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英] 亨利·斯各特·斯托克斯
- 译者:于是
- 领域:文学传记/战后日本思想与作家人格
- 解读模式:解释型
- 核心概念:美、暴烈、假面、身体、行动、天皇、死亡
- 关键争议:作品能否解释作者之死;政治行动究竟是信念实践还是审美表演;私人见证是否足以支撑心理解释;三岛的天皇观能否等同于现实政治纲领
《美与暴烈》真正要解释的,不只是三岛由纪夫为何以激烈方式结束生命,而是文学想象、身体改造、政治信念与公共表演如何在一个人身上逐渐汇合。
三岛之死很容易诱使传记作者倒推其一生:仿佛童年经验、小说主题、身体训练和政治言论从一开始就指向那个结局。斯托克斯的可贵之处,是以记者的观察、友人的接触和文学史材料,把这场死亡重新放回三岛的生活轨迹之中;而本书的风险,也恰恰来自这种结局的强大吸力。理解三岛,需要同时保留两种判断:他的死亡并非与此前的人生毫无关系,却也不能被看成一条早已写定的命运。传记最值得阅读的地方,因而不在于给出一个单一答案,而在于展示多条力量怎样相互缠绕,最终形成一种只有在特定时代、性格与选择中才可能出现的生命结构。
中心问题
1970年,三岛由纪夫在完成四卷本长篇《丰饶之海》后,与“盾之会”成员进入东京市谷的自卫队驻地,控制一名军官,向集合起来的自卫队员发表演说,随后切腹自尽。这一事件将文学、政治、仪式、身体和死亡压缩在同一个场景中。它如此戏剧化,以至于任何关于三岛的叙述都难以绕开它。
但“他为什么自杀”仍然是一个过于狭窄的问题。它预设死亡是等待破解的谜底,也预设一旦找到某种创伤、信念或性格缺陷,整个人生便会豁然开朗。更有解释力的问题应当是:一个以语言获得声誉的作家,为什么越来越不信任语言的充分性,转而追求身体、行动与死亡所带来的确定感?他所追求的“美”,为什么不断与毁灭、鲜血和终结相连?私人欲望、文学形式和民族政治,又是怎样在他的想象中被编织到一起的?
斯托克斯没有把三岛简化为一个政治狂人,也没有只把他留在纯文学领域。书中的三岛既是早熟而勤奋的职业作家,也是精心经营公众形象的文化人物;既受到日本古典传统吸引,也熟悉西方文学与现代都市文化;既能冷静计算出版、交往和媒体效果,也会把某些观念推向不可撤回的行动。全书由此面对的解释空缺是:这些看似矛盾的面向为何能够共存,它们又在什么条件下彼此强化?
问题从何而来
三岛由纪夫本名平冈公威,成长于战前日本,在战败与占领所造成的历史断裂中进入成年和文坛。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稳定延续的传统,而是一个旧秩序已经崩解、新秩序尚在重建的社会。战前围绕天皇、军队、牺牲和国家建立的象征系统,在战后民主化进程中被重新解释;经济复兴和大众社会迅速改变日常生活,个人成功与消费现代性逐渐取代战争年代的集体动员。对许多人而言,这意味着摆脱灾难、回归生活;对三岛而言,其中也包含价值被抽空、崇高感消散的经验。
解释三岛的第一种常见路径,是心理还原:从家庭关系、身体经验、欲望结构和死亡迷恋中寻找根源。这条路径能说明某些主题为何反复出现,却容易把文学创作当作症状,把政治主张当作私人冲突的伪装。
第二种路径是政治定性:把三岛视为战后右翼、民族主义者或天皇主义者。这能指出其思想的现实危险,却可能忽略他所迷恋的“天皇”包含强烈的审美化和象征化成分,与具体制度设计并不完全相同。他并非仅仅在提交一份政策纲领,而是在追求一种能够统合忠诚、身体、牺牲与美的意义形式。
第三种路径是文学解释:把他的死亡理解为作品主题的最后实现,仿佛作家终于成为自己笔下的人物。这能揭示创作与人生之间的呼应,却也最容易受到结局倒推的诱惑。文学中的死亡可以反复书写、修订和象征化,现实中的死亡却不可撤销;二者之间存在联系,但不能直接画等号。
《美与暴烈》的问题意识正形成于这些解释之间。斯托克斯既接近传主,又来自日本社会之外;既阅读作品,也观察现实中的三岛。这样的双重位置使他能够看见三岛自我塑造的过程,同时也可能受到三岛本人所提供的叙事框架影响。
关键区分
首先要区分“传记事实”与“人生意义”。出生、求学、出版、交往、训练、结社和死亡属于可由材料核对的事件;这些事件意味着什么,则取决于解释。三岛开始锻炼身体是事实,但它究竟主要源于健康、审美、自卑补偿、性意识、公共形象还是思想转向,不能仅靠时间先后决定。
其次要区分“作品中的母题”与“作者的直接自白”。《假面的告白》等作品显然使用了与作者经验相关的材料,但第一人称叙述者不等于作者本人。小说能够放大、变形、组合经验。若把人物的每一种欲望都当成传主的供词,文学形式本身便会被取消。
第三,要区分“天皇作为政治制度”与“天皇作为象征中心”。三岛对天皇的思考涉及战后宪制、历史连续性与政治正当性,也涉及纯粹性、忠诚和牺牲的审美想象。制度层面的天皇能够接受法律分析;象征层面的天皇则承担了超越日常利益的意义。二者重叠,却不能互相代替。
第四,要区分“暴烈作为现实伤害”与“暴烈作为审美形式”。文学可以把死亡构造成瞬间完成的美,使衰老、妥协和腐败被截断;现实暴力却总有具体对象、权力关系和后果。若只看到形式之美,便会遮蔽伤害;若只看到政治荒诞,也会错过暴烈为什么对三岛具有吸引力。
第五,要区分“行动的真诚”与“行动的有效”。三岛可能真诚地相信自己的政治表达,也可能认真准备最终行动,但真诚并不能证明其政治判断正确,更不能证明行动能够产生预期效果。演说没有赢得自卫队员的响应,反而暴露了象征政治与现实政治之间的距离。
最后,要区分“解释一个人”与“替一个人辩护”。理解三岛如何走向极端,不等于认可其政治立场或美化其死亡。真正的理解应当把魅力与危险放在同一幅图景中。
概念地图
| 概念 | 精确含义 |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在全书中的作用 |
|---|---|---|---|
| 美 | 被三岛体验为纯粹、完整而又难以持久的形式 | 因害怕衰败而趋近死亡,与暴烈相互吸引 | 连接文学风格、身体塑造和死亡想象 |
| 暴烈 | 打断连续生活、制造决定性瞬间的力量 | 将抽象理念转化为不可撤回的行动 | 解释审美为何进入政治和肉身 |
| 假面 | 个体在私人欲望、社会角色与自我叙述之间建立的表层身份 | 既隐藏自我,也创造能够被公众辨认的自我 | 说明三岛不是被动伪装,而在主动塑形 |
| 身体 | 经过训练、展示并最终承受伤害的物质存在 | 被用来对抗语言的抽象性和肉身的衰败 | 构成从文学家到行动者的关键中介 |
| 行动 | 不能像文字那样撤回、修改或留在想象中的实践 | 被三岛赋予检验信念、统一言行的功能 | 推动文学想象越过现实边界 |
| 天皇 | 兼具历史制度、文化连续性与超越性象征的复合概念 | 与忠诚、国家、牺牲和战后断裂相连 | 为私人美学提供公共政治语言 |
| 死亡 | 生命的终止,也是三岛想象中封存美与一致性的方式 | 与青春、身体、作品完成和行动结合 | 成为全书最强的解释中心,也制造倒推风险 |
解释模型
本书呈现的第一个机制,是脆弱经验如何被转化为形式控制。三岛早年体弱,成长环境带有强烈约束,他很早便进入阅读和写作的世界。语言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重组经验的空间:现实中难以直接表达的欲望、恐惧和羞耻,可以在作品中被赋予秩序。文学首先不是逃离现实,而是获得形式主权。它让一个人在无法控制身体与环境时,仍能控制句子、意象、结构和结局。
第二个机制,是假面从防御手段转变为创造技术。“假面”并不只是虚假身份。一个公共作家的存在,本来就包含名字、形象、姿态和媒体关系的经营。三岛这个笔名、他的作品风格、社交表现、摄影形象和政治姿态,共同制造了一个可被观看的“三岛由纪夫”。问题在于,当一个人不断塑造自己的形象时,形象也会反过来规定他必须怎样行动。公众人格越鲜明,退回普通生活就越可能被体验为自我背叛。
第三个机制,是身体对语言的反抗。写作使三岛成功,也使他更敏锐地意识到文字的局限:语言可以描绘勇气而不必勇敢,可以书写死亡而继续生活,可以赞颂行动而停留在书房。身体训练为他提供了一种不同的确定性。肌肉不能仅凭修辞获得,疼痛不能完全由比喻替代,肉身的变化看似能够证明意志确实作用于世界。身体因此不只是审美对象,也成为真实性的凭证。
然而,身体仍会衰老。训练可以暂时赋形,却不能消除时间。由此出现第四个机制:美与死亡之间的短路。如果美被理解为完整、紧张、纯粹的形式,那么持续生活必然带来松弛、重复和妥协;死亡则仿佛能够在形象最完整的时刻将其封存。这样的逻辑在文学内部可以形成有力意象,一旦进入现实,就会把生命的开放性误认为形式的缺陷。
第五个机制,是私人审美向公共政治的扩张。个人不能仅凭身体训练获得超越自身的意义,因此三岛需要更大的象征对象。国家、传统、武士道和天皇为忠诚与牺牲提供了公共词汇。这里发生了一次尺度迁移:对个人衰败的焦虑,被连接到对民族精神衰败的判断;对言行一致的私人要求,被扩大为对战后日本的政治批判。这个迁移并非毫无历史背景,但它也不能自动成立。个人所感到的空虚,不足以证明整个社会失去了灵魂。
最后一个机制,是表演、信念与行动的闭合。三岛的公共活动具有明确的戏剧性,但戏剧性不等于不真诚。仪式、制服、演说和精心安排的场景,既可以是传播策略,也可以是信念本身的组成部分。对一个高度重视形式的人而言,行动必须以某种可见形式完成才算完整。最终事件因此既是政治行动,也是审美构图和自我叙述的终章。三种性质无法被轻易拆开。
证据与材料
斯托克斯的材料优势首先来自接近性。他作为驻日外国记者,与三岛有过私人往来,能够记录谈话、社交场景和公开形象之间的细微差异。这类第一手观察尤其适合回答“他如何呈现自己”“他怎样与媒体和外国友人相处”等问题。它能让传主从抽象符号还原为一个有幽默、算计、魅力和矛盾的人。
但接近性不是全知。朋友看到的是传主愿意展示的一部分,记者擅长捕捉场景,却未必能够直接进入心理深处。三岛尤其善于自我戏剧化,他对自己的说明本身就是传记材料,而不是无需检验的答案。私人谈话可以证明他曾怎样表达,却不能单独证明表达背后的唯一动机。
第二类材料是作品。小说、戏剧和评论展示了三岛长期关注的主题,如美的毁灭、欲望与羞耻、肉身和精神、忠诚与死亡。作品之间的重复使我们有理由谈论稳定母题,却不能把文学人物逐一还原为作者。作品的证据作用主要是揭示想象结构,而非提供未经变形的生活记录。
第三类材料是可观察的人生变化:文学成名、身体训练、参与电影和摄影、组织“盾之会”、发表政治言论以及最后的市谷事件。这些事件构成从文字到身体、从私人到公共的轨迹。不过,轨迹只是次序,不天然等于因果。身体训练先于政治行动,并不意味着前者必然导致后者;两者也可能共同受某种更深的完整性追求驱动。
第四类材料是战后日本的历史背景。战败、占领、和平宪法、天皇地位变化、经济增长和大众文化,为三岛的思想提供了现实语境。这些材料可以说明其政治语言为何在当时出现,却不能把他当作整个时代的代表。战后日本社会存在多种回应:接受民主制度、投身左翼运动、追求经济生活或重新解释传统。三岛只是其中极为独特的一种。
书中的横向比较,如三岛与川端康成、太宰治等作家的关系和差异,主要帮助读者确定文学史坐标。比较能够突出三岛对形式、身体和公共行动的特殊执着,但不能因为几位作家都曾面对死亡主题,便推断他们共享同一种心理机制或政治态度。
关键洞见
假面不只是遮蔽,也能生产人格
通常说一个人戴着假面,是指真实自我被隐藏在社会角色之后。但三岛的经历提醒我们,公开身份也会参与制造“真实自我”。作家、健美者、演员、政治发言者和结社领袖不是简单套在同一个本质上的外壳;每一种角色都会带来新的习惯、关系和承诺。
因此,寻找一个完全剥离表演的三岛,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他的真实性并不位于所有形象背后,而可能存在于持续塑造形象的过程之中。危险也由此产生:当人格越来越依赖公开一致性时,承认犹疑、退缩或改变就会变得困难。人不再只是使用角色,而开始服从角色。
身体被赋予了过多的认识论权威
三岛从文字转向身体,包含对抽象生活的不满。身体训练确实提供反馈:力量是否增长、疼痛是否承受、动作是否完成,都比语言更难靠修辞蒙混过去。但从“身体经验更直接”推到“身体行动更真实”,仍然存在跳跃。
身体可以证明训练发生过,却不能证明政治判断正确;忍受疼痛可以证明意志,却不能证明牺牲值得;死亡的不可撤回性可以证明决绝,却不能证明意义。三岛的思想吸引力之一,是把真实性、勇气和肉身紧密结合;它的危险,则是把行动成本误认为真理强度。
美与暴烈的结合源于对时间的不信任
美为什么会与暴烈相连?关键不只是对死亡的迷恋,而是对持续时间的怀疑。凡是进入时间的事物都会衰败,凡是进入日常生活的信念都会遭遇妥协。暴烈制造中断,让对象仿佛在最强烈的瞬间免于后续变化。
这一洞见可以解释三岛为何同时迷恋青春身体、仪式性死亡和完成作品后的终结。但它依赖一个可疑前提:只有不变的完整才配称为美。若承认衰老、修正、反复和关系中的妥协也能构成价值,那么死亡就不再是保存美的必要手段。暴烈美学不是美的必然结论,而是一种特定的时间观。
私人危机可以借公共象征获得宏大形式
三岛对战后日本的批评具有真实的历史对象,但私人困境与公共诊断之间仍须谨慎区分。当个体感到语言空虚、身体衰败或生活缺乏决定性时,国家、传统和文明危机能够为这些感受提供更宏大的表达。私人焦虑由此变得庄严,个人行动也被赋予历史使命。
这种转换并不意味着政治信念都是心理伪装。更准确的理解是:私人经验会影响一个人选择哪些公共问题、如何组织证据、什么样的解决方案对他显得有吸引力。三岛的政治思想因此既不能被纯粹心理化,也不能脱离其人格结构独立理解。
解释力
《美与暴烈》最强的解释力,来自它让三岛人生中通常被分开处理的领域重新相遇。文学研究可能只讨论小说与戏剧,政治史可能只分析右翼立场,心理传记则倾向于寻找童年和欲望的秘密。本书通过一个接近传主的记者视角,展示这些领域如何共享一套形式:对纯粹性的追求、对衰败的恐惧、对言行一致的执着,以及对决定性瞬间的渴望。
这一框架可以解释,为什么三岛在获得文学声誉后没有安居于成功,反而不断扩展自己的公共形象;为什么身体训练对他不仅是健康选择,而会进入美学与伦理;为什么政治行动被安排得极具戏剧性;也能解释为何最后的死亡既令人震惊,又让熟悉其作品的人感到某种主题上的连续。
它比单纯的“疯狂”解释更有效,因为“疯狂”只能给行为贴标签,不能说明长期准备、观念结构和形式选择。它也比单纯的“右翼政治”解释更充分,因为一般政治立场无法说明三岛为何必须以如此个人化、仪式化的方式实践立场。它还优于把死亡当成作品注脚的浪漫解释,因为传记材料揭示了现实行动所需的组织、交往、训练和选择。
但本书真正提供的不是一条决定论因果链,而是一种多因素汇流模型:个人经验提供敏感点,文学赋予其形式,身体训练提供真实性想象,时代断裂提供政治语言,媒体环境提供表演空间,最终选择则把这些因素不可逆地结合起来。每一项都重要,没有任何一项单独足够。
竞争性解释
一种竞争性解释是精神分析式阅读。它会从受压抑的欲望、家庭关系、脆弱身体和死亡冲动出发,认为公开政治不过是私人冲突的转移。这种解释的优势,是能连接三岛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羞耻、欲望、肉身与毁灭;弱点则是容易把复杂的思想和历史材料全部降格为症状。只要任何公开理由都能被解释为伪装,这套理论就很难被反证。
另一种解释来自政治思想史。它把三岛放回战后日本的宪制争议、天皇观、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中,追踪他的言论与当时政治力量的关系。它的优势是认真对待政治概念,不用私人生活取消公共主张;但若只按意识形态分类,又很难说明他为何选择一场几乎没有现实成功机会、却具有高度仪式性的行动。三岛不是普通政党活动家,他对政治的理解始终受美学形式支配。
第三种是表演论解释:三岛的身体、摄影、媒体曝光、制服和最终事件共同构成一场精心设计的公众演出。他熟悉新闻逻辑,也知道怎样制造能够被长期记忆的图像。这一解释擅长说明形式与传播,却不能简单推出信念虚假。表演可以包装一个空洞姿态,也可以成为真诚信念的表达方式。关键不是“表演还是真诚”二选一,而是表演如何改变了真诚的实践方式。
第四种是存在主义式解释。按照这一视角,三岛试图以不可撤回的行动摆脱语言和日常生活的含混,使选择与自我完全重合。这能说明他为什么重视决断,却容易美化极端行动。人的自由也可以表现为继续生活、修正信念和承受不一致;不可撤回并不天然比可修正更有价值。
相比之下,斯托克斯的传记视角没有将三岛完全收编进某一种理论。它的长处是保留具体人物的复杂性,短处是解释有时依赖接触印象和叙事连贯性。最稳妥的读法,是把本书当作连接材料与解释的中介,而不是关于三岛的最后裁决。
边界与反例
本书首先受到“终点偏见”的限制。因为三岛的死亡过于著名,早年每一次关于死亡的书写、每一次身体转向和政治表达,都可能被视为预兆。但许多人会书写死亡、锻炼身体或持激进观点,并不会走向同样的结局。要证明某一经历是原因,不能只指出它与结局在主题上相似,还需说明中间机制和替代路径。
其次,亲近传主带来材料优势,也可能产生视角依赖。斯托克斯认识的是特定社交情境中的三岛。家人、编辑、作家同行、政治伙伴与普通读者看到的可能是不同侧面。任何私人见证都应被视作一个观察位置,而非完整人格的透明窗口。
再次,从文学作品推断心理事实有明确边界。作品能说明作者持续探索哪些问题,却不能确定作品中的每个姿态都是行动计划。优秀作家尤其有能力想象并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反过来,作品与现实高度呼应,也可能来自作者后期主动让人生模仿作品,而不意味着作品早已预言人生。
三岛对战后精神状态的诊断也不能无条件推广。经济发展、民主制度和日常生活未必只是庸俗化;它们同样可能意味着免于战争动员、扩大个人选择和降低政治暴力。认为和平生活缺少崇高,往往忽略了普通人对安全、关系和持续建设的价值判断。三岛的焦虑具有思想意义,却不能代表所有日本人的战后经验。
最重要的反例来自“在时间中保持价值”的可能性。艺术并不只有以死亡封存才能保持完整,作家可以在衰老、修订和风格变化中继续创造;信念也不必靠自我毁灭证明,可以接受公共辩论、制度约束和失败后的反思。如果这些道路成立,那么三岛式结局就是一种选择,而不是美、真诚或勇气的必然要求。
现实映射
三岛的故事可以帮助理解当代公共形象如何反过来塑造个人。社交媒体时代,人们持续生产可辨认的身份:坚定者、反叛者、成功者、受害者或某种价值的代表。当受众开始期待稳定形象,承认变化便可能被视作背叛。三岛的经验提醒我们,形象管理不仅影响别人如何看自己,也会收窄自己能够做出的下一步选择。不过,现代网络身份与三岛所处的媒体环境并不相同,不能把二者简单等同。
它也能帮助观察政治的审美化。当政治行动主要依赖制服、仪式、英雄姿态、纯洁语言和牺牲想象时,形式可能遮蔽政策内容与实际后果。判断一项政治主张,不能只看参与者是否勇敢、场面是否震撼或表达是否真诚,还要追问它如何分配权力、会伤害谁、能否接受反驳。三岛的行动极具象征强度,却缺少把象征转化为广泛政治支持的机制。
第三个映射涉及身体文化。健身、极限挑战和身体展示可以带来掌控感,也可以成为修复自我关系的方式。但当身体被当作道德真实性的唯一凭证,强壮就可能被误认为正确,忍痛被误认为高贵,冒险被误认为真诚。身体经验值得尊重,却不应独占对真理和价值的裁决权。
最后,本书也提醒读者谨慎面对“用一个结局解释一生”的叙事习惯。无论评价历史人物还是身边的人,我们都倾向于根据后来发生的事重新排列早期迹象。成功者的犹疑会被写成蓄势,失败者的尝试会被写成征兆,悲剧人物的普通经历则被涂上宿命色彩。传记阅读的训练,在于恢复过去曾经拥有的开放性。
思维训练
- 当一个人的作品与人生经历高度相似时,哪些材料能够支持二者相关,哪些证据才足以证明因果?
- 一个概念从私人经验扩展到国家、文明或时代尺度时,中间缺少了哪些论证环节?
- 某项行动的高成本,究竟证明了行动者的真诚,还是也能证明其主张本身正确?
- 当政治表达具有强烈的仪式感、视觉冲击和牺牲色彩时,如何把审美效果与政策后果分开评价?
- 传记作者与传主的亲近关系带来了哪些独特证据,又可能遮蔽哪些侧面?
- 如果暂时不知道三岛最终的死亡方式,我们会怎样解释他的文学、健身和政治活动?哪些判断会因此改变?
- 面对一种崇尚纯粹、一致和决断的思想,应当用哪些反例检验持续、妥协、修正和不确定性的价值?
全书思想地图
问题
- 三岛为何从语言世界走向身体与行动?
- 美、政治和死亡为何在其生命中汇合?
- 最终行动是信念、表演、审美还是私人危机的结果?
历史条件
- 战前成长经验
- 战败与占领造成的秩序断裂
- 天皇地位与国家认同的重构
- 经济复兴和大众社会的兴起
关键区分
- 传记事实不等于人生意义
- 文学人物不等于作者本人
- 象征性天皇不等于具体制度
- 审美暴烈不等于现实暴力
- 行动真诚不等于行动有效
核心概念
- 美:追求完整而拒绝衰败
- 暴烈:以中断制造决定性瞬间
- 假面:隐藏自我,也生产人格
- 身体:为意志提供可见凭证
- 行动:试图克服语言的可撤回性
- 天皇:连接私人美学与公共政治
- 死亡:封存形象,同时终止开放可能
解释路径
- 脆弱经验促使形式控制
- 文学建立可支配的象征世界
- 公共形象反过来约束个人选择
- 身体训练被赋予真实性
- 对衰败的恐惧推动暴烈美学
- 私人焦虑借国家象征获得宏大形式
- 信念、表演与行动在最终场景中闭合
证据
- 斯托克斯的私人观察与记者记录
- 三岛的小说、戏剧和评论
- 身体训练、公共活动与政治组织
- 战后日本的制度和文化背景
- 与同时代作家的关系及比较
洞见
- 假面可以创造而非仅仅遮蔽人格
- 身体真实性不能替代思想正确性
- 美与暴烈的结合源于对时间的敌意
- 私人危机可能通过公共象征被政治化
竞争性解释
- 精神分析强调欲望与心理冲突
- 政治思想史强调制度和意识形态
- 表演论强调媒体、仪式与形象生产
- 存在主义强调选择和不可撤回的行动
- 传记解释则尝试保留多种力量的交汇
边界
- 不能从结局倒推出命运
- 不能把作品直接当作心理档案
- 不能由个人焦虑证明整个社会空虚
- 不能用牺牲程度衡量观念真伪
- 不能因理解暴烈的吸引力而美化暴力
最终认识
- 三岛之死不是一把能够打开全部人生的钥匙。
- 它是文学想象、身体实践、时代断裂、政治象征和个人选择汇合后的结果。
- 《美与暴烈》的价值,不在于消除谜团,而在于让我们看见:一个人追求绝对一致时,形式如何变成命令,美如何滑向暴烈,而本可继续展开的生命又如何被塑造成一个封闭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