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贾樟柯
- 编者:万佳欢
- 文体:电影手记、随笔、演讲与对谈合集
- 创作/结集语境:写于2008—2016年,与《二十四城记》《海上传奇》《天注定》《山河故人》等电影的创作及其所处的社会剧变并行
- 核心意象:故乡与县城、道路与行走、废墟与拆迁、身体与面孔、摄影机与记忆
- 语言特征:口语化、现场感、克制的抒情、空间性叙述、由细节通向历史
《贾想II》最重要的审美命题,是如何让宏大的时代变化重新显现为个人能够感知的尺度:一条街怎样消失,一张面孔怎样衰老,一段关系怎样被迁徙改写,一种沉默怎样保留未被正式历史容纳的经验。
这本书没有把电影观念封闭在专业术语之中。贾樟柯常从一次行走、一场重逢、一位故人或一处正在变化的空间写起,使抽象的历史落到身体和日常上。文字与电影在这里不是互相解释的主次关系,而是两种不同的观看装置:摄影机保存动作、环境与时间的流动,文字则补入迟到的记忆、自我追问以及拍摄现场未能展开的思想。两者共同对抗的并非单纯的“遗忘”,而是经验被过快归纳、被宏大叙述替代、被发展话语磨平的过程。
作品坐标
《贾想II》承接《贾想I》,收入贾樟柯2008至2016年间的文章、演讲与对谈。它既不是一部完整的导演自传,也不是按照影片逐部拆解的创作教材。它更像一册在电影工作旁边持续生长的精神札记:影片提供现实的场景与人物,文章记录观看现实的方法;创作处理可见之物,写作则追问这些影像为什么必须被保留下来。
这段时间正处在中国社会空间急速重组的阶段。城市扩张、人口流动、资本运动和媒介更新不断改变人的生活节奏,也改变人理解自己经历的方式。贾樟柯的电影长期关注县城、工厂、矿区、车站、舞厅、拆迁现场以及迁徙中的普通人。到了这本文集中,这些空间不再只是银幕背景,而成为一种认识历史的入口:历史不是抽象地从旧阶段进入新阶段,它会具体表现为道路被拓宽、建筑被推倒、行业消失、口音混杂、熟人离散,也表现为某些身体突然找不到原来的位置。
书中的电影观念因此带有鲜明的现实主义底色,却不是对现实表面的机械复制。贾樟柯关心的是现实内部那些因过于普通而容易被忽视的部分,以及那些看似不真实、其实由剧烈变化制造出来的荒诞感。现实主义在这里既是一种美学选择,也是一种记忆伦理:摄影机必须接近被时代改变的人,同时承认他们不能被一个立场、一种身份或一句结论完全概括。
作为文章、演讲与对谈的合集,《贾想II》还保留了不同场合的声音差异。文章更适于回忆和沉思,演讲具有向公共听众陈述的清晰线索,对谈则让观点在追问、补充和临场转折中显露。编年跨度为这些异质文本建立了暗中的时间轴:某些主题反复出现,但说话者的年龄、处境与回望距离已经变化。于是,这本书记录的不只是一个导演如何理解时代,也记录他如何修正自己的理解。
阅读入口
进入《贾想II》,可以先注意一种贯穿全书的矛盾:贾樟柯不断谈论变化,但他的写作动作却是停下来;他拍摄持续流动的现实,却总要在某个细节前延长凝视。变化要求人立即适应、迅速忘记,写作和电影则为尚未被消化的经验争取时间。
这种“停下来”并不意味着怀旧式地拒绝变化。贾樟柯并没有把过去塑造成完整、宁静的黄金年代。县城的青春可能百无聊赖,旧有生活也包含贫乏、压抑和有限的选择。真正令他不安的,是变化的速度与叙述变化的语言之间存在落差:公共语言往往强调成果、效率和方向,个人经验却充满失落、迟疑、羞耻、欲望与无法命名的疼痛。艺术的作用,正是把这种落差变得可见。
因此,书中那些关于故乡、朋友、前辈、老师和普通人物的回忆,并非偏离电影主题的私人插曲。它们构成了一套观看的来源。导演为什么对一张沉默的脸、一个空旷的站台、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保持耐心,答案往往不在理论概念中,而在他与县城生活、文学启蒙和电影前辈的具体关系里。个人记忆不是用来装饰作品的背景,而是审美判断最初的感应器。
另一个入口是“无能为力”与“仍要记录”之间的张力。书中的创作者并不夸大影像改变现实的力量。摄影机无法阻止建筑倒塌,无法使离散的人返回,也不能替人物解决生活困境。但记录仍然必要,因为未经记录的生活更容易在事后被简化。艺术的力量有限,正因有限,它才必须具体:保存一种语气、一个姿态、一处环境和一段时间,而不是用崇高口号补偿现实中的失败。
语言的质地
贾樟柯的文字首先具有明显的口语底色。许多段落不是从抽象命题起笔,而是从“我见到谁”“我走到哪里”“我想起什么”展开。这种第一人称并不追求自我神话,更多时候承担着定位功能:作者明确交代自己站在哪里、如何接近对象、为什么被某个细节触动。它使判断保留来源,也避免把个人经验伪装成无所不知的真理。
书中句子的推进常采用由小及大的路径。一个地名、一条街道、一位旧识,先作为具体事物出现,随后牵出一段历史感受。宏观议论因此不是悬置在生活上方的结论,而是从感官经验中慢慢升起。这样的句法与贾樟柯电影里的长镜头有相通之处:不是先告诉观众该怎样理解,再用画面证明;而是让环境、人物和时间停留得足够久,使意义从关系中出现。
他的文字还保留了行走的节奏。思绪常在不同地点之间移动:汾阳的街道、北京的胡同、拍摄现场、电影节、旅途中的城市。空间转换会触发时间转换,一处眼前景物把叙述带回少年时代,一次当下交往又引出对前辈的追忆。这种结构接近人的真实记忆方式——记忆不是整齐排列的档案,而是在身体经过某个地点时突然被唤醒。
与这种流动相对的,是语言中的停顿和节制。面对离世、告别或历史创伤,贾樟柯很少持续提高音量。他更习惯保留事实与情绪之间的空隙,让一个动作、一件小事承担感伤。克制使文字免于把普通人的处境消费成煽情材料,也使哀悼保留尊严。读者感受到的沉重,不是来自形容词的堆叠,而是来自变化已经发生、语言只能迟到地辨认它。
演讲和对谈中的语言则更直接,观点轮廓也更清楚。面对公共听众,贾樟柯会反复说明电影为什么要关注个人,为什么历史需要细节,为什么创作者必须接近现实。这些重复并非纯粹的信息冗余。文章中的沉思在演讲里转化为公开表态,私人感受由此获得公共维度;而对谈中的追问又会打断完整论述,使某些矛盾暴露出来。不同文体共同构成了一种既坚定又不封闭的声音。
形式与结构
合集的结构天然带有碎片性。文章、演讲和对谈产生于不同场合,面对不同对象,并不服从一条预先设计的论证线索。但这种不整齐恰好对应了书的核心经验:时代变化本身不是完成后才被回顾的整体,而是由一次次遭遇、拍摄、旅行、告别和突然的领悟构成。
2008至2016年的时间跨度为全书提供了隐形骨架。读者可以在重复出现的主题中感到作者位置的移动。早先急于辨认的时代情绪,到后来可能转化为对记忆方式的反省;对故乡的书写也从青春经验逐渐转为人与空间关系的追索。时间没有把早期判断简单淘汰,而是让同一问题获得新的层次。
书中电影与生活的材料交错出现,也破坏了“艺术在一边、现实在另一边”的区分。拍摄缘起可能来自一次日常遭遇,影片完成后又改变作者理解现实的方式;与同行的交往既属于个人生活,也进入电影史的私人记忆。作品、创作者和时代不是三条平行线,而是在各篇文字中不断交叉。
对谈的存在尤其重要。单篇文章容易形成完整、自足的叙述,对谈却让声音受到他人的牵引。提问者改变话题的方向,迫使导演解释那些在电影中保持沉默的选择。回答中的犹豫、转折与补充,使创作观念保持生成状态。读者看到的不是一套已经封闭的导演理论,而是一个人在不同处境中持续校准自己的观看。
这部书因此形成了类似剪辑的结构:一个关于故乡的段落与一次国际电影交流并置,一篇纪念文字与一场公共演讲相邻,私人记忆和社会判断彼此照亮。意义不只存在于单篇内部,也产生于篇章之间的落差。编者没有把所有材料改写成统一腔调,反而让不同声音状态保存下来,使合集具有多声部的时间感。
意象与母题
故乡与县城
汾阳及其县城经验是全书最稳定的精神坐标。故乡并不只是出生地,也不是供人返回的静止原点。它持续变化,甚至在记忆形成之前就开始消失。作者一次次返回,不是为了确认故乡仍然如旧,而是为了测量自己与它之间不断扩大的距离。
县城还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中心城市的观看尺度。这里的现代化以更直接、更粗粝的方式进入日常:流行文化、交通、商业和人口迁徙迅速改变青年人的欲望,却未必同时提供实现欲望的路径。百无聊赖与强烈向往并存,迟缓的生活表面下积聚着离开的冲动。贾樟柯电影中反复出现的站台、道路和歌舞空间,都可以在这一经验中找到情感根部。
道路与行走
行走在书中既是身体动作,也是一种认识方法。坐在抽象概念中,时代容易被概括为趋势;沿道路移动,变化才显现为空间的差异和人的处境。行走把观看者置于不稳定状态,使他无法永远停留在熟悉的位置。
道路同时连接故乡与外部世界,也记录离散。人沿着道路出发,未必能够返回原来的关系。旅行和电影节经验扩大了作者的电影坐标,使汾阳不再是孤立的地方;但越广阔的移动,也越能反衬地方经验的不可替代。行走由此包含两种方向:向外发现世界,向内辨认自己从何处出发。
废墟与消失的空间
拆迁、废墟和被重新规划的空间,是社会变化最有触感的表面。建筑物的消失不仅改变城市外观,也切断记忆原有的附着点。一个人可以记得往事,却可能再也找不到往事发生的地方。空间被清除之后,私人记忆失去公共证据,更容易退化为无人证实的自言自语。
贾樟柯对废墟的关注并不止于视觉奇观。废墟最关键的部分是仍在其中生活或刚刚离开的人。若只欣赏断墙、尘土和空旷,影像会把真实损失美学化;当镜头保留人的行动、表情与沉默,废墟才重新成为社会关系被改变的现场。
身体与面孔
宏观变化最终通过身体被感知。劳动留下的姿势,年龄改变的面容,等待时的迟钝,迁徙造成的疲惫,都比抽象数字更接近个人经验。贾樟柯的观看常把面孔视为时间的表面:人的脸不会自动说明一切,却保存着语言尚未整理的痕迹。
身体也提醒观看者,人物不是某个社会概念的例证。一个人即使身处边缘,也拥有欲望、幽默、虚荣、尊严和复杂关系。镜头若只证明他的“处境”,就会再次把他压缩。给予身体足够时间,意味着允许人物超出创作者预设的意义。
摄影机与记忆
摄影机在书中既是工具,也是伦理位置。拿起摄影机意味着靠近现实,但靠近从来不等于天然正确。如何拍、从哪里拍、停留多久、是否替人物下结论,都会改变影像的意义。记录不是对现实的无害复制,而是一种关系。
记忆则使摄影机获得时间上的纵深。影像保存当时未必被理解的东西,多年后重看,环境、衣着、动作与声音可能显露出新的历史意义。电影因而不仅讲述一个当下故事,也为未来留下重新解释当下的材料。
关键文本细读
关于县城青春与故乡记忆的文字
书中关于汾阳、县城少年和青春岁月的书写,重要之处不在于提供完整成长史,而在于建立一种观看世界的低位视角。叙述者并非站在多年后的成功位置俯瞰少年时代,而是尽量返回当时有限的知识和感受:生活缓慢,信息从远方传来,青年对外部世界充满想象,却无法清楚说出自己的方向。
这类文字常从街道、闲逛、音乐、熟人等具体事物展开。街道不是纯粹布景,它规定了相遇的概率和生活的半径;闲逛也不是无意义的空白,而是尚未获得社会位置的青年与时间相处的方式。正是在这些看似没有事件发生的时刻,时代情绪逐渐进入身体。新的商品、歌曲和生活想象抵达县城,旧有秩序却没有立即退出,于是青年被置于两个时间之间。
从审美上看,这些文字拒绝把青春组织成连续的奋斗故事。记忆以片段返回,片段之间保留空缺。空缺使那些没有被事后意义化的时光得以存在。作者没有为百无聊赖寻找励志价值,而是承认无所事事本身就是一代人的时间经验。这种承认,后来转化为电影对等待、游荡和沉默的耐心。
故乡书写也始终包含距离。回忆越具体,越能显示过去无法复原。写作者可以重述一条街上的生活,却不能回到当时的身体和关系中。文字因此在亲近与疏离之间摆动:地名和人物带来亲密感,时间差又使每次靠近成为一次告别。故乡不是稳定身份的保证,而是一处不断检验记忆真实性的场所。
关于电影记录历史细节的论述
贾樟柯反复谈到电影与历史细节的关系。这个命题若只被概括成“电影保存历史”,容易变成空泛宣言;书中真正有力量的部分,在于他不断把“历史”缩小到可见、可听、可感的单位。历史不只存在于重大事件,也存在于建筑内部的陈设、人的说话方式、公共空间里的流行音乐、劳动动作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这种细节观改变了影像的价值判断。一个镜头的重要性,不一定来自它是否推动情节,也可能来自它保存了某种即将消失的生活纹理。人物走过一处空间,摄影机若只追随人物,环境便沦为背景;镜头若让环境与人物共同占据时间,空间就获得历史证词的性质。长镜头在此不是风格标签,而是把观察权部分交还给观众的形式:画面不急于剪去“无用”部分,观众可以在主要动作之外发现边缘信息。
然而,细节并不自动等于真实。细节也会被挑选、构图和剪辑。贾樟柯文字的可贵之处,是没有把摄影机神化成透明窗口。记录历史仍然是一种作者行为,它包含选择,也承担遗漏的责任。正因如此,他强调接近具体个人,让宏大判断接受生活经验的校验。
这种观念还包含对速度的抵抗。社会变化要求旧事物迅速退出,媒体叙述也倾向于寻找明确、醒目的新奇事件。电影的持续注视则让退出过程本身变得可见:人与旧空间如何告别,新的生活方式如何进入,未能适应的人如何停留在边缘。影像不一定能阻止消失,却能使消失不再悄无声息。
关于侯孝贤、杨德昌等电影前辈的追忆
书中写到与侯孝贤、杨德昌等前辈的交往、理解与遗憾。这些篇章的意义不只是勾勒华语电影的私人谱系,也不只是表达敬意。它们把电影传统还原为人与人之间具体而有限的联系:观看作品、短暂相处、错失见面、事后回忆。电影史因此不再只是片名、年代和风格流派的排列,而由交往中的温度与缺憾构成。
追忆文字往往带有双重时间。第一层是当时相遇的时间,细节可能寻常,意义也未必立即显现;第二层是失去之后回望的时间,曾经普通的片刻因不可重复而改变重量。这种时间结构与贾樟柯处理故乡记忆的方式相通:意义常常迟到,写作承担的正是辨认迟到之物的工作。
前辈在这些文字中不是供后辈模仿的风格范本。更重要的传承发生在观看伦理上:如何面对地方经验,如何让人物保有自身节奏,如何在现代化叙事之外保存复杂的个人时间。影响关系由此不是外在形式的复制,而是创作者对现实保持何种距离与耐心。
这些篇章还揭示出艺术共同体的脆弱。电影作品可以被反复放映,人与人的交往却受限于时间。遗憾无法由后来获得的知识补偿。文章保存这种无法补偿的部分,使纪念不只是赞颂成就,也承认关系中的迟疑、错过与未尽之言。克制的叙述因此比完整的颂词更接近哀悼。
关于《天注定》与剧变中的暴力
《天注定》相关思考把《贾想II》的现实关怀推向更尖锐的位置。暴力在这里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孤立人物的性格失控。它与尊严受损、表达受阻、利益失衡以及社会关系的断裂相连,却又不能被这些条件完全解释或合理化。作品需要同时面对结构压力与个人行动,避免把人物化约为受害者或恶人。
在形式上,贾樟柯让新闻现实与类型电影资源相遇。现实事件提供刺目的材料,武侠、动作等类型传统则改变观众感受暴力的方式。类型元素并非使现实变得轻巧,反而显出日常生活已具有近乎传奇、甚至超现实的强度。当人们习惯用简短新闻消费他人的灾难时,电影通过动作、空间和持续时间,迫使事件重新获得身体重量。
这也解释了贾樟柯所谓现实中的“超现实”感。急剧的经济与社会变化会制造难以用旧经验理解的场景,现实本身已经越过平稳写实的边界。若艺术仍用温和、整齐的因果关系处理这些经验,反而可能失真。形式上的突变、并置和类型混合,成为接近现实裂缝的手段。
但暴力不是影片或文字的终点。真正持续的问题是:一个人的经验在何处失去了被倾听的渠道,社会又如何在悲剧发生后迅速把他归入单一标签。贾樟柯的书写没有取消判断,而是延迟判断,让人物先从标签中恢复为具有生活史和具体处境的人。
关于《山河故人》与时间的远景
《山河故人》把故乡、离散和时间推向更宽广的尺度。与早期作品集中于当下环境不同,这部电影借助跨越多年、延伸至未来的结构,观察关系如何被经济选择、地理迁移和语言变化重新组织。书中与之相关的思考,可以视为贾樟柯故乡书写的一次扩展:故乡不再只是一处正在改变的地点,也成为远行者逐渐失去的感知能力。
影片的时间跨度使“变化”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叙事本身。人物在不同阶段重逢或分离,观众通过面孔、空间和关系的变化感知岁月。时间不是均匀流过的钟表刻度,它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不同后果:有人获得流动能力,有人留在原地,有人进入新的语言环境,却与上一代的记忆断开。
这里最具审美力量的不是对未来的准确预测,而是把未来当作观察当下的远景。语言、家庭关系和地方认同一旦被拉到更长时间中,当下那些看似普通的选择便显露出不可逆性。未来段落因此带有陌生感:人物可以跨越更大地理距离,却未必还能准确说出自己来自哪里。
“山河”与“故人”的组合本身形成尺度反差。山河看似长久,故人不断离散;但在剧烈建设和空间改造中,山河也并非绝对不变。剩下的不是稳定背景与短暂人生的传统对照,而是自然、城市与关系都在变化。电影和文字所能保存的,是变化发生时人曾经如何彼此注视。
审美如何发生
《贾想II》的审美经验,首先来自尺度的转换。作者从个人遭遇写到社会历史,又从宏观判断返回一个地方、一张面孔和一段声音。大与小不是等级关系:细节并非宏大历史的装饰,历史也不是私人感伤的背景。两种尺度互相校验,使读者既不会把个人痛苦解释为纯粹偶然,也不会让“时代”成为抹去个人差异的万能答案。
其次,它来自时间的叠层。眼前的空间常带出过去,已完成的电影又重新照亮拍摄时尚未理解的现实。写作不是对创作过程的同步说明,而是迟到的回看。正因为迟到,文字获得反省的距离;也正因为无法回到原点,回忆带着无法修复的缺口。伤感由这种时间结构产生,而不是靠抒情词汇制造。
第三,它来自克制与突变的并存。面对故乡和故人,语言多半平静、节制;面对现实中难以吸收的暴力与荒诞,叙述又承认形式需要突然变调。这两种倾向并不矛盾。克制保护人物不被情绪消费,突变则防止现实被平滑的写实风格驯化。审美发生在二者的张力中:既不喧闹地替人物喊叫,也不把剧烈经验处理成温吞的风景。
最后,它来自观看者位置的自觉。贾樟柯没有假装自己处在现实之外。他来自县城,也已成为能够跨地域工作的导演;他与所拍人物共享部分经验,又不可能完全代表他们。书中不断出现的行走、学习和自我警惕,使观看保持开放。作者在所收录的自述中说,行走和遐想使人发现自我之小。这里的“小”不是自我贬低,而是对艺术家位置的校准:只有不把自己置于现实中心,摄影机前的人和空间才可能显露出超出作者预想的意义。
传统与回声
《贾想II》进入的是一条由文学现实主义、现代散文、纪录电影与作者电影共同构成的传统。它继承现实主义对普通生活和社会关系的关注,却拒绝把人物写成社会问题的平面标本;它保留散文的私人声音,又不断把个人感受放回公共历史中检验;它谈论作者电影,却不把作者理解为支配一切意义的中心。
贾樟柯对文学启蒙者的缅怀,显示他的电影感受力并非只来自电影内部。地名、方言、人物关系和历史细节在文字中具有文学性的密度。文学教会观看者辨认经验中的层次,电影则让这种辨认落实为时间、空间和身体。两种艺术在他这里并不竞争,而是在“如何保存生活”这一问题上相互补充。
侯孝贤等前辈所代表的华语电影传统,也构成重要回声。地方经验、家庭记忆、社会转型和长时段观察,使电影能够从边缘位置重新书写现代史。但贾樟柯并未停留在对这种传统的重复。他面对的是更高速的空间改造、更强烈的人口流动以及大众媒介不断更新后的现实。流行歌曲、公共空间、类型片资源和新闻事件进入作品,使地方现实主义带上新的节奏与杂质。
《贾想II》的影响不宜只从具体风格判断。它更重要的回声,是使“记录当代”成为一种需要承担后果的创作意识。后来许多影像和写作者更加自觉地关注县城、城乡接合部、迁徙者、工厂遗迹与普通人的生活史。这种关注有时也会变成可复制的视觉趣味:废墟、尘土、霓虹与沉默面孔容易被提炼成“现实感”的符号。《贾想II》恰好提醒人们,真正的现实主义不在于拥有某种外观,而在于是否理解空间中的关系、人物的时间以及观看者自身的位置。
解释的分歧
第一种解释把《贾想II》视为理解贾樟柯电影的创作说明。它的优势是能把故乡经验、电影观念与具体作品联系起来,帮助读者理解导演为何长期关注某些人物和空间。然而,如果只把文章当成影片的注释,就会忽略文字自身的节奏与结构,也容易把导演事后的陈述视为作品唯一正确的答案。电影完成之后已经向观众开放,作者的解释重要,却不能取消画面可能产生的其他意义。
第二种解释强调本书的社会史和见证价值。文章覆盖剧烈变化的年代,保留了创作者对空间变迁、个人命运和公共情绪的敏锐感受。这一路径能看见书中强烈的现实关怀,却可能把文学形式降为传递社会信息的容器。事实上,同样的材料之所以在这里具有持续力量,正因为它经过叙述视角、节奏、并置和留白的组织。见证并不是素材天然具有的品质,而是形式使某些经验获得了可见性。
第三种解释可以把《贾想II》读成一部间接的精神自传。汾阳、青春、老师、同行和电影实践共同勾勒出一个创作者如何形成。这种阅读能发现书中反复出现的情感根源,也能理解作者在不同阶段的自我修正。但若过分突出个人成长,就可能重新把时代变成成功者的背景。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部不断削弱自传中心的自传。作者讲述自己,是为了说明自己如何被地方、他人和历史塑造,又如何通过摄影机继续与这些力量发生关系。
三种解释并不互相排斥。影片说明、社会见证与精神自传分别抓住了书的一层结构。它们的分歧提醒读者:《贾想II》最有价值的部分,正位于这些类型的交界处。它既不能被压缩成电影知识,也不能被压缩成时代观点,更不能只被读作名导演的个人经历。
重读路径
追踪地名如何改变叙述尺度
汾阳、北京以及拍摄和旅行经过的不同城市,并非可以互换的背景。重读时可留意每个地名出现后,句子的时间方向和情绪温度如何改变:有些地点打开少年记忆,有些地点带来公共议论,有些地点连接华语电影的交往网络。空间的转换往往就是思想的转换。
追踪“我”与“他们”的距离
书中的第一人称有时是亲历者,有时是观察者,有时是后来回望的人。可以留意作者何时强调共同经验,何时承认自己与拍摄对象之间的差异。这种距离的收缩与扩大,构成全书重要的伦理节奏,也决定了文字何时亲密、何时克制。
追踪静止与移动
道路、列车、行走、迁徙与旅行持续制造移动;面孔、旧址、等待和回忆则要求停留。两类动作在同一篇文章中相遇时,往往显露出贾樟柯的核心审美:世界不断向前,影像却需要在某处停下,让被速度抛在后面的经验重新进入视野。
追踪流行文化与个人记忆的连接
歌曲、电影和其他大众文化并非时代布景。它们进入县城青年的生活,提供想象远方和表达情感的语言。重读这些细节,可以看到宏观年代如何通过声音和身体被个人接收,也能理解贾樟柯为何常让流行音乐与普通空间发生碰撞。
追踪沉默与明确表态之间的转换
电影中的长时间凝视常把解释权留给观众,演讲和对谈却需要更直接地说明立场。把两类声音对照起来,可以辨认贾樟柯何时相信画面自身的复杂性,何时认为创作者必须公开发言。二者之间并无固定答案,却共同构成《贾想II》的张力:一面拒绝替现实过早下结论,一面又不肯以审美中立回避时代中的艰难。