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贾樟柯
- 编者:万佳欢
- 文体:电影手记、创作自述、访谈与评论合集
- 创作/结集语境:围绕贾樟柯1996至2008年的电影实践,按文章发表时间编排,以《小武》《站台》《公共场所》等作品为线索,呈现一套电影观念从萌生到成形的过程
- 核心意象:县城、废墟、车站、歌舞厅、行旅
- 语言特征:白描式叙述、空间化思考、口语与理论交错、克制中的抒情、由细节突然转入自省
《贾想 I》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电影如何在急剧变化的现实中保存普通人的时间、空间与尊严。
这部书不是一套完成之后再加以说明的导演理论。它更像电影创作留下的连续底片:文章、访谈、自述和评论彼此叠映,使读者看到一种美学怎样从县城经验、技术条件、身体记忆和现实压力中逐渐长成。贾樟柯谈摄影机,也谈候车厅、卡拉OK和拆掉的酒吧;谈独立制片,也谈朋友在大排档喝闷酒;谈电影史上的前辈,也不断回到街上的无名者。他的观念不悬浮于生活之上,而是在对具体场所的注视中获得形状。所谓现实,并非等待导演提炼的材料,而是一种会移动、会损坏、会突然闯入镜头的存在。电影的职责不是替它作结论,而是给它持续显现的时间。
作品坐标
《贾想 I》处在电影创作自述、时代随笔与文艺评论的交界处。它以贾樟柯的作品为纲,却不是逐片解释的幕后资料汇编。按时间排列的方式,让早期的创作冲动、技术判断、现实观察和后来的自我反省保留了各自发生时的温度。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已经确立地位的导演回头整理履历,而是一名创作者在条件尚不稳定时反复辨认:什么值得拍,怎样拍,以及为什么必须由自己来拍。
书中最突出的历史背景,是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中国社会的高速转型。旧有空间不断消失,人口频繁流动,县城的价值秩序发生置换,录像厅、舞厅、歌厅、台球厅和车站构成新的公共生活。宏观变化并不直接以概念进入贾樟柯的电影,它先表现为一个人的衣着、口音、职业和姿态,表现为朋友关系的疏远,也表现为建筑忽然被拆除后的土堆。历史不在画外,它沉入街道和身体。
与这种社会经验相伴的,是电影技术的变化。轻便的数码摄影机降低了拍摄对工业体系的依赖,也改变了摄影机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贾樟柯看重的并不只是低成本,而是数码技术所释放的观看能力:机器可以在现场停留,可以等待偶然发生,可以进入传统制作不愿或不便进入的空间。技术因此不是中性的工具,而会影响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为影像主体,什么样的时间能够留在银幕上。
作为一部电影手记,《贾想 I》还不断与世界电影及文学经验对话。杨德昌、侯孝贤、安东尼奥尼、文德斯等人的创作,为贾樟柯提供了理解世俗生活、空间和现代性的不同方式;博尔赫斯式的简洁意象,则使他意识到白描不等于浅薄,具体事物经过准确组织,同样可以打开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通道。不过,这些回声最终都要接受本土经验的检验。县城不是既有电影风格的布景,而是迫使电影重新调整节奏、距离和伦理的位置。
阅读入口
进入这部书,可以从一个矛盾开始:贾樟柯的电影常被描述为缓慢、克制、冷静,他的文字却充满焦灼。缓慢并非情绪的平静,更不是把现实诗意化;它是一种抵抗匆忙判断的形式。现实变化太快,许多人尚未说清自己的处境,环境已经改名、拆除或被新的叙述覆盖。摄影机因而需要慢下来,使被宏大速度压扁的个体重新获得体积。
这种缓慢首先表现为对无戏剧性时刻的尊重。等待、闲谈、走路、唱歌、跳舞和乘车,通常被情节电影视为需要删减的过渡,在贾樟柯的观念中却构成生活的主体。人的喜悦或沉重,不一定通过重大事件显露,更多时候藏在一句话结束后的沉默、一支流行歌的错位、一场机械舞蹈的疲惫里。镜头若急着抵达意义,就会错过意义实际生成的过程。
另一重矛盾存在于“记录”与“虚构”之间。贾樟柯强调现实空间和现场偶然,却不把电影理解为未经选择的现实复制。他重视画外音、流行文化、表演、构图和间离效果,也清楚现实只有经过形式组织,才能显露平常观看所忽略的关系。纪录性给影像以物质重量,虚构则重新安排这些物质之间的联系。两者不是互相取消,而是使观众在相信与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之间来回移动。
书中还有一个持续收紧的问题:“我们”究竟是谁?当导演用“我们这一代”“普通人”或“这个时代”说话时,很容易以代表之名抹去个体差异。贾樟柯对这种集合代词保持警惕。他宁愿从小偷、演员、矿工、候车者等特定人物出发,让普遍性由具体生命内部生长,而不是先设定一个时代结论,再让人物成为例证。
语言的质地
《贾想 I》的语言与贾樟柯所追求的影像有相似结构:它偏爱具体名词,很少依靠繁复修饰制造深度。火车站、候车厅、舞厅、卡拉OK、台球厅、旱冰场、茶楼,一个个场所被直接列出,词语本身带着气味、声响和社会关系。这样的名词序列并非资料清单,它把抽象的“转型中国”拆成可进入的空间。读者不是先理解时代再看见场所,而是在场所之间移动时逐渐意识到时代的形状。
他的句法常沿着现场经验向前伸展。在《公共场所》的自述中,拍摄对象不断出现:等车的人、老人、突然闯入的女人、随后进入的男人。句子通过“然后”“突然”“一直”等词保持事件的连续性,仿佛语言也不愿在现场之前停止。意义没有被预先安放在人物身上,而从偶然相遇中缓慢浮现。导演不知道人物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因为不知道而放弃注视;恰恰是这段不可解释的共同出现,使影像获得了超出信息的力量。
另一类句子则从日常叙述忽然沉入自省。《有酒方能意识流》写约人、喝酒、谈事、等待,语调起初带着自嘲和市井喜感;当正事未办、烛光跳动、喧闹声变得抽象时,文字突然向时间的失落倾斜。轻浮与沉重、滑稽与悲凉没有被分隔成两种腔调,而在同一段叙述中彼此渗透。这种转折很像他的电影:流行歌曲、笨拙舞姿和社会困境同时存在,笑意并不消除悲哀,反而使悲哀避免被庄严化。
书中的口语有一种不回避局促的诚实。谈电影理想时,他也写求人、推销剧本、攀关系、喝闷酒和逢场作戏。那些带着时代气息的俗语和生活片段,使“独立电影”不再只是审美立场,也成为一种具体的生存方式。理论词汇在这里受到日常经验的校正:若一种电影观念不能解释创作者如何寻找资金、设备、空间和合作者,它就仍然不完整。
贾樟柯的抒情往往出现在物质细节之后,而不是先行铺设气氛。他写酒吧拆掉,眼前只剩土堆,继而说“一切皆可化尘而去”。这个判断之所以不显空泛,是因为它由一处真实空间的消失引发。空间先成为记忆的容器,拆除再把个人经历暴露为不可挽回的时间。抒情不是逃离现实,而是现实在感知中留下的余震。
他的文字也保留口述的重复与回旋。访谈中,同一观念会从不同角度再次出现:尊重世俗生活、在空间中等待、关注普通人、摆脱工业束缚。若将这些重复压缩成理论条目,固然更整齐,却会失去思想形成时的犹疑和摩擦。书中观念的可信度,恰恰来自它们反复接受具体拍摄经验的检验。
形式与结构
全书以时间为经,以电影作品和创作问题为纬。时间顺序使读者可以观察一套美学的生长,而不是只接收事后整理出的成熟结论。早期关于《小武》的文字集中于人物选择、县城经验和创作资格;随着拍摄展开,空间、长镜头、数码技术和独立制片逐渐成为更明确的问题。到了对其他导演的评论和更广泛的文化观察中,贾樟柯的个人经验又被放入华语电影与现代生活的坐标里。
这种编排形成一种开放的“创作档案”结构。同一部电影可以在导演阐述、对谈和后来的回顾中多次出现,每次出现的重心不同。作品不再对应唯一的导演意图,而像一块被不断转动的物体:从社会身份看,它涉及边缘人物;从形式看,它涉及白描、声音与间离;从生产看,它涉及工业规范之外的工作方式;从伦理看,它又关乎导演是否真正尊重镜头中的人。
书中不同文体的并置也很重要。访谈保持思考的临场性,对方的问题会迫使导演解释那些在创作中凭直觉完成的选择;导演自述更靠近现场,保存空间、天气和偶然事件;评论他人电影的文章则形成侧面自画像,贾樟柯赞赏什么、为何被某种节奏打动,往往比直接宣言更能显露其审美尺度;散文性的篇章让电影之外的身体经验与时间感进入全书。
因此,《贾想 I》的结构并不追求理论体系的封闭。它允许经验早于概念,也允许一个判断在不同阶段改变着重音。读者看到的是电影观念如何从实践中被逼问出来:先是被某个地方击中,随后寻找镜头秩序,再在剪辑和写作中辨认这次遭遇的意义。这种次序本身就是贾樟柯美学的一部分——空间不是理论的例证,理论是对空间经验的迟到说明。
意象与母题
县城:现代性的边缘镜面
县城在贾樟柯的书写中不是封闭的乡土,也不是大都市的缩小版本。它处在多种价值体系交错的位置:旧的人情关系仍在运行,市场话语和流行文化已经深入日常,个人身份却未必能顺利完成转换。《小武》中,小勇可以从旧日的小偷变成经营私烟和歌厅的“民营企业家”,小武却被留在原来的名称里。县城因此像一面不平整的镜子,使社会重新命名行为与身份的过程格外清楚。
废墟:变化的证据
拆除、坍塌和土堆反复出现。废墟不是供人怀旧的漂亮景观,而是变化完成后留下的物证。一个酒吧曾容纳会面、争执、等待、醉意和哭泣,拆掉以后,这些关系失去了可返回的地点。影像的必要性由此显现:它不能阻止消失,却可以证明某处曾经存在过某种生活。保存并非把对象制作成纪念碑,而是保留它尚未被历史解释时的复杂面貌。
车站与行旅:悬置的身份
车站、候车厅和公共汽车连接不同地点,也制造长时间的停顿。人在这里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职业、家庭和归属感暂时松动。贾樟柯关注旅途场所,是因为流动不只是地理事实,也是一代人的精神状态:生活似乎不断前往别处,却很难确认别处是否真正存在。候车者既是具体的人,又携带着整个社会的迁移经验。
歌舞与流行音乐:被借来的情感
卡拉OK、舞厅、广播和电影音响,为普通人提供表达感情的现成语言。人物可能说不出自己的孤独,却会唱一首流行歌;亲密场面可能被另一部电影的声音覆盖。流行文化既会遮蔽真实感受,也会帮助感受发生。它的套式与人物的具体处境之间总有缝隙,贾樟柯的幽默和悲凉便从这道缝隙中出现。
摄影机: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媒介
书中有一句简洁的判断:“摄影机面对物质却审视精神。”物质是空间、身体、服装、建筑和光线,精神并非藏在它们背后的秘密,而在摄影机耐心观看物质时逐渐显露。一个人的尊严不需要通过台词宣布;他如何站立、等待、走上汽车,已经构成精神生活的外形。摄影机的伦理,在于不急于把这种外形归纳成社会标签。
关键文本细读
《〈小武〉导演的话》:平静表面下的价值震动
谈及《小武》时,贾樟柯把影片称为“关于现实的焦灼的电影”,同时又强调平淡生命与缓慢时间。这两个判断看似冲突:焦灼通常意味着快速、强烈和不安,影片的形式却倾向克制。实际上,焦灼不是通过镜头躁动来模仿,而被安放在人物关系的悄然断裂中。越是平静地呈现,变化的冷酷越不容易被戏剧性宣泄抵消。
小武的社会身份只是入口。真正具有普遍性的,是他面对价值关系重新编排时的迟钝、忠诚和被遗弃。小勇能够顺应新名称,从违法边缘进入受承认的商业身份;小武仍停留在旧有关系的理解中。影片没有把他拔高为道德英雄,也没有将他缩减为社会问题。摄影机保持距离,使他的窘迫、固执与情感需要同时存在。尊严由此不是对人物的美化,而是允许人物保留不能被单一判断解释的部分。
书中谈到梅梅亲吻小武的一组镜头时,特别指出画外使用《喋血双雄》的音响,以形成间离。这里的声音不是配合画面强化浪漫,而把亲密经验推向现实与电影想象的夹层。人物借助流行电影的情感语汇感受自己,观众又因声画错位意识到这种感受带有表演性。真实并未因此被否定;相反,普通人的真实常常就是由借来的歌曲、对白和姿态组成。
《有了VCD和数码摄像机以后》:技术怎样改变观看资格
这篇文章讨论数码摄影机时,语气中有明显的兴奋,但重点并非器材崇拜。低成本、小体积和对光照条件较低的要求,共同改变了创作者进入现实的可能。过去需要庞大工业条件才能完成的拍摄,如今可以由更小的团队、更灵活的身体承担。技术门槛下降,也意味着原本难以进入银幕的人与空间获得新的可见性。
VCD则改变了电影经验的流通。电影不再只存在于特定影院和正式发行体系中,它可以被反复观看、暂停、比较。对于远离电影中心的青年创作者,这种变化近似一次感知教育的开放。贾樟柯的判断触及一个关键关系:审美形式从来不只由个人天赋产生,它也受观看渠道、制作成本和设备尺度影响。
然而,技术解放并不会自动产生新的美学。数码摄影机可以延长拍摄时间,也可能制造无选择的堆积;它可以接近普通人,也可能更轻率地侵犯他们。贾樟柯真正看重的是技术与一种观看伦理的结合:设备变轻之后,导演更有条件等待,而不是更有理由掠取。新的电影美学最终仍取决于摄影机如何分配注意力。
《公共场所》自述:偶然进入形式
关于《公共场所》的自述,是全书中最能显示贾樟柯工作方法的篇章之一。他先列举火车站、汽车站、候车厅、舞厅、卡拉OK等空间,再说明剪辑时如何从大量素材中辨认出与旅途有关的秩序。结构不是拍摄前完全确定的图纸,而是在空间接触和素材积累之后浮现的潜在线索。
汽车站段落尤其重要。导演先被地点击中,随后耐心拍摄一位老人;当镜头跟随老人上车,一个女人突然进入,又有一个男人出现。导演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事件也没有提供可供解释的完整信息。传统叙事可能把这种不确定视为缺陷,贾樟柯却将其视为现实赠予影像的时刻。因为人物没有被情节功能预先规定,他们的出现保留了存在本身的陌生性。
他用近乎宗教性的感受描述那次拍摄,并非把偶然神秘化,而是承认创作者无法完全占有现实。摄影机可以准备、选择和等待,却不能命令真正有生命的时刻发生。导演的能力因而不仅表现为控制,也表现为识别与接纳。当未知人物闯入构图,原有拍摄意图被改变,形式在这一刻成为导演与世界共同完成的结果。
《谁在开创华语电影的新世纪》:评论他人也是辨认自己
贾樟柯写杨德昌的《一一》,关注的不是复杂情节,而是影片怎样让一个表面幸福的家庭显露生存压力。他特别敏感于“生命经验”与“理念”之间的关系:理念若过于响亮,会打断人物自身的呼吸;真正成熟的形式,则让观念从日常生活缓慢剥落出来。
“缓慢而痛苦的剥落”可以视为贾樟柯对理想电影状态的概括。影像不是揭开伪装之后立刻宣布真相,而是一层层移除习惯性的解释,使疲惫、欲望和失败逐渐可见。这里的“慢”仍不是固定风格,而是一种认识论:人的处境无法被一个聪明概念瞬间照亮,必须经由时间才能显形。
这篇评论也显示,贾樟柯并不把自己的电影经验封闭在“边缘”“底层”或“县城”之中。他能够从城市中产家庭看到与自己创作相通的压力,因为共同点不在人物所属阶层,而在电影如何处理世俗生活。真正连接不同华语电影作者的,不是题材一致,而是对具体生命经验是否保持耐心。
《经验世界中的影像选择》:独立首先是一种注意力制度
贾樟柯谈自己不介入所谓圈子,并把创作理解为建立个人精神世界。这里的“独立”很容易被浪漫化为孤独姿态,但文章的重点其实是注意力。影展得失、票房表现、人际恩怨都可能占据创作者的精神空间;保持相对独立,是为了把有限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艺术问题上。
“艺术问题是你自己的事情”并不意味着艺术与社会无关。相反,书中的艺术问题几乎都来自社会现实:谁能够出现在镜头里,怎样表现变化,工业规范排除了什么,公共空间保存了何种经验。所谓“自己的事情”,指的是这些问题不能由圈层评价、成功标准或市场反馈代替。导演必须亲自承担选择的后果。
个人精神世界也不是脱离共同生活的私人城堡。它由汾阳、北京、旅途、朋友、电影记忆和普通人的面孔构成。越是具体地进入个人经验,作品越可能摆脱抽象代表性。贾樟柯拒绝空洞的“我们”,不是放弃共同体,而是试图从一个个不可替换的“我”与“他”重新抵达共同经验。
《有酒方能意识流》:消失怎样转化为电影冲动
这篇散文从黄亭子酒吧的日常写起:见朋友、谈事情、等人、喝酒、听歌。语言在琐碎动作间游走,带着自我调侃。随后,醉意使时间层次松动,烛光、喧闹、童年和衰老彼此靠近。所谓“意识流”并非高雅技巧,而是一个普通下午里,身体疲惫之后突然打开的记忆通道。
文中最有力量的变化发生在酒吧被拆以后。原来盛放交往和情绪的空间变成土堆,散文前半部分看似松散的细节因此获得共同终点。消失不是文章附加的主题,而通过结构反过来照亮此前的一切:正因为地点终将不在,那些等待、醉态和陌生女子的哭声才显出不可重复。
文章结尾说抓紧电影,“不为不朽,只为此中可以落泪”。这一区分揭示了贾樟柯影像保存观的限度。电影无法把生活从时间中赎回,也不保证记忆永恒;它只提供一个容器,使人在事物消失之后仍能与自己的感受相遇。保存的不是完整过去,而是过去曾经刺痛身体的方式。
审美如何发生
《贾想 I》的审美经验,首先产生于“远距离观看”与“近距离感受”的结合。贾樟柯反对用强烈戏剧操纵观众,却不等于取消情感。他让摄影机在空间中保持耐心,使人物不被迅速归类;与此同时,他的文字对声音、姿态、光线和场所变化极其敏感。形式上的克制压低了导演的宣告,细节中的情感因而获得更长的回声。
其次,它来自崇高与庸常的混合。电影院、酒吧、候车厅和大排档并无传统意义上的诗意,流行歌、机械舞蹈和应酬甚至显得俗气。但作品没有在庸常之上涂抹高雅色彩,而是让情感从庸常内部发生。陌生女子可以在酒吧哭泣,小偷也有被时代抛下的恐惧,候车者的普通动作可以呈现尊严。审美不是把现实净化,而是恢复现实中已被习惯磨钝的感受。
再次,它来自形式对偶然的容纳。电影工业往往追求可控,现实却不断超出计划。贾樟柯的摄影机通过长时间停留和真实空间,为偶然保留入口;剪辑再从偶然素材中发现秩序。于是,控制与接受形成动态平衡:没有形式,偶然只是杂乱;没有偶然,形式则可能沦为创作者自我观念的封闭展示。
最后,它来自变化与停留之间的张力。书中社会在高速变化,人物却经常等待;建筑不断消失,镜头却凝视废墟;流行文化迅速更新,一首旧歌却把人物困在过去。停留不能阻止变化,却能使变化被感知。贾樟柯的慢,不是与速度相反的趣味,而是一种让速度显影的方法。
传统与回声
贾樟柯对现实空间、长时段和日常动作的重视,与现代电影中强调场面调度、时间连续性和非戏剧性经验的传统相通。安东尼奥尼关于进入空间后先沉浸、倾听的说法,被他视为重要的创作信条。空间在这里不是人物行动的背景,而是会向导演提出要求的主体:机位、节奏和人物关系,都要在实景中重新发现。
他对杨德昌、侯孝贤等华语导演的关注,则显露出一种以世俗生活承载历史经验的共同方向。家庭、城市、县城和成长并不需要被抽象成时代寓言;只要形式足够准确,历史会从餐桌、街道、职业和沉默中出现。贾樟柯继承了这种信任日常的传统,同时把它推进到二十世纪末中国内陆县城、流动人口和新兴公共空间之中。
博尔赫斯的影响提供了另一条线索。贾樟柯从译本中感受到不加繁饰的具体意象,并试图在影像中实现白描与迷离的共存。现实不是越忠实复制越真实;当具体事物被重新并置,画外声音与现场画面互相错开,现实会显出梦境般的不稳定。由此,他的电影既有社会记录的重量,也保存了寓言和记忆的暗流。
数码技术则使这种美学产生了更广泛的回声。轻型设备与低成本制作,让更多创作者得以进入边缘空间,跟随非职业演员和偶发事件。重要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模仿同一种缓慢风格,而是电影的可见范围被扩大:更多口音、地貌、职业和生活节奏进入当代影像。贾樟柯的意义之一,正在于证明地方经验无须先被转换成中心认可的语言,便能够成为电影形式的来源。
解释的分歧
第一条常见路径,是把贾樟柯理解为社会转型的记录者。书中确有充分依据:县城价值秩序、人口流动、空间拆除、市场化和电影生产体制,始终构成创作压力。这一解释能看见影像的历史证词价值,却容易把人物变成时代样本,忽略声音错位、空间节奏和偶然构图如何制造意义。贾樟柯并不是将社会学结论拍成电影,而是让社会变化在可感的形式中发生。
第二条路径强调乡愁与失落。废墟、故乡、旧友和消失的场所确实贯穿全书,电影也承担保存记忆的功能。但若只看到怀旧,就会忽略贾樟柯对过去的复杂态度。旧有生活并非纯净家园,人情网络也可能排斥个体;新的技术和流动虽然制造断裂,同时释放创作机会。作品哀悼的不是一个完美过去,而是变化过程中大量生命经验未经理解便被抹去。
第三条路径把他的美学概括为“底层关怀”。这种说法指出了他对无名者和边缘人物的持续关注,却有将人物固定在被同情位置的风险。《贾想 I》更重视的是人的不可简化性:小武不仅是小偷,候车的老人不仅代表某个群体,酒吧哭泣的女子也没有被补写成一个完整故事。尊重不等于代言,而是承认镜头中的人拥有导演无法完全解释的部分。
还可以从作者论角度阅读此书,把所有篇章视为一个导演个人风格的形成史。这条路径有助于理解空间、时间、声音和独立制片之间的连贯关系,但也可能高估作者控制。贾樟柯自己反复强调现场、技术条件和偶然闯入者的作用。他的风格并非纯粹个人意志的投射,而是个人选择与特定历史现实相互塑造的结果。
这些解释并不互相排斥。记录、乡愁、边缘经验和作者风格都能在书中找到依据,区别在于各自如何理解形式。若形式只被看作内容的包装,作品就容易缩减为时代主题;若承认意义在时长、构图、声音和空间关系中生成,这些解释才会获得真正的层次。
重读路径
追踪空间如何“说话”
留意县城、车站、歌舞厅、酒吧和废墟何时出现,以及导演如何从实景中获得机位和节奏。空间并非容纳故事的空盒,它会规定人物怎样相遇、等待和离开。辨认流行声音与人物处境的距离
关注电影音响、流行歌曲、卡拉OK和舞蹈。它们有时替人物表达情感,有时暴露表达的套式;声画之间的距离,往往正是幽默、尴尬和悲哀发生之处。观察“突然”与“等待”的配合
书中许多重要时刻来自长期停留后的偶然闯入。等待给现实留下入口,“突然”则改变原有构图。两者共同说明,贾樟柯的慢不是静止,而是对不可预知之物保持开放。比较“我”“他们”与“我们”
留意叙述者何时以个人经验说话,何时描述具体人物,又何时质疑集合性的“我们”。这一代词变化体现了作品最根本的伦理警觉:导演如何谈论共同处境,而不替他人取消差异。把技术判断与审美判断放在一起
数码摄影机、独立制片和发行渠道不是电影艺术之外的条件。它们影响拍摄能否持续、摄影机能去哪里、谁能被看见,也由此改变影像的质地。寻找抒情发生前的物质细节
每当文字转向乡愁、孤独或时间感,可以回看此前出现了什么地点、动作和声音。贾樟柯最有分量的抒情,通常不是直接命名情绪,而是让一处土堆、一段等待或一首旧歌先完成铺垫。
沿着这些线索重读,《贾想 I》会显出它超出“导演谈电影”的部分:它既记录一种个人电影语言的形成,也保存了一个时代尚未被概念整齐收纳时的触感。电影在这里不是现实之后的说明,而是人与现实相遇的一种方式。摄影机所争取的,不过是一段不被匆忙带走的时间;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普通人的面孔、动作与沉默重新变得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