实并非清楚、透明、等待复制的对象。现实的价值恰恰在于它含有偶然、含混和并存的意义。景深镜头让不同空间层次同时进入观看,观众必须决定注意哪里,也可能在重看时改变理解。形式没有消失,而是从强制说明转变为关系安排。
因此,暧昧不是模糊,更不是故弄玄虚。它指向现实中尚未被作者彻底分配的意义。电影若能保留这种未完成状态,就把解释的一部分责任交还给观众。
关键文本细读
摄影影像的本体论
这篇文章最醒目的地方,是它没有先从艺术性谈摄影,而从保存存在的愿望谈起。这样的开端改变了问题:摄影是否像绘画那样高雅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机械成像为形象带来了何种新的心理效力。摄影影像之所以令人信服,并不只因相似程度高,而是因为人相信对象以某种因果方式参与了影像的形成。
巴赞并未因此取消摄影者。构图、光线和选择仍然存在,但它们发生在一种特殊基础上:镜头前必须有某物出现。正是这一点,让照片既可以成为艺术品,也可以作为亲人、地点和历史时刻曾经存在的见证。摄影的审美经验由两种力量构成:作者对世界的选择,以及世界对作者选择的抵抗。
当静态摄影延伸为电影,影像开始保存变化。电影中的对象不仅“在那里”,还在时间中行动、衰老、消失。由此看,巴赞后来对长镜头的偏爱并非孤立风格判断,而是本体论在时间层面的展开:如果电影的独特价值包括保存事物的持续,那么随意切断持续便不仅是节奏选择,也会改变事件的存在方式。
这套论述最容易被误读为摄影绝对真实。其实它区分的是影像的生成关系与影像所表达的意义。摄影可以伪装、选择和误导,但这些行为仍以被摄对象与装置发生接触为前提。巴赞关注的不是影像不会说谎,而是影像的谎言也必须经过现实留下的材料。
完整电影的神话
这篇文章重新叙述电影技术史。通常的进步史把早期电影看作不成熟形态:先有无声黑白影像,再逐步增加声音、色彩和更逼真的运动。巴赞却提示,发明者和先驱者的想象往往早于技术,他们追求的并不是后来被称为“纯电影”的默片形式,而是声音、色彩、立体感和运动共同构成的完整再现。
这一论证具有反讽效果。默片在限制中发展出的高度视觉语言,当然拥有审美价值;但不能因为这种价值,就把技术限制反过来奉为电影本质。有声电影的出现也不只是给既有形式增加声音,它会重新安排表演、剪辑、空间和叙事。电影的本质不能被冻结在某一技术阶段。
“神话”一词使文章保持了双重距离。一方面,完整再现的愿望真实推动了发明;另一方面,它不可能被最终满足。电影越接近现实,越会显露新的缺失。这个不可完成的愿望,使电影史不再是器材升级表,而成为再现观念持续改写形式的历史。
电影语言的演变
在讨论默片与有声片、蒙太奇与场面调度时,巴赞避免把电影史写成简单阵营对立。他关心的并不是谁使用剪辑、谁使用长镜头,而是导演把对现实的信念安放在哪里:有人相信影像之间的组合,有人相信被拍摄对象和场面内部的组织。
蒙太奇通过镜头次序引导理解。一个动作被拆成多个角度,一个表情与另一个对象相接,意义便在组合中变得明确。它高效、富有修辞性,也容易让观众沿着预设路线前进。相较之下,景深和持续镜头可以让空间内部的多个因素并存,意义不必由切换直接宣告,而从人物、环境和观看选择的关系中产生。
巴赞对奥逊·威尔斯等创作者的重视,与此密切相关。景深不是单纯把远近都拍清楚的技术效果,它改变了叙事信息的分配:人物可能处在不同空间层次,决定性的行动可能不位于传统视觉中心,观众需要在画面内部主动建立联系。镜头因而具有一种句法容量,可以在不切换的情况下容纳并列、对照和延迟。
但长镜头不是现实主义的万能标志。一个持续镜头同样可以炫技或操控,剪辑也可以忠实呈现事件。巴赞真正提出的是形式与信念之间的对应:当事件的意义依赖真实的空间共存、时间连续或不确定关系时,过度切割可能损害它;当意义本就建立在分析和比较上时,剪辑则可能最为准确。
禁用蒙太奇
“禁用”并非普遍戒律,而是针对特定情境的原则。若一个场面的意义来自多个对象在同一时空中的真实关系,剪辑便不应以分别拍摄再拼接的方式替代这种关系。危险、距离、身体接触以及人与动物的共同出现,都可能因为空间连续性而获得可信度。
这里的关键不只是“看起来真实”。剪辑完全能够制造逼真错觉,但错觉与事件的存在条件并不相同。若观众之所以感到紧张,是因为相信人物与危险对象确实共享一个空间,那么把双方分别拍摄再交替剪接,便用叙事效果替代了场面的本体风险。镜头可以组织观看,却不应伪造作品赖以成立的关系。
这一原则揭示出巴赞美学中的伦理维度:形式不能随意取消对象之间的真实联系。电影当然总在制造幻觉,但某些时刻,幻觉的力量恰恰来自它对现实条件的承认。剪辑越擅长无中生有,批评越需要追问它隐藏了什么。
不纯电影与改编
巴赞反对把电影独立性理解为排斥文学、戏剧和绘画。年轻艺术常急于证明自己的纯粹,仿佛借用其他艺术就意味着不成熟;但电影从诞生起便与表演、叙事、造型和声音交织。它的力量未必来自清除这些成分,而可能来自重新安排它们。
因此,改编不能只用情节是否忠实来衡量。文学以词语组织叙述时间、视角和意识,戏剧依赖舞台空间、演员身体与现场关系,电影则通过摄影、剪辑、声音和银幕空间运作。真正的忠实可能要求形式上的改变:不是复制原作表面,而是在另一媒介中寻找与原作结构功能相当的关系。
“不纯”由此成为一种成熟。电影承认自身与其他艺术共享材料,又不把摄影机当作透明搬运工具。它既不必把戏剧“拍成不像戏剧”,也不必把小说缩减为故事提要。不同艺术之间的阻力,正能迫使电影发现新的形式。改编的价值不在消灭差异,而在让差异变得可见。
意大利新现实主义
巴赞对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分析,超出了外景拍摄、非职业演员和贫困题材这些表面特征。他更关注一种叙事与观看方式:事件不再总是紧密服从戏剧因果,人物在城市、道路和日常生活中遭遇偶然,生活的细节获得不被情节完全征用的重量。
传统叙事常把现实加工成清楚的行动链:目标、阻碍、冲突、解决。新现实主义则允许某些遭遇保持松散,允许环境不仅是背景,也成为人物处境的组成部分。观众看到的不是社会问题的图解,而是人物如何在物质世界中行走、等待、寻找和失去。
这种形式使现实不再像一块可以任意雕刻的材料。影片仍有选择和结构,但结构不过早封闭生活。一个普通动作、一次偶遇或一段无明确结果的行程,都可能让社会处境从具体表面显现。现实主义在这里不是“像新闻”,而是让事实保留尚未被剧情翻译完的部分。
审美如何发生
《电影是什么?》带来的审美经验,首先是一种观看速度的改变。通常的观影习惯会追随情节,等待下一个镜头说明当前镜头的意义。巴赞却使注意力停留在镜头内部:空间是否连续,动作是否完整,前景与后景如何互相影响,画外世界是否仍在延伸,事件有没有被剪辑替我们解释。
当这些问题进入观看,电影形式便不再是一组容易识别的技巧标签。长镜头的意义取决于它保存了什么,剪辑的意义取决于它建立或取消了什么关系,景深的意义取决于观众能否在空间层次之间做出选择。形式不是覆盖在内容外面的包装,而是观众与被摄世界相遇的制度。
其次,全书把审美经验从“作者表达了什么”转向“作者给现实留下了多少位置”。这并不削弱作者性,反而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强有力的导演不必时时显示控制,而能够选择何时解释、何时等待,何时构图、何时允许偶然进入。克制不是缺乏风格,而是一种把风格隐藏在关系安排中的能力。
最后,巴赞的文章让电影之美与不确定性相连。现实之所以值得拍摄,不是因为它已经拥有明确意义,而是因为它总比预定意义更多。一个镜头若能容纳这种剩余,观众便不是结论的接收者,而成为观看的参与者。审美就在作者的选择、对象的存在和观众的判断三者之间发生。
传统与回声
巴赞继承了关于艺术模仿现实的古老问题,却借助摄影的机械生成重新定义它。在传统造型艺术中,相似通常被理解为技巧成果;在摄影中,相似还带有对象参与成像的因果痕迹。电影理论因此不能只讨论构图与叙事,还要讨论影像为何获得见证般的心理力量。
他也重新安排了形式主义电影理论留下的遗产。蒙太奇理论证明电影能够通过组合创造意义,巴赞则提醒:电影的创造性也可以表现为不替代现实,让对象之间的联系在镜头内成立。这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把电影语言从单一中心解放出来。剪辑与场面调度不再代表先进与落后,而代表不同的观看伦理和意义机制。
在后来的电影批评中,巴赞的影响尤其体现在三个方向:把导演风格理解为持续的世界观;重视长镜头、景深、场面调度和画外空间;把电影史看成多种美学选择的竞争,而不是技术不断淘汰旧形式的进步史。他所参与形成的批评传统,也为法国电影新浪潮的作者意识提供了重要土壤。
然而,巴赞最有生命力的回声并非某套固定风格。数字影像、合成技术与虚拟场景改变了影像和现实的联系,但他提出的问题仍然有效:观众为何相信一个影像?影像的可信度来自痕迹、惯例还是情感?技术越能制造一切,作品为何仍需要现实的阻力?这些问题使他的理论不只是胶片时代的遗产。
解释的分歧
本体论的巴赞
第一种读法把全书核心放在摄影影像与现实之间的特殊关系上。机械成像使对象以痕迹的方式进入影像,长镜头、景深和现实主义风格则尽量维护这一关系。这条路径能解释巴赞为何从摄影本体出发,又为何对过度操控现实的蒙太奇保持警惕。
它的局限在于容易把“特殊联系”夸大为“天然客观”。摄影从来包含取景、布光、选择、表演和传播语境,影像的意义也不会由机械过程自动保证。如果忽略这些层次,巴赞便会被简化成朴素写实论者。
风格多元论的巴赞
第二种读法强调他对电影史的辩证理解。巴赞并未禁止剪辑,也没有规定所有作品都必须长镜头化。他比较的是不同风格如何组织现实、引导观众,关心某种形式是否适合特定对象。由此,他不是在建立唯一正确的电影语言,而是在拓宽电影可以成为艺术的方式。
这一路径能纠正“巴赞反蒙太奇”的刻板印象,却也可能淡化他的价值倾向。巴赞确实更珍视那些保存时间、空间和意义暧昧性的形式。若把他解释为完全中立的多元主义者,就会失去其理论最鲜明的伦理压力。
观看伦理的巴赞
第三种读法把重心放在观众的位置。剪辑可以替观众选择,景深与持续镜头则可能保留选择空间;封闭的解释追求效率,开放的场面调度允许迟疑和重看。现实主义于是并非画面与现实的简单相似,而是作品是否承认现实和观众都不应被彻底支配。
这条路径最能连接巴赞的形式判断与当代观看经验,但也需避免把长镜头自动等同于民主,把剪辑自动等同于专断。任何形式都可能操控注意力。真正需要分析的,是一部具体影片如何分配可见与不可见、确定与暧昧、作者安排与观众判断。
三种解释并不必互相排斥。本体论说明电影为何与现实发生特殊联系,风格论说明这种联系如何被不同形式处理,观看伦理则说明形式选择为何不仅是技巧问题。它们共同构成巴赞思想的立体结构。
重读路径
追踪“现实”一词的不同层次。 有时它指镜头前实际存在的对象,有时指空间与时间的连续,有时指社会生活未经戏剧化的表面,有时又指意义无法被完全确定的暧昧。区分这些层次,可以避免把现实主义理解成单纯的逼真。
观察巴赞如何使用技术词汇。 蒙太奇、景深、长镜头和场面调度从来不是孤立参数。每当这些词出现,都可继续追问:它改变了观看顺序,还是保存了空间关系?它让意义更明确,还是让多个意义并存?
留意论述中的让步与转折。 巴赞常先承认某种技巧的有效性,再划定其边界。那些“并非……而是……”式的推进,显示他的理论不是禁令集合,而是在不同条件下调整判断的批评方法。
把抽象文章与影片评论交叉阅读。 摄影本体、完整电影和语言演变提供概念,具体导演、类型与现实主义潮流的文章则检验概念。两者互读,才能看到理论怎样从作品中生长,又怎样被作品限制。
持续追踪“保留”这一动作。 保留对象的痕迹,保留事件的时间,保留空间的连续,保留意义的暧昧,也保留观众选择注意力的可能。《电影是什么?》最深处的审美立场,或许正是:电影的创造不只在于增加了什么,还在于它克制住了替世界决定一切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