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张宇凌
- 文体:艺术史随笔、视觉文化评论
- 创作/结集语境:以西方古代艺术史为主要场域,从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延伸至中世纪、文艺复兴和现代艺术,并将历史图像与当代生活并置
- 核心意象:身体、面孔、手势、衣饰、宴饮
- 语言特征:细节驱动、跨时空联想、侦探式追问、冷静反讽、感官化叙述
《竹不如肉》最重要的审美动作,是把已经被艺术史知识凝固成“名作”的图像重新还给身体:让石头恢复体温,让造型显出权力的姿态,让沉默的面孔重新承受凝视。
这部书不按年代铺陈一条整齐的西方艺术史,也不满足于辨认作者、题材和风格。它更像一次次从视觉细节开始的追踪:一只相握的手、一张不合规范的脸、一种被反复复制的造型、一具受到遮蔽或审查的身体,都会成为穿透时代的入口。作者从这些细节中辨认身体如何被赞美、规训、神化、羞辱、隐藏和重新夺回,也借此揭示观看从来不是无辜的。图像中谁可以袒露,谁必须端庄;谁拥有被塑造成典范的资格,谁只能成为被观看的对象;何种肉身能够代表神圣、英雄与文明——这些问题共同构成全书隐约而坚实的骨架。
作品坐标
《竹不如肉》的副标题是“西方古代艺术史上的权力和身体”。“艺术史”规定了材料的范围,“权力和身体”则改变了材料的观看方式。书中涉及古埃及的《纳芙蒂蒂王后胸像》、古雅典的《握手言别》雕像、古罗马人物雕塑、中世纪的《夫人与独角兽》壁毯、文艺复兴时期的耶稣造像与艺术审查,以及现代女性主义艺术。它横跨漫长年代,却没有把年代本身当作唯一秩序。贯穿这些作品的,是身体被制作成图像之后所携带的社会关系。
在传统艺术史叙述中,一件作品常被放进时代、流派、技法和作者谱系之中。这样的框架能够建立坐标,却容易让作品变成风格演进的例证。《竹不如肉》采取的是另一条路径:先承认作品是一件经由材料、尺度、姿势和视线制造出来的可见之物,再追问这种可见性服务于什么秩序。于是,美不再只是比例与和谐,肖像不再只是面貌的记录,裸体也不再天然等同于自由。形式成为权力进入感官的方式。
这部书同时属于面向普通读者的艺术随笔传统。它不像专业断代史那样追求材料的穷尽,而以少数作品为“虫洞”,让相距遥远的时代彼此照面。古代雕像可能与北京街头的公共雕塑发生视觉重叠;古埃及法老的造型可以在现代艺术教育者身上获得意外回声;古希腊运动馆关于身体的制度,也会延伸到当代健身房的气味、动作和自我塑形。历史并未被压缩成今日生活的注脚,而是以相似姿势提醒读者:身体的古老制度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名称与场所。
阅读入口
书名“竹不如肉”本身就是一个带有挑衅意味的阅读入口。“竹”容易使人想到清雅、节制、文人趣味和符号化的品格;“肉”则意味着温度、重量、欲望、衰老和无法彻底驯服的生命。两者并不是材料意义上的简单对立,而代表两种观看倾向:一种把艺术提炼成高洁的观念,另一种坚持追问观念落在何种身体上,又由谁承担代价。
这里的“肉”也不是对感官刺激的轻率推崇。它首先是一种方法:不让宏大的文明叙述越过具体身体。谈王权,要看王的身体被塑造成怎样的姿势;谈宗教,要看神圣肉身如何同时展示痛苦与荣耀;谈性别,要看衣饰、裸露和观看的位置怎样分配;谈死亡,则要看活着的人如何用宴饮、握手和相对而坐的形象,为不可见的终点赋予形状。
书中那句“找出那些挑战魔镜的沉默证物”,几乎可以视为这种方法的自我说明。“魔镜”暗示一种已经替观看者准备好答案的表面:它告诉我们谁是美人、谁是英雄、什么是典范,也让人误以为图像忠实映照了世界。作品却是“沉默证物”,它不会自动招供,需要从造型惯例、材料残损、姿势差异和流传处境中反复追问。阅读的乐趣因此并不来自迅速揭晓,而来自表面解释逐渐失效的时刻。
语言的质地
《竹不如肉》的语言建立在知识与感官之间。作者并不把艺术史知识做成连续的名词陈列,而是让知识附着于可见、可触、可闻的细节。身体精油的芳香从古希腊运动馆延伸到今日健身房,就是典型的写法:制度史没有被抽象概括,而通过气味获得了时间上的连续性。古代运动并非一条遥远的史料,而成为现代读者在身体经验中可以突然辨认的东西。
这种写法偏爱动词。艺术品不是静止地“呈现”某个主题,而会影现、回响、穿过、隐藏、暴露;观看者也不是被动接受知识,而是在追踪、比对和怀疑。动词让艺术史脱离橱窗式陈列,变成正在发生的关系。尤其当不同年代的图像彼此靠近时,语言常先于论证完成剪辑:一个造型切换到另一个造型,一种身体制度滑向另一处生活现场,相似性由视觉和节奏先被感知,再由历史解释加以限制。
作者的句法兼有考据的克制和随笔的舒展。说明性语句负责建立作品、制度与习俗的背景;较长的复句则容纳联想,让时间在一句话中折叠。全书最有辨识度的地方,往往不是断言,而是从一个小细节逐步扩大的句子。它先让读者看见,再悄悄改变所见之物的意义。
关于汉代中国人与公元前六世纪伊特鲁里亚人夫妇宴饮图像的描述尤其如此:“仿佛死亡就是两只旧酒杯几乎听不见的轻轻一碰。”这句话没有把跨文化比较归纳成宏大的“生死观”,而把它收束为声音极轻的碰杯。酒杯是宴饮之物,“旧”使它拥有共同生活的时间,“几乎听不见”则把死亡写成亲密关系中最微弱的一次触碰。抽象的死亡没有被解释,反而被转换成一种听觉边缘上的经验。语言在这里不是史料之外的装饰,而是使两组图像能够相遇的形式。
书中也常有冷静的反讽。古代权力造型与现代人物的“同款”,公共英雄雕塑与另一文化中的形象重叠,都在相似性中造成轻微错位。反讽没有取消历史差异,却刺破了现代人关于自身全然新颖的想象。我们以为属于当代的身体管理、英雄制造和性别凝视,可能只是古老规则的更新版本。
形式与结构
这部书的结构不是直线,而更接近星座。每一篇文章围绕一件或一组作品形成局部亮点,亮点之间则由身体、权力、欲望、死亡、性别和观看这些母题连接。读者不必先掌握完整年代框架,便可以从一件作品进入;但随着篇章累积,不同历史阶段会在母题的反复中构成另一种秩序。
这种结构与书中“穿凿虫洞”的自我比喻相合。虫洞不是取消距离,而是在遥远地点之间建立临时通道。当古雅典雕塑与北京公共空间并置,当古代宗教图像的回声进入现代喜剧配乐,作者并非声称它们具有同一意义,而是在制造一次观看上的短路:熟悉之物突然显得古老,古老之物突然暴露出现代性。读者在惊异之后必须回到各自的历史条件,辨认相似形式如何被不同制度使用。
全书的篇章推进常遵循一种侦探式结构:先呈现异样细节,再提出疑问,继而调动制度、宗教、性别或风俗材料,最后让最初的图像改变面貌。其结果通常不是宣布唯一答案,而是证明惯常答案不够。纳芙蒂蒂的美不能只停留于现代审美意义上的“漂亮”;握手动作也不只是温情姿势;耶稣身体的裸露与遮蔽,更不能从抽象的宗教主题中获得充分解释。细节既是开端,也是验证解释的尺度。
跨文化材料在结构中承担着镜面作用。汉代与伊特鲁里亚的夫妇宴饮不是为了证明文明殊途同归,而是让两种死亡图像互相照亮。相似使人靠近,差异又阻止轻率归并。这样的结构体现了作者的基本节制:联想负责打开问题,历史语境负责控制联想。
意象与母题
身体是全书最核心的意象,却始终以不同形态出现。它可以是王后的面孔、法老的姿势、运动者受训练的裸身、耶稣兼具痛苦与神圣的肉身,也可以是现代女性主义艺术中重新掌握观看权的身体。身体不是固定的自然对象,而是一块不断被文化书写的表面。比例、肌肉、皮肤、衣饰和姿态都可能成为身份的语法。
面孔构成身体母题中最集中的部分。肖像看似保存个人相貌,实际上常在个人与范型之间摆动。王后胸像之所以令人着迷,不仅因为其形式上的均衡和精致,更因为它同时被现代观看塑造成“永恒美”的标志。面孔一旦进入博物馆、摄影复制和大众传播,便脱离原先的政治与宗教空间,获得新的凝视制度。书中的追问使“美”从终点变成问题:我们赞叹的究竟是古代造型,还是现代传播筛选出的古代形象?
手势是另一条隐秘线索。握手言别雕像中的手把生者与死者、个体与家庭、此岸与彼岸连接起来。手势比表情更克制,也更容易形成社会规则:它既可表达亲密,又可能标记身份、礼仪和秩序。夫妇宴饮中的碰杯则把手势延伸到器物。人在死亡图像中没有剧烈动作,关系却通过手与手、杯与杯之间的微小距离得到保存。
衣饰与裸露共同构成身体的边界。裸身不必然意味着自然,衣着也不只是遮蔽。古希腊运动身体的裸露与公民身份、训练制度和性别空间有关;宗教艺术中的肉身会因神学、礼仪和审查而获得不同尺度的可见性;中世纪壁毯中的服装、纹样和触觉想象,则让身体在遮蔽中显出欲望。裸露与覆盖都是编码方式,决定身体以神、人、英雄、罪人还是欲望对象的身份出现。
宴饮则把身体放回时间。进食、饮酒和相对而坐都属于活人的经验,当它们进入墓葬或死亡图像,便形成柔和而深刻的抵抗:死者不以孤立遗骸出现,而被保存在关系和日常动作之中。宴饮并没有战胜死亡,只让死亡暂时具有人间尺度。
关键文本细读
《纳芙蒂蒂王后胸像》:美的正面与背面
面对《纳芙蒂蒂王后胸像》,现代观看最容易从“美”开始,也最容易止于“美”。胸像的修长颈部、清晰轮廓、高耸冠饰与近乎几何化的面部秩序,共同制造出稳定、遥远而不可轻易接近的形象。她不是偶然被捕捉的日常人物,而是被形式组织过的王权身体。
这里的关键并非否认作品之美,而是追问美如何获得权威。冠饰向上延伸,颈部承担垂直力量,面孔的平静压低个体情绪,这些因素使形象超出私人肖像,接近一种政治和仪式性的典范。观看者感受到的“高贵”,并非只来自人物身份说明,而已被比例、轴线和姿态预先写入视觉经验。
当这件胸像进入现代博物馆和复制文化,它又被重新编码。灯光、展柜、摄影角度与大众传播不断强调面孔的完整性和可识别性,使王后成为跨时代的美貌符号。古代权力塑造的形象,因现代展示制度而获得新的生命。作品因此至少包含两层观看:古代造型对王权身体的制作,以及现代文化对“古典美人”的再制作。《竹不如肉》的价值在于让两层制作同时显影,不让赞美遮蔽制度。
《握手言别》:接触与不可抵达
古雅典墓葬语境中的握手图像,表面上极为安静。人物相对而坐或相向而立,以手的接触维持关系。与强烈哀恸相比,握手更符合古典雕塑节制、均衡的形式;但正是这种节制,使告别显得更难解除。
握住的手在视觉上连接双方,在死亡意义上却提醒双方已经分离。动作因此包含两种相反力量:形式把人物缝合在一起,墓碑的功能又宣告这种结合不可能继续。观者首先看到接触,随后意识到不可抵达,悲伤便不是由夸张表情直接传达,而从形式内部的矛盾产生。
人物的姿势、距离和视线也十分重要。身体没有扑向彼此,空间仍保留礼仪性的分寸;感情并未消失,而被放进社会可接受的动作中。这让作品不只是私人哀悼,也是城邦文化对于死亡、家庭和身份的可见安排。握手既属于两个人,也属于一种共同体的姿势规范。
若把它与夫妇宴饮图像并观,可以发现古代死亡艺术并不总以尸体和毁灭表现死亡。它更常保存关系的形式:握手、对坐、共饮。这些动作在生前普通,进入纪念图像后却获得异常重量。死亡夺走持续生活的可能,艺术则保留动作尚未结束的一瞬。
《夫人与独角兽》:触觉、欲望与解释的余地
《夫人与独角兽》壁毯以繁密植物、动物、织物和人物共同构成感官世界。它与石雕不同:羊毛和丝线的材料本身便携带柔软、覆盖与触摸的暗示。观看者面对的不只是画面中的身体,也面对一块曾经悬挂、包围空间并改变室内触感的织物。作品的意义因此不能只从图像题材抽取,还要从材料经验进入。
独角兽既是寓意性动物,也是欲望与驯服之间的形象结。它靠近女性人物,却不完全被日常世界吸收;它具有洁净、稀有或忠贞等传统解释的可能,同时保留野性与不可占有性。夫人、侍女、狮子、独角兽及遍布背景的小动物并置,使画面既像秩序严谨的仪式,又像感官持续增殖的花园。
这组壁毯常被放进五感与“第六感”的解释框架。这样的框架有助于辨认动作、器物和感官之间的联系,却不能穷尽作品。尤其当某些场景涉及取放珠宝、触碰器物或进入帐幕时,动作究竟意味着享受、放弃、节制还是自由选择,并不容易固定。织物柔软的表面与寓意解释的坚硬边界形成张力:作品似乎邀请触摸,又不断从单一意义中退开。
《竹不如肉》的观看方式适合这种对象,因为它不急于把独角兽翻译成唯一概念,而会留意女性人物在场景中的位置、动作和被观看方式。欲望并不只是画面的主题,它存在于观看者对材质、色彩与身体姿势的持续感受之中。
文艺复兴时期的耶稣造像:神圣肉身与观看纪律
耶稣造像把身体问题推到一个尖锐位置:基督教的核心叙事需要肉身,因为受难、死亡与复活都必须通过身体显现;神圣秩序又不断规定这具身体能够如何被看见。于是,耶稣身体既是信仰的证据,也是审查与修饰反复作用的对象。
文艺复兴艺术对人体结构、比例和体积的重视,使神圣人物获得更强的肉身感。肌肉、重量、伤口和姿态让神学事件进入可感世界。但肉身越具体,观看中的欲望、羞耻和争议也越难被排除。遮蔽、修改和审查并非作品之外的偶然插曲,而暴露出宗教图像内部的基本矛盾:它需要身体证明神进入人间,又担心身体把观看引向不可控制的方向。
在这里,权力并不只表现为命令某件作品消失。它也表现为对局部的调整:什么部位可以显露,裸露应当保持何种程度,痛苦应被表现得多么真实,肉身美感会不会压过虔敬。审查触及的正是图像最敏感的形式部位。身体的边界被重画,神圣的边界也随之被重新解释。
从这一角度看,“肉”并不是与精神相反的低级材料。恰恰因为宗教意义必须经由肉身发生,肉身才成为信仰、艺术与制度争夺最激烈的场所。
西尔维娅·斯莱的女性主义绘画:观看位置的交换
当现代女性主义艺术进入全书,古代艺术中的身体问题获得一次反向照明。西方艺术传统长期把女性裸体置于男性观看结构中:女性身体被安排为可见对象,观看者的位置却往往隐身。西尔维娅·斯莱通过描绘男性裸体并重新配置观看关系,使原本被视为自然的性别秩序显出人为性。
这种交换并不只是把画中男女位置机械对调。关键在于男性身体如何被处理:它可以处在日常、放松、甚至略显脆弱的状态,而不必始终以英雄、战士或权力主体出现。身体不再依靠力量神话证明自身,也不只是供占有的物件。画家与模特之间的关系、人物回望观者的可能性,以及身体所在的具体环境,共同削弱单向凝视。
现代作品在全书中的意义,不是作为历史终点宣布问题已经解决,而是使读者回头看到:古代图像中的性别位置原本也经过安排。只要观看者的位置发生变化,经典形式中那些曾被当作理所当然的部分便会浮现出来。女性主义艺术因此是一种视觉批评,也是一种重读艺术史的方法。
审美如何发生
《竹不如肉》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距离的不断改变。作者有时把读者带到图像近处,辨认手势、颈部、肌肤、衣褶和遮蔽;有时又迅速拉远,把一件作品放回宗教、政治和性别制度中。近看防止宏观解释变得空洞,远看则防止细节沦为鉴赏趣味。两种尺度反复转换,使艺术品既保持感官强度,又显出历史压力。
其次,它依靠熟悉与陌生的交换。古代作品因当代生活的参照而变得可亲,当代生活则因古代形式的回声而变得陌生。健身房不再只是现代消费空间,也显露身体训练与社会身份的古老联系;公共雕塑不再只是城市背景,而进入英雄形象长期复制的谱系。审美经验在“认出来”与“原来并非如此”之间发生。
再次,全书把知识写成悬念。真正推动篇章的通常不是知识点本身,而是某个解释为什么不够。作品的美为何如此符合现代想象?一种姿势为何跨越时代反复出现?某处遮蔽为什么成为争议中心?问题使知识获得方向,也保留阅读的开放性。读者不是在结论陈列柜前参观,而被带入证据逐渐改变意义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作者没有把权力理解成附着于美之外的黑暗内容。权力已经进入美的形式:进入尺度、比例、姿势、材料、展示位置和观看方向。也正因为如此,揭示权力不等于取消审美。相反,它使审美更精确——我们不仅知道自己被什么吸引,还能辨认这种吸引如何被制作,以及它让什么保持不可见。
传统与回声
《竹不如肉》延续了文化史与图像学的基本关切:图像不是孤立的形式,而处在宗教象征、社会制度和历史观念之中。但它没有把象征解释做成密码表。对于身体、手势和器物,作者更关注它们在具体作品中如何形成观看经验,以及同一种形式在不同语境中怎样改变含义。
它也接近微观史式的写作:从一个局部、一件物品或一处异常出发,重建更大的文化结构。不同之处在于,艺术作品不仅是历史证据,也是形式完整的感性对象。它不会被完全翻译为制度事实。胸像的轮廓、壁毯的柔软、墓碑人物之间的距离,都在历史说明之外保留不可替代的感受。
书中的跨时空并置,又使它进入一种现代随笔传统。它允许个人趣味成为研究的发动机,却不把“着迷”当作证据。着迷提供问题,知识约束答案,文字则负责保存探索过程中的惊异。这样的平衡使艺术史既不成为学院术语的封闭系统,也不滑向凭感觉讲故事。
从更长的回声看,这种写法回应了当代视觉文化的处境。今日的身体仍在被广告、社交媒体、健身产业、时尚和公共纪念物持续塑造。古代艺术中的身体政治并未因时代更替而失效。重新观看古代图像,也是在学习辨认今天的身体为何以某种方式出现,又为何被要求成为某种样子。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解释路径,可以把全书看作一部权力的视觉史。王权、宗教、城邦规范、审查制度和性别秩序都通过身体形象获得可见形式。这条路径能够揭示美与统治之间的联系,说明艺术并非超越社会的纯形式。但如果只强调权力,容易把作品降为制度插图,忽略材料、节奏和含混性仍会生成超出权力意图的经验。
第二条路径,是把它理解为身体解放的叙述:从受规范、被遮蔽和被观看的身体,走向现代艺术中对凝视位置的重新分配。这条路径能够突出女性主义艺术的批判作用,也便于观察裸露、羞耻与自主的历史变化。不过,历史并非沿着单一路线走向自由。古代裸身可能具有身份限制,现代裸身也可能服从新的消费规训;遮蔽有时是压抑,有时又能成为主体控制可见性的方式。
第三条路径,是把全书视为关于观看方法的随笔。其核心不在提供一套结论,而在训练一种从细节出发、允许联想又受证据约束的眼光。这条路径最能解释作品为何频繁跨越时代和地域,也能保留文字的游戏感与开放性。但若只谈“会看”,又可能淡化谁拥有观看权、谁承担被观看后果的问题。
三条路径并不互相排斥。权力规定身体的可见方式,身体又使权力成为可感经验;观看方法则把二者重新接通。《竹不如肉》的丰富性恰在于,它既不让艺术退出历史,也不让历史耗尽艺术。
重读路径
追踪手的动作。 从握手、持物到碰杯,手势连接人物,也标出礼仪与身份。可以留意接触何时意味着亲密,何时又意味着秩序。
观察身体的垂直与水平。 王权形象常借助端正、上升和稳定获得威严;宴饮、卧姿或放松的裸体则可能改变权力感。姿势本身就是社会语法。
辨认遮蔽的方式。 衣饰、帷幕、修改与审查并非单纯减少可见内容,它们会重新组织欲望,使未被展示的部分反而获得更强存在感。
比较作品原有语境与现代展示。 墓葬、宫廷、教堂和居室中的图像进入博物馆、画册与屏幕后,尺度、光线和观看距离都会变化。所谓永恒之美,也包含现代展示制度的参与。
留意跨时空联想的限度。 每当古代作品与当代生活相遇,都可以同时观察相似与差异:相似打开理解,差异阻止把历史变成今日观念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